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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青梅竹馬還是算了吧 第九章 青梅竹馬還是算了吧(下)(1/2)

目錄

◆ 伊理戶水斗 ◆

成功陷害了川波和南同學的第二天。

合宿的早餐是以自助的形式提供給學生的。麵包、水果、火腿、香腸等各式各樣的便餐整齊地在餐廳擺成了一排。

我咬牙忍住伸懶腰的衝動,將牛角面包裝上盤子,卻看見身旁正在一個勁兒地回收著香腸的川波猛然間僵了一下。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在視線的前方,見到了和結女那傢伙並肩而行的南曉月的身影。

而南同學也和川波一樣,看到對方的身影后就是一僵。

不過——真不愧是他們,腦子轉得那叫一個快。兩人立即從僵直中恢復過來,若無其事地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

當然了,我們又怎麼可能放他們跑呢。

「你們想——」「——去哪裡呀?」

我抓住川波的手腕,結女抓住南同學的手腕。

川波向我遞了個懇求的眼神,但我理所當然地沒有放開他的手,就這麼拖著拽著來到了桌子邊上。而結女也同樣拽著南同學,朝著同一張桌子走去。

見東頭已經在那張桌子邊上落座,我便把川波丟到了離她不遠的位置坐下後,自己也坐到了東頭的旁邊。

結女也將南同學安置在川波的對面後坐到了東頭正對面的位置。

結女一臉滿足地笑了。

「接下來就交給兩位咯。」

「交給兩位咯~。」

東頭一邊在旁搭著腔,一邊把香腸塞進了嘴裡。

而我,也在切開牛角麵包送入口中的同時,側眼觀察著青梅竹馬組的表情。

兩人之間並沒有進行任何對話,就連視線都從來沒有對上過哪怕一回。攝取早餐的動作是那麼的雷厲風行,一看便知是一心想要爭分奪秒地完成該辦的事情後逃離現場。

這我怎麼能答應呢。

「你們都不打招呼的麼?」

聽到我出聲,川波和南同學雙雙嘴角一顫,各自用餘光瞥了對方一眼。

「……早啊。」

「……早。」

「你們這是在對誰說早安呀?」

出手追擊的人是結女。瞧她嘴角浮現出的微笑,一看便知是好奇心爆棚的體現。

而川波和南同學雖然一度面露苦色——但在僅僅數秒之後,就仿佛變了個人似的展顏一笑,以開朗的語氣打起了招呼。

「——早啊,阿曉!」

「——早上好,阿暮!」

「噗噗~!」

身旁的東頭一下子沒忍住笑意,弓著身子渾身發抖。

結女則雙手捂著自己的嘴,好歹是強忍著沒有笑出聲來。

至於青梅竹馬組嘛,他們雖然面帶微笑地強撐了一段時間,但隨著時間流逝,眼看著南同學的面頰抽搐得越來越厲害——終於一把癱倒在了餐桌上。

「你們放過我吧!!真的放過我吧!!這算啥呀!?是復仇麼!?是對我前陣子口嗨過度的復仇麼!?」

結女和東頭的微笑瞬間變成了捧腹大笑。

這當然不是什麼復仇,相反,這是我們純度100%的善意。當然了,面對某個人的善意,別人卻無論如何都只能從中感受到滿滿的惡意——這樣的事例,在這世上可是數不勝數的。

我的腦海中,回想起整個事件的起點。

那是暑假開始還沒過多久的時候——破天荒地由結女提出的商談。

「曉月同學和川波同學……你覺得他們兩個怎麼樣?」

「……哈?」

晌午,聽到結女在客廳里突然拋出這樣的話題,我不禁皺了皺眉頭。

就算她問我那兩個人怎麼樣,我這邊能做出的回答也只能是『一個腦子有問題的女人和一個腦子有問題的男人』而已。但這又顯然不是這個女人想聽到的答案。

我稍加思索後,開口回答了她的問題。

「一個腦子有問題的女人和一個腦子有問題的男人。」

「我說的不是這個!而且他們腦子到底哪裡有問題了!?」

哪怕稍微想了想也還是得不到其他答案我能有什麼辦法嘛——這傢伙追求的到底是個什麼答案啊我說?

「我的意思是……那兩個人,是青梅竹馬對吧?」

「好像是呢。」

「雖然表面上看好像關係挺差的吧,但他們拌嘴的樣子看上去反倒讓人覺得他們的關係其實很好呢……怎麼說呢,我就想知道,他們實際上……呃,究竟是怎樣的關係。」

「……簡而言之你想問的就是,那兩個人能不能演變成男女朋友的那種關係是吧。」

「對對對!」

無知可真是一種幸福啊。雖然我其實也並沒有徹底了解這兩個人現在的關係,但我估計他們兩個,大概和我們是差不多的吧?但凡知道這一點,又怎麼可能像這樣天真地試圖將他們的關係作為戀愛話題展開討論——

……不。仔細想來,好像確實有那麼一個人,明明完全知道人家的苦衷,卻依舊若無其事地在一旁煽風點火來著。

「我倒是萬萬沒想到你居然會有向我提起戀愛話題的一天啊。我說你該不會是沒有朋友吧你?」

「我唯獨不想被你這麼說哎!……而且,這也不是什麼戀愛話題。只是……別看曉月同學那樣,她其實是一個相當容易寂寞的人,所以我想至少讓她和青梅竹馬重歸於好……」

容易寂寞,麼——然而我所知的信息,她那性子可根本就不是那麼可愛的東西來著。

他們倆的問題是他們倆的問題,不該由我們輕率地從旁干涉——要是規規矩矩地按照社會道德觀念來說的話,本該是這樣的才對……。

不過,這不也不失為一個好機會嗎?

