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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倘若能與你再度相會 ex.5 直至昨日的我(1/2)

目錄

1.我想問的事

──話說,我是在幹嘛?

對了,我在哭。

現在我已經知道,無論再怎麼哭,眼淚都不會流盡。

雖然我不想了解這種事,但就是體會到了。

眼淚不會乾涸。

不過,哭得越久,越能確實感受到體內有什麼東西在不斷消逝。我現在到底還能失去什麼?總覺得自己已經一無所有,但實際上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我每天都還在失去。

我每小時、每分、每秒,都還在失去什麼。

「梅莉⋯⋯梅莉。」

有人在叫我,而我知道是誰在叫我。從床上起身後,就模糊地看見哈亞西站在房門口。我想回話,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哈亞西沉默不語一陣子後,開口說:

「我說,梅莉,我們這幾個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吧。」

自己如果沒回答,對哈亞西實在過意不去──我點頭回應。

哈亞西感覺稍微放下心似地吐了口氣後,「其實──」又再度開口。

「有個名叫獵戶座的集團Clan,他們的團長是個叫希諾哈勒的,他在得知我們的情況後,問我們要不要加入獵戶座。」

「⋯⋯我也一起嗎?」

「當然是連你一起啊。」

這種時候,我該怎麼回應才好?以前的我會如何面對?

如果是在米契奇、慕茲蜜和歐古這三人還活著時;是在身為神官的我沒能盡責,害死他們三人之前,我會如何面對?他們三人等於是我殺的。他們是我重要的同伴,身為神官的我下定決心,不管遭遇什麼困難都要守護他們。但只有下定決心顯然不夠,必須要徹底守護才算數。本以為自己辦得到,到頭來或許只是高估了自己。不,不是或許,我就是高估了自己。

實際上,我沒能守護好他們。

我錯估情勢,結果說明了一切。我只能面對現實,不想面對都不行。害死同伴、無法守護同伴性命的神官,根本不是神官,只是個人渣。這種人壓根兒沒有存在價值,明是如此,我卻恬不知恥地苟且偷生,活了下來。

我好想死,至少當時我也該一起死去。

欸,哈亞西,我什麼也不想做,而且也覺得自己什麼也做不到。但是,一看到你啊,就非常想問你一件事,只有這個我非問不可。

為什麼?

你在那個時候為什麼要拉著我逃走?

如果想逃,你自己一個人逃走不就好了?我當時並不想逃,完全沒有要丟下同伴獨自逃命的念頭。逃跑不是我的作風,我不會做出這種事。歐古最先倒地不起,接著慕茲蜜也倒下。那個當下我就已經覺悟,認為我們毫無勝算,應該誰都無法活命,全會命喪該地。

我也會和大家一起死去。

壓根兒沒有半點逃跑的意思。

──快,你們快逃。

然而米契奇對我們這麼說。事實上我們的確逃了,米契奇或許也覺得,就算只有我們活命也好。

但是,我的想法呢?我有喊過半句救命?有出聲向誰求援,說我想活命嗎?

噯,哈亞西,你到底是為了什麼要救我?

為什麼不讓我和米契奇他們一同死去?

「獵戶座⋯⋯」

我垂下頭後,只回了句「我知道了」。

錯不在哈亞西,他沒有錯。換作我是他,肯定會採取相同的行動吧。所以我不會開口問這種事,我不想談論這件事,不想碰觸這個傷口──傷口?不對,這感覺可不是用傷口兩個字就能輕易帶過的。我的雙手雙腳已被截斷,全身外皮已被剝下。我減緩不了這股痛楚,也沒辦法治癒這個傷勢。

一切的一切都已改變,完全不同於三人還活著的時候。

回不去那時候了,也不可能回去就是了。

哈亞西遲遲沒有離開房門口,他應該是在對我說什麼,也許是在想辦法安慰我,又或許是在想辦法鼓勵我。我可能得告訴哈亞西,他做再多都只會徒勞無功。但若真的說出口,他應該會受傷吧。畢竟他一樣失去了同伴,內心理應非常難受。我不想讓他更痛苦。說實話,應該是由我來幫哈亞西打氣,可以的話我很想這麼做。可是我辦不到,我什麼事也辦不到。我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去做什麼,唯一做得到的事就只有閉嘴乖乖待著。

2.自知之明

總而言之,既然上工、、,我就必須做好自己的份內工作,至於個人的感受、心裡的想法,甚至什麼也沒在想,都無關緊要,必須切換成工作模式才行。我可以不再是我,做好份內工作才是首要之務。我乾脆切割自我好了,只要拿出身為神官的那個我就好了。以後我就不是梅莉,只是一個神官。

這個名為獵戶座的集團十分有名,身為團長的希諾哈勒就是個大好人,其他成員也都是優秀的義勇兵,人品一樣不差。

拿到的白色斗篷上飾有獵戶座的標誌「七星徽紋」,穿上這件斗篷後,總覺得自己好像就能變成另一個人。哈亞西披上後,看起來也好像判若兩人。

獵戶座的人相當照顧我和哈亞西。我們倆加入名為塔那摩莉的女子率領的隊伍後,便前往達姆羅舊城區獵殺哥布林。然而塔那摩莉麾下的義勇兵全都一副老手的模樣,前去達姆羅舊城區實在不合常理。與其說是要試試我們倆的身手,其實更像是要替我們暖身,講得更直接就是,擺明要幫我們復健找回手感。

塔那摩莉面容溫厚,不過身高比我還高,明明一身戰士般的裝扮,手拿的武器卻是短棍。隊上除了有原是戰士、現為神官的她之外,還有戰士馬茲亞基、魔法師信源、原為盜賊的戰士尤克伊,再加上我和身為戰士的哈亞西。馬茲亞基、哈亞西和尤克伊都站在最前線,塔那摩莉和我則負責保護信源。由於尤克伊一身輕裝,行動較為方便,因此戰況若是吃緊,他也能後退兼任後衛。

