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青梅竹馬還是算了吧 第九章 青梅竹馬還是算了吧(下)(2/2)
還能來得及?我究竟是有多天真啊。
哪怕還能在表面上回到過去,但如今的我們,卻早已是全然不同的物種。
「……哈啊。」
那時候的我們是多麼開心啊。
我們還是小學生的那段日子——我還從來沒有想過要成為他的女朋友的那段日子。
那段時光…………真的,好開心…………。
◆ 川波小暮 ◆
三天兩夜的學習合宿也終於迎來了最後一個晚上。
這一晚,我們被安排了自由時間。校方竟然允許我們今晚外出。而另一方面,仿佛瞅准了這個時機一般,旅館附近的一家神社今晚會舉行一場祭典。
擺明了就是『校方不會特地籌辦活動供你們轉換心情,你們就自己跑跑當地的祭典玩兒去吧。不過萬一出了什麼事後果由你們自己承擔』的意思吧。
無所謂了。反正對我們來說,這總比把珍貴的暑假時間砸進沒日沒夜的學習里要強得多——倒不如說,這還是個各自邀請想要下手的男生或女生去參加夏祭約會的大好機會呢。
我怎麼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我從一開始,就已經下定了決心要把伊理戶一家子送去祭典的現場。
畢竟這場祭典,手筒式煙花放出的焰火之大可是遠近聞名。所謂的手筒式煙花,指的是從專業人員直接抱在懷裡的竹筒中噴射而出的,仿佛淋浴噴頭一般噗呲一下射到天上的焰火。聽說這東西根據製作工藝的區別甚至有可能衝上十米的高空,想必其魄力一定相當的壯觀吧。機會難得,就算邀請他人一起去看也一點兒都不值得驚奇。
當然了,就算讓那倆人單獨過去,他們也肯定不可能點頭的,這時候就輪到老方法出馬了。只要邀請玩遊戲時的五人陣容抱團一起過去就行。
只要能帶他們混進人群里,之後便是我的主場。裝作走丟的樣子讓落單的兩人獨處就萬事大吉。正好手機也被沒收了,想要再次匯合的難度可想而知。
就這樣,我們離開旅館,走在陌生街道的夜景之中。
「哦嚯嚯~♪」
「很遺憾現在我身上可沒帶著小狗翻譯官【註:Bow-lingual,通過採集寵物狗的聲紋辨別狗的基本感情的一種裝置】,這叫聲究竟是幾個意思啊東頭。」
「是『老子我還是第一次和朋友們一起晚上出來逛街咧,真令人興奮吶~』的意思!」
「……我姑且問你一下,你對自己的方向感有自信麼?」
「你不要小看我。看不到山的地方不就是南方嘛。」
「那是僅限於京都市境內才能適用的規則,這裡可是滋賀。你可千萬別走散了哦。」
事情的進展意外地順利。
本以為伊理戶會察覺到我的意圖並面露難色,但怎料他竟然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下來——難道說,他原本就想和伊理戶同學一起去?實際上他一直等著我們的邀請?
我不禁用手遮住了嘴巴。明明平時控制起自己的表情來根本不費吹灰之力,但唯獨在自己腦洞大開的時候總會不聽使喚呢。
夜景之下到處都能看到洛樓的學生們,但無一例外穿的都是私服。雖說根據傳言,去年曾有過將浴衣帶進合宿旅館的鋼鐵猛士,但今年似乎並沒有這樣的人存在。
「啊~,好想看看結女醬穿浴衣的樣子呢~。等咱們回到京都之後,要不要一起去逛逛祭典呀?」
「聽起來不錯呢。雖然祇園祭【註:古稱祇園御靈會,京都每年7月舉行的大型祭典,日本三大祭之一】已經結束了,但參加祭典的機會反正要多少有多少。」
曉月和伊理戶同學走在前排有說有笑。而伊理戶他們大概也因為事情鬧得超乎了他們的想像而進行了深刻的反省吧——他們並沒有像早上那樣,做出強行把我們湊到一塊去的舉動來。
真是得救了。要是現在被人看到我們在一起逛祭典的話,那可就不是傳出謠言就能了事的了。……萬一真的發生了那種事情,我實在沒有能夠保持平靜的自信。
「到時候我們去參加祭典,東頭同學你要不要也一起來呀?」
「誒?啊,好的,我可以一起麼……?」
「只要你穿浴衣過來就行!你知道麼?浴衣裡面是不可以穿內衣的喔?」
「誒?這說法不是謠傳麼……?」
「這說法是謠傳這說法才是謠傳呢!」
「曉月同學,收一收你下流的小心思吧。東頭同學差點都要下定奇怪的決心了。」
「果、果然是衝著我的奶子來的嗎!我們終究也不過是肉體關係是嗎!」
東頭同學氣沖沖地小跑到曉月的跟前。
而我與伊理戶兩個大男人,被她們丟在原地,場面瞬間沉寂了下來。
「——川波。你和南同學之間發生什麼事了嗎?」
面對這句仿佛是為了打發時間才問出口的疑問,我在思考之前就已經開口做出了回答。
「沒有啊?為什麼這麼問?」
「不知道。只是突然想到的。」
「你幾個意思啊你。」
我朝伊理戶打了個哈哈,但伊理戶的表情沒有變化。
「如果你覺得這樣就好,那我也無所謂。今天的我是只讀派,不會插嘴的。」
說著,伊理戶加快腳步,朝著曉月她們所在的方向追去。
……你這不是已經插了無數的嘴嘛。
你有什麼好抱怨的。這樣就可以了。畢竟,那根本就是一個錯誤,一場誤會。那只是,我自顧自的……自顧自的妄想,不是嗎?