對我來說,這難道不是一個讓那位以戀愛只讀派為由天天對我指手畫腳,以至於讓我直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人當成了遊戲角色的川波小暮那傢伙,也去體驗一番被人『只讀』的感受的好機會嗎?

……沒錯。川波那廝,偶爾也該去扮演扮演被只讀方的角色才行啊。

當你在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我一定要讓你這傢伙意識到這一點。

在付諸行動之前,我果斷進行了調查。

我隨便找了個理由來到川波家,從他的口中翹出了他和南同學各種各樣的小故事。

結果從他口中道出的儘是些讓我後背發涼的罪行,但無論如何,看來這兩個人的關係,果然一度相當的親密——正如親生的兄弟姐妹一般。

因此,我將目標設定成了『讓兩人回憶起曾經的關係』。

這樣還能讓他們回憶起曾經的黑歷史,可謂一箭雙鵰。

問題在於具體應該怎麼做。究竟要讓兩人做些什麼,才能讓他們回想起自己的往事——

這種時候,通常就是專家出馬的時機了。

「就是這樣,東頭,你能幫幫我麼。」

「我根本就不是什麼青梅竹馬的專家啊……」

東頭躺在我的床上,以我的膝蓋為枕,手上的書籍翻過新的一頁。

「誒?話說南同學和那個輕浮男,他們兩個原來是青梅竹馬麼?」

「實際上確實是這樣沒錯。雖然他們兩個都堅稱現在一點兒也不親近。」

「哈啊啊~……。這世上原來真的存在所謂的青梅竹馬呢。」

「你怎麼不管聽人談起怎樣的關係都會說得好像是傳說中的存在一樣。」

「嘛,畢竟從只聞其名未見其形這一點上出發的話,那的確是傳說沒錯啦。」

「哦?那你又覺得所謂的青梅竹馬具備著怎樣的特徵?」

「嗯~。就算你像問一種動物的生態一樣問我這種問題也沒用哦,這畢竟是現實世界嘛。我想想啊,比如說……在兩小無猜的時候做好了結婚的約定之類的?」

「那種時候定下的約定,如今怕是早都忘乾淨了吧。」

「別說這種沒夢想的話嘛!」

看到東頭撲騰起雙腳,我拍拍她的腦袋0安慰了她一下。

「……除此以外嘛,說到可能在現實世界中發生的事情的話……那就非暱稱莫數了吧。」

「暱稱?」

「雖然那兩位現在各自都是用姓來稱呼對方的,但如果他們的交情真是家庭層面上的,那這一點豈不是很奇怪嗎?這種叫法很容易和雙親混淆在一起的吧。」

正中靶心的質疑。事實上,我和結女在家裡也正是以名相稱的。

「再加上是從小到大的交情的話,各自用相當可愛的暱稱來稱呼對方也一點都不奇怪吧?至少我現在在讀的這本輕小說里的男女主人公就是這樣的喔。」

「嗯

……也就是說要想辦法讓兒時的暱稱復活過來麼。」

說實話我也就是隨口一問,但沒想到居然得到了相當不錯的意見。

暱稱,麼——光是這一點的話或許能想到什麼辦法也說不定。

「謝了,東頭。以後有可能還會找你幫忙……」

「沒問題呀。只要把那個輕浮男和南同學湊到一塊兒去,水斗同學就完完全全屬於我一個人啦!」

「我的稅金可是很高的。」

「還帶課稅的麼!?」

於是,我借著懲罰遊戲之名,思索出了一套能讓兩人相互稱呼對方暱稱的計劃。

我讓東頭若無其事地在川波面前提起遊戲廳的事並誘導了他的行動,而後在計劃執行之前和結女碰頭,一五一十地商討了整個計劃的始末。

「但是,你這計劃必須要讓曉月同學和川波同學輸掉遊戲才行吧?你打算怎麼辦啊?」

「這個我有辦法,交給我就行。」

「明白是明白啦……」

結果,事情的發展自始至終都盡在我的掌控。

川波小暮和南曉月,將在這次合宿期間,回歸青梅竹馬的關係。

「事情發展比預想的還要順利呢。」

結女一邊說著,一邊從嘴裡漏出沒憋住的笑聲。

那是從早餐結束後到開始上課前的間歇時間。被整了個七零八落的川波和南同學都已經一溜煙地跑路了。看到擅長處事的那兩人如此簡單粗暴地採取了物理方面的措施,我便明白我們這次的計劃效果之好超出了我們的想像。

我們在旅館豪華大廳的角落,本打算就接下來的方針進行討論。

「……不過,那個又是怎麼回事啊?」

但話匣子一打開,結女就帶偏了話題。

「那個?」

「就是,就是那個啊……」

結女輕輕地抱住了自己的肩膀。

不過嘛,根本不用問她我也知道——她指的不外乎就是為了讓川波和南同學接受懲罰,我抱住了這個女人肩膀的事情吧。

「結果正如你所見。」

我淡淡地說道。

「這是我考慮到可行性和性價比,並因此引導出的最佳解。那樣的手段最簡單也最有效,僅此而已。」

「……我倒是希望你不要打著什麼其他算盤摟住我的肩膀來著。」

「抱歉咯。」

我難得向結女誠摯地道了個歉,結果她卻哼的一聲錯開了眼神,看上去似乎有些不滿的樣子。我用一句『抱歉咯』了結了先前摟住你肩膀的事件,你究竟對此有什麼不滿啊?哈啊?