不過,馬茲亞基身高超過一百八十五公分,全身裝配板金盔甲,只要豪邁揮舞巨劍,哥布林就打退堂鼓了。哈亞西和尤克伊則會接著出手,信源也會趁機發動魔法,攻擊這些臨陣脫逃的哥布林。光靠這樣的攻勢,形勢就已底定。攻破哥布林們的防線,讓它們潰不成軍後,接下來就只須想辦法殲滅它們。到了這個階段,幾乎等同單方面撲殺而已。

過程中我根本無所事事,只是像旁觀者似地遠眺馬茲亞基等前鋒戰士擊潰哥布林群的模樣。哈亞西的身手縱使沒有以前那麼俐落,但依舊相當靈活。他那奮戰的英姿,在我眼裡只是種遙不可及的光景。

獵戶座的成員很替我們倆著想。他們應該是覺得我們痛失同伴,深受打擊,一下子無法應付高難度的戰鬥,所以先來挑戰能從容應戰的敵手,藉此讓我們重拾自信,同時喚回實戰該有的敏銳度。

獵戶座成員的做法應該是對的,畢竟換作是我,也會採取相同的行動。

實際上,這樣的做法看來對哈亞西是有效的、、、。馬茲亞基稱讚他「突擊得好」後,他甚至露出了笑容。哈亞西當然是淺淺一笑,但笑完後還瞥了我一眼,一副難為情的樣子。不過,對好勝心本就強烈的戰士哈亞西而言,認真揮劍對抗敵人確實就是恢復實力的正確方法。這樣下去,他應該就能克服低潮,我對此由衷感到開心。

我絕對不怨也不恨當時帶我逃離那個地方的哈亞西。

他是我珍貴的同伴,從前的同伴如今只剩他一人。我希望他能儘快振作,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地方,我都願意去做。

不過,我根本想不到自己能夠幫他什麼。

在殲滅三群哥布林後,我察覺到了一直以來不曾注意到的事。可以的話,我壓根不想察覺、不想知道這件事。

這是我本身最見不得人的部分。由於待在塔那摩莉這種遠比自己能幹、、的神官身旁,才徹底領悟到自己以前有多麼自視甚高、錯誤百出。先前那個無法挽救的天大悲劇,根本就像是我一手造成的。

無論是馬茲亞基,還是尤克伊和信源,都非常信任塔那摩莉,覺得自己無論受到什麼傷害,她都會出手治癒。塔那摩莉就穩穩地鎮守在後方,偶爾會下達簡短清晰的指示,沒有任何人會質疑她。

魁梧強壯的馬茲亞基雖然身在最前線,卻又不會不慎過於深入敵陣,所以尤克伊、信源還有塔那摩莉都最倚靠他。

同時,尤克伊隨機應變的能力,廣受所有人的信賴。他們這些同伴之間也很清楚,信源懂得在關鍵時刻發動效果顯著的魔法。

哈西亞還未能全盤掌握他們所有人的特徵,但憑藉著認真又拚命的天性奮勇殺敵。感覺得出來,這些同伴十分賞識他的這份努力,進而接納他,還想方設法給予支援。

這裡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有沒有我都一樣

,我是多餘的存在。

假如面對的是更強的敵人,我也必須出手才行,在那時候我也能有所貢獻──事情或許是這樣沒錯,但現在的問題不在這裡,我如今最在意的是,自己這種冗員般的立場。

我覺得以前的自己⋯⋯

表現得還不錯──不對,其實是覺得表現得相當好、非常稱職。

過去我只要是辦得到的事情都想去做,都要去做才會甘心。我做得越多就感到越滿足,還會受到大家的讚賞與依靠,因而非常開心,最終得意忘形。我以前認為不管做什麼都是為了大家、為了同伴、為了隊伍、為了所有人。但是,我錯了。

事情不是這樣。

我只是想感到滿足、受到讚賞、受到依靠、享受開心的感覺。然後得寸進尺想要更多,一直追求這些,需索無度,不斷地追求。

米契奇、歐古、慕茲蜜和哈亞西,快注意我,欸,我的表現相當了不得吧?不管什麼事情都會去做,無所不能。你們快稱讚我、快欣賞我、快愛上我、快接納我這個人。

我為的不是大家。

全都只是為了我自己。

所以一像這樣沒任何人仰賴我時,我就鬧彆扭。心裡會覺得,算了算了,既然誰都不需要我,那我還待在這裡幹嘛。

這就是我。

我就只是個自戀狂,只希望別人認同自己、肯定自己、奉承自己、重視自己。

實在有夠噁心。

結果那一天,我連一次光魔法都沒用到,只是杵在一旁用眼觀看。我應該是一副讓人擔心的模樣,所以塔那摩莉和哈亞西都很擔心我,找我說了好幾次話。我當然也想加以掩飾,但是我完全不懂要怎麼做才能裝成泰然自若的樣子。

「明天我們去新城區看看吧。」

道別時塔那摩莉這麼說。想必是舊城區的敵人太弱了,如果不到新城區進行強度更高的戰鬥,應該就做不成復健了吧──我是這麼理解的。或許事情就是這樣,明天的我也可能會有什麼改變,或許能上點軌道,多少做出一些貢獻。

我並非有所期待,只是覺得自己必須振作,必須做好自己的份內工作。

我輾轉難眠,徹夜未睡,翌日直接出發至達姆羅新城區。實際的感受就是跟著大家一起走,哈亞西已經開始快速地融入獵戶座這個團體,只有我還像是個客人、、。馬茲亞基和尤克伊只有和我打打招呼,塔那摩莉和信源則是很煩惱要怎麼和我相處。哈亞西感覺相當焦躁,一副就像在對我說「你這樣不行啦,你自己也知道吧」的模樣。

如果心裡這麼想,大可說出來。但是哈亞西救了我,因而對我感到內疚,所以說不出口。然而當時他又不能見死不救,只是做了對的事,他自己應該也不後悔救了我。不過,他同時也知道我並不希望自己獲救。他沒有任何責任、沒有犯下任何過錯,只是我並未心存感謝,根本說不出什麼「謝謝你救了我」。

