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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6天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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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彌子姐一直沒有醒來。隨著疾病惡化,彌子姐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有時整整兩天都在昏睡。要是彌子姐就這樣一睡不醒,該怎麼辦?可是考慮到現在的狀況,或許她繼續睡下去比較好——這兩種心思互相交錯。

此時,病房傳來敲門聲,是仁村小姐。

「江都同學,呃……有一個人說什麼都要見你一面。雖然我拒絕了,可是他一直在鯨魚的圍牆那邊大呼小叫……」

「……是媒體的人嗎?」

「他說『江都日向欠我人情』。我不認為他真的認識你,但還是跟你說一聲。他說會在療養院附近的巴士站等你。」

「……是嗎?」

「如果你不知道是誰,就別去了。」

「不,不要緊,我去。」

我斷然說道,收拾物品之後離開病房。

我欠了人情的人——這樣的人,我只認識一個。

我從後門經由水道離開療養院。

如我所料,在巴士站等我的是《現在周刊》的游川。乍看之下,周圍沒有其他人。

一看見我,游川便迫不及待地說道:

「你好,江都同學。一陣子不見,你長高啦。」

「……短短期間內,怎麼可能長高?」

他說的人情,指的應該是提供彌子姐的相關資訊吧。他把這件事當作有恩於我,固然令我不快,但若是沒有他,我至今對彌子姐只怕依然是一無所知。

在沉默之中,我平靜地詢問:

「把彌子姐和我的事寫成報導的是你嗎?」

「信不信由你,不是我。」

「要我怎麼相信?第一個來昴台的是你,而且我和彌子姐的事你都知道。」

「我不知道都村彌子的病情,因為療養院不讓我進去。再說,我並不是一天到晚都跟著你。截肢的事我也完全不知道。」

游川沒好氣地說道。老實說,他看起來不像在撒謊。那會是誰?我把這句話吞了回去,轉而問道:「你後來去哪裡?」

「還能去哪裡?工作啊。你該不會以為話題人物只有你一個吧?昴台之外多的是值得報導的事。」

「可是,你對我和彌子姐不是很感興趣嗎?對你而言,昴台之外的事比這個更有趣嗎?」

「我本來是打算等到都村彌子死了以後再來採訪你。」

他看起來不像在說笑。他以為彌子姐死了以後,我的口風就會變松嗎?

「我說過了吧?我感興趣的不是病患本人,而是病患身邊的人。就算都村彌子死了,你也還活著。我是打算等到一切結束以後再申請採訪你。」

「你以為我會跟你說?」

「嗯,會。你以為被扯進這種事的人能夠三緘其口嗎?」

現在的我不認為自己會和任何人談論彌子姐的事,不過,或許以後就不同了。等到彌子姐過世一段時間以後,我就會忘記現在的焦躁感,和別人談論彌子姐的事嗎?在比那篇周刊報導更加美化幾分的前提之下。

「和都村彌子一起度過的日子,感覺如何?」

「……我思考過證明的問題。自從聽了你那番話以後,我一直在思考。」

「……」

「老實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是為了錢陪在彌子姐身旁,可是無法證明這一點,就算放棄三億圓也無法證明。」

游川凝視著我片刻之後,緩緩地站起來。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你為什麼對金塊病這麼感興趣?」

我沒想到游川會停下腳步。只見他回過頭來,平靜地說道:

「我妹妹的男友是金塊病患者。」

「……你妹妹?」

「那個男友不顧親朋好友,打算將錢全部留給我妹妹,而他實際上也這麼做了。不過,我妹妹是在他死後才知道這件事。那是一大筆錢,當然鬧得滿城風雨。那些連探病都沒來過、自稱是親戚的人,全都群起圍攻我妹妹。」

我聽過這個故事,是久保山先生建議我遠走高飛時所說的逸事。

「他們說,我妹妹是為了錢而接近那個男人的騙子,甚至還要我妹妹證明她的愛。這是要我妹妹怎麼做?砍掉手臂交給他們嗎?當然不可能。可是,那些閒雜人等不接受這樣的答案。就算我妹妹想放棄那幾億圓,他們的炮火還是沒有停歇。」

