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6天前(2/2)
我斷然說道。
教我怎麼說得出口?尤其是對彌子姐。
因為我放棄繪畫的理由,全都是彌子姐一死就能解決的。
我一直很想畫畫,很想為了興趣而活,很想離開昴台學畫。這一切都是錢可以解決的問題。
彌子姐死了以後,我仍舊活著。獲得三億圓的我想必會把彌子姐當成一段珍貴的回憶,離開昴台,靠著彌子姐留下的錢邁向美術之路。就這樣,總有一天,彌子姐會成為我的繪畫糧食,成為痛苦、悲傷卻珍貴,成就了現在的自己的重要故事。如此顯而易見的幸福結局,我不願讓彌子姐知道。
聰明的彌子姐應該看出了我的心思吧,她臉上帶有不同於剛才的沉痛之色。
「江都。」彌子姐呼喚我。「聽我說,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
「將棋沒有,西洋棋也沒有,只有西洋跳棋才有的特色。換個說法,就是我喜歡西洋跳棋的理由。」
這是彌子姐說她臨死前才要解答的謎題。為何要在現在揭曉?我還來不及開口,彌子姐便搶先說道:「欸,江都,西洋跳棋有完美的解法。」
「……完美的解法?」
「對。下西洋跳棋時,如果雙方走的都是最佳棋步,最後一定會打成平手。計算出最佳棋步的是加拿大亞伯達大學的喬納森·薛佛設計的電腦程式『Chinook』。」
「意思是……可以事先知道該走哪顆棋子嗎?」
「西洋跳棋其實是種雙人零和完全資訊賽局。」
「雙人零和……?」
「遊戲的種類,指的是完全不含運氣成分,只要不失誤,理論上絕對不會輸。」
我不敢置信,卻能夠接受。我想起十枝醫生說的「只要做出最佳的選擇就行了」,以及和彌子姐的對局。
我無法正確重現所有盤面,不過,西洋跳棋就像下棋的彌子姐一樣日益變化,真的有完美的「正確答案」嗎?
「有人認為這代表西洋跳棋的壽命已經走到盡頭,老實說,我也有同感。因為就算高手再怎麼切磋琢磨,最完美的一步棋也早已確定了。」
「有完美解法,就是彌子姐喜歡西洋跳棋的理由嗎?」
「或許隨著電腦程式的發展,以後也會找出西洋棋和將棋的完美解法,不過,目前我只知道西洋跳棋的完美解法。」
我還是不懂其中關聯性。完美解法與西洋跳棋,還有彌子姐。就在我要開口說話的瞬間,彌子姐抓住我的手。
「我的人生一路走來,犯了許多錯。現在我這樣大剌剌地向你吐這些愚蠢的苦水,也是種錯誤。人生沒有正確答案,讓我好害怕。」
彌子姐——我喚道。然而,彌子姐並未停下話語。
「不過,西洋跳棋和人生不一樣。西洋跳棋有完美的解法,棋子被扔到盤面上時,所有棋手都可能選擇完美的正確答案。」
我這才發現彌子姐談論的是致命性的話題。
「和我的人生不一樣。」
彌子姐的表情活像快哭的小孩。
「我明明已經逃過一劫,逃過爸爸和媽媽的計劃獨自活下來。可是……為什麼我會死在這裡?如果我註定要生病,不如當時死了算了,和大家一起死了算了。」
彌子姐無處可去的手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種事?我的人生大概打從出生以來就沒有正確答案吧。無論選擇什麼都是錯誤的。這是多麼絕望的人生啊。不過,現在我終於找到了。」
「找到什麼?」
「正確答案。」
這是某次檢查之前彌子姐說過的話。
當時我不求甚解,以為「正確答案」指的是彌子姐的治療奇蹟式地成功。
不過,並不是這樣。打從那時候開始,彌子姐的正確答案就已經定調了——死去以後留下大筆財富給我。我實在無法接受這種誤導。什麼檢查、什麼治療,其實彌子姐完全沒抱任何期待。
