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40天前(1/2)
「啊,江都同學,我有事想問你。」
那天一到分校,便看見同班同學月野坐在我的座位上。月野同學擁有一身曬黑的皮膚與充滿健康氣息的馬尾,是這個班上的開心果。只不過,包含我在內,分校的國三生只有六個人,這當中的開心果或許稱不上是什麼大角色。
「什麼事?」
我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回答,其實內心冷汗直流。該不會是被她看見我出入療養院吧?我又不是犯了罪,卻渾身不自在。
不過,有別於我的憂慮,月野同學面帶笑容地問道:
「呃,是關於畢業旅行的事。」
「啊,嗯,旅行啊。」
昴台分校的畢業生以畢業旅行為名,前往山的另一頭的海邊旅館住宿,是往年的慣例。上一屆和上上屆的學生應該都有去。
「江都同學,你之前說過不知道有沒有空,對吧?」
「嗯,那陣子我應該會很忙。」
我若無其事地回答。我早就跟大家說過自己不知道能不能去。這一屆的六個國三生里,不離開昴台也不升學的只有我一個,我不確定有沒有空。
善良的大家都沒有戳破我的謊言。
沒有空是假的。就算我出社會工作,要請個兩天假去旅行總不成問題。
兩天一夜的畢業旅行所需的費用大約是三萬圓。住宿費就不用提了,還有前往海邊的巴士錢、餐費與其他雜項費用,全部加起來大概是這個數字。
與其負擔這筆錢,不如堅稱沒空要來得省事許多。現在我能做的,只有儘量表現得若無其事,以免掃了大家的興。但願我能夠成功掩藏這種深入骨子裡的悲慘。
不過,月野同學說出的是令人意外的話語。
「聽說今年晴仔也不去畢業旅行。」
「咦?」
「你也知道,晴仔已經想好要上哪一所高中。他說快考試了,要離開昴台。」
月野同學一臉難過地說道,我也忍不住望向教室角落。「晴仔」——亦即一籠晴充正在和宮地說話。不知是不是察覺到我的視線,晴充緩緩走過來。
「怎麼了?在聊什麼?」
「哎,在聊畢業旅行,說你也不去……」
「啊,是啊,行程太趕了。」
說著,晴充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江都,你也不去吧?」
「……是啊。」
「對!所以啊,只有我們這一屆什麼都沒做,未免太冷清。我就在想,至少夏天的分校祭要弄得盛大一點。我現在正在徵詢大家的意見。」
月野同學興沖沖地說道。
「我是無所謂啦……」
「哦,江都也贊成了。宮地和加賀同學都說OK,那隻要守美同學也贊成就萬萬歲了。」
「你說要用分校祭彌補旅行的缺憾,是打算做什麼?」
「當然是放煙火啊!前三屆以前也放過煙火吧?」
聽著這段興高采烈的對話,我終於明白重點在哪裡。因為晴充和我不去旅行,所以要把分校祭弄得盛大一點。表面上看來毫無關係的兩件事,被「製造回憶」的絲線聯結起來。
問題在于晴充為何說他不去畢業旅行。
「……晴充,你要離開昴台?」
「應該會,到時候就得準備去外地生活。總不能要大家的旅行配合我一個人的行程吧?」
「旅行已經中止啦。」
「是啊,反正江都也不去。」
晴充說道,語氣一派輕鬆。我試圖摸索他的心思,但是怎麼也摸不透。
一籠晴充,建設昴台療養院、讓昴台起死回生的一籠德光的獨生子。自分校畢業以後,他就會離開昴台。
我和晴充缺席畢業旅行的理由一樣:沒空。不知何故,我有點心神不寧,便不再想下去。
接著,我決定在相隔三天之後再次探訪彌子姐。
在穿過正門之前,我折返了三、四次,最後還是和三天前一樣,向櫃檯表明來意。我是來探望都村彌子小姐的——聽了我這句話,櫃檯職員說:「請稍候。」他的反應與上次不同。
等待片刻過後,一名身穿白衣的初老男子到來,姿態猶如楊柳一般瘦削。他一看見我,便輕輕向我招手。
「呃,你可以過來一下嗎?」
我隨他走進寫著「主任醫事長室」的房間。裡頭是個傳統的診察室,有醫生用的桌椅和病患用的椅子,以及一張乾乾淨淨的白色病床。
唯一不同的是貼在牆上的東西全都有彌子姐的名字。彌子姐的照片、彌子姐的治療過程、檢查結果,還有斷層掃描圖及X光片,八成也是彌子姐的吧。
這個房間活像彌子姐的展示室。照片裡的彌子姐凝視著我,臉上完全不帶笑意。