我從小就給自己定下了一條規矩,要成為一個不讓別人費心,不給別人添麻煩的人。這,就是我川波小暮這一角色最根本的設定。
但是……我一度以為,即便如此,這世上也存在著僅此一人的例外。
一個沒有必要扮演那個我為自己量身定製的『角色』,而是以我那不被角色所需要,但卻能讓我做回我自己的——自己的真心實意來應對的,僅此一人的例外。
真是難堪啊。
畢竟這麼想的人,到頭來只有我一個——
「話說你倒是穿薄一點啊~!難得的巨乳都要哭啦~!」
「噫呀啊~!?等,禁止觸碰!禁止觸碰!!」
「聽你這麼一說,東頭今天確實是穿得挺收斂啊。上次來我家的時候明明都就只在風衣裡面穿一件吊帶背心。」
「誒!?你等等,那件風衣下面原來穿這麼薄的麼!?」
「嗚哇啊,出現啦~。唯獨在男人面前穿著暴露的女人。」
「這是誹謗!是風評被害!別、別看我這樣,我姑且還是有分室內服和外出服的!」
「不是,東頭同學,再怎麼說你也不能穿著室內服去男生的家裡呀。」
曉月正和伊理戶他們打成一片,開心地笑著。
你擺出的那張笑臉,終究也不過是角色吧?那不過是你為了配合現場的氣氛而臨時打造的虛偽的性格,虛偽的笑容吧。明明我一直都以為唯有你才是那個可以讓我真心以待的對象,而你對我,卻是從頭到尾都用戴著對外的角色虛與委蛇。不會錯的。正因如此,我才從始至終都沒能看穿你的真面目——
——即使如此。
我的心中,另一個人物開始了反駁。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啊。
看看眼前那傢伙的笑臉吧。聽聽從那裡傳來的笑聲吧。這些至少——
比起在病房裡哭成了淚人的那時候。
比起剛才暗地裡對我斷了念想的時候。
——可要開心得多了,不是嗎。
「…………………………………………………………………………」
抬頭望去。
高掛於夜空之上的一輪明月如夢似幻,美得令我一陣炫目。
◆ 伊理戶結女 ◆
夏日的祭典現場,總會讓我不由自主地回憶自己起人生第一次的約會。
我走失,迷路,自暴自棄……隨後,被那個男人找到了。
是的,他找到了我——而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這世上沒有任何人能
夠察覺到我的存在。所以,如今回想起來,當時我的內心裡,是真真正正地體會到了自己『被找到』的感覺。
所以,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吧。我從那時起,便決定不再偽裝粉飾自己,放棄在他的面前展現出更完美的自我,讓綾井結女和伊理戶水斗兩人,發展成了世上獨一無二的關係。
但是,『交往中』的標籤持續得越是長久,我們就越是固執於這層名為『戀人』的關係,試圖成為一對『普通的戀人』——這樣一來,反倒是越來越無法維持真實的自己。
——啊啊。
一想到這裡,我就愈發深切地體會到,以自己最真實、最自然的姿態,年復一年地維持著與家人一般無二的關係,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
所謂青梅竹馬——光是這層關係,就已經是奇蹟般的存在了吧?
「啊!要開始嘍,結女醬!」
曉月同學的手指指向前方。只見混凝土所築的棧橋之上站著一位身披法袍的男人,而他的腳邊,一個巨大的煙花筒正對著琵琶湖的湖面橫躺在橋面上。
咻——!隨著發射聲響起,光彩奪目的漫天火花朝著湖面噴射而出。身穿法袍的男人將炮筒抱起後,火花又像是噴泉一般地射向了夜空里。
「噢噢——!」
我側目看向發出了感嘆聲的曉月同學。
曉月同學是我重要的朋友,就算以後我們從高中畢業,我也想要和她保持這份交際關係。我並不認為這是什麼難事,想必曉月同學也一定是這樣吧。
正因如此,我才覺得我無法代替他的存在。
就像那個男人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和那個男人在東頭同學心目中的地位一樣——曉月同學內心裡的那個『他』,大概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註定了吧。
畢竟——自始至終,曉月同學就只說過他一個人的壞話啊。
隨著啪的一聲巨響,飛向夜空的焰火就此在一片漆黑之中迸發開來。
待到光芒消失,天空重新被黑暗籠罩,瞬間,我有些分不清東西南北。
——這時,有人稍微拉了拉我的衣角。
啊啊,為什麼呢。雖然沒有回頭,但這個人是誰,我竟是瞭然於胸。很遺憾,如此擅長找到我的傢伙,縱使找遍整個世界也找不到第二個了吧。
「————,————————」
輕語聲在耳邊響起。
我笑了。
對曉月同學的些許的羨慕之情,在我的心中萌芽。
◆ 南曉月 ◆
第二發手筒焰火被點燃,夜空再次被光芒籠罩。
我一邊聆聽著焰火啪唧啪唧的聲響,一邊偷偷瞥向了結女醬的臉。標緻的面龐被焰火照耀著,浮現出一塊塊清晰的陰影。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喜歡結女醬。