「……後來怎麼了?」

「她還活著,但已經三年沒醒了。」

游川淡然說道。我想起久保山先生說過「下場很慘」。

「我妹妹跳窗自殺,不過沒有死。這證明了什麼嗎?還是只被當成想逃避眼前的處境而已?我到現在仍然不明白。」

游川並不是對著我說話,而是望著遠方喃喃說道:

「我在尋找證明,不受任何人威脅的證明。」

你覺得找到證明,就能獲得慰藉嗎——這句話我說不出來。在我打算說其他話語代替的瞬間,周圍突然開始喧鬧起來,幾個記者隔得遠遠地看著我們。糟糕,會被包圍。我猶豫了一瞬間,朝著反方向衝出去。

「江都同學,上車!」

彎過轉角時,有人對我如此叫道。

一輛白色的車子停在我的去路上,駕駛座上的男人正在對我揮手。那是月野同學的爸爸。我依言奔上前去,坐進后座。

「來,快繫上安全帶。」

月野同學坐在副駕駛座上,但是連瞧也沒瞧我一眼。

「呃,您怎麼會來這裡……」

「事情好像鬧得很大,我想說在這附近繞一繞,說不定可以遇見你。一香也很擔心你,所以我就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這麼說來,是月野同學拜託爸爸來幫我的?我本來想向副駕駛座上的月野同學道謝,又打消了念頭,因為月野同學依然是連看也沒看我一眼。她頻頻交互注視車子的行進方向與自己的腳邊,藉此度過這個尷尬的場面。我沒有勇氣向這種狀態的同班同學攀談。

車子繞著療養院周圍行駛。

「呃,月野同學的爸爸,我家……」

「哦,我知道,不要緊,我只是覺得繞一點路比較好,因為蒼蠅很多。話說回來,江都同學,叫我『叔叔』就好,就像以前一樣。」

我從來沒稱呼月野同學的爸爸為「叔叔」過,不過,我也沒蠢到特地糾正這一點。「是……叔叔。」我回答。

車子兜了一大圈以後,才開始朝著我家的方向前進。從這裡開車,大約十分鐘就到了。叔叔像是算準時機,開口說道:

「話說回來……江都同學,你很厲害啊,叔叔好感動。」

心頭有股不祥的預感,但我還是故作平靜地回答:

「……什麼?」

「陪伴一個快死的女孩,多了不起啊。這種事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

我什麼話都還沒說,叔叔便又滔滔不絕地繼續說道:

「哎呀,沒想到有這麼純真的愛情,真好。和生病的女孩交往,應該很辛苦吧。」

叔叔隔著後照鏡凝視我,眼睛眯成一條縫。車子一直以令人難以置信的緩慢速度行駛。

「……我不覺得辛苦。」

「哎呀,你真的很有包容力,不愧是昴台的男人。昴台的男人向來堅忍不拔,所以能跟病人交往。」

我的心開始發涼。叔叔無視於我,繼續說道:

「雖然說三道四的人很多,不過我相信你一定不會浪費這三億圓,會選擇最好的使用方法。」

「那不是我的錢。」

「馬上就是你的了。」

叔叔斷然說道。

「哎,反正你不用管其他人怎麼說。那三億圓是你可以光明正大收下的錢,不用在乎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叔叔。」

「對了,我想到一個點子。在昴台替那個生病的女孩建一座石碑,如何?欸,江都同學,昴台的石材也很有名,她一定會很開心的。這樣大家就不會忘記她,還會感謝她。」

叔叔的口氣活像這是個絕妙無比的正確答案。

「嗯,這種用法也不賴。如果是用來活絡昴台,那些說壞話的人應該就沒得抱怨了吧。投資……對,投資,昴台有很多地方可以投資。昴台本來林業很興盛,叔叔從前也是從事林業……這幾年昴台和其他地方相比,變得乏善可陳……要打破這種惡性循環,必須投資設備,不過沒人肯來投資這種鄉下地方的林業。」

