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無法一成不變 ex.2 拜託了, 再一下就好(2/2)
體驗成功的滋味。
我們如果無法持續拿出具體的成果,就沒辦法擁有「辦得到、會成功」的自信。一決高下,然後獲勝,我想讓大家擁有勝利的渴望。
因此我們要打倒弱小的敵人。話雖如此,假如對手太弱也沒有意義,必須找有點強度,弱得恰到好處的敵手。在打聽到的各種消息內,我覺得達姆羅舊城區的低端哥布林最適合我們。
偵察工作就由哈爾希洛負責。他行事謹慎,情緒起伏不大,能不厭其煩地確實做好各種小細節。雖然相當依賴我,但這也只是因為被丟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感到不安所致。他本質上應該屬於單獨行動也不會覺得苦的類型。看起來眼神愛睏,性格好像有些乖僻,其實意外地直腸子。我總覺得他就算狡獪一些也無妨。
莫古索有一副天生的好體格,所以我通常都把他配置在最前列。我先前已經看出他的缺點,他只要一慌身體便會抬高,這時與其說他在揮舞巨劍,更像是被巨劍的重量拉著跑。再怎麼想都覺得他的力氣應當足夠,總之得先壓低重心,以全身的力量使用武器——我私底下這麼建議他後,他的動作就有顯著的改善。莫古索乍看之下十分溫吞,但絕不是這麼一回事。他只要心理層面穩定,以現在的狀態就已是十足的戰力,而且應該還會變得更強吧。
夢兒就像她本人也承認的,箭法並不怎麼高超。我覺得與其說是不諳技巧,她的問題應該在於專注力。講好聽點就是她天性悠哉,講難聽點就是不夠認真。看來目前的課題是,要如何讓夢兒提起幹勁認真戰鬥。
席赫露的缺點則是個性,不過那種膽小怕事的性格也不是說改就改得過來的吧。她永遠都在注意周遭的眼光,不停擔心別人怎麼看待自己,有沒有人討厭自己,自己有沒有造成別人的困擾。不過,反過來想,她就是這麼頻繁地在觀察其他人。因為她是站得離敵人最遠的魔法師,照理說視野應該最廣,如今只能要她在戰鬥時活用這類優勢。
藍德那種不受拘束的作風,完全是把兩面刃。但是,也只能在做好一定程度的預防措施後,在一定限度內放任他為所欲為。如果太過壓抑他的行動,反而會失去他本來可以發揮的優勢。再過一陣子,我如果能掌握到他的調性、預測他的行動的話,應該就能好好加以運用。
在達姆羅舊城區的第一天,我們獵殺四隻哥布林,賺了十錫巴和四十五卡帕。
第二天賺了一錫巴。
第三天則是邊繪製簡易地圖邊探索舊城區,獵殺了三隻哥布林,賺了四錫巴和三十二卡帕。由於存了一點錢,這天就到市場採買用品。大家感覺非常開心,回到宿舍後還繼續熱鬧了一陣子。
房內的燈熄了。藍德已經進入夢鄉,莫古索則打起鼾來,我也有點想睡了。
這支隊伍終於站上了起跑線,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開始。我現在樂在其中,不知道之後會不會更開心。蓮崎開心嗎?看起來不像就是了。
望著雀躍地翻搜哥布林屍體的藍德時,我不禁心生羨慕,畢竟自己根本無法興奮到那種地步。我並不是沒有喜怒哀樂,然而我無法想像自己——會因某件事情大哭,或感到歡天喜地的樣子。雖然只是猜測,但我覺得蓮崎應該也是同類人。
就是有種隔了一道牆的感覺。
我和現實之間隔了一道牆。
——不過,現實……啊。
這一切是現實嗎……?
「馬納多。」有人叫了我。
是哈爾希洛的聲音,他果然還沒睡著。
「嗯。」
「謝謝你啦。」
「你幹嘛突然講這個?」我忍不住笑了。「我才應該要感謝你們。」
「咦?你要感謝我們……?為什麼?」
「很感激各位,願意當我的夥伴。」
我在說什麼啊,這是我的真心話嗎?如果是脫口而出,那我就是天生的騙子了。
「我真的很感激喔。雖然到現在才忽然這樣講,聽起來有點像是在扯謊,不過我真的是這麼想的。」
「不,我不覺得你在說謊,不過——」哈爾希洛頓時語塞。「怎麼說呢,一直都是你在照顧我們嘛。如果沒有你的話,我們真的就慘了。搞不好我們早就都沒命了。」
「彼此彼此啦。要是沒有哈爾希洛跟大家的話,我也不知道自己會變得怎樣啊。不管怎麼想,一個人肯定是活不下去的。」
我沒有說謊,至少我剛剛說的都是實話。
如果沒有我在,哈爾希洛他們就慘了,這件事應該也是事實。
畢竟世上沒有人可以一個人活下去。
不過,我應該是能找到能讓自己活下去的地方。
但哈爾希洛他們未必找得到,畢竟蓮崎都喊他們是廢渣,與他們劃清界線。
看在蓮崎眼裡,感覺他們沒有奮力求生的意志,毫無利用價值。對蓮崎那種強者,至少是看起來很強的人來說,哈爾希洛這些人都只是廢渣。
而我又如何?我內心是怎麼看待哈爾希洛他們的?