也許是因為她太過可愛,也許是因為她太過溫柔。但唯獨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每當我在她的身邊審視自己,就總會有種獲得了救贖的感覺。
我的的確確在反省著自己。
這次的我並沒有再以自我為中心。我有好好照顧到別人的感受。我沒有透過任何濾鏡,沒有強加任何願望,切切實實地看著最為真實的結女醬。雖然說嘛,在四月份的確搞砸過一回,但那只是一時間被妄想給蒙蔽了雙眼,並沒有給結女醬造成實際傷害,算不上出局。
沒問題的。這次一定不會有問題的——我,只要想做就一定能做到的。
一切都是為了……不讓這次得到的快樂回憶,全部化為烏有。
「……咦?伊理戶同學?」
忽然間,我注意到了。由於藏在陰影下的緣故,一時間沒能發現。伊理戶同學現在,正站在結女醬的旁邊。本以為他跟那傢伙呆在一起,原來不是這麼回事啊。
兩人的肩頭,正輕輕地搭在一起。確認後的瞬間,妒火瞬間湧上我的心頭,讓我手忙腳亂地壓了下去。自重,自重。不要過火不要過火。
「怎麼~?想轉投女生們的懷抱啦?真是悶騷呢~。」
我半開玩笑地說著,環住了結女醬的胳膊,就此打住。
光是這種程度的話,結女醬應該也不會拒絕——才對。
本該是這樣的。
「對不起喔,曉月同學。」
結女醬的手臂,忽然間從我的手中掙脫。
隨後,輕輕地推了推我的肩膀。
「誒……?結女醬……?」
「要是有什麼牢騷,改天我會聽你說個夠的。」
結女醬她,一邊明確地和我拉開距離——一邊卻仿佛在為我打氣一般,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但現在,你先一個人加把勁,好嗎?」
一支手從背後抓住了我的身體,將我朝後方拉去。
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比起這個,我眼看著結女醬消失在人群之中,不禁悲從中來——
焰火升空。
炫目的光彩,在地面上照出深邃的黑影。
而我,則被那暗無天日的黑暗捕捉,籠罩,最終吞噬殆盡。
◆ 伊理戶水斗 ◆
「謝謝。」
聽到我道謝,結女用一如既往的生硬語氣回復道。
「你有什麼好道謝的啊?這不是川波同學拜託你的事嗎?」
「……因為心血來潮吧。」
看著手筒煙花直衝夜空,我回想起剛才低聲對結女說過的話。
——川波找南同學有話要說。
「……真虧你能通過這句話察覺到呢。」
「嘛,多多少少察覺到了。」
「多多少少……」
人類的真心,這種東西究竟存在於什麼地方呢。
角色,臉譜,人格面具……各式各樣的稱呼仿佛宣稱著每個人都擁有一個真實的人格。但這種東西,究竟要用在什麼時候呢?比如一個人思考的時候嗎?那樣的話,這又和『一個人思考問題時所用的角色』又有什麼區別?
真心。素顏。那是人類的核心部分。人人都無比希望自己的真心能夠得到某些人的理解,然而,所謂的真心,卻又恰恰是不可能由本人來發現的東西……。
倘若這種東西真的存在的話,那麼它的所在之處——
「——大概,並不存在於自己的體內吧。」
「誒?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小小地哲學了一把而已。」
月光照耀下,結女的臉露出了取笑的表情。
「我說你啊,好像有點那啥啊。就是……東頭同學說過的那個,中二病?」
「我才不想被初中時期把大衛·鮑威設定成來電鈴聲的你說這話呢。」
「那……那不還是你推薦的電影主題曲嘛!」
總之,接下來,終究還得看他們自己了。
Read Only Member,只讀派。
一言不發地見證事情的全過程。
——咦?
剛才,我們是不是……自然而然地談論了初中時期的事情?
我轉過頭去,見到的卻是一張張陌生的面龐。
「……我說啊。東頭她上哪去了?」
「誒?」
結女也連忙回頭望去,然後就僵住了身體。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看來我們,是降生到了一個非得在夏日的祭典里找人不可的世界上呢……」
「啊啊真是的對不起!這就行了吧!?」
◆ 川波小暮 ◆
我一直以來,都做著一場漫長的夢。
比任何人都心有靈犀,比任何人都富有魅力,比任何人都有獻身精神,無論談些什麼都能有說有笑——
——明明如此理想的人,根本不可能出現在現實世界中。
我究竟,和那傢伙做了多久的朋友啊。雖說已經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在這接近十年的時間裡,在這要好到被人稱作青梅竹馬的時光里,我又究竟都了解了她的什麼地方啊。
可愛?獻身精神?有說有笑?這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表象罷了,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表面而已!我……不過是從她身上摘取出符合自己願望的部分,盯著這些部分做著自己的春秋大夢。
等我察覺到這一點,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彼時的她,露出可愛的笑容,富有獻身精神地束縛著我——明明大方向上還是一點沒變,但我所熟知的青梅竹馬,已經變成了一個陌生的存在。