新城區的哥布林和人類義勇兵一樣,都是全副武裝,而且懂得採取團體行動,寡不敵眾時基本上都會呼叫同伴助陣。我們也只是踏進新城區的邊緣地帶,接著就沒再繼續深入。即使如此,還是展開了一場又一場先前無法比擬的激烈戰鬥,但我還是無法找到自己的定位。僅有幾次在戰鬥結束後用了治癒Cure,其餘時間都只是待在塔那摩莉身邊,完全無法行動,也無法掌握戰況。我明明沒做任何事,但一看到哈亞西開始和哥布林互砍,就會擅自變得呼吸急促,接著喘不過氣,胸口緊悶不已。我無法直視哈亞西,但撇開視線後,眼睛要看哪裡才好?哈亞西明明正在奮戰,我現在是在幹嘛?他不想原地踏步,打算繼續前進,而我接下來的打算又是什麼?

前來達姆羅新城區的這三天裡,我體認到自己已經變成派不上用場、、、、、的神官。我因而告訴哈西亞我要退出獵戶座,然後去跟希諾哈勒道歉,撒了謊說「我想獨自努力一陣子看看」。

3.獨行俠的自由

我找到旅社後,就搬離了宿舍。由於那是間限定女性入住的出租型旅社,所以哈亞西也沒上門拜訪。

什麼我想獨自努力一陣子看看,都是在說謊,我根本沒打算努力。不過,也不能遊手好閒,畢竟只要活在世上就要花錢。悠羅資保管商會裡雖然還有些積蓄,但不用多久也會耗盡吧。

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賺錢的方法,所以就先去了趟義勇兵團事務所,打算找布蘭甜心商量一下。我明明是這麼打算的,但真的要這麼做時,卻連事務所都走不進去,就這麼杵在事務所正前方。這時有人從背後對我說「小姐,你怎麼了嗎?」,我一轉頭,就看到一個像是戰士打扮的男子正在微笑。

「我說你,已經在那邊待了好一會兒了吧。我覺得你的行跡好像怪怪的,畢竟看到你這樣子,任誰都會在意吧。」

男子明明有副帥氣的面容,但缺了一顆門牙和右側側門牙的緣故,看起來有些喜感。他的名字也相當奇怪,自我介紹時說他叫馬隆,不過這應該不是他的本名。而我只跟他說「我已經退出原本的隊伍,現在正在找工作」。

「既然如此⋯⋯」馬隆隨口跟我提議。

「我現在加入的是自由同盟,如何啊?要來瞧瞧嗎?我們這邊不是集團,可任由無所屬的義勇兵自由加入,隨時能組隊,也隨時能解散,就是個類似能賺些生活費的地方,這裡的成員就是這種隨緣的關係。當然,同盟本身是自由進出。在那組隊也可能遇到合得來的人,之後就變固定班底,所以也能當作去尋找同伴。」

對我來說,這裡或許是最理想的地方。馬隆帶著我到自由同盟義勇兵經常聚集的天空橫丁酒館,把我介紹給了其他人。此處雖比不上著名的雪莉酒館,不過也相當寬敞,裡頭的客人看上去大概有二十來位。雖然不是全部,但聽說一半以上都有加入自由同盟。

「這些人完全不會一板一眼,你就放輕鬆跟他們相處就好。」

雖然馬隆這麼跟我說,不過我太緊張,幾乎從頭到尾都低著頭,就算有人找我說話,也沒能好好回話。我實在很擔心,光是有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就足以破壞現場氣氛,但無論是演個普通人、、、,還是裝成開朗待人,我真的辦不到。

「要不然這樣好了,你要不要先和我組隊看看?我會再去找四個人,明天我們就去趟賽林礦山吧。」

「賽林礦山!」

我禁不住大聲說話。酒館裡頓時鴉雀無聲,一種糟到不能再糟的感受化作千萬支針,插進我的心臟。

「⋯⋯抱歉。賽林礦山我⋯⋯」

「這樣啊,嗯,我知道了,那麼我們就換去別的地方吧。」

馬隆笑著對我說「沒事、沒事」。

「包在我身上,我其實知道滿多好地方,只是這麼一來路程就比較遠了,你可以嗎?應該是可以吧。我看大概得在外頭住幾晚⋯⋯我想想喔,光是來回就要花上一天,所以可能得住個三晚左右。你就抓這個時間去準備行李,明天在北門前集合喔。」

我還是感到不安,但已下定決心要跟他們前往。我先前或許不算欺騙希諾哈勒,自己是真的想努力看看,所以才退出獵戶座。就算我待在獵戶座──和哈亞西一起待在那裡的話,也無法正視前方。因為只要一看向前方,就會看到哈亞西的背影。對我來說,那是種怪異的畫面。然而我無法忍受的不是哈亞西的存在,而是我眼前就只有他一個人在、、、、、、、、、、、。如果哈亞西在,而米契奇和歐古不在,慕茲蜜也不在我的身旁的話,那才奇怪。但他們就是不在,我的同伴們已經不在了,絕對不會再出現了──我在每個瞬間都深切體認到此事,這對我來說根本是種折磨,使我萬分痛苦。

我想要再努力一次,也想為了那些被我害死的同伴好好活下去,所以才退出獵戶座,離開了哈亞西。雖然對哈亞西,還有善待我的希諾哈勒及獵戶座的成員們感到抱歉,但我只能這麼做。

翌日早晨,來到北門集合的共有六人,分別是戰士馬隆、獵人隆基、同是獵人的奧茲卡、盜賊彭基契、原聖騎士金恩,然後還有我。隊長好像不是馬隆,而是年紀最長、應該是三十三歲的金恩。隆基和奧茲卡的身形高瘦,兩人都背著大弓,看起來就像是對兄弟。彭基契則非常矮小,感覺起來就是個盜賊,身手應該相當敏捷。