我將這樣的細枝末節趕到腦海的角落,將話題重新拉回了對接下來的方針的探討,而結女臉上的不滿之色也終於漸漸散去。

「也對呢……。還是稍微觀望一下吧。畢竟那樣的曉月同學,我還是第一次看見。」

結女一邊說著一邊又沒忍住『噗咯咯』的怪笑聲。東頭也好結女也罷,總覺得突然間人人都成了川波。

「接下來嘛……要不,想想辦法讓他們兩個獨處試試?現在直接讓他們兩個獨處也只會冷場而已,所以還需要我們先引導兩個人說一陣子的話,等場子暖起來之後……」

結女虛握著拳頭遮在嘴邊,嘀嘀咕咕地思索起來。

雖然對我來說,接下來哪怕撒手不管都沒有任何問題,但畢竟這個女人並不了解南同學的危險之處——我可不能太掉以輕心。

真是的……戀愛只讀派,意外還有些難當呢。

川波啊,我和結女究竟哪裡值得你花費這麼大的心思了?

◆ 南曉月 ◆

這就是天譴嗎。

這就是對我時而想跟伊理戶同學結婚,時而想撮合東頭同學,將他人的戀愛當作棋子而遭到的報應嗎。

「……阿、阿暮,下一堂課是什麼課來著?」

這種程度的招呼,明明應該早就習以為常了才對。事到如今,根本就沒有緊張的必要才對。

沒錯。畢竟,小時候的我們一直都是這麼稱呼對方的——根本,就沒有什麼好難為情的。

但是。

「小南,你方才是管川波叫『阿暮』了咋著?」

「噗咕。」

小奈須華在授課結束後一開口就是這個,讓我不禁漏出了仿佛肚子被踩了一腳般的聲音。

正在附近的小麻希聽罷,瞬間兩眼放光地湊了上來。

「我聽到了我聽到了!原來我沒有聽錯呀!誒?怎麼?你們在交往?」

「沒有在交往啦!這個是,呃,懲罰遊戲……」

「要求用暱稱稱呼的懲罰遊戲?你倆是摻和了聯歡會還是怎的啊?」

「哎呀呀~。我就想昨晚你到底上哪去了呢~。」

「誰會在合宿期間搞什麼聯歡會啦!」

眼看著小麻希嘻嘻嘻地怪笑起來,小奈須華把頭一歪,一副不得其解的樣子。

「你們嘴上說這是懲罰遊戲,可我聽著咋就那麼親近咧?」

「對對對。哪怕撇開稱呼不談,怎麼說呢,總覺得你們之間的氛圍比平時也柔和了不少。」

「啊啊真是的~!我就是擔心會這樣才特地壓低了聲音說的!這兩對順風耳……!」

「咱倒是覺得你們挺般配哦?」

「同上~。雖然川波看上去輕浮得很,但總覺得小月月能管得他一點兒脾氣都沒有呢。」

「指不準兒呀,小月月在和他獨處的時候超嗲的也說不定唷?」

「啊~,這個可以有哎!想想就覺得好萌!」

兩人在我面前妄想全開唧唧喳喳個不停,我不得不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氛圍柔和?超嗲?

怎麼可能。那樣的我早就死透了。

死人會僅僅因為以暱稱稱呼對方而就此復甦……能有這種事還得了?

◆ 川波小暮 ◆

「……累死我了。」

在上午的課程結束的瞬間,我全身上下的能量就已經被消耗得一滴不剩了。

可惡,明明我小心翼翼地想要避免讓人聽到我對曉月的稱呼,但這幫傢伙唯獨在這種時候就給我人均整出一套順風耳來。人家用暱稱稱呼別人就這麼有意思嗎!

今天的午飯打死我也要一個人吃。雖然看不到伊理戶一家子的狀況讓我感到有些可惜,但我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像早餐時那樣和那傢伙同席的境地。在這種狀況下,要是讓大伙兒看見我們兩個和和氣氣地坐在一起吃午飯……!

和以自助餐形式提供給學生們的早餐不同,旅館的午餐是根據座號排的位置。排座號時,因為我是『か』而她是『み』【註:指形式的第一個假名】,一般情況下,應該不會被分配到同一張桌子上的——一般情況下。

「…………為什麼你會在這啊。」

「……………………」

我死死盯著在我對面坐著的矮子女。

曉月別過臉一言不發,面上寫滿了不高興。……看來,這也並不是她的本意啊。

我看了看這個女人本該坐著的位置,只見座號排在我之前的那個女生正滿臉堆笑地坐在那個位子上。

……原來如此。看樣子已經是滿城風雨了嗎。

我一邊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一邊輕輕敲了敲桌面,以吸引曉月的注意力。

「(喂,這有點不妙啊。瞧這架勢,搞不好合宿結束之後也平息不了了啊。)」

「(畢竟無論是你還是我,都幾乎沒有扮演過這種被迫害的角色呢。這次鬧出這麼大動靜,大概是這一點起到了反作用吧。)」

「(雖然也可以試著賭一把他們會在暑假期間忘了這檔子事……)」

「(男生們或許還有戲,但女生們不可能忘的,絕對不可能。)」

「(這樣的話,就只剩在合宿期間榨乾這場鬧劇的價值這一條路可走了吧。)」

「(啊——真是的,誰怕誰啊……!)」

曉月深吸一口氣後,露出下定了決心的神色。

而我也一咬牙,向自己的身體下達通牒。

——接下來要開始的行動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可千萬不要誤會。

午餐開始之後,預料之中的狀況便早早到來。

「欸~?南同學,不給你的阿暮『啊~』一下麼~?」

嚷嚷著這話的某個女生的語氣之中,的的確確包含著幾分玩笑的意味。想必她並沒有絲毫的惡意,不過是在瞎起鬨罷了。只要曉月但凡露出半點羞恥的表情,大家就會愈發覺得有趣,這場鬧劇就會愈演愈烈的吧。最糟糕的情況下,這甚至會作為『保留節目』持續到第二學期。