委身於不抱冀望的一切,想必是件很可怕的事。然而,彌子姐卻靠著一句「正確答案」抑制了所有恐懼。
「江都,你會收下吧?」
「彌子姐。」
「什麼都不留,未免太感傷了。只要你幸福就好。」
「這才不是正確答案。」
「其實我也不想死,我也會害怕。不知道人死了以後會怎麼樣?我是沒有機會見證你的未來了。你以後會畫畫嗎?如果畫的是和那隻鯨魚一樣漂亮的畫就好了。」
「別說了。」
「那你對我說,說你不要三億圓,說你只要有我就夠了,說我比任何幸福結局都重要。」
彌子姐撲簌簌地落淚。那雙懾人的眼睛美麗得殘酷,反映著呆然望著她的我。
我不需要錢,不能離開昴台也無妨,只要彌子姐活著就夠了。彌子姐比任何事物都珍貴,沒有比和彌子姐下西洋跳棋更重要的事——這樣的話要我說多少都沒問題。事實上,我也確實說過這些話。
可是,為何一旦說出口,一切就變得很虛偽?我的感情明明是真實的,將人變成金子的疾病卻連言語的價值都吞噬了。怎麼辦?我該怎麼做才好?在我因為焦慮而顫抖時,彌子姐突然抱住我,用那冰冷僵硬、感受不到生氣的手臂抱住我。
周圍的人都把彌子姐當成玻璃鞋看待,當成拯救我脫離困境的蜘蛛絲。
而最害怕這種解讀的,正是彌子姐本人。
任憑我費再多唇舌,彌子姐都無法逃離這種想法,只能一步步邁向死亡。正因為是自己主動提議的,彌子姐一直被這
樣的想法束縛著。
「對不起,讓你為難了。我一死,你就可以過幸福的日子。你只要看著我的眼睛,清楚明白地告訴我,說我死了以後,你會很幸福,這樣就夠了。」
「我說不出來。」
「……你真善良。」
彌子姐輕輕地笑了。
「我知道,剛才是我失態了。我不會要你說這種話的。我明白,人只要活著就會改變,不管願不願意。就算你因為看到我哭哭啼啼,一時心軟而放棄一切,總有一天,你也會後悔自己做了這樣的判斷,後悔自己在一時衝動之下賤賣自己的人生。既然如此,不如讓我選擇正確答案。」
聽了彌子姐這番話,我突然靈光一閃。
我想出一個劃時代的方法。用這個方法,或許可以拯救彌子姐和我的心靈。以前的我十之八九想不出的「正確答案」就在眼前。
我拿開彌子姐抱著我的手臂,牢牢握住她的一隻手,並將某樣熟悉的物品放在詫異地凝視著我的彌子姐面前。
就是我們的起點,西洋跳棋盤。
「……江都?」
「彌子姐,你還記得嗎?你以前說過賠率根本不一樣,因為你賭的不是錢,而是你自己。不過,這次請讓我賭同樣的東西。我也想和彌子姐站上同樣的舞台。」
我一面擺棋,一面筆直望著彌子姐。
「我喜歡彌子姐,請讓我賭上一切。」
我下了第一步棋以後,如此說道。
「可不可以不要多問,讓我帶你出去?」
「你打算做什麼?」
「我們一起去犯錯吧。」
彌子姐默默地凝視我數秒鐘。
隔一會兒,她用難以動彈的右手觸摸棋子,並露出令我無比愛憐的笑容說道:
「如果你贏過我,我就答應。」
西洋跳棋比的並不是誰的持棋手勢比較美,所以彌子姐始終使用顫抖的右手,算不上是什麼不利條件。彌子姐和剛認識的時候一樣強,我們之所以能夠打成平手,應該是因為彌子姐故意放水吧。
對局結束的瞬間,我們不約而同地展開行動。我把彌子姐放到輪椅上,在她的膝蓋蓋上了毛毯和毛巾被,彌子姐則是迅速披上針織衫。
這段時間內,我們都是不發一語。彌子姐知道自己會有什麼下場嗎?坐在輪椅上愣愣望著棋子的彌子姐,帶有一股靜謐之美。
「要一起帶走嗎?」
「不,不用了。」