隊長雖是金恩,但領路的還是馬隆。我們出了歐魯達那後向北行進,如果一直直行就會進到森林。若是穿過森林馬上就會抵達戴德黑監視堡壘,那裡駐守著監看人類動向的半獸人部隊。然而馬隆選擇的是進入疾風荒野的路線,打算繞過森林,也繞過戴德黑監視堡壘。要到疾風荒野約有十二公里的距離,由於我們的行走速度稱不上快,因此花了快四小時。

「隆基、奧茲卡。」

金恩抬了抬下巴示意後,兩名獵人便站上最前線,馬隆則是退到我的身邊。一換完位置,馬隆走路時就開始變得多話。

「你不會好奇金恩為什麼是原聖騎士嗎?很好奇吧?」

「嗯嗯,是滿好奇的。」

他自稱原聖騎士、、、、確實很奇怪。據說義勇兵退出某公會再加入其他公會這種事不算罕見。不過這種時候,那個義勇兵自我介紹時多會說自己是原盜賊的戰士之類,畢竟以前是盜賊,現在是戰士。但金恩乍看之下就是個聖騎士,披風雖是黑色,不過身上穿的是白色鎧甲,頭盔也是白的。只是胸甲上原本像是刻有六芒星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刮痕,看樣子六芒星圖案應該已被刮掉。金恩說是三十三歲,不過他那胡亂往後梳的偏長頭髮中交雜著白髮,也能見到顯眼的白色鬍渣。從外觀來看,說他四十歲左右也不無可能。

「梅莉,我跟你說,聖騎士和神官一樣,都能使用光魔法。不過,神官的光魔法和聖騎士的光魔法有些差異。你是神官,或許知道差異在哪裡吧──」

「聖騎士沒辦法治療自己的傷勢。」

「沒錯,不過呢,其實有種名叫罪光Crime的魔法,算是所謂的絕招吧。使出這招的聖騎士能立刻治癒自身受的傷,是種非常厲害的魔法,可說是光之奇蹟Sacrament的個人專用版。」

「不過代價是會失去路密愛里斯的庇佑。」

金恩插嘴說道。

「先前我實在是不想死,所以就用了這個魔法。」

「然後就當不成聖騎士了。」

馬隆把嘴彎成「ㄟ」字形後聳了聳肩。

「聽說發動過罪光的聖騎士,就會自動被逐出聖騎士公會喔。不過,活著才是一切啊,只要能活下去,快速切換跑道,換當個戰士還什麼的就好了。我的話是一定會這麼做,不過金恩就不同了。打從離開聖騎士公會後,就沒再加入任何公會,所以才會自稱原聖騎士。」

「我沒加入其他公會,是因為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想跟在別人底下學新東西。」

金恩這麼說後自嘲般笑了,然而那個笑容顯露出他失去重要事物、留下永遠無法抹滅的傷痕的一面。

即使如此,他現在還活著。而且毫無遮掩傷痕的打算,就這樣開誠布公地繼續活著。

我也能像他那樣,即使受了傷還繼續活下去嗎?我沒這種自信,但覺得自己肯定會想嘗試這麼做。

受了傷自然會痛、會難堪,當然會想輕描淡寫帶過、想加以抹滅。可以的話,甚至想當作沒發生過──看樣子我好像不這麼認為。怵目驚心的傷口結痂、癒合後,傷痕會越變越淡,疼痛也會逐漸減弱。不過我應該會覺得,不是這樣也沒差,任由傷口一直痛就好。

在獵人們的帶領下,我們一路上避開危險的野獸和險路,一直行進到下午近傍晚時分,終於來到此處。

這裡是座山谷,正確來說應該是個旱谷,並無河流流過。這座山谷呈現朝向東北方的十字形,東南面、西南面、西北面都是斷崖,因而無法往下。東北面則為平緩的斜坡,從那邊應該能下到谷底。

其實不是應該,而是確實能下到谷底,要去谷底就只有那條路可走。

由於山谷相當深,谷底感覺十分昏暗。

不過從山谷上方還是能勉強看到,有東西在谷底蠢動。

「⋯⋯是不死之王NoLife King的隨從。」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馬隆拍了一下手,感覺很高興地現出笑容。

「先說這只是我的推測喔。殭屍和骷髏人都很怕陽光,對吧?所以那些傢伙基本上都是夜晚才出沒,天一亮好像就會躲到昏暗的地方。然後我在猜──這裡剛好就是它們躲藏的那種地方。附近這一帶別說是山了,連高一點的丘陵都沒有,只有低矮的灌木。昏暗的地方就只有這裡,所以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了吧。這種地方我只知道這裡,不過別處肯定還有。」

「⋯⋯那接下來是要⋯⋯?下去的話──」

「肯定很危險啊,畢竟它們若突然一擁而上,可是非常恐怖的。所以,我們要先挑好目標,再把目標引過來。我和隆基會負責去引誘目標,剩下的四個人就找適當的地方埋伏。之後大家只要合力打倒我們引來的傢伙就好。講這麼多,實際示範一次給你看應該比較快。梅莉,除了你之外大家都有這麼實戰過了,所以你儘管放心,先在旁邊觀摩就好。今天時間已經很晚了,就只打一次喔。」

金恩、奧茲卡、彭基契和我四人在東北側擺開陣勢,馬隆及隆基放輕腳步走下了斜坡。

我們在原地靜靜等待,包含我在內,誰都沒有開口說話。馬隆話多,但其他人算是不常開口,這點幫了我大忙。我以前常和米契奇他們聊天,大家很愛聊,但我也不遑多讓。然而這並不代表我本來就很多話,應該只是因為和合得來的人在一起太開心,所以才會打開話匣子。現在,要我靜默無聲幾小時都沒問題,不講話根本不痛不癢。如果沒必要,我反倒想一直閉嘴不語。