我們必須避免這一點才行。

今天,就讓我們把這場鬧劇作為一次性的消耗品,在這裡當場劃上休止符吧。

為此——我多多少少做出一點犧牲,又有何妨。

旅途中所受的屈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嘛!【註:『旅の恥は掻き舍て』指旅途之中哪怕遭受再大的屈辱,也因為沒有其他熟人在場的緣故而不會被傳開,僅限在場的陌生人知道。】

「——來,阿暮。啊~❤」

「啊~」

曉月毫不遲疑地遞出自己的勺子,我也心領神會地將勺子含入了口中。

我們相顧而笑,用著極度肉麻的聲線——各自最大限度地重現著,塵封在腦海深處的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

看到眼前的光景,四周的傢伙「哇哦~!」「咻~咻~!」的起鬨聲此起彼伏。很好很好,感覺不錯。

「怎樣,阿暮?好吃嗎~?」

「嗯~。不過還是你做的料理更好吃啊!」

「討厭啦~。明明你就沒吃過!!」

「唔咕!!」

在我的腳被狠狠地踩了一下的同時,四周傳來一陣哄堂大笑。疼死我啦這個混蛋女人剛才拿下居然給我動真格的!

要是扭扭捏捏地表現出害臊的樣子,或者老實巴交地感到窘迫,那就完全起到反效果了。

既然如此,就順著勢頭來吧。

讓我們順著這個勢頭,讓人捕捉不到過度的真情實感,只是完全作為當場挑起當場結束的鬧劇,讓這傳聞成為用完即棄的消費品!

「來,阿曉。你嘗嘗這個。啊~。」

「誒~。這個實在是有點受不了呢~♪ 」

「為毛啊!」

「阿暮你啊,身上的氣味實在有點~♪ 」

「你這傢伙不要渾水摸魚地損我好吧!!」

午餐期間,我們從頭到尾裝作笨蛋情侶的樣子,最大限度地煽動著觀眾們的情緒。

大概多虧了這樣的舉動吧。

我們各自若無其事地用送到過對方嘴裡的勺子吃完了午飯的事,並沒有引起周遭的注意。

「簡直要對你刮目相看了啊。」

午餐過後,在我準備去一趟廁所的時候,伊理戶面無表情地對我說。

「沒想到居然會通過那樣的方式躲過風波呢。這可是我第一次覺得你厲害。」

「……嘿。我不是早說了嘛。我們兩個可個個都是交際強者哦?」

「『世間所謂的交流能力,指的就是能把實際上關係並不怎麼樣的傢伙包裝得看起來關係不錯的能力』——麼。」

真虧他還記得。好像是我在他來我家留宿的時候告訴過他的話來著。

「畢竟我們也沒想到謠言會擴散到這種地步呢——剛開始的時候還擔心事態會變成什麼樣子,但現在看來是我們杞人憂天了。」

「噢。咱倆可不像某人一樣純潔,能和人家磨磨蹭蹭磨磨唧唧一直過日子。真是遺憾哈。」

在我說完之後,伊理戶不知為何哼的一聲揚起了嘴角。

「的確,哪怕是在耍寶,能像那樣在大庭廣眾下面不改色地秀恩愛的也就你們兩個了呢。」

「那是。」

我若無其事地將雙手藏到背後。

「抱歉。差不多可以放我走了吧?膀胱都要炸了。」

「啊啊。不好意思啊。各方面都對不住了。」

和伊理戶道別後,快步衝進了男廁。

在確認四周無人後,就朝著靠牆的小便池——我不是衝著它來的。

我打開盥洗台的水龍頭,雙手掬起一捧水,把它狠狠地甩在了自己的臉上。

「……可惡。都說了不過是鬧著玩的……」

一切不過是鬧劇,不過是逢場作戲,徹頭徹尾的騙局。而其中——明明並沒有摻雜任何的真情實感才對。

但是。

川波小暮啊川波小暮,雙臂上浮現出的這一片片蕁麻疹,究竟又是怎麼一回事啊——?

……人類這種生物,為什麼會如此的不自由呢。明明心底里是那麼的清楚,明明也一次又一次地告誡過自己,但光是再現了表面功夫,過去的自己竟會自顧自地重新浮出水面來。

那是我本已劃上了休止符的一段過去,是一段棄如敝履的回憶。但哪怕心裡這麼想著,這一切卻依舊無法從腦海里抹除——而比起我這副模樣,那個傢伙表現出的那張平靜面龐……

男人的記憶是『另存為』,而女人的記憶是『覆蓋存儲』……好像是這麼說的來著?