「……這個,你等等不要往奇怪的地方想喔。」哈爾希洛怯怯懦懦、吞吞吐吐地說。「只是我覺得啊,你應該隨隨便便就能找到夥伴才對吧?比如說開口向誰拜託一下,你就一定能進入他們的隊伍之中。」
「你是說義勇兵的隊伍嗎……?」
這確實是個可行性高的選項,如果說有沒有這種可能,應該是有。但我之所以沒這麼做,其實是有我的顧慮。
為了成為神官而加入神官公會的我,絕對稱不上是資優生,但也不是後段班。我相當厭惡被迫反覆練習明明做一次就能懂的事,所以偷了懶。然而公會的修師Master也不是笨蛋,查覺到這種情況後,把我罵得狗血淋頭。不過被罵之後,我又會透過別的方法,想要更有效地混水摸魚。縱使身為修師的法然師再怎麼嚴厲斥責、訓誡我,我都只是淺淺一笑,毫無改正態度的意思。我頑固到連自己都感到費解。
法然師諄諄教誨我說要謙虛,還說若能謙虛,我就有機會擁有出類拔萃的才能。耿直的修師打算用這種直率的話語教導我。
但我即使受到嚴聲斥責、大肆稱讚、嚴格管教、大力誇獎,都未曾改變。總是儘快吸收必要的事,剩下的都敷衍了事。對法然師而言,我肯定是非常惹人厭的學生。我明顯就是叛逆,而且我自己這麼說雖然奇怪,但我不是明著叛逆,所以更加棘手。
「說真的,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我的個性大概不喜歡向人低頭吧,也不太擅長處理上下關係。雖然已經記不得來這裡之前自己是個怎樣的人了。」
「啊……這部分,我可能和你一樣。」
「總覺得——」
自己能來到格林姆迦爾,真是太好了。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才會來到這個地方?而我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從前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應該不是那種能夠讓大家想要當成夥伴的人吧。」
「你怎麼這樣說……」哈爾希洛有些語塞後繼續道:「以前的馬納多的為人究竟如何……根本就不重要啦!大家都不在意啊!現在的你就是我們的夥伴,而且就像是我們的隊長一樣。要是你不在的話,我們會很頭痛的喔。」
「我也一樣。我不能沒有各位。」
然而這是我真實的感受,抑或只是配合當下氛圍說出的場面話?
我露出苦笑。連自己都不了解自己是什麼樣的人,真是不便啊。
「可是,這真的很詭異耶。我們到底在幹什麼呀?一堆劍啊、魔法的,簡直就像在玩遊戲一樣。」
「玩遊戲嗎?真的——」哈爾希洛好像想笑,但最後沒那麼做。「遊戲……是什麼……?」
「咦?」我也無從回應。「……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剛才確實講了『簡直就像在玩遊戲一樣』。而且當下的確是那樣想的。」
「嗯
,我也是,在你說出那句話時,我也有相同的感受。可是……遊戲到底是指什麼遊戲呢?遊戲……」
哈爾希洛沒多久就進入夢鄉了。
我眼睛瞪得很大,沒有睡意,實在無法靜靜待在床上,所以溜出了宿舍。來到雪莉酒館後,看到蓮崎坐在吧檯喝酒。酒館裡雖然來客眾多,但蓮崎的兩側都沒有人坐。我坐到了蓮崎旁邊。
「最近順利嗎?」蓮崎主動詢問。
「還過得去。」
「你們都去哪邊?」
「達姆羅。」
「打哥布林啊,確實很適合你們那群傢伙。」
「你今晚心情好像很好耶。」
「因為老子殺了半獸人。」
「是喔。」
「老子如果去打哥布林那種小怪,感覺就像在霸凌弱小,完全不暢快。」
「要打鬥的話,你覺得跟強者打比較好?」
蓮崎沒回答我的提問。我向女店員點了自己的酒後,蓮崎也續點了一杯。他沒有因為喝酒而臉紅,豈止如此,表情甚至和平時一模一樣,但我能肯定他現在心情極佳。
「馬納多,老子之前其實也能讓你也加入。」
「加入你的隊伍嗎?」
「沒錯,但是啊,一支隊伍不需要兩個帶頭的。」
「我也這麼認為。」
「你如果能對老子言聽計從,我現在馬上就讓你加入。」
「你在開玩笑吧。」
「沒有,老子可沒在說笑。你就別再和那群廢渣混在一起浪費生命了。」
「你性子還真是急耶。」
「老子如果真的急,沒人能跟上老子的腳步。你跟得上嗎?」
啊,原來如此——我錯了,蓮崎不是心情好,根本完全相反。他今天也很煩躁,而且是非常煩躁。大概是因為……
對人類來說,半獸人好像是和不死族並列的最大強敵。聽說也有股風潮是,義勇兵要能殺死半獸人才算是獨當一面。蓮崎隊居然這麼快就挑戰了半獸人,還取得了勝利。不過,蓮崎並未就此滿足,豈止如此,還為同伴和自己之間的實力差距深感失望。老子明明這麼遊刃有餘,這些傢伙只有這點能耐啊——揣測起來,蓮崎現在的心情大概就是這樣吧。
「那個,蓮崎,我覺得啊……」我刻意把手放到蓮崎的肩上。「縱使腳程再快,應該也沒有人能一直全速奔跑吧。世上也有些傢伙雖然步履緩慢,但也沒什麼休息,不斷前進。以我來看,你現在的背影雖然遙遠,但不會永久都這麼遙不可及。」
「把你那些沉重的包袱丟了吧。」蓮崎瞪了我。「這麼一來,你也能跑得飛快。」
「比起不停趕路,我比較想好好欣賞沿路風景。」我露出笑容,輕輕按了按蓮崎的肩膀後鬆開手。「反正我無法想像和你並肩跑在一塊兒的畫面,畢竟你這傢伙的腿也太長了。」
蓮崎瞥了我的腳一眼後,稍稍皺起眉頭。「你這傢伙還真鬧。」
4.直至閉起雙眼
比起不停趕路,我比較想好好欣賞沿路風景啊。
這是我的真心話嗎?我也不清楚。
「唔……!」我和莫古索兩人引走了三隻哥布林,但其中一隻卻一溜煙地從我們倆之間穿過。慘了?不,倒也沒有。
「——藍德,有一隻往你那邊去了!」剛才在哥布林背後等待出手時機的哈爾希洛出聲警告。「好唷!」藍德迅速做出回應,朝沖向後衛夢兒、席赫露的哥布林追了上去。「不用你講本大爺也知道啦……!」
我們不分晝夜,終日都在達姆羅舊城區狩獵哥布林。大家終於習慣戰鬥,彷佛自然而然就懂了該如何應戰。不過,藍德還是老樣子就是了。
「嗚喔啦——!憤慨擊Anger……!」藍德往前一步,不,是往前一大箭步,刺出了手上的長劍。但距離太遠,沒有刺中。「——什麼!?該不會……這傢伙其實不是普通的哥布林吧……!?」
「不管怎麼看它都只是普通的哥布林吧!」哈爾希洛不屑地這麼說,邊對我使了個眼色。我用短棍擋開哥布林的攻擊,同時輕輕點頭回應後,他便前去協助藍德了。
席赫露的身邊還有夢兒在。如果藍德、哈爾希洛和夢兒三人同心協力,應該能打倒一隻哥布林。
「呼!喝啊……!」莫古索沒被哥布林輕快的動作牽著鼻子走,確實擋下了攻勢。
對付一隻的話,我也遊刃有餘。就算是兩到三隻,也能勉強撐住。不過,若是要邊應戰邊留意整體戰況,就相當費力了。不過我是神官,倘若有人受傷,便必須立刻用光魔法治療。而且自己同時身兼隊長,還得下達適切的指示,根本不可能全心全意對付眼前的敵人就好。
現在該不該要求莫古索,加大揮舞巨劍時的幅度呢?起初他僅靠蠻力不停大幅揮動,完全砍不中目標以外,還會劇烈消耗體力,經過反省後,現在的他用起劍來已相當收斂。這種揮劍方式雖然不錯,但這麼一來感覺會限縮攻擊範圍。畢竟他體型魁梧,又是戰士,特別是面對複數敵人時,還是希望他能放手大幅揮劍震懾敵人。這些等之後再找時間跟他說好了,不過莫古索相當敏感,說法上我得謹慎小心。
「——受不了耶!你們在搞啥呀?」藍德和哈爾希洛久久無法擊敗敵人,夢兒應該是看不下去了,拔出獵刀跳向哥布林。「斜十字……!」
「咿嘎!」哥布林快速地往後退開,不過它肩膀到胸口的位置還是被劃出了淺淺的傷口。
下一秒,哈爾希洛發動背面突刺Back Stub擊中了哥布林,兩人就像事先說好般合作無間。哈爾希洛邊抽出匕首邊向後跳開,哥布林吐血後當場倒下——這是怎麼回事?命中了它的要害嗎?哈爾希洛是碰巧?還是本來就瞄準了……?