彌子姐扔掉手上的棋子,如此笑道。掉在地上的棋子發出小小的喀噠聲。我撿起那顆棋子說:「不可以這樣對待棋子。」
我一把棋子放進口袋,我們便動了起來。
我推著輪椅跑過長廊,輪椅上的彌子姐發出樂不可支的聲音。「上吧!江都,快跑快跑!」輪椅隨著這道氣勢十足的吆喝聲喀噠喀噠地搖晃。
抵達一樓的瞬間,我看見走廊深處有道人影。
因為逆光的緣故,我看不清對方是誰,但是可以從聲音辨認出來。
「搞不好我會丟掉醫生的飯碗。」
十枝醫生發出分不清是嘆息還是笑聲的聲音,轉過身去。見狀,我微微倒抽一口氣,彌子姐似乎也有些語塞。
「江都,走吧!」
然而,我不能在這裡停下腳步。我的行動應該會給許多人造成超乎想像的麻煩,不過若非如此,就不叫犯錯了。我必須拋棄人生的一切,選擇正確答案。
推著輪椅來到外頭,刺人的月光迎接我們。那色調宛若是特地調製而成的金色,教人難以抗拒。我和彌子姐仿佛想甩掉伸長的影子似地全力疾奔,穿過後門,朝著從未去過的方位前進。
從未去過。因為我一直認定自己無法離開昴台,以為那裡和我毫無關係。
不過,現在我有了前往那裡的理由。
我推著彌子姐,朝著山的另一頭——從昴台看不見的大海前進。
▽
將彌子姐拋入大海——這就是我犯的錯。
彌子姐落海以後,無法打撈,她的價值就會隨著逐漸變為金塊的她沉入海底,消失無蹤。無論是死後留下的三億圓、和彌子姐共度的無價時光、我的愚蠢過錯或是一時的衝動,在相隔數百公尺的狀態下,並沒有任何不同。
昴台沒有海。不過,即使路途再遙遠,我也要把彌子姐送到海邊。
彌子姐已經病入膏肓,離開療養院還不到一小時,她便失去意識。
看著閉上眼睛、虛軟無力地坐在輪椅上的彌子姐,我知道自己不能回頭了。老實說,我巴不得立刻折返,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只要能讓彌子姐多活上一分一秒,就算要我把她綁在那張病床上都行。
我一面注意時間,一面拼命趕夜路。搭乘巴士一小時可達,代表走路得花上好幾個小時。在天亮之前應該可以抵達吧。
彌子姐離開療養院的事,不知道可以隱瞞多久,監視器應該拍到了我們。
雖然十枝醫生選擇放我們逃走,但仁村小姐一定會賭上她的職務,帶彌子姐回去。我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只能一面擔憂追兵到來,一面前進。
遠遠可以望見的山稜逐漸染上紅色,我背著彌子姐,眺望著這幅不現實的光景。昴台就在山腳,我根本還沒有離開。
「彌子姐,就快到了。」
我背著一動也不動的彌子姐自言自語。彌子姐的心跳聲微微地傳來。
體力已經瀕臨極限,手臂麻得感覺不出溫度,喉嚨也像是快被燒斷一樣痛。背上彌子姐的重量是我唯一的依靠,督促我往前邁進。
沒問題,就快到了——我又重複一次。
視野逐漸染上晨曦,照亮了指示通往海邊之路的看板。
要稱為清晨仍稍嫌過早的海邊,除了我們以外空無一人。
我猶如受到吸引似地走向堤防,將彌子姐抱到身前坐了下來。彌子姐的頭髮以紫色天空為背景飄動著。
此時,彌子姐微微挪動身子,輕聲問道:「……到了?」
「到了。」
我把彌子姐的身體慢慢轉向大海。只見彌子姐那雙原本朦朧的眼眸,清楚地捕捉了浪花翻騰的大海。
「……原來你是想殺了我啊,江都。」
「……是啊。」
「好啊,殺了我也可以。我甚至該請你殺了我。」
說著,面向大海的彌子姐微微地笑了。
「你在想什麼我全都知道。江都,你真是個傻瓜。」
「……對不起。」
「不……沒關係。我們的世界不是西洋跳棋,犯錯也無妨。」
