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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二十一章 大小姐,孤注一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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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親戚,所以不用那麼多禮了。喏,你坐那裡吧。」

我低下頭,伯父大人溫柔地對我說道。

於是恭敬不如從命,我坐在了位子上。

「這次的事,受到外祖父大人與伯父大人許多關照。不論是我個人也好……還是身為阿爾梅利亞代理領主也好,向您致謝。衷心感謝您。」

「沒什麼,老夫的名字若能對你有所幫助,那便再好不過了!」

哈哈……外祖父大人一如往常地開懷大笑。

「……這件事有勝算還不賴。是你為了掙脫那種狀況自己思考出的結果。沒必要道謝。」

伯父大人溫柔地微笑。那笑容跟盧狄一模一樣。

「真是的……老實說不就好了。我丈夫很擔心你……還有梅莉夫人的身體。話雖如此,身為領主並不能輕易行動。所以小艾你的事正好能順水推舟喔。」

「……就算去殺梅莉她也死不了,我並不擔心她。」

「真是的!」

跟大家聊天覺得很舒服,我也一起笑了出來。

「不過,完全放心下來可不好。亞爾弗列德王子……他今後究竟會怎麼為這個國家掌舵呢?」

「想必沒問題吧。那是盧狄斷定是自己主人的人。況且老夫也跟他對練過了,可以替他的本性掛保證。」

「……這樣呀。他擁有將自身理想化為現實的力量。而且妹妹也是很出色的人。會以兄妹的身份……還有身為王族的身份確實支持他吧。」

「你見過蕾蒂西亞殿下了嗎?」

伯父大人似乎略感吃驚地詢問我。

糟了……一不小心鬆懈下來說出多餘的話,即使後悔也太遲了。

「嗯,是的。是透過母親大人。是一位非常可愛又出色的佳人。」

是接受了我的答案嗎……還是說不管那種事了呢,他沒有再繼續追究下去。

「……話說回來,艾莉絲。老夫聽到了一些風聲,所以有事情想問問你。」

「什麼事?」

面對難得說話會有所遲疑的外祖父大人,我也繃緊了神經。

「聽說阿卡西亞國的王子突然來向你提親了呢。」

外祖父大人的話,讓我不禁整個人靜止了。

「……你接受了嗎?」

然後,我當然沒辦法回答他的問題。

「父親大人,艾莉絲會很困擾的。關於這件事,我們沒辦法介入。」

「抱歉。忍不住就擔心起來了。希望你以自己的未來為首要考量。以前老夫說過的話,並不是騙人的。」

「你不需要勉強嫁人。你只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然後一直待在家裡就好。如果沒地方可去就來老夫這裡。」