不,並不是她發生了改變。
這並不是因為她讓我看見了假面之下的真面目,從而產生了劇變。
那傢伙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人。歸根結底,都是因為我太過無知罷了。
我只是從一廂情願的夢境之中醒來,見到了殘酷的現實罷了。
……啊啊,但是。但是啊。
夜晚的街道,混雜在黑暗中的燈光,一幕幕地飄蕩在我的眼前。
那個晚上的冒險,抬頭望見的夜空,閃耀著柔美光輝的月亮,紛紛化作光芒仿佛走馬燈一般地在我眼前一閃而過。
失敗了。
我打心眼裡意識到了失敗。
我的留戀,真的早就不復存在。那個晚上萌生的熱忱,早已化作陣陣寂寞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填滿了那份寂寞的,是無邊無際的後悔。
所以,無論重複多少次,我都會說的。
青梅竹馬還是算了吧。要是有個萬一,根本就無處可逃。
青梅竹馬還是算了吧。任何秘密都無處容身。
唯獨青梅竹馬,還是算了吧。
魂牽,夢縈,想忘,都忘不掉。
◆ 南曉月 ◆
被拖出人群之後,我總算看清了拉住我手臂的人的臉。
川波小暮的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輕薄笑容,正站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眼看那高了我三十公分的那張臉就在眼前,我卻不得不錯開自己的視線。為什麼呢,我也搞不明白。大概,是因為我打心眼裡覺得自己沒有那個資格吧。
我試圖將自己的手從他的手中掙脫出來。他的手比我要大了整整一圈,被那隻手從內而外包裹在其中的感觸,雖然是那麼的令人懷念,但卻是現在的我萬萬不能回想起來的東西。
然而,川波似乎一點兒也沒有放手的意思。
相反,他在握得越來越緊的同時——卻用截然相反的輕鬆語氣開了口。
「咱們出去逛逛吧?」
川波緊緊地牽著我的手邁開了步伐。我只得稀里糊塗地跟著他向前走去。
這一帶的民房相當地多,照亮夜晚的燈火處處充滿了生活氣息。明明是一副全然不同的景象,但頭上的一片星空,漸行漸遠的喧鬧聲,卻又無可避免地讓我回想起那晚發生的一切。
家族旅行的那一天,兩人偷偷跑出旅館的,那個晚上。
我們就仿佛刻意規避著人群一般走著走著,最終,來到了琵琶湖的湖畔。
那是除了混凝土澆築的地面上擺放著數把長椅外一無所有的寂寞場所。因為是湖畔的緣故,就連浪潮聲都聽不見。而在這一片如一片漆黑的鏡子般風平浪靜的湖面對岸,街道的燈火正閃爍著淡淡的光芒。
川波放開我的手後,將自己的手插入口袋,順著大海般廣闊的湖岸望向遙遠的遠方。
「我聽說,八月份會有場更盛大的煙花大會。雖然說要從京都去那裡的話,想當天回來會有些太晚就是了。」
「……川波,你想幹什麼啊?」
難道把我帶到這種渺無人煙的地方,就為了和我談天不成?
在我向川波投去疑惑的眼光後,川波誇張地聳了聳肩。
「不,我沒想幹什麼,阿曉。」
……都到這種時候了,居然還打算繼續這懲罰遊戲麼?哪怕重新拾起這樣的稱呼,終究也不過是裝模作樣而已……這一點,你明明再清楚不過了。
「只是啊。……我只是覺得,這樣可能會挺有意思的。」
「……哈?」
「在這種時候,誰也不會來這地方的吧?空無一人的琵琶湖夜景,想想就有點小激動呢。而且順帶著好像也成功讓伊理戶一家子獨處了——雖然以東頭的性子,估計她也不是識相地放他們獨處,而是自己走丟了就是。」
我看不懂……。明明我和他從小玩到大,他的一切從來都瞞不過我的眼睛……但現在,我卻完全看不懂這傢伙究竟在想些什麼。
腦海中回想起今天早晨,我拙劣的敷衍被他一眼看穿後,他一言不發地離去的背影。
你不是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徹底斷了對我的念想麼?
我已經,不再是那個『比女朋友還要有趣』的南曉月了——你不是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麼……?
「……你現在這副不安的表情,是角色?還是真心?」
忽然聽到這一句有些冰冷的話語聲,我吃了一驚,抬起頭來。
而此時映入我眼帘的,竟是和剛才那親切的表情截然不同的……面無表情的川波小暮。
「我從小看到大的你,又究竟是『南曉月』,還是『青梅竹馬』?」
我不知道啊。
這種事,我也不知道啊……。
剛開始的時候,絕對,絕對不會是那樣的。畢竟,外人根本不可能用青梅竹馬這個標籤來稱呼連懂事了沒有都不明不白的孩子。一開始,我的的確確是用不帶任何偽裝的自我和你相處的。……明明是這樣的。
但這,又究竟是從什麼開始變味的呢。
你曾說,我比女朋友還要有趣。正因如此,我才會想要成為比女朋友更有趣的存在,想要成為如同漫畫和動畫裡見到的那樣宛如命中注定一般的存在,僅此而已,真的僅此而已。……但是……。
恍惚間,我竟感覺川波一片虛無的表情仿佛變成了黑洞。
滿是偽裝的自己那層薄薄的臉皮之上,戴著的那一層又一層的臉譜,仿佛被一張張地吸進那個黑洞之中……到頭來,甚至連失去了一切的自己也被……————