彌子姐說這番話的聲音,宛如樹枝互相摩擦般虛弱無力。
「……你要為了我放棄三億圓?」
「對。」
「那三億圓就是我啊……真奇怪。不過這麼一來,你真的把我變成無價之寶。」
「對。」
「你還記得我說過的基本粒子造金法嗎?」
我默默地點頭。
縱使彌子姐再有價值,如果打撈需要花費龐大金錢,就不會有人進行打撈了。位於昴台附近的這個地方是地形複雜的岩岸,海底徐緩傾斜,會將沉入海里的東西運往更深處。
「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誰曉得?不過,哎,以我的本領,一定能像鯨魚一樣游泳,到時候你就會被當成干蠢事的蠢蛋國三生。」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我這麼做是出於自私。我不希望彌子姐認為她死了可以帶給我幸福,不希望她在臨終前對於這樣的未來有絲毫想像。否則,我就成了為了三億圓而拐騙將死之人的窮困小孩。
我不在乎其他人怎麼想,可是我不希望彌子姐在臨死前對我有半分猜疑。我希望她相信我的感情是純淨無瑕的。
就連這樣的心思都顯得醜惡不堪,讓我喘不過氣。我不知道哪個才是自己將彌子姐推下冰冷海水的真正理由。
「你喜歡我嗎?江都。」
彌子姐詢問這個再明白不過的事實。
「是啊。」
「我也喜歡你。嗯,打從相識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歡上你了。」
「我才是一直都很喜歡彌子姐。」
「我想透過給你一切來證明我的喜歡,你卻想透過拋棄一切來證明。或許愛情就是拋棄或給予吧。」
是啊——我在心中如此暗想。
「讓人好感傷……」
彌子姐用昏昏欲睡的聲音喃喃說道。
我該下定決心了,不能在這個關頭遲疑。
我把手放到彌子姐的肩膀上,而她的身體微微僵硬起來。
「沒問題的。」我說道。
於是,我和彌子姐一起跳進晨曦照耀的大海里,視野隨著重力翻轉。
這麼一提,從出生至今,我從未進過海里。灌進嘴裡的海水真的好咸,讓我大吃一驚。身體在水裡浮了起來。
在不斷流動的水流中,我突然想起二月鯨。原來鯨魚是在這樣的環境裡游泳啊——腦中冒出這種無關緊要的念頭。我在閃爍的視野內尋找彌子姐,暗自想著絕不能放開她。就在我用手划水之際,隨波逐流的身體突然被某樣東西拉過去。我的頭探出水面,彌子姐也隨後探出頭來。
我連忙攙扶她,她卻狠狠甩了我一耳光。
「你是白痴啊!到底在幹什麼!」
彌子姐勃然大怒,我從未看過她這副模樣。從潮濕的頭髮間探出的雙眸燃燒著怒意,見狀,我的腦袋慢慢地冷卻了。彌子姐沉默不語,表情又突然緩和下來,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
「不,我知道,是我不好,讓你跑來這種地方。可是,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做……要是你死了,等於是我害死你的……」
「我沒有這個意思……」
「不然是什麼意思?你不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吧?」
我無法說明當時的感情。我並不是想死,只是當我察覺彌子姐的身體僵住時,我覺得和她一起跳海才是正確答案。一起沉落海底,絕不和她分離。
「……照理說,我現在應該和彌子姐一起沉到海底。」
「……那倒是,我也以為會沉下去。」