這麼說來,我的那份數據,早就在她的心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罷。……真是令人羨慕啊。

◆ 南曉月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羞死人啦羞死人啦羞死人啦羞死人啦羞死人啦羞死人啦羞死人啦羞死人啦羞死人啦羞死人啦羞死人啦羞死人啦羞死人啦羞死人啦羞死人啦!!

我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回到自己的客房,撲倒在床上咕嚕咕嚕地滾個不停。

在大家面前,就那麼,……!又是啊~的餵食又是嗲聲嗲氣的撒嬌,嗚嗚嗚啊啊啊!!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我早就已經從這種行徑的年紀畢業啦!!不要再讓我想起來了啊啊啊!!

殺了我吧……。也順便把我剛才幹的那些事情抹消掉吧……。啊啊啊啊,明明好不容易才讓自己的高中生活順利進展到了今天……。

說到底,明明我都羞恥成這樣了,憑什麼那個傢伙還能跟個沒事人兒一樣啊?也太狡猾了吧?他就連半粒的蕁麻疹都沒冒出來!也就是說事到如今哪怕再怎麼跟我如膠似漆卿卿我我的,那傢伙也不會再有任何感覺了是吧!?……明明剛開始交往的時候還動不動就會臉紅……!

當我極度煩躁地死死咬著自己的枕頭時,客房的房門被咔嚓一聲打開了。

「曉月同學……?太好了,你在啊……」

「啊……結、結女醬?」

一看見那一頭飄柔的黑色長髮,我就急急忙忙地從床上爬起身子,將咬得不成樣子的枕頭藏到了身後。

結女醬的臉上寫滿了歉意,低著頭看著地板對我說,

「那個……對不起。我實在沒想到事情會鬧得這麼大……」

「誒?啊,啊~……沒事啦沒事啦!這種程度很正常的嘛,很正常!」

「是這樣麼……?」

明明就算她就像早上那樣取笑我,我也一點不奇怪。結女醬真是個好孩子呢。哈~,好喜歡。好想一輩子和她在一起。阿暮帶給我的焦躁感,正一點一點地被結女醬的可愛淨化……。

「是呀~。事到如今突然甩手不幹了反倒會讓人起疑,合宿期間就一直這樣子叫下去好啦。何況我也早就習慣了角色扮演。嘛,阿暮那邊也是血賺不是?啊哈哈!」

「……阿暮?」

「誒?怎麼了?」

「不是……我是說,本人不在場的時候你其實大可不必這麼叫的。」

「…………啊。」

失策。

「……………………」

「你、你不要一聽到這話就一臉憋笑的表情好嗎結女醬!剛剛只是,只是一下子沒轉過彎來……!」

「也是呢——噗呵。確實是一下子沒轉過彎來呢——噗呵呵呵!你、你們兩個以前果然就是這麼稱呼對方的呢……!噗呵呵呵呵呵!」

「誒……!?」

為、為什麼她會知道,這就是我們曾經的稱呼……。

結女醬的手虛握成拳頭湊到嘴邊,好容易才憋住了笑,

「畢竟,當我們提出用暱稱稱呼對方的瞬間,你們就天經地義地開始用『阿暮』『阿曉』來稱呼對方了不是嗎——明明根本沒有任何人指使你們!啊哈哈哈哈!」

…………簡直是生平最大的失策…………!!

我一把將臉埋進枕頭裡後,又察覺到結女醬的氣息朝著我這裡逼近。

「如果能趁著這個機會回復曾經的稱呼,不也挺好的嗎?這樣也更像是一對青梅竹馬。」

「才不是青梅竹馬呢!!」

「不要說這麼惹人寂寞的話吧……」

「……我說啊,結女醬。」

我依舊把臉埋在自己的枕頭裡,稍微壓低了聲音對結女醬說道。

「哪怕小時候關係再好,也不意味著那樣的關係會永遠持續下去喔?總會有各種各樣的挫折與風波,而因此斬斷了兒時緣分的青梅竹馬,也是存在的。」

「但是,曉月同學和川波同學,如今依然處在能夠相互對話、相互商量的立場上吧

。你們的緣分,不是還沒有被斬斷嗎?」

「……………………是這樣,沒錯啦。」

「既然如此,我還是覺得,像這樣慪著一口氣將對方拒之門外,實在有些可惜……」

……事實上,我們當時的關係,早就惡化到了哪怕被他一刀兩斷也不奇怪的程度。

只因為我們是鄰居,是無法憑著自己的意志搬家的小孩,是無法改變自己志願的學生,是青梅竹馬。——所以,直到今天,都還保留著碰面的機會,僅此而已。

……現在,還不算太遲嗎……?

如果是能作為青梅竹馬和他相處的現在,能如同戀人一般地陪伴在他左右的現在的話。

…………現在,還能來得及嗎…………?

◆ 伊理戶結女 ◆

「結女同學,你聽我說!」

自習期間,東頭同學氣勢十足地朝著我這邊沖了過來。

雖說現在是自習時間,但畢竟有別於自由行動時間,現場還有接受學生提問的老師在。不過,老師眼下也正在忙於應付提問題的學生,我們竊竊私語也不會受到老師的責難。

所謂的『你聽我說』,說明她想說的大概不是有關課程的問題吧。

「怎麼了,東頭同學?……你看上去好像挺高興啊?」

「誒嘿。誒嘿嘿嘿。才沒有這回事呢?誒嘿嘿嘿嘿!」

東頭同學舒緩到極致的面部肌肉讓人一看便知是高興到了極點。她那傻笑著的樣子,就活像是考中了狀元的——或者說,就活像是告白成功了一樣。

怎麼可能。當我想到這兒,東頭同學已經興高采烈地開了口。

「實際上啊,剛才我被同班同學問到了呢~。」

「誒?問到什麼了?」

「同學問我,『你是不是在和七班的伊理戶同學交往』!」

我不禁頓住了呼吸。

而東頭同學並沒有理會我的狀況,她雙手按住堆滿了笑容的面頰,繼續說了下去。

「誒嘿,誒嘿嘿。我們兩個,看上去真的有那麼像戀人嗎~?真傷腦筋吶~!誒嘿嘿!明明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啦!誒嘿嘿嘿!」