過了一陣子,馬隆和隆基小跑步回來了。看上去有東西在追趕兩人,那是人類嗎?體型感覺還真矮小,而且步伐一跛一跛,身體斜向一邊。

「那是殭屍吧。」

彭基契嘟囔後,「嘻嘻嘻嘻」地發出令人不舒服的笑聲。看樣子這個矮小男不僅是臉長得猥瑣,而是連整個人的言行舉止都很下流。

「那東西那麼矮,不是矮人,就是人類或妖精之類的小鬼頭吧。」

「你這傢伙也是個矮子啊。」

奧茲卡抿嘴笑著,輕輕撞了彭基契一下。外觀相似隆基的奧茲卡,不說話時明明還像是個正人君子,沒想到一開口,表情就顯露出他的壞心眼。

「準備。」

金恩簡短喊話拔出劍後,彭基契和奧茲卡也各自拿好了武器。

不過話說回來還真不可思議,自己居然到了如今都沒去想這件事──

殭屍、、。

亡者最悲慘的下場,依靠不死之王的詛咒活動,沒有意識,也沒有靈魂。

米契奇、歐古和慕茲蜜,我這幾個同伴都是命喪賽林礦山。

我和哈亞西也不是輕而易舉就逃出生天。可能是因為當下茫然若失、思緒混亂,再加上拚命逃跑,因此過程已經記得不是很清楚,但可以確定的是花了好一段時間才逃出礦山。花了整整一天以上。回到歐魯達那後,也是呈現恍神而無法好好思考的狀態。

我當然想好好埋葬他們,想帶回他們的遺體確實火化,在山丘上立個墓。但是,想要、覺得必須這麼做的同時,就代表為時已晚。我和哈亞西兩人,壓根不可能返回礦山尋找三人。更何況,殺死三人的是那個惡名昭彰的死亡斑紋,找尋遺體會伴隨非常大的危險。而且身為神官的我知道,有的人死後三天,不死之王的詛咒就會開始作用,要招募人手幫忙也緩不濟急。

我夢見好多次,米契奇、歐古和慕茲蜜都變成會動的死人,擋住我的去路。他們都已經死了,所以無法說話。但我就是知道,三人都在問我,為什麼見死不救?為什麼自顧自地逃命?我沒辦法回答,只能不斷道歉,最終三人就朝我襲擊而來。

每次夢見這種夢時,就會覺得自己羞辱了這些被自己害死的同伴,變得無法原諒自己。他們如果怨我、恨我都無可厚非,但就算一切都是我的錯,我認識的這三人依舊不會怪罪於我。然而,在我夢裡的三人都在指責我,我居然這麼不合理地貶低了他們。我若想懲罰自己,自己怪自己不就得了,如今卻轉嫁到他們三人身上。

我太狡猾了。

太卑鄙、太無恥了。

仔細一看,追著馬隆和隆基的殭屍,原來左腳已經快掉下來了、、、、、,腰際受了看起來深達脊椎骨的傷勢,難怪它只能一跛一跛地前進。

這個殭屍不管是人類,還是非人類的種族,大概都和米契奇、歐古及慕茲蜜一樣,遭遇意外死去,無法獲得安葬,最後變成這種不死之王的隨從。

米契奇他們說不定就和這個殭屍一樣,如今還在賽林礦山四處徘徊。

我無法正視殭屍,因而低下頭,感到頭暈目眩,胸口疼痛,還產生耳鳴。

「要上嘍。」

金恩發號施令。

然而我半步都動不了,甚至連在旁觀戰都辦不到。

男性吶喊響徹現場後,傳出了某種聲響。那是砍倒物體,不,應該是擊破物體的聲響。

「輕鬆解決。」

馬隆笑了。

「可能是我們太會挑獵物了。」

隆基回應。

其他人紛紛贊同或插

嘴打諢。

我低著頭,但還勉強站著,沒蹲下身子。

「──梅莉?」

呼喚我的聲音出乎意料地近,我幾乎是用要往後彈開的態勢猛然抬起頭。原來是馬隆。我本想說聲「怎麼了?」,但一下子發不出聲音,所以點了點頭。

「你怎麼了?沒事吧?」

「⋯⋯嗯嗯。」

我接著擠出聲音,補了一句「我沒事」。

「是喔?那就好。」

馬隆沒再追問,往後退開。不過我不太清楚自己有沒有矇混過關。

剛剛那個殭屍看樣子是矮人,身上好像帶了好幾件秘銀制的物品。秘銀是種矮人族才有辦法挖采、精煉的金屬。當中有一隻戒指,馬隆將其給了我。

「這個就給梅莉吧──金恩,可以吧?」

「隨你便。」

「其他人也可以嗎?看來沒人有意見。那你就拿著,聽說秘銀戒指可以避邪,這就當作你加入自由同盟的紀念。」

我看那戒指沒兩眼就收進口袋了,雖然不想要也不需要,但若是拒收,馬隆肯定不會善罷干休。要應付他實在太麻煩了,所以我決定順了他的意就好。

其實,我之所以會加入什麼自由同盟,然後來到這個殭屍谷、、、,簡單來說就是為了錢,為了賺錢。秘銀戒指肯定能賣到不錯的價錢,因此有人要給我,當然是收下就好。不過,沒必要感恩對方,畢竟若是覺得欠下人情,之後就必須回饋什麼。這麼想相當危險,這可能變成把柄遭人利用。

我們離開殭屍谷,走了一小時左右,便在那紮營過夜。馬隆他們只帶了一頂帳篷,正當我在煩惱該怎麼辦時,其他人要我一個人睡帳篷內,他們則露宿野外。晚上也是由他們輪流站哨,因此我應該能直接睡到天亮。

「我不用特別待遇也沒關係⋯⋯」

「你很特別啊。」

馬隆像在開玩笑地說。

「畢竟我們隊裡就只有你一個女孩子,這種情況下,再怎麼樣都得給你特別待遇吧,怎麼可能把你和男的一視同仁。」

「難道你想睡我旁邊嗎?」

金恩像在嘲笑我似地輕笑。

「你能在我們面前脫個精光換衣服或是小便嗎?如果不行,那我們當然只好給你特別待遇了。你就認了吧。」

這種毫不拐彎抹角的說法,反而讓人頓時醒悟,因此我決定接受這個方案,獨自使用帳篷。話雖如此,但硬是吞下帶來的乾糧躺下後,完全感受不到一絲睡意。

現在有多達五個還不太熟識的男子,就在帳篷那塊布的另一頭。而且,這裡可是疾風荒野,距離歐魯達那非常遙遠。仔細想想,自己的人身安全實在是深受威脅。

這一切都得怪自己行前思慮不足,不顧前後就傻傻地跟了過來。我真是蠢,根本蠢得無可救藥。

無論是米契奇、歐古還是哈亞西都不是他們這類型、、、的人,所以我的戒心或許是太低了。不過,我在這方面、、、真的從未有過不好的回憶,或是悽慘的遭遇,至少來到格林姆迦爾之後都沒有。

至於來到這裡之前的事,由於都不記得了,因此無從得知。不過,這也不代表一定沒有就是了。

我該不會是撲火的飛蛾吧?自己主動往陷阱裡頭跳?