「……咦?」哈爾希洛好像也相當訝異,看來是碰巧。「刺、刺中了?太……太好了?是嗎?還、還是該說對不起……?」
「哦!?要趕快補上致命一擊!」藍德飛跳到哥布林身旁,用長劍猛力地砍向它的頸部。「——很好!本大爺獲得惡德啦!」
「夢兒每次都覺得暗黑騎士有夠野蠻的。」
「才不野蠻咧!這叫做高尚、殘虐!暗黑騎士侍奉的可是暗黑神史卡勒海爾,我們是無血無淚、殘虐無道、冷酷無情的騎士!」
不管是夢兒還是藍德,都太悠哉了吧。之後當然要提醒他們,這兩人和莫古索一樣,都要重新審視戰鬥方式,只是審視的面向不同罷了。而且與其說是別人再怎麼提醒都不願改變,這兩人更可能是因個性使然,怎麼樣都不願改變。他們倆應該不至於刻意擺爛,但就是不太受控。如果想控制他們,反而會適得其反。因此與其想好好調配兩人,還不如讓兩人充分自由發揮,我只要引導他們做出有利戰況的行動就好。感覺這麼打算才是上策——而且說到不受控的還有……
「歐姆.雷爾.艾克特……」席赫露邊用法杖畫出元素文字,邊開始吟唱咒語,「瓦魯.達休……!」
那是名為影鳴Shadow Beat的魔法。猶如黑色海藻塊的影元素,邊發出奇特的「嗚嗡」聲邊飛了出去。沒錯,往我這邊飛了過來,不過目標當然不是我。影元素命中了與我面對面的哥布林後頸部,哥布林「嘎嘎」地發出怪聲後全身顫抖。這是席赫露替大家創造出的絕佳進攻機會,我用短棍敲打哥布林的側臉後將之踹倒。雖然由我補上致命一擊也是可行,但最後還是交給了藍德。「唔哇——!憎惡斬……!你這混蛋!囂張什麼!是怎樣!是怎樣啦!想怎樣……!」
我對席赫露露出笑容,她驚慌地低下頭,拉下帽子邊緣遮住臉,然後搖了搖頭,就像在說「沒什麼,我什麼事都沒做」似的。
真是輸給她了。
我是門外漢,無法斷言席赫露到底有沒有身為魔法師的資質。但是,我覺得她並非絕不適合。畢竟現在這個時候她已是戰力了,今後應該還會變得比現在更可靠吧。至於有沒有什麼方法能大幅提升席赫露的實力,其實有。
要提升不是不可能,而且我應該能用那個方法,只是我不太想用。
席赫露好像對我有意思,應該是說,十之八九是這樣沒有錯。從她的態度來看實在太過明顯,根本可說是表露無遺。
她如果不是隊友,那還無關緊要,我可以無視她;若有意思,也可以跟她交往。
我雖然不記得以前的事,但總覺得自己不是那種會因愛情而大驚小怪的類型。畢竟戀愛就像是種遊戲,可以拿來消磨時間,但認真投入就太過愚蠢了。
例如,席赫露若對我有好感,就能藉此讓她發憤圖強。既然如此,我只要假裝當她男朋友,她肯定對我言聽計從。但是,席赫露現在是同伴。我不想欺騙她,也不想傷害她。再者,我也不能破壞隊裡的互信關係和人際
關係。話雖如此,我假使採取婉拒的態度,她應該也會感到沮喪吧。事情若是變成這樣,那又會是另一種困擾。
「哆嚇……!」在這期間,莫古索使出了憤怒一擊Rageblow。他在使用這招時總會發出「哆嚇」的吼聲,聽起來像極了「多謝」,所以成員們便稱這招為「多謝斬」。莫古索的巨劍威力十足,從哥布林的肩頭劈到胸口正中央,他接著「唔喔」地順勢繼續揮舞巨劍,把哥布林甩得老遠。
「呀~~呼!」藍德飛奔至瀕死的哥布林身邊,用長劍對它一陣亂砍。「嘎哈、哈、哈!連續得到三次惡德!這樣一來就累積十一次惡德啦!本大爺的惡靈要升級啦!以後它願意的時候,就能在敵人耳邊碎碎念阻撓對方啦!太棒啦……!」
「居然還要它願意的時候……」哈爾希洛嘆了口氣。「暗黑騎士的惡靈真的是有夠沒用的。」
「喂!哈爾希洛,本大爺有聽到喔!少瞧不起本大爺的黃道帶殺人魔寶貝!小心受到詛咒!」
「再怎麼講,你也只有在夜晚才能呼喚它啊……」
哈爾希洛太過在乎藍德的言行。無論藍德說什麼只要聽聽就好,不用多久他就會自討沒趣摸摸鼻子走開,明明不要理他就沒事。看來哈爾希洛跟我不同,人太好了。不過我並不討厭他這種地方。
我們早上七點從歐魯達那出發,八點左右到達達姆羅舊市街,現在時間應該快過正午了,所以決定找地方休息吃午餐。
「啊,夢兒差點忘了要祈禱說!」夢兒用小刀薄薄地削了幾塊肉乾放在地面後,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親愛的白神艾爾利希呀,感謝禰唷!夢兒分一點食物給禰,禰以後也要多照顧夢兒唷!」
「你剛剛那個儀式……」哈爾希洛撕著麵包吃。「是獵人公會規定的儀式對不對?每次吃飯前,好像都要向神祈禱。」
「對呀。親愛的白神艾爾利希呀,是一匹很大隻的狼唷!然後呀,還有一匹叫做黑神萊吉爾的大狼。親愛的艾爾利希和萊吉爾是死對頭唷!但因為有親愛的艾爾利希守護著獵人,所以獵人們才能每天安然無恙地狩獵唷!」
「換句話說,白神艾爾利希就是獵人的信仰對象嘍?不過這樣的話,你又稱呼祂為親愛的,又分食物給祂,不會怪怪的嗎?」
「沒有關係呀!」夢兒用奇怪的笑法笑了。「親愛的艾爾利希胸襟很寬廣的唷!夢兒覺得祂不會因為這種小事生氣的說。事實上祂也沒對夢兒生氣過呀!」
「……夢兒的……」席赫露小心翼翼地拿著一個看起來像是甜甜圈的東西。「夢兒的那份心意,我想一定有傳達給神明的。至、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
我喝了皮革水筒中的水,心想席赫露人真好。明明喜歡上我,應該不會有什麼好事的。「——嗯。用字遣辭固然重要,不過我想有沒有那份心意才更重要。我們神官使用的光魔法雖然要念出正確的祭詞才能發動,不過獻給艾爾利希的祈禱應該就不用那麼嚴格吧。」
「夢兒有滿滿的、滿~~滿的心意唷!」夢兒誇張地展開了雙臂。「夢兒晚上睡覺的時候呀,親愛的艾爾利希常常出現在夢兒的夢裡唷!人家問親愛的艾爾利希說:可不可以騎到禰的背上呀?然後親愛的艾爾利希就對夢兒說:可以呀!所以夢兒就請親愛的艾爾利希載人家唷!祂咻咻咻地跑著,速度很快唷!真的很厲害喔!」
「……這個故事,」藍德出聲咀嚼著肉乾,表情不甚愉快。「最好是有個完美的結尾。本大爺忍著聽到現在,要是沒有個精彩的結局,那本大爺真的會發火喔!」
「結局?沒有結局呀?哪有什麼結局。」
「喂喂!你白痴啊!不要講這種又臭又長又沒結局的故事好不好?要是本大爺溺死在這種期待結果卻又落空的惡性循環里,你有辦法負責嗎!」
「你喜歡的話……」席赫露一臉厭惡地說。「就自己溺死在裡面不就好了嗎……」
「啊!」藍德指著席赫露。「啊啊!啊啊啊!聽見了,本大爺聽見了!席赫露,你這混蛋,剛剛是不是叫本大爺去死?是不是!?」
「……我只有說『就自己溺死在裡面不就好了嗎』……」
「你居然還仔細幫本大爺想好了死因!你爛透了!以人類的標準來看,這根本就是最爛的行為!你這混蛋,根本就是史上最爛最惡質的腐爛惡女!」
開始了,兩人慣例的吵嘴。
老實說,我就是沒辦法融入這種一團和睦的氛圍,不是感覺不舒服,而是總覺得只有自己格格不入,心情大受影響。
因此我再怎麼彆扭,都仍要自己別只是冷眼旁觀,想辦法加入話題。是因為覺得尷尬嗎?或只是因為要配合他們?我的確是打算配合他們,所以也不能說我完全沒有逼迫自己。
但是,假設我有什麼未在別人面前顯露出的本性,我就一定要顯露出來才行嗎?不能隱藏起來嗎?
藍德另當別論外,哈爾希洛、夢兒、席赫露還有莫古索,這幾個人大概都比一般人和善,是群好人。至於藍德,他縱使是個我行我素、愛搗蛋的人,但也沒有做壞事。
講難聽點就是,我的同伴都太天真了。我實在不覺得能一直用這種態度過生活。大家應該都得改變,肯定需要改變,而且勢在必行。
不過,偶爾像現在這樣也沒關係吧?
