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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來自初吻的宣戰布告 4、前情侶回歸故里① 西伯利亞的舞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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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竹真面朝庭院坐在地上,小小的雙手正捧著一台遊戲機。

遊戲機呀。

也對。說到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最先想到的就該是遊戲才對呢。都怪某人的影響,看到他手上拿著的不是書,我竟然下意識地感到了驚訝。

「竹真,你一個人嗎?」

「……嗯,嗯……」

哦。他終於第一次回應我了呢。雖然他的眼光從來沒從遊戲機上挪開。

我有些高興,

「你姐姐呢?」

「她還在喝酒……」

「誒誒~……這樣啊……」

聽說她才剛滿20歲來著?真虧她還能跟那群酒豪喝到一塊兒去……。

「那,你是逃到這裡的?」

「我、我姐姐她,一喝醉就會來抱我……」

「泡過澡了嗎?」

「已、已經泡過了……」

「這樣啊。那我是不是該把那個傢伙叫來呢……」

夏目婆婆交待過我,跑完澡之後要去跟還沒泡過的人打聲招呼來著。那個男人八成到現在還沒泡過吧。

「……………………」

正當我思索著這樣的問題,我察覺到竹真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怎麼啦?」

「啊,不,嗯,沒什麼……」

說著,竹真唰的一下和我拉開了距離。

這是在戒備我麼。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換作是我突然得知自己多了一個素昧平生的女性親屬,我也會戒備的。

感覺需要有一個共通的話題來打開他的心扉,但他看上去並沒有讀書的興趣……。

「……我說啊,竹真。在你看來,那個男人——不對,在你看來,水斗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啊?」

因此,我將我和竹真共同的熟人作為話題拋給了他。畢竟除他以外也根本沒有任何選項我也沒辦法,嗯。

竹真惶恐不安地扭捏了好一陣子,

「誒?這個嘛……」

「比如說他很溫柔啦,很可怕啦之類的」

「……嗯~……那個……」

猶豫良久,竹真緩緩地說出了口。

「……我不太,不太了解」

「這樣啊?」

「我,我幾乎,沒和他說過什麼話……。他一直都,都待在曾爺爺的書房裡、」

曾爺爺的書房……。那個男人,哪怕待在親戚家裡都改不了家裡蹲的毛病麼。

竹真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感到了一些不安,有些焦慮地說到,

「……可,可是……!」

「嗯」

「……我感覺……他有點,帥氣……」

「帥氣?」

竹真看上去有些害羞地點了點頭。

「因為他……堂堂正正的……完全,不在乎別人的眼光……我,我做不到……」

「……是啊……」

他的這份心情,我再理解不過了。

畢竟初中時期的我,也一樣懷揣著這樣的一份憧憬。

然而實際上……那個男人,也並非十全十美。

也會經歷失敗。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呢……」

「誒?」

「啊,對不起喔。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我笑著揭過了話題。

「打擾你玩遊戲了,抱歉啊」

「啊,沒事……」

「那就——對了,還有一件事想問問你」

一如杉下右京那般,我忽然回過頭去。

「書房往哪裡走?」

(註:自行百度『相棒』『杉下右京』。)

我依然記得初次見到他時的場景。

那是我們被分配到同一個班級的那一天——教室里的每個人都在努力地結交朋友,唯有他一個人泰然自若地沉浸在書本的世界中。

我是『綾井』,而他是『伊理戶』。

按照姓氏的五十音順序被排到第一排的我,眼看著背後那個一言不發地看著書的那個男人,卻一點兒都不覺得他是個『寂寞的人』。

每次回頭,都能從他的身上收穫一份小小的勇氣。

他讓我意識到,人生在世,還能有這樣的生存方式。

絕不徒然與他人產生聯繫,仿佛與背景融為一體,卻又執著地追尋著獨屬於自己的世界——人生在世,還能有這樣的生存方式呢。

誠然,這或許不過是我試圖尋找比自己更加下等的人以獲得寬慰的心理作祟也說不定——但是,我背後的這樣一個存在,支撐著我走過了整個初中生涯,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雖然當時的我也實在未曾想過,那個人會成為我如此重要的存在就是了——