一開始感到害怕後,全身就開始不停顫抖。外頭燒著篝火,隔著布雖能模糊捕捉到火光,但無法連人影都看見。不過,能查覺到動靜,豎起耳朵仔細聽,也能聽見說話聲。現在還醒著的人應該是隆基和奧茲卡,他們好像在講什麼沒營養的玩笑話,笑得正開心。馬隆、彭基契和金恩看來是睡著了。隆基和奧茲卡這兩人湊在一起,感覺再怎麼糟糕的事都幹得出來。當然,這單純只是我的猜想。事情可能不像我猜的,假如猜錯了,反倒我才是個糟糕透頂的人。但是,我其實本來就是個自私自利的爛人。

不過,隆基和奧茲卡不是當主謀者的類型。我覺得比起自己構思、推行一件事,他們更像會參與他人計畫的類型。

至於彭基契,我還摸不透他。只是,其他四人很明顯就輕視他。儘管如此,彭基契卻也讓人覺得他未必對此反感,有種愛被這樣欺壓,甘之如飴、樂在其中的感覺。

而金恩又是怎麼樣的人?即使失去路密愛里斯的庇佑,依舊恪守操守做一個原聖騎士。雖然行事作風和言行舉止都相當情緒化,但重情重義。總覺得他不會是個壞人。

思來想去,最不對勁的果然還是馬隆。當初來跟我攀談的也是他,再說了,馬隆這名字本就夠不對勁了。而且他平易近人、好相處,目前待我也很親切,也沒對我做什麼奇怪的事情,但這些更讓我心生疑竇。

我小心翼翼不發出聲響,從口袋中取出秘銀戒指。給我這戒指是表示他別有居心?是的話,未免也太明顯了。難道他是要用這種從殭屍身上奪來的物品來嚇嚇我?

馬隆說這戒指能避邪,不知道對夢魔是不是也有效?戴上後是不是就不會作惡夢了?

我現在是痴人說夢嗎?害死同伴的我,居然妄想不作惡夢。光是米契奇、歐古和慕茲蜜願意出現在我夢裡,我就該感激萬分了吧?真要說起來,我根本沒臉見他們,沒資格夢見他們。

或許讓我遭遇有點悽慘的事情才是理所當然的。馬隆如果在打什麼壞主意,就隨便他了,讓他得逞就好了。像我這種人,下場怎麼樣都無所謂。

我如果說這些,肯定會被米契奇狠批一頓;感覺會害歐古傷心不已;會被慕茲蜜深切告誡一番。

你們快來罵我啊。

梅莉,你搞什麼啊。振作點,不要自暴自棄──拜託你們⋯⋯

快點罵我⋯⋯──。

我應該睡了一會兒。不,不只是一會兒,應該有一到兩小時左右。然而我沒有作夢,自己不知在什麼時候緊緊握住了秘銀戒指,但實在很不想把沒作惡夢這件事歸功於這個戒指。由於長久以來都睡眠不足,因此根本沒有睡飽的感覺。現在頭好重,想吐,整個人很不舒服。

我準備起身,想走出帳篷,吸吸戶外的空氣。就在這個瞬間,帳篷門口稍微被打開了。雖說是門口,也只是帳篷布上的一條縫,不過內側設有幾處扣環和繩子,現在是緊閉的狀態。話雖如此,終究和附有鎖頭的門扉不同。若將手指插進布縫,輕而易舉就能撥出縫隙,從外面也能用刀劍直接割斷繩子打開出入口。

不知是誰把手插進布縫,從撥開的縫隙中窺探帳篷內的情況。也就是說,有人在偷窺我。

我反射性地裝睡。可是裝睡沒問題嗎?還是我應該起身去問那個人想幹嘛?

不過那個人不久後就把手縮回去,離開了帳篷,最後好像坐到了篝火旁。

「⋯⋯結果她在幹嘛?」

「應該是在睡覺吧⋯⋯我們該拿那個女的怎麼辦?」

是馬隆和金恩。朝帳篷內窺看的似乎是金恩。

「怎麼辦才好呢?唔嗯──她感覺是有什麼傷心事。如果有機會能把到手,我是想把她啦,畢竟比起強姦,我比較喜歡你情我願啦。」

「誰知道你的癖好是啥。」

「不過,硬上啊,偶爾來一下也不錯啊。我們前不久不是才做過?」

「上次那樣是不錯。」

「金恩你就是一副愛重口味的模樣啊。不如說,你不用強的會沒興致吧?而且你實際上不是最喜歡輪姦嗎?」

「我壓根本不懂對女人好的傢伙在想什麼。」

「啊?是喔?跟可愛的女生卿卿我我很贊耶。而且梅莉又是個美人胚子,跟她調情應該,不,是肯定會很爽吧。」

「只不過是要上個女人,幹嘛花那麼多心思啊。」

「花的心思都會確實回報回來的,所以幹嘛不花。話說金恩啊,你真的是很沒情趣耶!」

「女人上個一次就很夠了。」

「也是,確實是會膩。而且照你那樣,也不用擔心之後會衍生什麼麻煩事。」

「再說那女的也不會乖乖依了你這傢伙。」

「不會嗎⋯⋯?」

「我看人應該還算準吧。雖然不需要就是了。」

「這樣啊。金恩,你明明對這方面不感興趣,但怎麼就這麼敏銳啊,看來是人生閱歷的落差了。唔嗯──我把不到她啊,既然如此,那就速戰速決?」

馬隆滿不在乎地這麼說後,我都快沒辦法呼吸了。完了,這可麻煩了,現在情況糟糕透頂。原來不只馬隆。本以為金恩重情重義,現在看來根本是壞蛋,而且是個大壞蛋。從剛才他們的對話聽起來,完全是個強姦慣犯。連打算

先把、到我再下手的馬隆,都還比較有人情味,雖然我很不想用人情味這個詞就是了。慘了,我會完蛋,會被他們侵犯。現在該怎麼辦?