偶爾像這樣,在輕鬆和睦的氛圍中打鬧一下。我覺得能有這樣的相處是好事,無論今後遭遇什麼事,都不該讓這種相處模式消失。
因為,這種時光可能比大家想的還要貴重許多。
我果然沒辦法和蓮崎那種人組隊。我和蓮崎或許在某些地方相似,但目標和想要的東西都大不相同。
我開始相信事情就是如此。這樣就好,自己沒有錯。
「我們的隊伍越來越好了。」我不禁喃喃自語。
哈爾希洛看著我,眨了眨眼。「咦?」
「我們現在已經能對付三隻哥布林了。」我笑了。看在別人眼裡可能無法分辨,但我現在露出的不是平時的那種虛假笑容。「隊伍中沒有人受傷,我想這表示我們已經有點餘裕了。比起射箭,夢兒反而比較擅長使用獵刀,而且力量也不小。如果仔細規劃戰術的話,說不定可以挑戰四隻。」
「啊,這樣的話——」哈爾希洛露出沉思的表情。沒錯,他總會好好思考,是個能確實思考再下判斷的人。「……嗯,我們應該對付得了四隻。」
「果然還是要靠莫古索了,畢竟你的體格高大,光站在那兒就能威嚇敵人,而且用劍的方法也很正確,決定勝負時也能確實收拾掉敵人。」
「嗯,我也這麼覺得,莫古索真的滿精明的。」
「……是、是嗎?是喔……」莫古索看似害羞地低下了頭。「我是不知道啦。不、不過,我好像還滿喜歡細膩的工作……」
「一點都不適合你啦!」藍德怒斥。
「嗯、嗯……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那明明就是好事!」哈爾希洛瞪了藍德一眼。「莫古索才不像某人做事那麼隨便咧!」
「哦?什麼意思?你在說本大爺嗎?本大爺的另一個名字可是疾風般的精密機器喔?」
「根本就沒人那樣叫你吧!」夢兒冷眼看著藍德。在如此集中的炮火之下,藍德也不禁畏縮了。
「藍德你也挺厲害的。」我挑了不會顯得太反諷的恭維話語說。「尤其你總是能夠一直發動攻勢。因為你不害怕失敗,所以一定能比其他人更快熟習技能。除了藍德以外,包括我在內的其他成員個性都比較謹慎一點,要是沒有你的話,說不定大家在攻擊面反而會裹足不前。」
「是、是嗎?」藍德看起來相當開心,眉開眼笑的。「沒辦法,本大爺的別名可是旋風般的前進機器喔?」
「剛剛的『疾風般的精密機器』咧……?」哈爾希洛傻眼地吐槽。
「至於席赫露……」我頓時感到困擾。
我該說什麼?該怎麼說才好?目前還沒有找到最佳解答。
但是,我覺得也不用急著說,反正我又不像蓮崎那樣想闖出名號。她的問題()就暫時擱置好了。也許有一天就能找到好的解決方式了。
「——席赫露呀,每次都很仔細地觀察四周情況。我記得影魔法中有不少能困惑敵人、阻止敵人前進的招式。情況危急時往往能夠幫助其他夥伴。我想,你應該就是希望能夠幫助大家,所以才會選擇學習影魔法的吧?」
席赫露愣愣地張著嘴聽我說,然後默默地點點頭,接著低下頭,拉低帽子遮住臉。我覺得她這樣很可愛,但是我的感受和我希望席赫露對待我的情感之間,應該有非常大的一道隔閡。話雖如此,誰都無法斷言我們永遠無法拉近那種距離,畢竟沒有人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我接著看向夢兒。
「夢兒面對事情毫不膽
怯,仔細想來,說不定隊伍中最有勇氣的人就是你了。身為治療者,我雖然希望你可以再小心一點,不過真有狀況時,我想夢兒一定能夠幫助大家的。」
「你這是在說夢兒?」夢兒笑盈盈的。我能肯定就只有夢兒能露出那樣的神情。「真的嗎?夢兒真的很有勇氣嗎?沒有人這樣誇獎過夢兒耶!不過……夢兒好像真的不太會覺得害怕耶!只是身為獵人卻不太會射箭,這點還要請大家原諒。」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擅長或辦不到的事嘛。如果單獨一個人,或許缺點就有可能會成為致命傷,不過我們擁有夥伴啊!只要大家互補,應該就沒問題了。」
「對喔!說得對耶!雖然夢兒今後還是有可能會給大家添麻煩,不過夢兒一定會努咪加油的!大家請多多指教唷!」
藍德像在嘲笑般用鼻子「哼」了一聲。「什麼努咪啊?是努力吧!努咪……聽起來好像某種特殊的奶子類型!讓本大爺聯想到了海咪咪!」