照著竹真的指示,我在走廊的盡頭找到了書房的所在。

這便是水斗的曾外祖父——現在也是我的曾外祖父——種里候介老先生的書房。

據說,水斗從很久以前開始,只要來到這個家中,就一定會把自己關在這間房裡。

這麼說來,他本人似乎也說過他在這裡『讀書度日』來著……。

房門並沒有關。

月亮柔和的光暈,透過房門灑進了房間裡。

書房的兩邊陳列著巨大的書架,活像是一個藏書的地窖。

書架放不下的大量書本被雜亂地堆在地面上,讓本不就寬敞的房間顯得愈發狹窄。

而房間裡的光源,唯有天花板上的一個老舊的燈泡,書桌上的一盞檯燈,以及灑入的月光而已。

而在這有如洞窟般昏暗的房間之中——

——他安安靜靜地坐在書桌邊上,仿佛和這份光景完美交融。

仿佛唯有眼前的這間書屋倒轉了幾十年。

而沉浸於這份景象的水斗,也幾乎要讓人誤以為,他打戰後期間開始就在這裡里度過了長達數十年的時光。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猶豫著,不知自己究竟該不該向他打聲招呼,又該不該踏入這間書房。

畢竟——這片空間,已然完美。

這個小小的世界,僅憑著水斗一個人的存在,就已經徹底完善。

而一旦被我這種異物涉足其中,這個圓滿的世界,就有可能因此分崩離析——

——是啊。

伊理戶水斗其人,從一開始,就已經圓滿了。

他孤獨,孤傲,憑著一己之力構築起這麼一個圓滿的世界,根本沒有他人涉足的空間。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麼——

——為什麼讓我這樣的人,成為了你的女朋友呢?

事到如今,回想起初中時期的那段回憶,竟有幾分如夢似幻的感覺。

他僅僅對我一個人展現出的溫柔、笑容、害羞……這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只是一場遙遠的夢想,又宛若一場美麗的誤會。

此時此刻,我才深切地感受到了。

正因為我和他成為了家人,正因為我們同住一道屋檐之下,正因為我從很久很久以前便已和他相識的親戚口中聽說了他的事跡,我才刻骨銘心地感受到了。

感受到彼時的他,是個獨特得無以復加的人。

感受到彼時的我,是他的人生中僅有的例外之一。

……但是。

但是啊。

現在,擺在我眼前的這副景象——卻是當時的我,所未曾得見的。

終有一日,我們之間不再獨特,我們回歸了平凡。

一時的激情,在那一天冷卻下來,回歸冷靜,回歸現實。

正因如此,我——

集中精神,深吸一口氣,也僅僅深吸了一口氣……便一步邁過了,這道擋在我面前的門檻。

陳舊的紙張散發出獨特的香味,輕輕地刺激著我的鼻腔。

無數被羅列在兩旁的書本,讓我感受到了壓迫感。

這就是所謂歷史的厚重

感麼……正當我驚嘆於這樣的氛圍之時,水斗的視線從書本上移開,看向了我的臉。

「……是你啊。……怎麼了?」

聽見他比起平時要低沉些的嗓音,我努力保持著平靜,回想起此行的目的。

「我是,……來叫你去洗澡的」

「這樣啊……這麼晚了麼……」

水斗發出嘆氣一般的低語聲,合上了放在書桌上的書本。

那是一本有些古怪的書。

雖然看上去是一本精裝書,但卻既沒有裝幀也沒有圖案,唯有一個標題被赤裸裸地刻在了封面之上,僅此而已。

這讓我一度以為這是一本專業書,但說是專業用書也未免太薄了點。大概連100頁都沒有吧。

「你不夾書籤麼?」

「沒事。反正這本書的內容我都記得」

「誒?」

「畢竟這本書其他地方都不可能找得到,我每年來這裡都會重溫一遍」

「這本書這麼珍貴嗎?」

不過的確,這間書房的氛圍總能給人一種哪怕隨處散落著價值幾十萬日元一本的珍品書也並不奇怪的感覺。

我突然感到有些心慌,連忙開始對自己的落腳處提起了十八分注意。而與此同時,水斗自言自語般的回話也傳入了我的耳中。

「要說它珍貴,倒也的確珍貴。……畢竟這本書,世上就只有這麼一本」

「只有這一本?」

「就是所謂的自費出版啦。……不對,畢竟既沒有販售也沒有分發,說它是單純的裝訂本可能更貼切一些吧」

水斗輕輕撫摸著那本書的封面。

我一邊小心迴避著腳邊散落的書本一邊靠近他的身側,只見那本書的封面之上,印著一個陌生的標題。

「……『西伯利亞的舞姬』……?」

這本書的封面上,只用明朝字體印了一行孤零零的標題,就連作者的名字都找不到。

說到『舞姬』首先想到的當然是語文教科書的青梅竹馬森鷗外老師了……但是這個『西伯利亞』指的又是什麼呢……?