我將視線從照片中的彌子姐移向眼前的男人。
「呃,敝姓十枝,是都村彌子小姐的主治醫師。你是都村家的人嗎?」
「……我叫江都日向。」
「江都同學,原來如此。讀的是分校?」
「對……」
十枝醫生頻頻打量我,活像在估價,令我很不自在。
「如果彌……都村小姐身體不舒服,我就先回去了。」
「啊,不,都村小姐基本上和普通女孩子沒兩樣,狀況也很穩定,暫時沒有問題。哎,我要談的不是這個——我就開門見山地直接問了,都村小姐跟你說了什麼?」
十枝醫生的臉上依然帶著柔和的笑容,說話卻是直來直往。
「……呃,她問我要不要繼承她的財產。」
「原來如此,確實像是她會做的事。」
十枝醫生微微笑道。
「是真的嗎?」
「你是指什麼?她是病人的事嗎?」
「她……不,都村小姐的屍體值三億圓的事……」
或許他會笑我。人類的屍體可以賣到三億圓,這是多麼低俗的玩笑。
然而,十枝醫生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手冊上沒寫這件事,也難怪你不敢相信。」
「……是真的?」
「起先是……不,其實現在也是種悖論。」
十枝醫生側眼看著X光片說道:
「罹患這種病的人,身體組織會發生異常的變質,說穿了,就是變成和金子幾乎相同的物質。政府認定這是種前所未有的罕見疾病,希望患者死後能夠捐出遺體……哎,到這裡為止都合情合理,不過之後就出現瑕疵了。」
「瑕疵?」
「要將成分和金子幾乎相同,而且質量跟人類差不多的東西無償交給政府,似乎不合情理。哎呀,也不知道是誰先提出這個問題的。因為是人類變質而成,所以算人類?還是說因為成分和金子一樣,所以算金子?是屍體?還是元素?人類向來無法處理這類問題。」
我想起和我一起下西洋跳棋的彌子姐。當時的彌子姐怎麼看都是個人類,完全沒有討論她是不是物質的餘地。
這樣的彌子姐在死後會化為冰冷的金塊,而在那一瞬間,她的身體便成了一種議題。都村彌子被拋入物體與人類之間,飄浮不定。
「醫生、政治人物、學者和哲學家都對這種疾病熱衷不已,連神學者也跑來參一腳。失去靈魂的軀體若是極具價值的物質,訂定價格和不訂定價格,何者才是褻瀆的行為呢?」
「我不懂這些。」
「最後的結論是:既然會變成和金子相同成分的物質,就該支付同等價值的金錢……哎,死者家屬也都是『有錢拿也好』的態度,畢竟住院是要花錢的。如此這般,捐贈金塊病患者的遺體,就能夠獲得等價的現金。」
「……這樣太奇怪了吧?那是人類耶。」
「或許正因為是人類,更要這麼做。」
十枝醫生斬釘截鐵地說道。
「因為尊重是無形的,能夠用金錢表達也沒什麼不好,空氣又不能當飯吃。這種事留給拿錢的人去決定就好。」
「彌子姐沒有繼承人是真的嗎?」
如果彌子姐的死能夠換來大筆財富的事情為真,接下來我好奇的就是這一點。
「是真的。」
十枝醫生答得很乾脆。
「這麼說來,我是真的有可能拿到三億圓嗎?」
「如果她真的死了的話。不過,我會努力不讓這種事情發生。」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啊,不,你不用放在心上。這是關乎人生的大事,我也尊重都村小姐的意願,如果都村小姐願意,應該就會這麼辦吧。」
經他這麼一說,我突然害怕起來。我想起昨天那段開玩笑般的對話。把錢
留給我這一點姑且不論,彌子姐會變成大筆財富的事情似乎是真的。
她真的擁有三億圓,可以輕易送給素昧平生的我。
「你會困惑也是理所當然。我想,都村小姐指定由你繼承這筆錢,應該有她的考量。所以——」
「呃,正確地說,我還不一定能夠繼承彌子姐的……呃,都村小姐是說……如果我能用西洋跳棋打敗她,就讓我繼承。」
就算三億圓的事屬實,這件事同樣很瘋狂。那麼一大筆錢的去處,怎麼可以靠一個遊戲來決定?
然而,不知何故,十枝醫生卻樂不可支地放聲大笑。
「原來如此。」他一面拍打削瘦的膝蓋一面說道:「那應該很難吧,因為她很厲害。原來如此,這下子可吃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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