「海咪咪……」夢兒用雙手抵住自己的胸口。「海咪咪究竟是什麼樣的胸部呢?和夢兒的飛機場不知道隔了幾等親。」
「……它們是親戚喔?」哈爾希洛問道。
夢兒一臉認真地回應。「哈爾,你覺得它們是親戚嗎?」
「這、這個……不知道耶……」
「到底是不是呢?海咪咪,聽起來好像有那麼點可愛耶!」
「海——」包含我在內的所有人視線全都匯聚到了正想說什麼的莫古索身上。他大汗淋漓,不停搖著手和頭。「沒、沒、沒什麼啦。真、真、真的沒、沒事……」
「……有鬼。」席赫露盯著莫古索直看,莫古索不禁低下了頭去,最後還用快哭出來的聲音道歉說「對、對不起……」,眾人也因此無法繼續深究。
過了一會兒我才注意到,自己沒發表任何有關哈爾希洛的評論。這次就跳過好了,我再單獨找他說,這麼一來能更深入談論問題。
身為盜賊的哈爾希洛,目前負責的是介於前衛與後衛之間,也就是中衛的工作。他必須觀察整體戰況,依當下的情形做出各種應對,同時還肩負偵察工作。在隊伍中擁有僅次於我的指揮權限,講明了就是隊上的第二指揮官。哈爾希洛相當適合這個位置。
畢竟我也不是萬能的,必須由其他人來填補不足之處。目前除了哈爾希洛以外,應該沒有人能勝任了。
不過,我希望他一步一步慢慢來,如果一下給他太大壓力,導致他崩潰也不行,反正也不急在這一時。
我們現在還處於整地階段,要確實打好基礎,才能往上蓋起建築物。不能被走在前面的蓮崎背影牽著鼻子走。
下午行動時,結束第一趟偵察回來的哈爾希洛,罕見地看起來有點激動。「……糟糕了,有兩隻哥布林,其中一隻非常巨大,體型說不定跟我們差不多。」「是巨大哥布林。」我稍微瞪大了雙眼。「那是哥布林的亞種,體格比一般哥布林好。它們個性凶暴,但腦袋沒哥布林那麼靈光,所以聽說有些會成為哥布林的奴隸。你看到的,會不會就是巨大哥布林?」
「哦~~」藍德舔了舔嘴唇。「會帶著奴隸,不就表示那隻混蛋哥布林的地位還挺高的嗎?如果這樣,那它身上一定有帶些好東西吧?」
哈爾希洛用指尖摩挲著下巴。「……確實,哥布林身上穿著板金制的盔甲,巨大哥布林身上也有鎖子甲,甚至還戴著頭盔。那頂頭盔,說不定我們人類也能戴。」
「哦——……」莫古索沉吟了一聲。
「兩隻啊。」我垂下視線思考。
身穿板金盔甲的哥布林和鎖子甲的巨大哥布林,雖然我沒親眼確認過,無法保證什麼,但聽起來感覺是能一戰。
「嗯~~」夢兒看向斜上方。「兩隻的話,應該可以吧!」
「我……」席赫露緊握著手上的法杖。「會先鎖定一隻,如果魔法打中它,之後的戰鬥應該會比較容易吧……」
「夢兒也會試著用箭『咻』地射它們的!就算沒射中,小哥布應該也會嚇一跳吧,這樣我們就可以趁機趕快攻擊了唷!」
我快速掃視同伴們的表情,大家好像都鼓足了幹勁,除了哈爾希洛。
哈爾希洛在結束偵察剛回來時相當興奮,但現在已退一步在思考了。哈爾希洛遇事時就是能這麼冷靜,我對於他這個部分的評價非常高。或許我的想法也跟他一樣。我心中有種預感,我和哈爾希洛在將來能夠互相坦誠以待。
哈爾希洛問了句「要上嗎?」後,我就下定了決心。
我點點頭。「好,就上吧。」
大家擬定好作戰策略後,圍成圓圈交疊著手,鑑於身處敵陣不能發出太大的聲音,我小聲喊道「加油!」,接著大家便一起揚起手來,小聲地喊道:「——一擊!」
結束這個開戰前的慣例儀式後,哈爾希洛歪過頭說:「……加油一擊,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不知道耶?」席赫露疑惑地歪著頭。「不過總覺得有種懷念的感覺……」
「夢兒也有那種感覺耶。可是,實在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好奇怪唷!」
我們固定到達姆羅狩獵後,在對付感覺較強的敵人前都會圍成圓圈打氣。起初是覺得這種時候如果靜默不語很奇怪,所以我脫口喊了聲「加油」。結果我一喊完,大家就接著回答了「一擊」,之後便固定會這麼喊了。總覺得自己從前會這麼喊,但就是無法清楚回憶,想一想都會卡住。這種情況常有。
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想起來呢?