「——嘛,你一定也不懂吧。」
川波的臉上,一下子又掛上了嘲諷般的笑容。
「哪些是真心,哪些是角色。這種事根本無從得知,也根本就無所謂啊。既然如此,咱們自己能開心就好。不是麼?」
我頓時停下腳步。
那傢伙的面龐,這次感覺又變得像太陽一般閃耀。
「咱們啊,都別做什麼無聊的事了吧?下午那時候,我因為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就生了氣,真是對不住了。當時只是心情有些糟糕而已——那不是你的錯,你就別在意了。」
別這樣啊。
別對我這麼溫柔啊。
「不過嘛,偶爾扮一扮戀人也挺開心的不是?——這下我也多少理解了一些被只讀的人的心情呢。雖然老大一個高中生了還阿曉阿曉地叫,實在是有些太丟人——」
要化了。我的心都要化了。撒嬌的衝動在我的心底里蠢蠢欲動。這種感覺,就好像……隨時都會回到初中時期的自己一樣。
阿暮的這一點,我最喜歡了。
阿暮總是能夠細心地察覺到我的心情,哪怕一時吵了架也會努力和我重歸於好,明明有很多很多朋友,但在重要的時候卻總是最優先為我考慮,光是站在我的身邊,就能把我心中的焦躁感一掃而空——我喜歡這樣的你,喜歡得幾乎發瘋。
但是啊。
所以啊。
「————你道什麼歉啊!!」
◆ 川波小暮 ◆
曉月的大叫聲,一舉劃破了夜間的琵琶湖畔沉寂的氛圍。
「你道個什麼歉啊……!你認個什麼錯啊!錯的不是我才對嘛!不全都該怪我腦子有問題嘛!!都怪我,都怪我從來沒有考慮過你真正想要什麼……!!但是,但是,為什麼反倒是你在道歉啊啊……!!明明受了那樣的罪,好好的胃裡都穿了一個大洞!你怎麼能道歉嘛!你這一道歉,我,我又該怎麼辦啊啊啊……!!」
流著大滴大滴的眼淚,曉月嘔心瀝血的叫聲響徹整個湖畔。
「你這個人做人太正派了啦!!為什麼還要特意來打掃我的房間啦!!趁早和我這種人絕交不就行了嗎……!!就算在同一個班級,就算我們是鄰居,就算那是我媽媽拜託你的!你無視我一下,又有什麼不行的嘛!!你替我應付什麼啊!!你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幹什麼啊啊!!你起碼跟你的家裡人說一下啊啊啊……!!就跟他們說你住院是因為你和我交往的緣故啊啊啊啊!!都因為你什麼都沒說,叔叔阿姨他們才,才會依舊以為我和你是要好的青梅竹馬不是嗎……!!明明,明明都是我的錯……在臨考的重要關頭把你送進醫院,到處給你添了數不盡的麻煩,明明這一切全都是我的錯啊……!!你讓我怎麼面對你才好嘛!!我不懂,我不懂啊!!就因為我不懂我才只能拿出一直以來的那一套來面對你啊!!就連我差點給結女醬添麻煩的時候也是……!你好像也在那邊給我收拾爛攤子!你倒是多少想一想啊!想想自己不要被卷進這種麻煩事裡,想想這個女人根本就是個瘋婆子地雷女!!明明你再清楚不過了!!你就從來沒想過不要和我扯上關係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胃部的深處,從內心的盡頭,宛如要將自己擰乾,曉月撕心裂肺地喊著。
喊啞了
嗓子的曉月,一邊仿佛用肩膀呼吸一般粗喘著氣,一邊用手掌擦拭起自己的眼淚來。
「但是……但是……」
微弱地,顫抖地……就像是尋求著救贖一樣,
「……我唯獨不要,被你當作一個毫不相干的旁人啊……」
我馬上就察覺到了……到頭來,她喃喃道出的最後一句話,才是她最想說的內容。
而這……是了,這正是從曉月的心中流露而出的『真物』了吧。
我能明白,我能感覺得到。
畢竟——我們是青梅竹馬啊。
「你,說完了?」
我靜靜地問了她一句,但並沒有得到她的回覆。
既然如此。
「這次,到我的回合了。」
◆ 南曉月 ◆
「————你才是到什麼歉啊你!!」
一道怒吼聲宛若平地驚雷,炸得我不禁抬起了被淚水糊得亂七八糟的臉。
「當時把你啊,罵了個狗血淋頭啊,讓你哭得一塌糊塗的啊,那不就是我自己嗎!!明明都一起過了十年的時間,到頭來一點兒都沒有信任過你的不就是我自己嗎!!那是啊,你這個女人當然糟透了啊!你就是個瘋婆子地雷女啊這話說得一點兒都沒錯啊!鬼才會再跟你交往第二次啊!!但是,我也一樣糟透了啊!!十年了!!我都跟你處了十年了,卻一點沒有察覺到你糟糕的一面!!我就只知道你有那麼一點點可愛,只知道你對我有那麼一點點好,除了這些我根本就一無所知!!瞧這遲鈍人渣男可不比你要糟上一億倍嗎!?啊啊!?」
大概,這是打醫院病房裡的那次以來,我第一次聽到他全力的怒吼。
但是……怒吼聲的內容,卻又和當時完全相反。
「我一直都想給你道個歉啊!!我一直覺得當時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心裡一直留著一個疙瘩呢!!結果你居然還說得好像全部都是你的錯一樣!我聽著超火大的啊你個呆子!!一個勁地讓女人道歉你以為我就好受了嗎!!多少也讓我道上幾句歉啊!!」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算什麼啊,這什麼啊,這算什麼啊……!