繼續待在這裡的話,簡直就是瓮中之鱉。

沒錯,我不能繼續待在帳棚里了,得趕快逃走。好,得快逃。我只用鼻子呼吸,趕緊整理了思緒。現在外頭醒著的,好像只有馬隆和金恩兩個人。我記得他們倆在生完火後,的確都卸下鎧甲了。這種情況下,很難甩開他們的追捕成功逃跑。如果出奇不意地溜走呢?但他們不是一般人,是體能好的義勇兵,我壓根兒不想跟他們比賽跑。

看來一開始最關鍵,要靠起跑衝刺一口氣拉開距離,迫使他們放棄追捕。這裡可是疾風荒野,而且現在天也還沒亮,因此他們不會追太遠。

作戰方式就這麼定了。只帶錢走,行李不拿了,拿了也只會礙手礙腳。

馬隆和金恩還沒行動。我要先發制人。

我用力按著胸口,像是要押住心臟以防從口中彈出。現在不是遲疑的時候。用顫抖的手指解開了環扣。帳篷外頭變得鴉雀無聲,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不過哪裡恐怖了?會比那個時候恐怖嗎?

相較於那個時候,根本小巫見大巫。死亡斑紋那傢伙比現在恐怖好幾百萬倍。

我走出了帳篷。

馬隆和金恩本來隔著篝火坐著,這時兩人同時轉頭看向我。

隆基、奧茲卡和彭基契橫躺在稍遠處,看來這三個人都已經睡著了。

馬隆瞬間瞪大眼睛後,擠出笑臉。「咦⋯⋯?」

「梅莉,你怎麼了?怎麼醒了?」

金恩則是用陰沉卻又隱約散發犀利光芒的眼神凝視我。這個人的城府比馬隆還深,他應該已在懷疑我是不是聽到剛才他們說的話了。

「我還⋯⋯」

我垂下眼睛只說了這兩個字後,往篝火靠了過去。計畫不知道會不會成功,但現在只能硬著頭皮試看看了。我接著補了句「有點累」並嘆了口氣。這點演技我還拿得出來,現在的我看起來應該是非常疲憊。

我刻意不和馬隆及金恩對到眼,尤其是金恩,若是對到眼,就很有可能被他識破。所以我一路低著頭準備坐到篝火旁──馬隆和金恩的中間。

當然,我沒有真的坐下,而是先用鞋底像在踩踏般狠踢金恩的臉,將他踹飛;緊接下一秒,朝馬隆的側臉使出一記迴旋踢。

然後我拔腿就跑。總之首要目標是遠離篝火,所以沒在管方向。馬隆和金恩好像在狂吼什麼,不過這也不關我的事。我頭也不回,只專心全速狂奔,就算跑到喉嚨胸口刺痛、肚子抽痛,也沒有放慢半點腳步。

梅莉,你這個人做事實在很極端耶──慕茲蜜曾對我這麼說,總之就是不會半吊子,但這樣有好也有壞⋯⋯話說,被她這麼講後,我是怎麼回應的啊?我記得當時是說「會嗎?我覺得我做事並不極端啊」。

然而,慕茲蜜深謀遠慮又很會觀察人,既然她這麼說,自己應該就是這個樣子。

我很討厭半吊子,是個做事極端的人。要我隨便或簡單弄弄之類的,我還真的辦不到。我是非一即零,豈止如此,應該是要嘛一百要嘛零。不是完全正確,就是大錯特錯。不是好喜歡,就是好討厭。對我來說沒有中間地帶。

此外,慕茲蜜還曾說過,我太潔癖也是麻煩。最麻煩的是,會把自己搞得很累──不過,我給她的回應是「我才沒有潔癖」。

我有的不是潔癖。

只是腦筋轉不過來,不知變通,所以沒辦法活得從容。

我如今氣喘吁吁,全身上下都好痛,已經無法再前進半步了。變成這樣後,我才終於停下腳步。

只有我一人,沒人追過來。令人驚嘆的星空感覺就要覆蓋自己。連站著都覺得吃力,因而癱坐到了地上,必須先順一順呼吸才行。然而正當我拚命放緩呼吸時,不知從哪傳來了野獸的咆哮,嚇得我屏住氣息。不會有事的,聲音還很遠。但是,野獸再度咆哮,總覺得這次的聲音比上一次來得近。我環顧四周,但什麼也看不見。即使有星光還是很暗,至少要有月光才夠亮,現在實在太暗了。自己從沒這麼眷戀那個紅色過。

我完全無法判斷接下來要繼續移動,還是待在這裡比較好。畢竟我是神官,不是獵人,根本不可能判斷得出來。

野獸再度咆哮,這次很明顯是從近處傳來。雖然還不到近在咫尺,但絕對距離不遠。

這樣下去不行。

不能繼續待在這裡了,再這樣下去會被野獸吃掉。我不想被吃掉、不想這樣死去。我站起身,但是要往哪裡去⋯⋯?

野獸又再次咆哮,我決定要遠離這股咆哮聲。現在別發出太大的腳步聲,保持安靜比較好嗎?不過對野獸來說應該沒差,感覺它憑味道就能察覺。這麼說來,我是逃不掉了嗎?