瞧這孩子高興的。看著她這開心的樣子,總覺得連我自己也開始開心了起來。而這份情感又和莫名湧現而出的焦躁感交融在一起,在內心深處勾勒出一道複雜的紋理。

「……這個嘛,你們一天到晚都黏在一起,傳出這樣的傳聞……也是遲早的事呢。雖說你們兩個能成為這種傳聞的對象讓我有些驚訝就是了,畢竟你們都屬於那種不太起眼的類型……」

「關於這一點啊,水斗同學他的人氣其實意外地高喔? 」

「誒?」

她剛剛說什麼?

「或許是因為在期中考試拿下了年級第一的緣故吧~?『不但頭腦聰明得不得了,仔細一看他的臉也非常可愛!』那位詢問我們有沒有交往的同學是這麼告訴我的!她還說了『你和伊理戶同學關係那麼好,真令人羨慕啊~』這樣的話……唔嘿嘿嘿!」

東頭同學露出了一臉被優越感沖昏了頭腦的笑容。

是、是這樣啊……。也對……。畢竟,我自己也是多虧了入學考試第一名的身份,才有了如今的地位的呢。這麼看來,期中考試獲得了第一名的他,能在女生群體裡斬獲高昂的人氣也沒什麼奇怪的……。

誒?很受歡迎?就他?受歡迎?

擺在眼前的現實令我有些難以接受。看上他的女孩子一抓一大把?不,以那個男人的作風想必就算被人告白也會甩掉對方的。不不不,說到底在別人眼中他和東頭同學根本就是一對情侶所以告白什麼的——

「然……然後呢?東頭同學你是……怎麼回答他們的?」

被不明所以的焦躁感驅使著問出這句話後,東頭同學臉上笑容更甚。

「我當然好好跟她解釋清楚了喔。我告訴她『我們沒有在交往』。」

「也、也對呢。」

「『我們沒有在交往,只是一對關係要好的普通朋友而已。』」

「曝出熱戀新聞的女演員!?」

完全就是在打官腔!是百分之百不會被人按照字面意義吸收的話啊這是!

東頭同學的臉上笑容依舊,

「哎呀~……當時我,稍微,那個……稍微有些膨脹……」

「你這完全是得意忘形了吧!?你不能騙人家呀!」

「我這不也沒說謊嘛。我只是,稍微找了一種好像接下來就要公布結婚的說法來解釋而已……。有什麼問題麼?」

「問題……倒是沒有,啦。」

如果能讓外人誤以為東頭同學是水斗的女朋友,女生們就不會過分試圖接近他,那個男人也能省下不少功夫……這麼一想,這反倒是好事一樁呢。

「被外人認定為這樣的關係,可真是一股強大的作用力呢。」

東頭同學臉上依然保持著笑容,在筆記本的角落開始了塗鴉。

「哪怕我並不喜歡水斗同學,被周圍的人那麼一說,搞不好多多少少也會忍不住擺出一副女朋友的架勢來呢。那兩個人,一定是處在這樣的環境之下被從小養到大的吧。」

「那兩個人?」

「就是南同學和那個輕浮男。那可是一對異性青梅竹馬喔?我想,他們一定從孩提時代開始,就一直被周圍的人像這樣取笑到了今天。」

「……是啊。畢竟我本人也正是因為期待著他們能成為那樣的關係,才定下了這種計劃呢……」

「對於身邊沒有這種青梅竹馬的人來說,果然多少都會對這樣的存在留有一份憧憬的吧。」

「畫好啦。」東頭同學說著,把手上的自動鉛筆放到了桌上。而筆記本的角落畫著的,是隔著一扇窗戶面帶微笑地交談著什麼的一對少年少女——在漫畫中隨處可見的『住所相近的青梅竹馬』,大概就是這麼一副光景吧。畫得還真不錯……。

「這大概就好比是沒有妹妹的人所憧憬的妹妹角色。不過比起妹妹,異性青梅竹馬可就要稀有得多了——他們兩人,大概被相識的所有人都認定成了那樣的關係吧。被人寄予了這樣的期待,他們本人說不定多少也會萌生出回應這分期待的想法呢。」

「也是啊。但是,至於能不能藉此機會真正進展成漫畫中的青梅竹馬那樣的關係,就……。畢竟,那再怎麼說也不過是虛構的角色對吧?說不定,就像剛才上演的那一出笨蛋情侶的鬧劇那樣,他們的舉動最終也脫不開徒有其表的演出的範疇,而不是……」

「真是這樣的話,他們現在各自用暱稱稱呼對方,難道說也不過是表面功夫而已?」

我沉默了。……我們期待著他們會因為暱稱而感到害羞,並藉此機會意識到自己的心意。但倘若他們,只是有意無意地應對著我們的這份期待的話……?