「開,開什麼玩笑啊啊啊!!究其原因不還是我嗎!不還是我的錯嗎!為什麼反倒成了你不好了啊……!!」
「就是說歸根結底我也有一份責任的意思啊你個蠢貨!!」
「我才不是蠢貨嘛!!一直以來都是我在教你學習的嘛……!!」
「就因為你只能用學習的好壞來判斷腦子好不好使我才說你是個蠢貨的你個蠢貨!!」
「吵死了笨蛋!!真是個無藥可救的大笨蛋啊你個老好人!!遲鈍人渣男又是什麼鬼啊!?再怎麼青梅竹馬也不可能什麼都能明白吧!!你完全就是個受害者啊!!就連這麼簡單的事情你都搞不懂嗎!?」
「沒搞懂的是你才對啊蠢貨!!就因為你是個蠢貨才會搞不懂的啊你個蠢貨!!」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蠢貨蠢貨蠢貨蠢貨蠢貨蠢貨蠢貨蠢貨蠢貨蠢貨蠢貨蠢貨蠢貨蠢貨蠢貨蠢貨蠢貨蠢貨!!」
亂七八糟。
連小學生都不如。
幼稚,拙劣,既笨蛋,又蠢貨,還活像個小屁孩。
但是——我們卻無法停止這亂七八糟的爭執。
言語如決堤一般從心中的某個角落奔騰而出,讓我不得不將這一切一股腦灌在眼前的這個男人身上。除此以外的一切事物,統統都被我拋在了腦後。無論是掩飾自己言行舉止的從容,還是扮演角色的餘裕,都已不復存在。
啊啊——多麼的,令人懷念啊。
我們之間,究竟有多久沒像現在這樣吵過架了呢?是你蔑視了我看過的一部動畫片的那一次嗎。當時我被你說得嚎啕大哭,結果被阿姨一通大罵之後,連你也跟著我一起大哭了起來呢。
要不,就是我第一次玩遊戲勝過了你的那次?當時的你萬萬沒有想到居然會在遊戲上敗給我,疏忽大意之下偶然由我拿下了一局,因為我不分場合地翹起了鼻子,你不服氣,隨後就演變成了爭吵——
為什麼呢。為什麼啊。
我可是,當過你女朋友的人啊?我們,曾經還是一對情侶啊?雖然時間的確很短,但一對戀人該做的事情,我們不也做過嘛。我們啊,不也普普通通地享受過身為戀人的快樂時光嘛。酸酸甜甜的回憶,我們姑且不也是有的嘛。
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在這關頭,我想起的卻總是這些無聊的回憶呢……。
任憑淚水和鼻涕肆意流淌,任憑謾罵的話語漫天飛揚,而且罵人的話實在是太過單調,讓我不禁後悔自己沒有像結女醬那樣多讀點書——正在我這麼想著的期間,我已經變得氣喘吁吁起來。
「……哈啊……哈啊……!」
「哈啊……哈啊……哈啊……!」
我們不約而同地粗喘著氣,雙眼緊緊地盯著對方,即便已經累成了這樣,卻又依然試圖從乾涸的嗓子眼裡擠出聲響——
突然,阿暮的身體忽然一歪,朝著我的方向倒了下來。
「誒……!?阿、阿暮……!?」
就、就算現在四周一個人都沒有,也不能在這種開闊地帶——哇,好重……!?
這時的我才察覺到,阿暮的身體已經失去了力量。他的體格明明偏瘦,卻是那麼的結實,仿佛燒著了一般的滾燙——滾燙?
我看向他的臉,只見汗水不斷地從他的鬢角處流出,他的臉色顯出和他的溫度全然不同的慘白。我心下覺得不妙翻出他的手腕一看,果然——在手腕上,發現了接二連三地冒出的蕁麻疹。
「阿……阿暮……!?你這,難道,一直忍耐著——」
「你別……。等等,現在這關頭,『阿暮』實在是……很不妙……」
我慌忙閉上了嘴。
這傢伙莫名其妙的過敏反應——或者說PTSD,並不能讀取或者感知到對方的戀愛情感。但是……都像剛才那樣大喊出來了,任誰都能明白過來的。在我的心中,依舊殘存著當初的感情,人誰都能看得出來……。
男生是『另存為』而女生是『覆蓋存儲』?這種謠言究竟是誰造出來的啊?
覆蓋存儲,怎麼可能做得到呢。
回憶實在是太多太多了。想要一一覆蓋掉這比起地球上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多得多的回憶,究竟要花上多少年啊?