月野同學更加蜷縮起來,幾乎快消失了。

「生病的女孩回報度過人生最後時光的昴台,多讓人感動啊。這樣一來,那些囉哩囉嗦的人也會閉上嘴巴。」

瞬間,

我的視野因為熱病般的怒意而扭曲。

連結我獲得三億圓和彌子姐死亡之間的線,對於其他人而言是可以忽略的東西,甚至根本看不見。彌子姐還沒死,彌子姐還活著。莫說三億圓,彌子姐也不是我的所有物。

「哎,江都同學,你可以慢慢考慮沒關係。哎呀,叔叔沒想到你會有這麼一天。沒想到你會和那個生病的女孩——」

「病人的名字叫都村彌子。」

「咦?哦,是啊。都市人連名字都很時髦。」

我知道不該說這些話,但就是停不住。

「偷偷跟您說,其實彌子姐會好起來。現在治療辦法已經大致確立,只要再繼續投藥一陣子,就能開刀把病治好。」

「咦?」

「周刊雜誌上寫的都是假的,彌子姐會好起來。下個月動完手術以後,她就會離開昴台,回去東京的醫院。她說她打算復學。所以,您對我說那些話完全沒有意義。」

困惑之色逐漸在叔叔臉上擴散開來。這跟我聽到的不一樣啊——他的表情仿佛在如此訴說。見狀,我心中的怒氣開始失控。我想起那個悲痛叫聲響徹走廊的彌子姐。現在的感覺活像當時的彌子姐附在我身上。

「彌子姐不會死,所以真的和我無關。彌子姐會變成金子什麼的全是假的,大家都被耍得團團轉。」

「呃……」

「彌子姐會離開這個地方活下去。」

我無法繼續說下去,因為我想起了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月野同學。

月野同學連瞧也沒瞧我和叔叔一眼,在副駕駛座上不斷打顫。見狀,在我心中肆虐的怒氣稍微安分下來。附在我身上的彌子姐留下了殘渣之後,消失無蹤。

「你……」

叔叔沒有放過這一瞬間,低聲說道:

「你要面對現實,不然生病的女朋友會死不瞑目。」

我這才發現已經來到我家附近的三岔路口,仿佛叔叔能夠自由自在地伸縮路程。

「……謝謝。」

「嗯,哎,叔叔是站在你這一邊的。至少送你來這裡的是我,對吧?」

說完,叔叔便離去了。在這段期間,月野同學依然低著頭不發一語。

月野同學的身影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是我讓月野同學坐在那個位子上。因為我是她的同班同學,所以她必須坐在副駕駛座上。聽著那番話,不知道月野同學做何感想?一想到我可能踐踏了她善良開朗的心,我就雙腿發軟。

我家周圍有好幾個記者在盯梢,但我不為所動,沿著圍牆爬上二樓。窗戶一下子就打開了。

當我爬進房間時,發現媽媽站在房裡。

媽媽露出撞鬼似的表情看著我。應該是因為她翻箱倒櫃之故,房間變得亂七八糟。不過,原本就空空如也的房裡沒有任何證據。凌亂的房間中心擱著那本周刊雜誌。

我靜待媽媽開口。看見爬窗進來的我,媽媽近乎哀號地叫道:

「日向!你……是真的嗎?」

媽媽很久沒有叫我的名字了。

在心底某處,我希望她別叫我的名字,希望她乾脆忘記。

「……你知道了?」

「那還用說?這本雜誌都寫了。啊,對了,外面還有記者。」

「你不生氣嗎?」

「啊?為什麼要生氣?」

「因為出入療養院很骯髒。」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狀況完全不一樣。」

媽媽嘲諷道,仿佛在說我無知。操勞已久的一樓印表機想必已經停止運轉。這個人應該不會繼續從事反對運動了。

「三億圓耶!三億圓。有了這筆錢,就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太好了。欸,你怎麼不早說呢?」

「……還不到說出來的階段。」

「啊?至少該說一聲吧。你問過稅金的問題了嗎?」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別打擾我。」