「這本薄薄的書又是什麼呀?」

「是曾祖父的外傳」

「哼~,外傳啊……——誒?」

「呵……聽起來是個很丟人的興趣吧?」

見到我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水斗露出了幾分自嘲的笑容。

這麼說來,我倒也聽說過。有不少中老年人會自費出版自己的外傳來著……。

「小時候……大概是我還在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吧,我在這個書房裡找到了這本書。畢竟連個署名都沒有,怎麼看都覺得很可疑不是嗎。所以我打開了這本書——於是從那以後,我就養成了每年通讀一次的習慣」

「……有這麼好看麼?」

「誰知道呢。要說有趣的程度,那大概是比不過東野圭吾之類的著作吧。又因為書上沒有注音,搞得我當時也是看得雲裡霧裡。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堅持到了最後。這本書就是我有生以來,憑著自己的意志,獨立看完的第一個故事了……」

獨立看完的,第一個故事——

我能明白,這對他而言是一個多麼重要的存在。

我所獨立看完的第一個故事,是我從家裡的書架上翻出來的。——是的,那是當時還和我們生活在一起的,爸爸的書架。

孩童時代的我一時興起找到了那本書,雖然執筆人是一位聞名遐邇的作家,但卻並不是一部世界性的名著或作者的代表著。就算和狂熱粉絲以外的人提起,對方大概也不會認得那部作品吧。

我找到那本書的原因,是它的標題。

對一個小學生來說,它的標題可謂是刺激性十足。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殺人成癮』。

後來我才得知,這本書還有另一種譯名『美索不達米亞殺人事件』。

和同一作者所著的『無人生還』與『羅傑殺人案』等作品相比,它並不算出名,也並沒有暗藏什麼令人眼前一亮的玄機。甚至連『殺人成癮』這一標題,其實都和作品的內容並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