我們現在處於腳勉強及地的深度,再往前踏出一步就是海谷。然而,我和彌子姐都還活著,並沒有沉下去。
此時,彌子姐猛烈地咳嗽起來。我來不及問她「沒事吧?」她便突然大叫:
「我知道了!是肺!」
「肺?」
「對對對,是肺!肺部有空氣,所以沉不下去!」
「啊,原來如此。」
「再說,我沒有腳部的重量,幾乎跟浮袋一樣!當然沉不下去。」
我現在是抱小孩般的姿勢,所以看不見彌子姐的臉。別的不說,在這種狀況下,要我用什麼表情面對彌子姐?此時,彌子姐微微地笑了。
「真是有夠蠢的,蠢到無藥可救。怎麼樣?江都,你還想殺我?還想死嗎?」
「……不想。」
「欸,肺部,肺部,欸,江都,肺部有空氣啊。」
「喂,你笑得太誇張啦……」
彌子姐的笑聲越來越大,不知何故,我也跟著一起笑個不停。懷中的彌子姐在發抖。
「——啊,是啊,因為我還活著……」
笑到一半,彌子姐如此喃喃說道。
心跳聲夾在波浪聲之間傳來,模糊的視野邊緣可看見晨曦。沉默了片刻以後,彌子姐突然說道:「回去吧,江都。」
「……嗯。」
我回答後,彌子姐牢牢地抱住我。
「我喜歡你。」彌子姐說道,而我只能說:「我也是。」這是專屬於我們倆,成不了任何證明的共鳴。
實際上,我們並不是自己回去的。當我們上岸,還在煩惱該如何處理濕淋淋的身子時,就被警車和救護車逮住了。我這才體認到我們乏善可陳的逃亡計劃不過爾爾,被捕只是時間的問題,剛才的十幾分鐘純屬僥倖。
我和彌子姐還無暇挨罵,就被拆散開來,分別坐上不同的救護車。失去了抱在懷裡的重量,我分不清剛才發生的事究竟是不是現實。
坐在救護車裡的我軟弱無力,只是個連殺死彌子姐的覺悟都沒有的小鬼頭。因此,在不知不覺間,我失去了意識。剛才的重量是唯一能夠維繫意識的船錨。
當我醒來時,發覺自己躺在療養院的床上。
「醒了?」
身旁是仁村小姐。我還來不及說話,她便開口問道:
「是因為想看海?」
「……彌子姐是這麼說的?」
「她說要你配合她這麼老套的任性要求,覺得很過意不去。」
「……您相信她說的嗎?」
「你們確實在海邊,這就夠了。」
仁村小姐淡淡地說道,隨即便去叫十枝醫生過來。
十枝醫生帶著一如平時的表情告知彌子姐的身體狀況很穩定,並說明這次的事件被歸咎於彌子姐的任性。聽說連外縣市都報導了我們的事。
「全都變成彌子姐的錯嗎?」
「畢竟你才十五歲。你也早就做好被閒言閒語的心理準備了吧?」
經他這麼一說,我才體認到自己在最後關頭仍給彌子姐添了麻煩。我明明是去犯錯的,卻為了自己所犯的錯誤感到痛苦。過一會兒,我說道:
「十枝醫生那時候放我們離開,不要緊嗎?」
「你看過《大智若魚》這部電影嗎?開玩笑的。這個嘛,若依據醫師倫理,或是成年人的道德,沒辦法,那是瑕疵。」
十枝醫生滿不在乎地說道。
「不過,人類不是永遠都能選擇正確答案。」
「這句話是聽彌子姐說的嗎?」
「當然是來自於我身為醫生的經驗法則啊。」
十枝醫生說道,緩緩站起來。
「我對外宣稱你需要住院一星期,再多我就無能為力了。哎,過了一星期,風波應該就會平息了吧。」
「呃,錢……」
「反正付不起,就別看繳費單了。我也沒那種空閒。」
門隨著這句話一同關上。
從面積判斷,這裡和彌子姐的病房應該是同一型的吧。仔細一看,這個病房實在大得誇張。
我睡不著,迷迷糊糊地望著窗外,床邊的抽屜突然傳出聲音,我連忙從抽屜里拿出手機。
果不其然,上頭顯示的是彌子姐傳來的訊息,十分簡潔有力。
『下次再偷溜出去玩吧。』
我煩惱了一會兒以後,回覆:『如果你贏過我,我就答應。』不久後,彌子姐傳來訊息:『別學我。』緊接著又補一句:『也不想想自己那麼弱。』