「不過,唯獨有一點可以確定。」

東頭同學沒有理會陷入沉思的我,自顧自地用手指戳著自己的塗鴉。

「現實世界中的青梅竹馬,一定不是那個樣子的吧——這話說來可真是一點沒有夢想呢。」

◆ 南曉月 ◆

要是我告訴你我從未對青梅竹馬這種關係抱有過一絲一毫的幻想的話,那我一定是在說謊吧。

我曾無數次在漫畫和動畫裡見到過類似的光景。住在相鄰的房屋裡,如同親生兄妹一般被從小養到大,心中留存著數之不盡的美好回憶,等到長大之後彼此又深深地被對方所吸引——我的的確確,做過這樣一場有如所有理想的集合體,所有願望的具現化一般光鮮亮麗的,名叫青梅竹馬的美夢。

我和阿暮,就是這樣的關係。

所謂的青梅竹馬,是憑藉著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將世間的人們幻想著『那樣該有多好啊~』而許下的願望在現實生活中得以實現後,獲得的特殊存在——如果真的有人坐擁著異性青梅竹馬卻不這麼認為的話還請務必要告訴我。我一定會親手拆穿那傢伙的謊言。

所謂現實,其實有一半根本就和虛構沒有什麼兩樣。

芸芸眾生,都各自找尋著各自的定位。領袖角色、受捉弄角色、孩子王角色、班長角色等等等等,我們都飾演著各種似曾相識的人物。而我們自己,也透過對方飾演著的角色認知著他人,也互相說著和電視裡的演員或視頻網站的主播一般無二的話語,炒熱談話的氣氛……。

就像這樣,我正是透過『青梅竹馬』這個角色,來認知阿暮這個人的。

我沒能分清虛構與現實,打心眼裡堅信著我和阿暮之間的關係,正是在漫畫和動畫裡見到的那種浪漫至極的關係,分毫不差。

正因如此——我才會做出那種事來。

因為我們是青梅竹馬。因為我們是被命運選中

的天生一對。所以,無論我做出什麼事,阿暮都會理所當然地接納我,理解我……我的心裡,曾一直有著這樣的誤解。

我知道。我知道的。是我太笨了,我知道的。但是,但是啊……。

我真的……真的只是,一心想讓阿暮幸福,才會那樣的。

真的只是這樣而已。

所以啊……求求你了,相信我吧。

…………相信我,好嗎…………。

——別開玩笑了。我信你個鬼啊!!你他媽的知不知道你對我都做了些什麼啊!?你還有臉說這種話嗎,你腦子被開水涮過是吧!?啊啊那肯定被涮過啦都被涮熟咯!!不然也不會吃飯的時候連筷子都不給我準備了,也不會連便利店都不讓我去了,更不會因為在值日的時候和女孩子獨處就開始到處撒野了吧!!是啊是啊都是我的錯啦都是我錯了行吧!!全他媽都怨我因為是青梅竹馬的緣故就被你這個病態女迷了我的狗眼!!啊啊!?你哭個屁啊,我才想哭呢我!你倒是還給我啊!!被你奪走的這幾個月,你全他媽給我還來啊!!

◆ 川波小暮 ◆

我想,自打我懂事以來,我一直都是不缺朋友的那一類人。

無需特別注意自己的言行,我就能自然地和他人對話,和他人打好關係。我不知恐懼為何物,也不懂怕生是什麼,無論何時,何處,何人,都能有如呼吸一般將自己這一存在溶入整片空氣之中。這份無論身在何處都能順利與人相處的自信心,是無需任何努力,便與生俱來的品質。

如今回想起來,我想,那也是某種意義上的生存戰略罷。

有一件事,我還依稀記得。在我還是個嬰兒的時候,我曾看見面露微笑哄我入睡的母親,在我陷入熟睡之前,疲憊地嘆了一口氣。

這份記憶實在是太過恍惚,以至於我幾度懷疑這只是一場夢。但是,這樣的光景,卻在我的靈魂深處,刻下了一個人生的目標。

我,必須強大到哪怕孤身一人也能存活下去。

我,必須避免任何一個人為我嘆氣。

若將它稱為一種強迫觀念,也未免太過於自然。它從我的靈魂的生成階段就存在於我的根基之中,規範著我所有的言行舉止。

正因如此,我即使來到陌生的地方時也不會感到寂寞,在孤身一人時我甚至會感到自豪。我,是一個和孤獨無緣的人。

然而,和阿曉在一起的時候,內心深處卻總有一種安下了心的感觸。

雖說從未感受過不安的我說出這話實在是有些荒唐,但我只要和阿曉在一起,就總會有種內心的每一個角落都找到了歸宿的感覺。

——阿曉一定會待在我的身邊,哪怕我不刻意和她交好。

——阿曉一定會待在我的身邊,哪怕我不做任何努力。

——阿曉一定會理解我的一切,哪怕我什麼都不對她講。

一想到這些,我的心裡總會湧現出滿滿的安逸感,那就像是在玩遊戲時,找到了存檔點時那般的安心之情。

明明這種感情,顯然不過是一種傲慢而已。

「噢。」

「……啊……」

下午的課間休息時間,我暫且離席之後,在走廊里撞見了曉月。

我若無其事地將視線從她的臉上挪了開來。

四周沒有其他學生,沒有必要飾演笨蛋情侶的荒唐戲碼,也自然就沒有必要用『阿曉』這種陳舊的稱呼了。

啊啊,本該是這樣的,但是——這難熬的氣氛,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一陣酥麻的後頸讓我坐立難安,明明心裡很想掉頭就跑,但與此同時,躊躇之情竟油然而生。