但也正是因為這部除了克里斯蒂的狂熱粉絲外幾乎無人問津的一部作品——當時尚且年幼的我,才會深陷密室殺人的精妙與名偵探的魅力之中,究其一生,無法自拔。

既然如此。

一如『殺人成癮』成就了我,成就了如今的伊理戶水斗的,或許也正是這本『西伯利亞的舞姬』也說不定。

我從滿地書本的縫隙之間擠過,來到水斗的身旁,注視起這本靜靜躺在桌面上的『西伯利亞的舞姬』來。

「舞姬……我倒是可以理解啦,但西伯利亞指的是什麼?鐵路麼?」

「你有沒有在教科書之類的地方看過?」

「誒?」

「西伯利亞扣留事件。……曾祖父他在戰爭期間參軍,在戰爭結束後,在蘇聯那邊當了三、四年左右的俘虜」

「……俘虜……」

這個陌生的詞彙,讓我一時間提不起真情實感。

這樣啊……。我們曾祖父的那一代,是經歷過戰爭的世代呢……。

「那,這個自傳寫的,就是作為俘虜在西伯利亞的經歷……?」

「是啊。這本書的主要內容,包括他由於食物不足而幾乎餓死的經歷,也包括嚴酷的天氣下幾乎被凍死的經歷,還有被過於艱難的強制勞動逼迫得幾乎累死的經歷——」

「儘是些要死要活的經歷呢」

「還有戰友在他眼前死去的經歷」

「……………………」

我連忙住了口。

我沒有受過餓,也未曾經歷過生死攸關的嚴酷天氣——這輩子我吃過的最大的苦,也不過是體育課的長跑項目罷了。

哪怕在教科書上和課堂上聽過一遍又一遍……但聽起來,卻總是仿佛異世界般的遙遠。

「…………那,森鷗外」

「舞姬指的是?」

「愛麗絲?」

「是啊。他將自己在西伯利亞交好的一位女性,比作了森鷗外的『舞姬』」

「總覺得……這故事聽起來有些浪漫呢,真是意外。雖然故事的結局要是和『舞姬』一樣的話可就糟透了,……啊,這麼說來,你難道還有俄羅斯的血統?」

「……關於這事,你就自己看書自己確認去吧」

「誒?」

水斗將那本『西伯利亞的舞姬』,遞到吃了一驚的我的面前。

「書嘛,總得靠自己去讀才行。既然你這麼在意,那你讀一讀就是了。反正如你所見,這本書也不怎麼厚」

「誒……可、可是……沒問題麼?」

「什麼沒問題?」

我戰戰兢兢地接過那本『西伯利亞的舞姬』。

那本書的確很薄,薄到就連硬皮所制的封面,說不定都要比書頁要厚上一些。

但是,我卻從這本書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未知的意志。

似執念,似怨念,……又似各式各樣的複雜感情匯集在一起所形成的厚重感。

「……這本書……還有,別人看過嗎?」

「應該沒有吧。我找到這本書的時候,它就是被放在書架的最深處。雖說大家應該都是知道有這麼一本書的存在就是了」

那是無論峰秋叔叔、夏目婆婆還是圓香小姐,都從未讀過的——屬於水斗的『根源』。

此時此刻向我襲來的畏懼之感,比起步入書房的那一刻,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真的,可以讀嗎……?

我的腦海中,閃過東頭同學的面龐。

應該站在這裡,應該閱讀這本書的,應該是她才對吧?……這樣的想法,自然而然地、無可阻擋地閃過我的思緒。

「……那,我也差不多該去去泡澡了」

水斗站起身來,走向了房間外的走廊。

「讀不讀這本書是你的自由,最後把這本書放在桌子上就行」

說完,伴隨著木質地板咯吱咯吱的聲響,水斗的氣息逐漸遠去。

留下我獨自一人,手上捧著那本世上僅此一冊的書,呆呆地站在這間充滿了紙張氣味的書庫里。

誠然,或許更應該站在這裡的另有其人。

但事實上——如今站在這裡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

『西伯利亞的舞姬』。

我低頭看向書本的標題。

回想起遞來這本書的水斗。

這一次,我整整呼吸了三回,才將心情平復下來。

我打開了封面。

『人在行將就木之際,便會時常回首往事。縱觀一

生,縱然無以為恥,悔恨卻數之不清。其中最為揪心者,當數西伯利亞的回憶。

余對妻兒之愛從未淡泊,亦無虛假。然,異國他鄉,與她所度過的寸寸光陰,宛若燭火之輝,永存吾心。

嗚呼,西伯利亞。吾之菩提樹大街。

一如太田豐太郎所為,余決意留筆於此。此既為余文學生涯之絕跡,亦是余嘔心之懺悔。』

以此為引,『西伯利亞的舞姬』正式拉開了帷幕。

所謂太田豐太郎,正是森鷗外老師所著『舞姬』的主人公……。在德國留學的他和名為愛麗絲的少女相識相愛,最終卻為了守護家族與自身的名聲而選擇了背叛。大概找遍整部國語系列的教材,也找不出比他更受女生厭惡的角色了吧。

候介老先生在書中記述了自己半生的時光,仿佛刻意將自己和那位豐太郎重疊在一起。

受到豐厚的資助,走在精英教育的康莊大道之上,又受父母之命與未婚妻構築了良好的關係,卻因為國家的一紙紅書,背井離鄉走上參軍之路——

他漂亮地敘述著自己的人生軌跡,筆觸之乾淨利落甚至不輸自己的本職。

被送往滿洲戰線的候介老先生,就在那裡迎來了戰爭的終結。

他遵照祖國的指令向蘇聯軍投降,熬過艱苦的俘虜時光後就能回歸故土和家人團聚。他和他的戰友們也因此而感到十分寬慰。

然而——

『「東京,вернуться домой」蘇聯的士兵朝著我們大聲喊道。

我歡欣鼓舞地向一臉驚訝的同伴們解釋了這句話的意思。

所謂「вернуться домой」,是俄語「回國」之意。士兵這是告訴我們,我們已經可以回日本了。

我們坐上貨車,滿心期待著向東進發回歸故土。然而,發車後我們立即覺察到了異樣。

列車行駛的方向,乃是西方。

對自己的祖國朝思暮想的日本士兵們,歷經數月的跋涉,被送到的卻是極寒之地的監獄中。而等待著他們的,是食不果腹的酸臭麵包和與鹽水無異的清湯,以及,嚴酷到了極點的體力勞動。