「喂,你給我——」

「現在不好好陪著她,說不定她會改寫遺書,那就功虧一簣。」

說著,我努力擠出僵硬的笑容。聞言,媽媽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說道:「對……對喔,你說得沒錯,女人是種情緒不安定的生物。」

這個咒文大為奏效,媽媽立刻離開我的房間。這是最差勁的威脅、最糟糕的謊言,但也是最有效的話語。

我跌坐在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房裡,拿起電力只剩一半的手機傳訊給彌子姐。

『彌子姐,對不起。』

略微思考過後,我刪掉這句話,重新打一段文字傳送出去。

『彌子姐,我暫時離開一下,待會兒再過去。』

接著,我一動也不動,直到太陽下山為止。

彌子姐並未回復我的訊息。

待四周完全安靜下來以後,我才下了一樓。我必須吃點東西,稍微梳洗一下。

一樓不見媽媽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就寢。我從後門窺探外頭,媒體也撤離了,要出去就趁現在。

我迅速地梳頭洗臉,隨便拿了些廚房裡的東西來吃。抽風機的聲音格外響亮。我確認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

「日向,你要走啦?」

突然有人對我說道。佇立於走廊上的北上叔叔凝視著我。

「……對。我現在必須去找彌子姐。」

「我懂,我真的懂。」

「所以,這個家——」

不知何故,瞬間,我想通了一切,甚至覺得不可思議,為什麼之前我完全沒有聯想到這個可能性?

我的個人資訊,時常到療養院探望彌子姐的事,還有不知在何處拍下的照片。不過,我並沒有跟他說過彌子姐死後會留下三億圓與彌子姐的病況。

手機現在就放在我的口袋裡——前往彌子姐的病房時,一定會隨身攜帶的智慧型手機,以及北上叔叔給我的美麗藏青色手機殼。

「……那是北上叔叔寫的嗎?」

這是句致命的話語,可怕到我連說出口時都不禁遲疑的地步。

「對。」

然而,北上叔叔卻坦率承認,表情絲毫未變。

「為什麼……」

「你有三億圓可拿吧?很厲害嘛。拿到那筆錢以後,你就會離開這個家,對吧?我都知道。」

在沒被媽媽打斷的狀態下與北上叔叔交談,竟會是這種內容,令我難以置信。

「簡直是跟錢交往啊。你在等那個女孩死掉吧?哦,我不是在批判你,這就和釣到金龜婿的意思差不多。」

北上叔叔用了和那篇報導一樣的字眼。

「你把我和家裡的事全部抖出來,是為了什麼?」

「八十萬圓。」

北上叔叔斷然說道。

「單單寫一篇你的報導,就可以拿這麼多錢。雖然比不上三億圓,但也是筆不小的錢。你只要稍微忍耐一下,以後就可以拿到這點小錢根本不能比擬的大錢。」

「北上叔叔,你在說什麼……」

「我都知道,那些錢不會給我,鐵定是由江美子掌管,我一毛錢也分不到。那個女人,那個女人……一旦有了這筆錢,就會拋棄這裡、拋棄我。還是說,日向,如果我討好你,你會分個一千萬給我?」

我明明聽得懂他的每字每句,卻無法消化。悲壯的聲音衝口而出。

「你沒想過彌子姐……彌子姐看到報導以後會受傷嗎?媒體聚集到這裡來,彌子姐……雖然彌子姐是個很堅強又很聰明的人,但要是她真的以為我是為了那筆錢才陪在她身旁——」

「這一點也不重要!反正她遲早會死!」

北上叔叔扯開嗓子叫道。我從沒看過北上叔叔這副模樣,就連媽媽無理取鬧的時候,他都不曾這樣粗聲厲語。

「……你很瞧不起我吧?無所謂,反正你拿到那筆錢以後,就會跟我斷絕關係吧。江美子好像以為你的錢已經在她的口袋裡,不過我知道,你一拿到錢就會逃離這裡。你現在之所以還留在這裡,說穿了只是因為沒有勇氣去外面闖蕩而已,但錢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為什麼?北上叔叔,為什麼……」