聽說,人類隨著年齡的增長,對時間的感觸會變得越來越快。如果按照人類對時間流逝的感觸來計算的話,人們在十幾歲的時候就會迎來人生的折返點。倘若真是如此,那麼為了覆蓋孩提時代整整十年的全部回憶,縱然花上自己剩下的所有人生都不可能覆蓋得過來不是嗎。
怎麼可能,忘得掉呢。
我們……就算是以最悲慘的方式結束了關係……也畢竟還是青梅竹馬啊。
「……雖然,和你作為戀人度過的日子簡直糟得不能再糟了……」
上氣不接下氣的阿暮強撐著在我耳邊低語起來。
「但是……咱們還是小鬼頭的時候啊,有一次為了完成暑假作業,搗鼓過一個畢達哥拉斯裝置出來對吧……?」【畢達哥拉斯裝置:自行百度】
「……嗯。」
「也在玩手機上的定位遊戲的時候,跑進深山老林里……」
「嗯……」
「還在……家族旅行的時候,偷偷,跑出旅館……」
「……嗯……」
「…………好開心啊…………」
「…………嗯…………」
那,是我和這個傢伙,出落成男生和女生之前的故事。
是在我們成為戀人,成為青梅竹馬之前的故事。
◆ 川波小暮 ◆
「你終於醒啦。」
被一道有些驚訝的聲音喚醒了意識,緩緩的睜開眼睛。
在閃爍著光輝的星空之下,阿曉深深地看著我的臉。
後背傳來硬木的觸感,而後腦勺柔軟而富有彈性的感覺,應該是大腿沒錯了。看來,我正枕著阿曉的大腿,躺在湖岸上擺放著的長椅之上。
「……我大概,睡了多久?」
「大概三十分鐘吧。沒帶手機我也搞不懂呢。」
「噢噢……怪不得感覺有點冷……」
我渾身一顫。就算是夏天,大晚上的在室外睡上半個小時也會著涼的。不過,在失去意識之前籠罩了我的全身的那股燥熱和嘔吐感,大體上已經褪了下去。
「……你要是沒事了,能不能快點起來啊?我腳麻了。」
「好好好。反
正睡起來也不怎麼舒服——哎喲疼!」
我伸手碰了碰一直枕在頭上的大腿,結果一直支撐著頭部的觸感忽然間消失不見,我的後腦勺旋即和長椅的座位磕了個眼冒金星。
我在痛苦不已的同時,內心裡卻有些驚訝。
她的大腿,比起以前好像多長了些肉,有了一種讓手指吸附其上的感覺——也不知究竟是因為有了些肌肉的原因,還是因為本該跑去胸部的脂肪被分配到了大腿上的緣故。……居然事到如今才往我的喜好上靠攏。
「你倒是對病人溫柔點啊!」
「誰管你呀~。你就儘管交個女朋友讓她對你溫柔點唄?你不是超受歡迎的嘛。」
「你丫的是在挖苦我是吧!如果不是因為這種體質,我早就——」
曉月偷偷地瞥了我一眼後,似乎有幾分彆扭地對我說,
「對不起」
「……你怎麼好像有點不服啊?」
「才沒有呢?我只是因為妨礙了你艷福齊天的高中後宮生活我感到很抱歉而已。」
還後宮呢我。我才沒有受歡迎到那種地步咧。你當我是什麼人啊——
——……我唯獨不要,被你當作一個毫不相干的旁人啊……
到了這個關頭,涕泗橫流的曉月在我的眼前閃過。當時,聽著曉月的叫聲,我的過敏反應簡直一發不可收拾。……也就是說,這傢伙事到如今,依然是……是那麼回事。換言之,剛才,她那好像吃醋一般的反應,是——
「——你、……你,啊……!」
我清楚地感受到了,蕁麻疹正在我的手臂上一個個地浮現出來。
「我這邊,病才剛好沒多久……你倒是,自重著點兒啊……」
雪上加霜的是,就連我的腦袋都一下子滾燙起來。……咦?至今為止,發病的時候的確時而會有渾身發熱的症狀,但腦袋和臉頰發燙的情況好像還是第一次見呢。不,一定不過是偶然發作的新症狀而已。這也是過敏反應的一部分罷了。絕不會錯的——
「——噗!」
突然間,曉月噗哧一聲,開始顫抖著肩膀笑個不停。
啊……?怎,怎麼了?當我還一頭霧水的時候,曉月已經轉過了身。
她的臉上,高掛著惡作劇般的笑容。
「剛才那個,是角色喔。」
「…………哈?」
「怎麼怎麼~?總覺得你的臉好像有那麼一點點紅呀~?我不過是稍~微裝了裝吃醋的樣子而已呀~。是不是有些太自以為是了呀,阿~暮♪」
「唔…………唔噢噢噢噢噢噢…………!!」
被……被算計了……!!居然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我下套……!?太卑鄙了……!!
「阿暮~,要不我再給你膝枕一次吧?好啦,來吧來吧?」
「住手啊啊啊啊…………!!」
我又一次打心眼裡感到了後悔。
為什麼我會讓這傢伙當上了自己的女友啊。
此等程度的重大失敗,在我接下來的人生里,想必也不會再發生了吧。
所以,無論多少次,我都會堅持我的主張。
——千萬千萬,不要讓青梅竹馬成為自己的女朋友。
「——…………那個~~,稍~~~微打擾一下可以嗎~…………」
「「!?」」
聽到從一片漆黑之中傳來似曾相識的聲音,我們大吃一驚地轉過頭去。
只見在月光的照耀之下站著的身影,絕對不會錯的——那是東頭伊佐奈。
她那向來缺乏表情的臉龐,如今卻難掩尷尬之色。
「雖然在你們卿卿我我的時候打擾你們讓我感到非~~~~~常的抱歉啦……但如果兩位願意告訴我舉辦祭典的神社在哪裡的話,我會非常感激的……」
「東、東頭同學……?你、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
「是從『阿暮~,要不我再給你膝枕一次吧?』的時候開始的啦——但、但是兩位沒有擔心的必要!我,我反正又沒有能到處亂說的朋友!雖然硬要說的話我也的確算是管不住嘴的類型!」
「言外之意就是說你一定會說給伊理戶同學和結女醬聽吧!等、等等!是開玩笑的!剛才只是在開玩笑啦——!!」
◆ 伊理戶水斗 ◆
學習合宿的所有日程安排都已經結束。
第三天的中午,離開了旅館的我們,以班級為單位分別坐上了各自的巴士。雖然東頭擺出了一副異常不安的表情,但畢竟不是同一個班的我也沒辦法。我會用交還的手機好好陪你的你就忍一忍吧。