據候介老先生所說,他在那批人中也算是較為幸運的一個了。由於他對俄語頗有心得的緣故,他被免除了勞役,賦予了翻譯的工作。而他的伙食,似乎也多多少少比其他人要好上一些。

然而,代為傳達蘇聯頒布的通知,本就是一樁容易遭受日本士兵怨恨的差事,而在嚴峻的監視體制管控下的蘇維埃聯邦,光是會說俄語,就可能會染上間諜的污名……。

不知不覺間,我的眼中已經勾勒出了一所鮮明的監獄景象。

仿佛自己,正觀測著他人的人生。

而自己這一存在,仿佛正慢慢地被候介老先生的記憶與感情所吞沒。

『余之文學,即使遠在他鄉,也從未泯滅。縱然隨身書物遭到沒收,但書籍的內容早已銘記於心。只要背誦出來,便可隨時回味充實的故事及懷念的母語。

久而久之,便有興趣相投之人前來聽講,一同論道。不僅是故國之士,異鄉的人們亦有著一顆熱愛文學的赤忱之心。

偉大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啊,您的的確確將人類聯繫到了一起。』

正如漫天白雪中的一道篝火那般,哪怕是殘酷的生活之中,也有著光輝的存在。

其中最為耀眼的,便是那西伯利亞的舞姬了。

她,是一位名叫艾蕾娜的女性。

根據記述,她出身蘇聯的官僚世家,因為讀書這一共同愛好和候介先生相識。候介先生成為了教導她日語的家庭教師,在和深受文學愛好者的父親影響的艾蕾娜接觸的過程之中,兩人越走越近……

從他們的故事中,我不禁看到了我和水斗的影子。

這,便是崩壞的序章。

是終將分別的邂逅。

畢竟,故事的開頭便已經告訴了我。

候介先生在國內,已經有了未婚妻——

『批判『舞姬』的主人公太田豐太郎意志薄弱的人,大量存在於我等文學同志之間。

從小到大一直走在家庭、國家、他人所鋪設的道路之上的豐太郎,在異國他鄉與愛麗絲相逢、相愛,才終於開拓出屬於自己的道路。然而,他並沒有跨越逆境的勇氣,選擇了依靠朋友的援助,並殺死了愛人的心。

「一女不守,何以守天下」等批判之聲總是不絕於耳。

然而,他的經歷,他的心境,竟讓余有了強烈的共鳴。每當與艾莉娜對話,每當見到艾莉娜展露笑顏,父親嚴厲的面龐便會掠過余之腦海。富家,強國。余從未對父親的教誨有過半分懷疑。

無論與艾蕾娜如何相思相愛,也想像不出自己違背父命留在蘇聯的光景。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將如豐太郎那般,害得深愛之人陷入癲狂,余便會深陷難以自拔的恐慌之中。』

時光飛逝,候介先生開始了與名為『民主運動』的思想活動作鬥爭的日子。據他所說,所謂民主運動不過是徒有其名,實際上根本不過是蘇聯為了強行給他們灌輸共產主義思想而進行的洗腦工作,由於候介先生的老朋友對此進行了反抗,他也不得不給予他適當的幫助。

而那位同伴被安排了愈發嚴苛的工作,在監獄內受盡排擠,飽受身心折磨,在饑寒交迫之下,疲憊不堪的他終於——

『余卻沒能助他一臂之力。友人曾多次向余伸出援手。但儘管如此。友人直到生命的最後,都從未責備於我。友人的瞳孔中倒映的,乃是遙遠的故鄉。』

仿佛映射出了候介先生一團亂麻的內心一般,這部分的文章脈絡同樣亂得一塌糊塗。

終於,在西伯利亞度過了三年左右,交還俘虜的日子終於到來了。

和艾蕾娜父女關係親密的候介先生,受到艾蕾娜的父親勸說,想要候介先生留在蘇聯。他們表示會為候介先生安排工作,並詢問候介先生是否考慮和艾蕾娜結婚。

候介先生做出的選擇,和過去的他自己所想像的結果全然相同。

他也同樣沒有為一時的愛戀而捨棄故鄉的勇氣。他終究還是沒能忘卻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國家,以及自己的未婚妻。