事發半個月後,彌子姐的病情穩定下來了,昴台也漸漸恢復平靜。
雖然數量減少,但依然有媒體出入昴台,而募款信件和辱罵信件也如雪片般從全國各地飛來我家。家裡的電話線不得不拔掉,應該也是我害的吧。
說來意外,媽媽什麼都沒說。
不知是不是因為認定我能夠帶來大筆財富,媽媽並未責備我,只是不斷觀察我。換作以前,她的眼神大概會讓我感到不自在,不過現在我完全不在乎。
我照樣前往病房探望彌子姐。我們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下著沒有賭注的西洋跳棋過日子。彌子姐依然很強,我完全贏不了她。
當時我已經知道彌子姐之所以那麼強,是因為她讀過許多棋譜,所以只覺得理所當然。據說汀斯雷也是越到晚年越強。
「換句話說,西洋跳棋的強弱等於人生經驗的多寡。」
彌子姐說道,下了絕妙的一步棋。
「這樣我不就一輩子都贏不了你嗎?」
「阿基里斯追烏龜,或許吧。」
我們之間的差距永遠不會拉近,我們也永遠無法並肩而行。我們心知肚明,總有一天彌子姐會停下腳步,而我會追上她。這個棋盤上就是我們擁有的一切。
「嗯,江都,這確實是正確答案。」
如此笑道的彌子姐,在兩天後停下腳步。
彌子姐的直接死因是腦中出現小硬化。這是金塊病患者常見的死法。當我接獲彌子姐一睡不醒的消息,幾乎喘不過氣來。
醫生本來就說過,不是肺部先硬化,就是腦部先硬化。至少她往生時沒有感覺到痛苦,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尤其是對於被留下的我而言。
我接獲仁村小姐的通知前往醫院,迎接我的是看起來宛若在沉睡的彌子姐。這麼說或許很老套,她那副安詳的模樣真是筆墨難以形容。
我觸摸彌子姐冰冷的手。
據說金塊病患者被判定死亡之後,遺體會花上一周左右的時間慢慢地展開最後的硬化。
今後,彌子姐不會腐爛,而是會被結晶逐漸侵蝕,最終被當成檢體回收,為了這種疾病的研究而獻身。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感謝彌子姐,很慶幸自己認識了她。她發現了那隻鯨魚,我真的很開心。
不知不覺間,夏天即將結束。
我的手邊多了十萬圓。
*
之後又過了半年。
我乘著船,確認手中信封的厚度。這個動作在我收下信封以後,已經重複過無數次。我總覺得這麼做就能夠窺知彌子姐的真正用意,因此難過的時候或迷惘的時候都會重複同樣
的動作。
每當我揣測彌子姐死前的想法時,就仿佛聽到她在告訴我,裹足不前是多麼愚昧的行為。
從結論說起——
彌子姐並沒有在那封遺書上簽名。
那一封要把三億圓轉讓給我的遺書。
相對地,彌子姐留下一封新遺書。在那封遺書中,她明確表示要把政府給予的絕大部分金錢都捐贈給以前就讀的大學。
三億巨款的去向引發了社會上的軒然大波,最驚訝的當然是我母親。聽說她還衝進療養院質問出了什麼差錯,引起一陣騷動。我也被逼問許久,可是我答不出來,因為我真的不知情。
不過,一想到彌子姐在最後一刻自行決定要捐贈給大學,我就有點想笑。
除了捐贈給大學的款項以外,還有其他明確指定去向的東西。
就是對我的贈與。內容是我們兩人使用許久的西洋跳棋盤和棋子,以及十萬圓——正確說來,是十萬零三百二十六圓。
若說我看見棋盤上的信封時不驚訝,就是謊言了。我猜不透彌子姐的心思,甚至無法預測遺書的內容。彌子姐究竟有沒有把三億圓留給我?