「啊,還是你真的打算把那筆錢拿來補貼家用?如果是,我會為了我做的一切道歉。如果不是,我死也不會道歉。」

北上叔叔用孩子氣的口吻笑道。

剛認識時,北上叔叔是理想的父親。我一直以為北上叔叔能給媽媽幸福,看他立志振興昴台,也真心覺得他一定做得到。北上叔叔還買了書給我。雖然梅爾維爾的作品對我而言太過艱澀,但是因為北上叔叔喜歡,所以我也跟著看。

「與其用那種眼神看我,不如採取實際行動。」

北上叔

叔嘀咕。我沒有責備他的意思,只是感到難過而已。我把手機殼——八成有竊聽器——放到桌上。

「就算你把手機殼留下,只要有人邀稿,我還是會繼續寫。」

「……沒關係,你愛寫就去寫吧。」

這是真心話。我就這麼走出了玄關。

在月隱星稀的黑暗中,我步向療養院。

「啊,江都。」

來到療養院時,彌子姐已經醒了,床邊桌上居然放著那本周刊雜誌,而且攤開來的正是刊登我們報導的那一頁。至於彌子姐本人,則是全神貫注地看著手機畫面。

「你居然進得來。面會時間已經過了吧?」

「……我翻牆進來的,後來拜託仁村小姐通融。」

宛若撲向二月鯨一般爬上圍牆的我,看在旁人眼裡應該是滑稽至極吧。不過,大門因為白天的騷動而緊閉,我只能這麼做。

「要是沒有仁村小姐可以哀求,我就只能在外面等了。」

「瞧你說得那麼淡然,好恐怖。」

「彌子姐,你在做什麼?」

「搜尋自己的消息!」

「連我的訊息都不回?」

「啊,我忘了。已經顯示已讀了吧?」

我忘了確認,因為我也遇上一堆問題。

「我睡覺的期間好像發生了許多風波。」

「……彌子姐,你自己去找那些風波來看,心情不會受影響嗎?」

「你該不會是那種不敢搜尋自己消息的人吧?我才不會為了這種事受傷。你看看這個,『世上最美的援助交際』,挺有品味的嘛。」

說著,彌子姐把臉頰貼在雜誌上。

「真的鬧得好大。什麼來日無多啊?只不過是上半身出現硬化而已。」

「就是說啊。」

「大家活像在等我死掉一樣。」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替我送終以後,你一定會被說得很難聽吧。」

彌子姐輕聲說道,一反剛才的神態,露出嚴肅的表情。

「江都,我想先跟你談談錢的事。」

「不要。我還沒贏,沒理由收你的錢。」

「你真的不懂耶,江都。我已經沒救了,就算你不願意,也希望替你留下光明的未來。」

說著,彌子姐拿出一個白色信封。

「這是遺書。當然,在認識你之前,我也寫過遺書。只要我簽名,這一份遺書就會優先生效,內容是把我的所有財產都留給你。」

「你還沒簽名嗎?」

「嗯。不過,要是我的手不能動,可就麻煩了。再說,我自己也曉得,上半身一旦出現硬化徵兆就很危險。」

「就算我搶過來撕破也沒用嗎?」

「你打算這麼做?哎,的確沒用。」

彌子姐咳了幾聲,樂不可支地笑了。

白色信封里裝著遺書,只要簽上名,我便能夠接收彌子姐的三億圓。

「我喜歡彌子姐,不是為了三億圓才和彌子姐在一起。」

「嗯,我知道。」

「你或許知道,但是完全沒有感受到。」

游川先生說得沒錯。

我只是喜歡彌子姐、只是想陪伴彌子姐,可是我無法證明如此單純的事。幸福的結局阻礙世人相信無償的愛。

就連彌子姐都認為自己死了,我就能獲得幸福。我無法修正這種誤解、這種大錯特錯的認知嗎?「要是彌子姐死了,縱使獲得三億圓也毫無意義」,那只是一時沖昏頭說出的蠢話嗎?