『「還請您,務必幸福地生活下去」

她用余教會她的日語,如此說到。』

候介先生描述著當時轉身背對艾蕾娜時的自己。

『儘管嘲笑余意志之薄弱便可,若想說余枉稱日本男兒,但說無妨。即便如此,余也要記下當日之真心。』

『我當時,是多麼希望你能夠開口挽留我。』

……這,便是全書的最後一句話了。

我開著書本的最後一頁呆呆地看著那最後一句話,久久沒有合上。

——啪嗒。

一滴水珠,落到了老舊的紙張之上。

「……啊……」

我慌忙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已經多久,沒有看書看到落淚過了呢……?

為什麼呢?是因為這本書的內容是真實發生的事件嗎,還是因為,這是水斗的——也是我的曾祖父的故事……?

這麼舊的一本書,打濕了不會有什麼問題吧?正當我打算擦掉紙上的淚水時,我察覺到了。

書頁紙上,還存在著另一片淚痕。

……這本書已經裝訂成冊,顯然,種里候介老先生的原稿另有所在。

那麼這片淚痕,自然來源於這本書的讀者——也是除我以外,僅此一人的那位讀者吧……。

瞬間,我的眼前仿佛出現了幻覺。

在這間滿是塵埃的昏暗書房裡……一位年幼的少年看著這本書,泫然而泣的景象。

我從未見過那個男人讀書讀到落淚的場景。

但是……這樣的場景,卻是真真切切地發生過。

高掛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徒勞地散發出耀眼的光亮,大人們的酒宴聲,遠遠地傳進這間書房之中。

就仿佛唯獨這間書房與塵世斷絕了一切聯繫。

又仿佛只有他一個人與塵世斷絕了一切聯繫。

啊啊——

——原來他,一直都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裡啊。

「……你怎麼還在這裡啊」

從書房的門外照進房間的月光,倒映出一條長長的人影。

「你倒是把門關上啊。就算是大夏天,不注意也會著涼的」

水斗一邊有些無奈地說著,一邊邁著熟練的步伐走進雜亂無章的書房之中。

看見在書桌上打開的『西伯利亞的舞姬』,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皺。

「那本書……難道,你全都讀完了?」

我緩緩地點了點頭。

「……這樣啊……」

水斗長嘆一口氣,再也沒有說話。

瀰漫著著古書香氣的書房裡一片沉寂。

我的耳朵,已經再也捕捉不到任何聲音。

那個曾經待在這間書房裡的少年,和如今這個站在我眼前的這個男人,已然占滿了我的腦海。

所以……我下定決心,問出了一個至今為止從未想過要問他的問題。

「你……寫過小說嗎?」

「哈?」

水斗聽到我唐突的發問有些困惑,我繼續說了下去。

「寫過。……在小學時候,我寫過一部幾乎照搬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的小說。那部小說的行文根本沒辦法好好讀下去,無論是故事還是詭計,全都是拿來主義——但是啊,那本小說里,裝滿了我所有的喜好,裝滿了我的一切」

正因如此,我至今還留著那部小說。

搬家的時候,也讓我帶了過來。

就算它讓我羞恥得根本提不起給別人看的想法,就算連我自己都不想再看一遍……我也從未想過要丟掉它。

「吶,水斗」

剎那間,水斗的眼鏡輕輕地睜了一下。

「我啊……也想看看你寫的小說」

水斗半張著嘴,呼吸變得有些紊亂。

「你……名字……直呼……」

「我們可是家人呀,這不是很正常嗎?」

我惡作劇般地笑了笑。

至今為止,我都只在心底里這麼叫過他。

哪怕在媽媽他們面前稱呼對方的時候,也會在後面帶上『同學』的後綴。

但是現在,就讓我稱呼你一聲『水斗』吧。

不,無論多少次,我都會這麼稱呼你。

為了不讓你,從我的面前消失。

也為了不讓我,從你的面前消失。

為了能讓你留住我——也為了我,能夠留住你。

「讓我讀一讀吧,水斗。到時候啊,我也會把我寫的,拿來讓你讀一讀」

水斗錯開視線,仿佛掩飾著什麼一般,

「……要是有機會的話,我會考慮的」

「無論多久,我都等你」

畢竟我們,一生一世,都會是一家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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