答案出人意表,十萬零三百二十六圓。如此零碎的金額,我當然猜不中。
彌子姐留給我的物品只有西洋跳棋盤與信封,除此之外,連封信也沒有。
所以,我只能自行揣測個中含意。她向來喜歡惡作劇,搞不好是故意留下無解的謎題,期待我一直思索下去。
「快到了,別忘記行李。」
「啊,是。」
我點頭附和船長。其實我沒什麼行李,只有塞了基本用品的背包、彌子姐的西洋跳棋盤和這個信封而已。
最後,我決定一畢業就離開昴台。
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晴充。
得知彌子姐並未將巨額遺產留給我,晴充並不驚訝。
「你要獨自離開啊?」
在畢業前夕,原訂要去畢業旅行的那段期間,晴充曾如此詢問我。
這個時期你果然還在昴台嘛——我一面如此暗想,一面回答:「是啊。」
「離開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跟一位很照顧我的療養院醫生商量,他介紹了一份包吃包住的工作。」
「你媽應該很生氣吧。」
「嗯,我大概回不了家了。」
「我想也是。」
晴充說道,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這樣對你最好。」
「你自己不也要離開昴台?」
「意思不一樣吧?」
晴充說得沒錯。晴充離開昴台,和我離開昴台的意義完全不同。
「……欸,晴充。」
「不,什麼都不用說了。」
晴充輕輕地笑了。
「再見,江都。欸,我知道鯨魚是你畫的。」
「……咦?」
什麼跟什麼?我在心中如此暗想。
什麼跟什麼?這樣太丟臉了吧。面對無言以對的我,晴充說道:
「所以,你一定會找到新目標的。」
有彌子姐同行的夜路一點也不可怕,獨自前進的道路卻令我惴惴不安。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假思索地逃離那個家。別說媽媽,我連北上叔叔都沒有告知,便做出這個決定。
數小時前,我正要離家的時候,遇上北上叔叔。
自那一天以來,北上叔叔便不再像從前那樣和我說話,我也不再提起那篇報導,所以我們已經很久沒有面對面。
見到收拾好行裝的我,北上叔叔不發一語,並沒有挽留我,而我也沒打算說什麼。不過,北上叔叔的手上拿著從前一起讀過的梅爾維爾作品《白鯨記》。
北上叔叔會繼續留在昴台嗎?這已經與我無關了。
雖然與我無關,我還是希望他能夠幸福。只不過,我還完全不明白幸福的定義是什麼。
今後,我會在某個港邊小鎮工作。我對於大海一無所知,只聽說那個港口附近曾有鯨魚擱淺。
我不知道這麼做是否正確。或許我該繼續忍耐,在昴台討生活。我甚至不明白自己選擇海邊做為職場是否正確。
我望著信封幾秒以後,將它收進附拉鏈的口袋裡,而口袋裡的西洋跳棋棋子隨之滑落。那是從前放在口袋裡一直沒拿出來的棋子。
在我撿起棋子的瞬間,突然察覺一件事。我對著天空高高地舉起棋子。
仿佛看見彌子姐拿著棋子的手指。
——我的手指也值不少錢。
我想起宛若歌唱般說出這句話的彌子姐。
不知道她的指頭有多重?換算成金錢值多少?彌子姐寫遺書時,價值十萬零三百二十六圓的手指是哪一根?
「你是不是要說,如果是左手無名指就好了?」
記憶中的彌子姐如此笑道。不過,我知道彌子姐其實是個浪漫主義者。
水平線的另一頭可望見港口。
我克制著不安,想著口袋裡的信封。
對於現在的我而言,十萬圓是一大筆錢。然而,隨著我繼續活下去,相對價值應該會逐漸降低吧,這就是長大成人的特徵之一。
不過,我知道她留給我的事物有多少價值。
知道那段無價的時光有多少價值。
當我在腦中反芻與彌子姐的對弈時,當時的對話也一併重現。原來,輸棋的記憶反而格外深刻。所以,我不會忘記。
因為我還沒贏過彌子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