「對不起,江都,原諒我。」

彌子姐喃喃說道。

「……彌子姐,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

這件事我一直耿耿於懷,要問只能趁現在。我下定決心說道:

「你為什麼選擇我?」

十枝醫生說是因為我碰巧出現在那裡。晴充也有可能取代我的位置。我被選上只是偶然。就算真是如此也無妨,我只是想聽彌子姐親口說明。

「……咦?」

彌子姐露出錯愕的表情。

「……那種表情是什麼意思?」

「不,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我沒想到你會特地提出這個問題。」

「為什麼?你從來沒有說過啊。」

「因為理由你應該最清楚。嗯,簡單說,是因為你救了我。」

我不明白彌子姐在說什麼,我不記得自己救過她。然而,彌子姐笑了,仿佛這是個不言而喻的問題,並淡然說道:

「你就是『二月鯨』的作者,對吧?江都。」

我不禁屏住呼吸,隔了片刻之後,才勉強開口說道:「……為什麼這麼想?」

「起先只是直覺。看到你杵在鯨魚前,我猜想:『會不會是這個人畫的?』而在進一步了解你之後,我更加確定了。」

我無言以對。我從來沒跟彌子姐提過這件事,也沒跟其他人提過。

「我知道,你沒錢買油漆。」

彌子姐說道,像是要預先封住我的後路。她下西洋跳棋時也是這樣,總是能夠預料我的下一步棋。

「你還記得嗎?我偷偷溜去雜貨店,偶然碰上你的那一天,其實我是去確認黑色油漆——那家店賣的黑色油漆。不過,雜貨店賣的黑色油漆和那隻鯨魚的顏色不一樣。雖然都是黑色,色調卻截然不同。鯨魚的黑色比較柔和。」

我想起偷偷溜出來的彌子姐,並連鎖式地想起手的觸感、一起觀賞的二月鯨,以及幾乎把臉頰貼在鯨魚上的彌子姐——那個提著紅色包包,天真無邪地說她想逛逛雜貨店的彌子姐。

原來彌子姐背著我不著痕跡地確認過了。確認什麼?確認自己的推理正確無誤。

「……你是說……」

「森谷先生告訴我,當時療養院周圍棄置了許多油漆罐,所以很多人跑去向雜貨店抗議。真是沒公德心啊。見了那些被隨手亂扔的油漆,你做何感想?連一罐油漆也買不起的你,應該恨得牙痒痒吧。不過,這同時是上天的啟示。」

「那些都是垃圾……油漆也沒剩多少。靠那些殘漆作畫,真的很累人。」

「嗯,辛苦你了。你花了多少時間?」

柔聲詢問的彌子姐不容許我找藉口。

「你明白我要說什麼了吧?圍牆用的是一般的戶外水性漆。紅、藍、黃,把這些常用的顏色全部混合在一起,便會變成近似黑色的顏色。買不起油漆的你把收集來的殘漆全部混在一塊,成了專屬於你的顏色,就是那條鯨魚的黑色。」

這句話聽起來猶如將軍。

「如果是我想太多,你可以一口否定。不過,如果你要問理由,這就是我唯一的答案。」

「……就算是這樣,為什麼……」

我的聲音嘶啞得可憐。

「我想答謝你。這個村子裡有些人看這所療養院很不順眼,那道圍牆還是白色的時候,上頭貼的反對傳單應該遠比現在多吧?我好歹是人類,對於金塊病的負面情感也是會傷害到我的。不過,來到昴台一看,我真的好驚訝,因為迎接我的居然是完全不輸給這些負面情感的美麗事物。」

說到這兒,彌子姐微微吐了口氣,平靜地笑道:

「所以囉,謝謝你保護我生活的場所,江都。」

我不配接受彌子姐的道謝,因為我是為了自己而畫下那幅畫。

當時,療養院剛在昴台落成的時候。

看見白色圍牆上逐漸增加的繪畫,我打從心底羨慕。對於昴台人而言,突然出現的圍牆或許像是一面巨大的畫布吧,對我而言亦然。

森谷先生的店開始賣油漆,閒來無事的民眾也開始隨心所欲地作畫。

我感到欣羨不已。

我也想在圍牆上作畫,或許是想反抗堅決反對療養院的母親吧。無論動機為何,我的心渴望作畫。

然而,我買不起油漆,連畫輪廓線的顏色都沒有。

就在這時候,我得知了違法棄置油漆罐的事。

正如森谷先生所言,療養院周圍有許多違法棄置的油漆罐。我拼命找尋堪用的物品,撿拾硬掉的刷子,收集剩餘的油漆。

我找到的油漆殘量都極少,只是留在罐底的殘渣。光靠這點油漆,根本無法作畫。可是,我就是死不了心,所以我繼續收集,將油漆一點一滴存在一開始撿來的油漆罐里。由於把所有顏色都存在同一個罐子裡,油漆很快地變成了接近藏青色的黑色。不過,我並不在乎。

如此這般,在我收集了三罐黑油漆之後,終於來到圍牆之前。我屏氣凝神,佇立於無人的深夜。

繪畫題材是由顏色倒推回去決定的,我並不

是一開始就打算畫鯨魚,不過,這是唯一一個符合這種顏色的題材。北上叔叔推薦我看的梅爾維爾小說的封面也是這種動物,我看過無數次,輪廓記得一清二楚。

我用刷子沾了油漆,首先畫的是眼睛。之後,我便進入忘我狀態。用單一黑色畫出的鯨魚潛入深海底。

就算被蓋掉,我也無所謂。然而說來意外,鯨魚一直存在著。

後來,鯨魚被命名為「二月鯨」,至今仍然留在圍牆上。沒有人知道作者是誰,我是唯一曉得這個秘密的人。

為何只有彌子姐發現?只有這個和鯨魚共鳴的寂寞女子揭開了秘密。

五十二赫茲鯨魚是個令人感傷的故事,不過,如果它那寧靜的叫聲就是彌子姐選擇我的理由,或許再也沒有比這個更貼切的寓言故事。

「就算我問起你的事,你也從來沒提過你喜歡畫畫……我一直以為你總有一天會主動告訴我。」

彌子姐落寞地說道。

不是的——我反射性地暗想。

「因為一說出來就結束了。」

光是說出這句話,就讓我泫然欲泣。

「結束?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我的畫在昴台或許還過得去……可是出了昴台就不同。如果把希望放在這麼一丁點的才能上頭,我會無法呼吸的。」

反正我沒有離開昴台的本事。我對自己沒有信心,不敢離開昴台。

我想起和堤老師的雙方面談。當時,老師對打從一開始就放棄離開昴台的我說:

「不過,江都同學……你很會畫畫吧?不,這麼說不對……你喜歡畫畫吧?」

我無法正面回應這句話。

「你應該更重視你的興趣,不該在十五歲這個階段就放棄。」

老師說得很勉強。我知道她的勉強是來自於我那一吹就散的才能,我自己也感到很悲哀。

「離開昴台……不,其他出路多的是。總之,我希望你展現出升學的意願。昴台之外有許多關於繪畫的工作。」

聽老師這麼說,我好想死。出路或許很多,卻不好走——面對如此反覆強調的老師,我實在展現不出鬥志,只覺得好痛苦。

我對自己的期待不像老師那麼大。

不僅如此,我對自己的期待也不像月野同學那麼大。

我想起不小心弄掉沾了油漆的刷子時的月野同學。想起紅色油漆沾上我畫的立牌時,月野同學那張泫然欲泣的臉龐。

月野同學那麼驚慌失措地喊叫:「對不起!江都同學!」以及給予誇大的評價:「救不回來了。」全是因為她認定我的畫有價值。為了我的畫而驚慌失措的月野同學,是多麼善良的人啊。

不過,我全都視而不見,裝出滿不在乎的模樣,什麼也沒說,只希望撐過眼前這個關頭以後,一切都會變成過去。因為大家遺忘我的日子已經近在眼前。

聽了我這番話,彌子姐依然是一臉傷心。隔一會兒,彌子姐開口說道:

「可是江都,既然這樣——」

「認識彌子姐以後,我更加說不出口了。」

我斷然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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