哈爾希洛帶著夢兒與席赫露,慢慢靠近哥布林和巨大哥布林所在的兩層樓建築物。我、莫古索及藍德則是隔著六、七公尺,緊跟在哈爾希洛等人後方。我們打算以不被發現為優先,儘量靠近目標。大概就是前面那一帶了。
哈爾希洛他們藏身在距離兩層建築約十五公尺遠的牆壁後方,我們則是位在他們後方約三公尺處。
看到了,在幾近崩塌、像是露天陽台的二樓上,有隻身穿板金鎧甲的哥布林。姑且稱為鎧甲哥布。巨大哥布林則是坐在一樓地板上。一隻鎧甲哥布和一隻巨大哥布,敵人總共是兩隻。
席赫露用手抵住胸口深呼吸,夢兒則是架好了箭矢。
鎧甲哥布和巨大哥布都還沒察覺到我們。
席赫露和夢兒從牆壁後方探出上半身,席赫露開始詠唱咒文。「歐姆.雷爾.艾克特.瓦魯.達休……!」
現場傳來嗡鳴聲,那是影鳴。席赫露的法杖前端射出了像是黑色球藻的影元素,幾乎與此同時,夢兒也射出了箭矢。瞄準鎧甲哥布的箭矢雖然完全射偏,但影元素倒是命中了巨大哥布的左臂。巨大哥布顫抖著身子,「咕嗚」地叫了一聲。鎧甲哥布轉身朝向了我們。哈爾希洛大叫:「它發現我們了!」
「上吧!」我一發號施令就飛衝過去。
巨大哥布戴起原本放在腳邊的頭盔,拿著帶刺的大型棍棒站了起來,但步伐蹣跚不穩。鎧甲哥布手上也拿著東西,那好像是——十字弓。我們之前從未遇過拿著那種武器的哥布林。我想出聲示警,但為時已晚,鎧甲哥布早就迅速瞄準目標扣下扳機了。箭飛得好快,速度是弓箭的好幾倍。
「噢……」哈爾希洛中箭後蹲下身子。席赫露「呀!」地短促慘叫一聲,夢兒伸手抱住哈爾希洛的背。「哈爾……?」
「嗚……嗚……嗚……」哈爾希洛十分疼痛。糟了。
「哈爾希洛!」我衝到哈爾希洛身旁,直接拔出插在右胸的箭矢。他在大出血,快點、快點、快點,但不能慌。我畫出象徵六芒星的動作,在心中想像光輝,全神貫注在那道光芒上,吟唱祭詞。「——光啊,在路密愛里斯的庇佑之下……治癒Cure!」
從我掌心散發出的光芒填平了哈爾希洛的傷口。趕快癒合,快點。不行,我得冷靜,再著急,治癒傷口的速度也不會變快。快好了,再撐一下就好了——
「馬、馬納多……!」藍德大叫。「快點!大爺我快撐、撐不住了……!」
「沒事了吧!?」我在哈爾希洛點頭回應前便沖走了。莫古索和巨大哥布,而藍德則與夢兒攜手和鎧甲哥布砍成一團。比起莫古索,藍德那邊看起來較為危急。如今就只能要莫古索再撐一陣子,然後讓席赫露及哈爾希洛掩護他。仔細一看,就算我沒下達指令,那兩人也準備採取類似的行動。我要先和藍德換位Switch——本是這麼打算,但被鎧甲哥布識破了。鎧甲哥布拉近與藍德之間的距離,並且還大幅度地左右擺動。藍德只能不斷防守,而在這種情況下,我也難以介入他們之間。如今連夢兒也不停左右移動。
「慘、慘了、慘了,可惡,這樣的話……!」藍德被壓制到快要抵擋不住,他可能是想賭一把,因而往後跳開打算遠離鎧甲哥布。他這個行動對我來說是出乎意料,但鎧甲
哥布依舊緊跟著藍德。鎧甲哥布猛撲向前,揮出一劍。頓時鮮血噴濺,是脖子,鎧甲哥布的劍砍傷了藍德的脖子,好像砍到了靜脈。「夢兒!幫我撐一下……!」我邊大喊,邊勉強猛攻鎧甲哥布,硬是讓它後退後,暫時只能由夢兒應戰。藍德蹲在地上。我必須治療他,但現在沒辦法啊。
「嗯呀!呼呀……!」夢兒三兩下就快招架不住了。
我在確認藍德傷勢的同時,出聲大喊:「哈爾希洛,這邊!藍德他……!」
「啊!?脖、脖子……!?」由於事出突然,哈爾希洛應該是嚇了一跳,但他聽到了我的呼喊,真是太好了。「喂!看這裡呀!哥布林……!」
「好痛……馬、馬納多,本、本、本大爺……」
「藍德,沒事的!我馬上幫你治療!」我吐了口氣後,比劃象徵六芒星的動作。「光啊,在路密愛里斯的庇佑之下……治癒!」
「嗯嗯……呼唔唔唔,啊啊啊啊,可……可、可惡,啊……很好……!」
「斬除……!」夢兒砍向鎧甲哥布。等等,這個聲響……她的攻擊被彈開了嗎?「休想……!」哈爾希洛好像出手助攻了。「——好痛……!」
「藍德!」我拍了拍藍德的背。藍德「喔!」地提起幹勁,朝鎧甲哥布沖了過去。「——憤慨擊……!」
鎧甲哥布壓低身體躲過了藍德的憤慨擊,並且立刻展開反攻。轉為守勢的藍德,動作明顯變得遲鈍。剛才的傷勢雖然是治好了,但流掉的鮮血不可能再次回到體內,他現在應該很吃力。「——可惡!開什麼玩笑,你這只不怎樣的混蛋哥布林……!」
但是,只能請他撐一下了。「哈爾希洛!」我跑向哈爾希洛,他的右臂被深深砍傷了。如今他只能使用不靈活的非慣用手,不治好他就無法戰鬥。「光啊,在路密愛里斯的庇佑之下……治癒!」
這股疲憊感是怎麼一回事?彷佛生命力不停被吸走。但是,我不能亂了陣腳,必須專心,要專心。這些都是錯覺,我一點都不累。
「……好了。」我摸了摸哈爾希洛的右手,確定已經治好他了。
我們可以的,莫古索目前勉強壓制了巨大哥布;藍德雖然在全力苦撐,但也勉強挺住了;席赫露則是連續發動太多魔法了吧,看起來精疲力盡。
但是,我還有力氣。