看到南同學坐在了巴士末尾的位置上,川波坐到了過道旁的一個座位上,一名女生突然大聲叫了起來。
「啊,南同學~,你不跟川波坐到一起去麼~?」
還在執著於這件事麼。本來還以為這事昨天就已經過去了呢。萬一這謠言持續到了合宿之後的日子,那可實在是有些過意不去啊……。
在我感到了擔心的時候,南同學馬上若無其事地做出了回答。
「啊,已經分啦!」
「好快!啊哈哈!」「為啥呀,為啥呀?」
「嗯~,因為方向上的差異?」
「哪門子的樂團啊這是!」「啊哈哈哈哈哈哈!!」「喂,川波!被甩了的心情如何啊?」
「又一次重返普通男子的行列咯~。」
「你偶像麼你!」「噗哈哈哈哈哈哈!!」
……幹得可真漂亮啊。演完剛才這齣,這事可算是徹底蓋棺定論了。這樣一來,這場鬧劇也不會再持續到暑假結束之後的日子了吧。
正當我用手肘撐在窗邊感慨不已的時候,手機的提示音響了起來。是結女發來的信息。
<曉月同學和川波同學,好像順利進展下去了呢>
<聽東頭同學說,她看見了他們兩個在沒人的地方卿卿我我的樣子呢。難道說他們其實真的在交往?>
這次的事件讓我徹底意識到了,我對戀愛只讀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唷,摯友啊。」
一個男人輕佻地打了聲招呼,坐到了我的旁邊。不必多言,那是川波小暮。
「不要隨便管我叫摯友。你分明是那種在我受到欺負的時候會出手幫忙的類型吧。」
「雖然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但我姑且還是說一句,不是那種出手相助的人,而是會防患於未然的那種。……昨天晚上,謝咯。幫大忙了。」
「我不過是親手處理了自己埋下的種子而已。」
對於川波和南同學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實際上並不知情。但是,我隱約能夠察覺到他們的關係正朝著不好的方向發展。只不過,我認定這個能幹的男人一定能解決這個事態,所以就在背後推了他們一把,如此而已。
而我的推波助瀾起到了正面的效果,大概也是這交際能力的化身——不,這次好像不算是交際能力呢,但總之,那一定是川波小暮所創下的偉業不會錯的。
「那麼關於你親手處理自己埋下的種子的過程,我能問你一個問題麼?」
「什麼問題?」
「昨天晚上,你和伊理戶同學,上哪兒去了?」
「……………………」
我竭盡全力試圖不讓對方察覺到自己的身體僵了一僵的事實。但望向車窗,卻看見上面映照著川波噁心的笑容。
「你們兩個,好像不知什麼時候回到了旅館裡是吧。本以為你們會四處尋找迷路的東頭來著,為什麼反倒是你們先回去了啊?」
「……我們只是覺得東頭有可能已經先回旅館了而已。」
「那,我問你另一個問題。回到旅館之後,為什麼你和伊理戶同學都換上了運動衫?」
「…………因為我們都泡過澡了。」
「明明東頭都迷路了?你這個莫名對東頭保護過度的傢伙?泡澡?」
「……………………」
「這樣的話,嘛。這就意味著,你們碰上了什麼讓你們不得不泡澡的事件吧。比如說……被淋成了落湯雞什麼的。」
我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為什麼坐擁如此敏銳的觀察力,還能和南同學吵起來啊。
「接下來的話不過是我的妄想而已,你就隨便聽著圖個樂哈。昨天晚上,好像沒下雨來著?既然如此,我猜你們是不是一起掉到了水裡啊?比如說嘛,嗯,
就比如說湖裡什麼的。我記得琵琶湖的岸邊沒幾盞路燈,那一帶可是暗得很呢。在那一帶尋找著東頭同學的你們,不小心腳下一滑——」
滑到的是結女。我只是想幫她一把。結果最後我被她拉著同歸於盡了,如此而已。
「我記得昨天晚上伊理戶同學穿的是淺色系衣服對吧。你知道麼?淺色系的衣服被打濕的話,透明度可是高得很哪。」
——濕透的衣服緊貼著肌膚,本該掩蓋著的顏色一覽無餘。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映入眼帘的是肉色和青色。那明顯是平時穿的那種少有裝飾的簡約款式。結女被打濕的頭髮貼在面頰上,她順著我的視線看向自己的胸口,面色瞬間紅得在一片漆黑之中都一目了然,隨即將自己的胸口
「那種狀態下實在不可能回到耳目眾多的旅館裡是吧。這樣的話,就必須找個地方先把衣服擰一——」
「吵死了。」
「唔噶!?」
我用手肘狠狠地捅了捅坐在我身旁的男人。這已經完全不是只讀派了吧這個。這已經完全是在描述根本沒有見過的景象了吧這個。
——……絕對,絕對不能往這裡看喔……
真令人火大呢。這簡直就像是川波甚至比起我們自己都還要了解我們一樣。
讀人的一方和被讀的一方——既然有讀人的一方將自己的願望單方面地強加給對方的情況,那自然也有被讀的一方欺騙自己的案例存在。理想中的自己和現實中的自己總是有著一定的偏差,正因如此,光憑我們自己斷然不可能了解真正的自己究竟是怎麼個模樣。
人類之所以有兩隻眼睛,是因為光靠一隻眼睛無法捕捉到事物的真正形態。
這麼說來,想要捕捉到心靈的真正形態,或許也必須要有第二隻眼睛才能夠辦到吧。價值觀,偏見,願望——這些每人僅限一個的心靈之眼,還需要第二隻才行。
然而,如果藉此找到的真正的自己,和我所期待的自己不盡相同的話——屆時,我又是否,會想要改變自己呢?
…………無益的思考,還是省省吧。
屆時,就讓我隨心所欲地,做出能讓自己快樂的選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