我說不定已經遭到追殺。野獸或許已經認定我是獵物展開獵殺了──救命。

沒有用。

這裡沒有其他人,只有我一個,沒有任何人會來救我。

我終於深切地體認到⋯⋯

自己是孤苦伶仃的一個人。

4.腦內花鮮田

正當我在雪莉酒館的吧檯座位上慢酌本土產蒸餾酒時,有個莫名輕佻的男子嘴上念著「嘿嘿──」靠了過來。

「嘿──!」

男子舉起了右手,左手則拿著附把的大啤酒杯。他不只是聲音,連長相、打扮甚至是動作,一切的一切都很輕佻。沒想到這世上能有個男的這麼適合輕佻這兩個字,根本就是輕佻的化身。

我一面對忍不住看向男子這點感到後悔,把視線轉到吧檯上。

「嘿──!」

男子朝氣十足地大喊。

「嘿──!嘿──!嘿──!」

⋯⋯真煩。

他應該也知道,我在刻意無視他。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他的語氣終究逐漸轉弱,看來差不多要放棄了吧。

「──啊,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我會放棄?但是!俺可不一樣!這就是俺和那些俗子凡夫不同的地方。你懂嗎你懂嗎?我說你啊!到底懂不懂呀?」

我嘆了口氣,不,這個嘆氣應該是身體的自動反應。這男的是怎樣?輕佻到超乎想像,而且非常煩人。

最近,即使我像這樣在酒館裡小酌,也不會有義勇兵沒事跑來搭話。有事的自然另當別論,例如隊上的神官突然生病、隊上的神官被別人挖角走了,或是神官痛恨所屬隊伍所以逃走了。好一些的例子則有,隊上只有一個神官,但要去的地方有點危險,為求保險起見,所以想再找一個神官,或是事態緊急要找人替補,抑或是來尋找臨時的輔助治療者SubHealer。這些差事就是會找到我這裡來,而且這種工作的需求量還滿大的,只是能夠承接的人少。畢竟,隊伍必備的神官本就會收到很多邀約,就算本領不太高明、、、、、、也不會沒有隊伍可待。一有無所屬的神官出現,立刻就會有隊伍或集團前去挖角。縱使沒人前去邀請入隊,神官若是自己主動詢問,應該也不必花多少功夫就能加入隊伍。

我一率回絕來自集團的邀約,因此只要有義勇兵前來洽談,基本上不是要補足隊上神官缺,就是要找輔助治療者。而我像這樣獨自在雪莉酒館裡小酌,有一半也算是在跑業務,簡單來說,我就是在等工作上門。

我相當滿意這樣的工作模式,三兩下就能賺足生活費。反正,我沒有設定什麼目標,行前準備做歸做,但也沒要達成什麼目的。我沒打算,也覺得沒必要改變這樣的生活模式。

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擾。

尤其是這種輕佻男子。

我看都不看輕佻男一眼,並且刻意不在語氣中放入任何感情,對他說「你滾開」。

「我現在沒心情跟你這種人講話。」

「你說啥!?」

輕佻男不知為何,居然當場轉了三圈。他轉起圈來還十分俐落。

「你說你!?沒心情和俺話說!?」

「⋯⋯話說?」

慘了,我居然忍不住回了話。輕佻男當然沒放過這大好機會,黏了過來。

「太好了!俺知道了,俺知道了知道了!俺終於知道了!一切都如俺所料唷!耶、耶!呀!」

「你⋯⋯你是知道了什麼?」

「嗯!一言以蔽之就是!我現在知道你沒心情跟我說話了⋯⋯!

輕佻男不知怎麼了,居然擺出沾沾自喜的表情。我從沒遇過一個男的能這樣全心全意說著這麼空洞的話,實在讓我傻眼至極。

「⋯⋯既然你已經知道本來不知道的事,那可以離開了吧。如果是要談工作,就另當別論。」

「工作?所謂的工作是指那個?作工!?要在這裡談作工!?」

「什、什麼作工⋯⋯?」

「不過其實真的是很那個啊。」

輕佻男迅速坐到了我隔壁的座位。

「人生在世就是會遇到各種事情呀。種各種各種各種各!是吧!?」

「⋯⋯種各種各?」

「嗯!沒錯!我們活著就不是身處天堂啊!?你不覺得嗎!?咦,你的名字叫什麼來著?」

「我叫⋯⋯梅莉。」

「啊,對啦對啦,梅莉梅莉!這真是個好名字!」

「⋯⋯話說,我應該沒跟你自我介紹過才對。」

「是喔!?真的假的,騙人的吧!?好啦,我承認我原先的確不知道你叫什麼。真抱歉,剛剛居然說我知道。不過這些都是技巧技巧啦,對吧?」

「你問我對不對⋯⋯我也不知道要回答什麼。」

「我們就開心相處吧!雖然這裡不是什麼天堂,但是俺的腦內是一片鮮花田。花鮮田!就這樣!」

「⋯⋯我表現得不開心,真是抱歉耶。」

「不用感到抱歉!你完全不用感到抱歉!你這樣反而完全OK!就有種sweet、sweeter、sweetest的感覺!?欸、欸、欸,梅莉小姐,你要不要當我的可愛肋骨?」

「肋、肋骨⋯⋯?」

「俺講錯了!不是肋骨,是女朋友!戀人!不然當俺的老婆!」

「要發生什麼才能錯成你那樣⋯⋯?」

「這點可是密商機業唷!」

「抱歉,我不要。」

「哎呀!那那那,我們從朋友開始當起!」

「我不需要朋友。」

「慢著!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給俺等一下!不行不行,你怎麼可以說不需要朋友的那種哀怨話!我們就來當個朋友嘛!一輩子當個朋友就好!俺就是想做、必須做你的朋友!」

男子像在朝拜、甚至拿出準備跪地磕頭的氣勢,拚命懇求要和我當朋友,但是面對他,我的心卻沒有一絲動搖。只是,這個男的感覺起來雖然輕佻至極,不過也有可能出乎意料,是真心誠意。

「我沒辦法當你的朋友。我是真的不需要朋友,只要有一起工作的夥伴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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