都是伊理戶他們的錯。都怪他們讓我們回復了以前的稱呼,才讓我好不容易才調整好的對曉月的距離感產生了漏洞。

我們分手的方式實在太過難堪,把十年間一點一滴地積攢起來的羈絆攪得一團亂麻。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讓別人為我們擔憂,所以,包括我的雙親在內,我沒有和任何人說過曉月的事情。就連胃穿孔的理由,也讓我用臨考的壓力矇混了過去。

而原本不可能再有任何交集的曉月,我對外也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一如既往地應對著她——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我具備著做到這一點的能力。

世間所謂的交流能力,指的就是能把實際上關係並不怎麼樣的傢伙包裝得看起來關係不錯的能力。

無論是我還是這個女人,都充分具備著這樣的本事——也正因如此,我們才能維繫著表面上的和平,直到今天。

但令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我們努力維繫著的一切,竟會如此簡單地分崩離析。

我們精雕細琢的表面功夫,被區區一個稱呼撕扯得破爛不堪。事到如今,我甚至已經不知道該用何種表情來面對這個傢伙。

翻出過去的那一套?辦不到的。

沿用昨天的那一套?不可能的。

現在的我,再怎麼翻翻找找,也尋不到能用來面對她的『角色』了。

我甚至想不出向他打招呼的方式。我一個勁地撫摸著酥麻的後頸,到頭來卻只能一個勁地游弋著視線。這樣的自己給我帶來了無比的焦躁感。

此時,細若蚊吶的輕語聲,裹挾著幾分顧慮傳進了我的耳朵。

「……你……你,慌什麼呀?」

半眯著眼睛,刻薄的眼神,仿佛在向我發起挑戰——然而,她的聲音,滿是進退維谷的顫抖。

曉月的表現,正是在這幾個月內,為了應付我而塑造出的角色所留下的殘骸。

而這個殘骸,如今已是遍布裂痕,滿目瘡痍得令我不忍直視。但即使如此,曉月卻依然就這麼向我發動了進攻。

「那個,根本,不過是開玩笑吧?……為這種事害羞,什麼的,就有點……」

「才……才不是咧。只是,怎麼說呢,一想到我連在四周都沒人的地方,都要和阿曉——」

「阿曉?」

「啊,不是!剛才那是……只是一下子沒有切換過來而已——」

「不是,那個,我倒是無所謂啦。畢竟只是懲罰遊戲嘛?嗯。」

她的語氣已不復往日的乾脆,充滿了迷惘與躊躇。想必這傢伙也和我一樣,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我才好了吧。在親手鞏固得堅若磐石的體制產生裂痕之後,只能試圖用裂縫之間隱約流露出的真心矇混過關,她如是,我亦如是。仿佛心有靈犀的一對男女不約而同地做出了相同的選擇,仿佛我們,又回到了過去,回到了我們交往之前的那段,兩小無猜的時光——

——但是,為什麼呢?

「怎麼說呢,……對了,如果真的習慣了這樣的叫法,畢竟也有可能被班上的其他同學聽到……要是謠言進一步傳開的話,可實在就有點……」

你也產生了同樣的意識吧?你也覺得尷尬吧?瞧你這樣子,你就是這麼想的沒錯吧?

但是——為什麼我的身體卻沒有出現任何問題呢?

平時總是過敏得一塌糊塗的自我意識,為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就一聲不吭?

又為什麼——為什麼你的話語,聽起來那麼的虛無縹緲?

「我說啊,你也會很困擾不是嗎?那個,對結女醬來說也是,如果事情鬧大的話——」

啊啊——,無聊透頂。

「是啊。要是事態進一步擴大的話可就麻煩了。我會注意的。」

「……誒?」

「要是讓伊理戶同學她產生了內疚之情的話,我也會過意不去的。你也注意著點吧。」

無聊透頂。愚蠢至極。我究竟在這兒瞎摻和個什麼呀,剛才的對話又是哪門子的家家酒啊。

真當我們能變成伊理戶水斗和伊理戶結女那樣的關係嗎?

完全不一樣啊。我們之間的感情,既就不是像他們的感情那樣酸酸甜甜的貨色,也根本就不值得外人憧憬。我們的感情,只是一塊塊劣質、下等,而又鏽得無藥可救的殘骸罷了。

我被他們感化個什麼呀。

我們的感情,早就容不得重來一次了啊。

「就這樣吧。我上廁所去了。」

我輕輕地揮手,從曉月的身旁走過。

這事做起來實在太過簡單,也沒有半點的迷茫與躊躇。我的心裡既沒有蠢蠢欲動,也沒有躁動不安。真是……既輕鬆,又簡單哪。

「餵……等……!」

「怎麼?」

站定之後,我回過頭去。畢竟被叫住了嘛,回頭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反正,又不是在吵架。

曉月張開嘴唇想要說些什麼,但到頭來,卻連一個字都沒有出口。

最終只能在自己的臉上,貼上一層薄如蟬翼的笑容。

「沒什麼啦♪叫著玩兒的♪」

「嗚哇,好噁心。」

「哈啊~!?」

我們相視而笑,紛紛心平氣和地轉過身背對著對方。

「……哈啊。」

鑽進耳朵里的這道嘆息聲,也不知是誰發出來的。

真是……無聊透頂。

◆ 南曉月 ◆

相信我吧。

——我知道,我並沒有說這句話的資格。

還能來得及?我究竟是有多天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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