我還精神抖擻,完全可以應戰,也能確實看到整體戰況。我是真的把戰況看得一清二楚。夢兒的右上臂好像被砍傷了。「——夢兒,你過來這裡!我幫你治療!」
「這點小傷,夢兒還撐得住!夢兒還可以戰鬥!」
「別逞強,你快過來!哈爾希洛,你快去和夢兒交換!」
「……我知道了。」
哈爾希洛過去後,換夢兒來到他原本的位置。感覺夢兒有些不安。不會有事的,你不會有事的。我對夢兒笑了笑後展開治療。「光啊,在路密愛里斯的庇佑之下……治癒!」
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自己會不會連續發動太多次魔法了?我想應該不至於。現在要治療夢兒,我得集中精神,好好治療她的傷。不會有事的,看吧,治好了——我有點頭暈。
看來是錯覺,我甩甩頭,跟夢兒說:「走吧!」
我能看到戰況,看得一清二楚。莫古索單獨抗敵太吃力,應該無法解決對方吧。藍德和哈爾希洛聯手,一樣難以擊敗鎧甲哥布。「——哈爾希洛,去幫莫古索!」
哈爾希洛點點頭。沒錯,這樣就對了。鎧甲哥布就由我站到它的正面,並讓藍德和夢兒發動攻擊。我必須出手,不過神官戰鬥時禁止使用尖銳武器,所以只能用短棍。可惡,就憑這種東西,如果能拿劍就好了。實在礙事,但是我還是得殺敵。
「呶嘎啊啊啊啊!」「——唔嗚!」「呶嘎!呶嘎!呶嘎!」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是巨大哥布在猛攻莫古索。
「呶嘎!呶嘎!呶嘎!呶嘎!呶嘎啊啊……!」
「咕嗚……!」莫古索終於跪下單邊的膝蓋,頭上流出了鮮血。
此時,哈爾希洛拼命地從後方揪住巨大哥布,巨大哥布想要甩開他,但哈爾希洛死命抓著。「嗚喔!喔喔!嗚喔喔喔啊啊……!?」
「哈爾希洛,幹得好!就這樣繼續爭取時間……!」我到了莫古索身邊,沒錯,得用光魔法治療他。莫古索被帶刺的棍棒擊中,流了好多血。他勉強對我說了聲「抱歉,麻煩你了」。說這什麼話啊,我是神官啊。「光啊,在路密愛里斯的庇佑之下……治癒!」
總覺得傷口癒合得好慢,光芒好微弱。我必須專心,要專心,要再更專心——正當我要這麼做時,我又看到了,不,是再度看到了戰況。
哈爾希洛被巨大哥布肘擊側腹部後甩了開來。「——啊……」
巨大哥布的攻勢不僅如此,還踹了哈爾希洛,把他踹倒在地。我聽到哈爾希洛在求救,但在這之前我已先展開行動了。
莫古索,抱歉了,你的傷口還沒完全癒合。但哈爾希洛那邊比較緊急。
「強擊Smash……!」
出招時刻意說出招式名稱,根本就和藍德一個樣。我揮舞短棍,重重敲打巨大哥布的頭頂。它雖然戴著頭盔,但我的攻擊好像還是起了作用。我為了運用離心力,所以儘量用短棍上距離手掌最遠的部分攻擊,可能是這個策略見效了。但是,戰鬥並未就此結束。
「喝!哈!呀!」我不停揮舞短棍攻擊,沒有停歇。敲打、敲打、敲打,一直敲打。「哈爾希洛,快站起來……!」
我現在終於知道該怎麼辦了,為什麼會到現在才懂?是因為失去冷靜?還是迫切求勝而沒有餘裕思考?但這些都是藉口,等打完再來狡辯。總之現在必須把該做的事情做好。
「快逃!大家,快點逃啊……!」
哈爾希洛跳起身來,一往前跑後馬上又停下腳步。「——馬、馬納多,你呢……!?」
「我當然也會跟上!你快走!」我一面繼續攻擊巨大哥布,一面慢慢往後退。現在要找機會,不能著急,要看準時機。
「哆嚇——……!」莫古索朝鎧甲哥布使出憤怒一擊,儘管沒有砍中,但也恫嚇住了對方。幹得好,莫古索,真有你的。莫古索趁這個機會轉身逃跑,藍德和夢兒依序跟在他後方,席赫露也拚命狂奔。鎧甲哥布「嘎呀呀呀呀……!」地叫著,往莫古索的背砍了一劍,不過砍得不深,沒能砍破鎖子甲。哈爾希洛將臉轉向後方,依然繼續奔跑。「——馬納多,夠了!大家都逃了!」
「我知道!」
我知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我向後跳開引誘巨大哥布前進,巨大哥布直接上勾,然後趁它往前的時候,連續突刺了兩下。巨大哥布林「唔咕……」地向後仰。就是現在,我轉身逃跑。鎧甲哥布揮劍砍來,但我本就料到它會攻來,所以三兩下就躲開了。接下來就是用力跑、一直跑,飛快地逃出生天。「——啊!」
好像有什麼東西撞上我的背。
腳也變得不聽使喚,但我沒有回頭查看。
哈爾希洛發出驚叫。「馬納多……!?」
「我沒事!」
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要離開這裡,這是首要目標。沒錯吧?是的沒錯。我都懂,我知道必須逃跑才行。一直跑,跑就對了。不過還是得回頭確認一下,不知道鎧甲哥布和巨大哥布有沒有追來。情況如何?已經沒事了嗎?還要繼續跑嗎?不知能不能停下腳步了?其實查看一下就好,看了就會知道。但是我得前進,不斷前進,繼續前進吧。必須前進到不能前進為止。
話說回來,大家的腳程都好快耶。
這裡是哪裡?我跑到哪了?
我搞不太清楚。怪了,好奇怪,我是怎麼了?啊啊——
慢著。
我仆倒到地上。得爬起來才行,這樣下去不妙。沒錯,得趕快爬起來,但身體使不上力。為什麼會這樣?「……痛、好痛……」
好痛,怎麼會痛?是背,沒錯,是背出了問題。我費了好大一番勁側翻過身體。到底怎樣呢?情況好像很糟,應該很糟吧?我也不清楚。「……應、應該……沒問、題、了……吧……」
「馬納多……!」哈爾希洛……就跪在……我身邊。「馬納多,你、你受傷了……魔、魔法!對了,可以用魔法治……」
「……也對。」我準備比劃象徵六芒星的動作——奇怪?手使不上力,動不了。得集中精神,但是要怎麼集中?我這樣沒辦法用魔法吧。「……不、不行、不、行……我……用不……了……魔法……了……嗚……」
「那你不要就再說話了!」傳來藍德的聲音。「不要再說話了啦!放、放輕鬆、放輕鬆……可、可是,到底要怎麼讓你放輕鬆啦!?」
席赫露靠了過來。她朝我背後
伸出手,然後碰了某種東西。好痛,應該說,我總覺得——好沉重,好不舒服。儘管如此那個沉重的存在沒有停留在原處,而是有種不斷抽離的感覺,讓我感到非常厭惡。
我眨了好幾次眼。看到了莫古索,他好高大。也對,畢竟是莫古索,不會突然縮小。
「要、要、要……」夢兒驚慌失措到了可悲的地步。「……現在要、要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哈爾希洛蹲著把臉靠了過來。「沒、沒事的!馬納多,相信我,沒事的,相信我?振作點、振作啊,馬納多……振作點,好不好?」
我終於理解到事態的嚴重性,我根本出大事了。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原來我要不行了——騙人的吧?我不要,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我應該還有很多……沒錯,我覺得還會有明天,理所當然還有很多明天。因為我,還有我們,應該都還有未來,從來……沒有懷疑過。是怎樣?明是如此,事情為什麼會是這樣?我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是不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有哪裡不好嗎?太有勇無謀了嗎?本以為我能辦得到。那些傢伙很強,沒想到會那麼強。是我太弱了嗎?還是我自以為沒躁進,結果卻是躁進不已?我好想從頭來過喔,當這一切都沒發生過。所以拜託了,能不能讓我重來一次。拜託了,我不會再那麼做,不會再出錯了。我要和大家——……
『結果你這傢伙從沒相信過任何人嘛。』被琉伊這麼說後,我露出平日的笑容。『——所以,那又怎樣?』
『都這種時候了!為什麼你還能像那樣笑啊!?』米茲卡在哭泣,而我在笑。『——沒有什麼為什麼,因為我不在乎吧?』
『別以為你是小孩就會有特殊待遇。』×××掐著我的脖子恐嚇我。然而我完全不覺得自己哪裡特殊了。
『如果我沒生下你這種小孩就好了。』×××以呆滯的神情嘀咕。
琉伊?米茲卡?×××?×××……?這些人是誰……?
我不認識這些人,啊啊——……對了,我是想和某個人……
我只是想和某個人走下去。我不要孤單一人,我要和某個人一起。
我想要和大家一起走下去。
想要建立更深厚的關係。
然而這只能花費時間,一點一點慢慢地建立。誰叫我沒辦法一口氣拉近和其他人的距離。
我認為我用這種方法能做得到,肯定做得到。我覺得這樣就能重新來過。
我快不行了,我要到盡頭了。實在無法相信,自己居然會以這種形式,在這種地方,如此輕易就走到生命盡頭。如果我是被騙了、如果是在作夢,真不知該有多好。但是,沒有這種事吧,畢竟這裡是現實世界。
我馬上就要走了。
「……哈爾、希洛。」
「什、什麼事?怎麼了?馬納多,怎麼了?」
抱歉啊,哈爾希洛,抱歉。我明明還有很多事情想告訴你;明明還有很多事情想跟你說,想跟你互相分享;明明肯定能跟你成為朋友的;明明已經打定主意,有一天要跟你坦白一切。
「咦?什麼?抱、抱歉?為什麼?你幹嘛道歉?」
可惡,啊啊,為什麼我會說不出話?為什麼聲音沒辦法好好發出來?我……沒錯,沒有錯,哈爾希洛,拜託你了。完了,我得快點,快沒時間了。我現在只能拜託你了。
「拜託我?拜託我什麼?拜託我?但是……不行啊,馬納多,不行啊!」
大家就拜託你了,我只能指望你了。你的話,我能放心把大家託付給你。因為我不行了,什麼都做不到了。我已經看不到了,什麼都看不到了。
好暗,越變越暗了。可惡。
各位,你們都在那裡嗎?在的話回應我一下好不好?
我的眼睛幾乎看不見了。
「在!大家都在!馬納多!我們都在啊!你別走啊!」
是啊,我也不想走。
我不想離開啊。
我想待在這裡。
和大家一起待在這裡。
但是,我必須走了。
啊啊……
我……
要死了。
「你不准走啊!馬納多!你不可以走啊!別走!求求你,馬納多……!」
拜託你們了。
繼續這樣呼喚我。
就像現在這樣。
繼續呼喚我——
直到我失去意識為止。
只要,再一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