我回想起外祖父大人過去說過的話語,自然而然地浮現笑容。

「感謝您的擔心。關於這件事,我會跟家父好好談過之後再決定。」

……我因此覺得心裡有點痛。

因為我的腦中已經做好決定了。

只是我的內心還沒辦法跟上而已。

我想起汀恩在會場裡的樣子。

我想見他,卻又不想見。

會動搖我理性的唯一一人。

……得儘早行動才行。我會因為依戀而動彈不得的。

†††

接著很快地,貝倫如他所宣布的,再次召集了大家。

只召集了上次沒有點到名的人。

我這次也以父親的代理人身份參加。

一如既往,女性只有我一個人。

大家都坐在位子上。接著汀恩旋即進入房間。

像是跟隨在他身後那般,盧狄和貝倫也進入房間了。

「感謝各位再次聚集於此。今天就如先前宣告過的那樣。是為了告訴大家關於我今後的想法與對策而將大家聚集起來。希望大家留心聆聽。」

汀恩打完招呼之後,視線投向貝倫。

貝倫像在說明白那般點點頭,隨後開口。

就在大家注意貝倫那邊的時候,我的耳朵聽著貝倫所說,眼睛依然注視著汀恩。

……好遠。

關於身份,雖說對王族相當不敬……但比起只是汀恩的那時候,現在肯定更接近。

然而,不知為何感覺卻比起在阿爾梅利亞領那時,還要遙遠得多。

……那也難怪。

不論是我還是他,我們都有彼此背負的事物。

我絕對不會妥協……恐怕他也一樣。

跟走在同樣的道路望著同樣的方向那時不同,現在的我們開始走上不同的道路了。

想都沒想過明明如此靠近,寂寞卻讓我感到胸悶。

我壓著胸口。

這次的會議,我總覺得能想像到會變成這樣。

……就因為這樣,老實說這次我並不想參加。

雖然上次做好覺悟了,但這次我沒辦法做好。

這種距離下,我會清清楚楚地有所自覺……

就算在我沉浸於這種感傷的時候,貝倫也在繼續說話。

首先,遭到沒收的貴族的土地,全都成為由王族直屬的管轄地。

此外,即使是這次沒有犯罪的家族,為了避免日後再發生類似的事,據說會向各地派遣數名王宮的官吏當成監察人員。

給予他們能對領地政務置喙的權限。

目的是在易於反應王國政策的同時,領主與王宮派遣的人們也能創造出彼此互相監視的環境。

即使是阿爾梅利亞公爵領,也會很快派人過來吧。

以往因為只有我一人在上,要強硬執行改革便能立刻做出應對,但今後看來是不能那樣了。

說到底,就會議現場的貝倫來看……最近我的代理領主生活說不定也該是結束的時候。

會議平淡地進行。沒有類似反對的異議。

這也難怪……參加這個會議的,大多數都是第一王子派。

換句話說,大多數的人們肯定是已經理解並且追隨他的構想。

從前薩吉塔里亞伯爵曾經在晚宴中透露過他的構想,因此我也記得。

「如果是那位大人,他應該能辦到。他會改變現有體制,讓這個國家真正合為一體。」

這次的提議不為其他……正是為了強化王權的一招。

就連站中立派的人們,明白那一點卻也沒有反駁。

除了因為在多數的第

一王子派中要發聲很困難,更重要的是因為發生了那麼嚴重的事件。

就算要反駁,也會立刻被貝倫用各種理論頂回去吧。

雖然外表改變也令我很訝異,但更重要的是他的內在變了。

與長年在王宮中經歷千錘百鍊的老狸貓和狐狸們對峙,對於他們的控告毫不妥協開口爭論。

關於那樣激烈的應對,在王宮內也早已成為了話題。

魔王的血脈後繼有人……儘管不知道是誰說的,然而甚至出現了那種話。

另一方面不同於糾舉我那時,據說出現新情報之際,也能看見他徹底進行調查並核對的柔軟的一面。

該說他真的是有所成長,還是蛻變了呢?

當沉浸在感慨的時候,貴族方第一次開口發言。

「……我可以發言嗎?」

「請說,丹古雷侯爵。」

說到丹古雷侯爵,米茉莎的婚約肯定會取消。

因為對方是遭到貝倫點名的其中一家。

為了千萬要將他們繩之以法,我還將先前叫莫內達和塔妮亞調查的名單送交過去,所以應該沒問題。

這次得寫一封祝賀信給米茉莎才行。

……雖然祝福解除婚約也是件很怪的事。

「我已經充分明白關於今後的政策。我想詢問的,是關於亞爾弗列德王子的加冕儀式。」

「關於那件事由我來回答吧。」

汀恩搶了貝倫的話開口:

「大家也知道,這次的事留下很深的傷痕。故而以收拾事情為優先,我打算一年後再行加冕儀式。」

「……王子的考慮相當合理。不過……實在遺憾,事實是如今反對勢力仍舊糾纏不休。成為標誌的愛德華殿下的刑罰也尚未執行。儘早登基為王,有對內對外展示出能穩住亞爾弗列德王子您地位的事物比較好吧。」

「……誠如丹古雷侯爵的忠告所言。我會做調整,儘早進行加冕儀式。」

丹古雷侯爵聽見他的話低下頭,再次坐回位子上。

會議就這樣結束了,再次散會。

在這之後,要回領地也行,留在王都也可以。

我自己倒是想趕快回領地去……那麼,該怎麼辦呢?

在我考慮那種事的時候,王宮的僕役叫住了我。

「……阿爾梅利亞公爵千金,艾莉絲小姐。亞爾弗列德王子有事找您。」

聽見那句話,我瞬間定格。

恭恭敬敬遞過來的那封信上,確實有汀恩的筆跡和他的簽名。

沒想到這種時候,他竟然有事找我……

「……明白了。我這就過去。」

雖然信是真的,但最好是多留點心眼,於是我在塔妮亞的陪伴下,跟著帶路人走了。

結果到達的地方是在王宮中也是位於深處的庭園。

汀恩已經坐在位子上了。

被帶到他對面的位子上,我在那裡坐了下來。

塔妮亞看見汀恩的臉一瞬間大吃一驚……不過立刻就收斂起來了。

「歡迎你,阿爾梅利亞公爵千金。」

聽見他的話,我的臉黏上了微笑。

「能得您召見,我深感榮幸。」

「……我再次報上姓名吧。我是亞爾弗列德·汀恩·塔斯梅利亞。是這個國家的第一王子。」

……那是訣別的話語。

對他來說也許並非如此,但我聽起來就是那樣。

「我是艾莉絲。艾莉絲·菈那·阿爾梅利亞。」

即使認識對方的樣貌,第一次說話時彼此要做介紹。

並且只要上位者沒有報上名字,下位者就不能說出名字,就算認識也不可以稱呼對方的名字。

現在的汀恩是個王族……而我只是個貴族。

過去的種種,不存在於此。

「這次給阿爾梅利亞公爵家帶來了許多麻煩。請讓我借這個場合道歉。」

「不敢當,殿下。我家只是身為貴族盡好自己的本分而已。」

「你……不對,阿爾梅利亞公爵家,是就我所知最像貴族的貴族。」

搞不懂是褒是貶,他說完之後面露微笑。

那個笑容,令我今天不知道是第幾次感到心痛。

沉默降臨在我們之間。

和無論何時都覺得時間可貴,說著一大堆話的那時候大不相同了。

他示意要待命的僕役們退下。

「塔妮亞,你也退下吧。」

我對沒有動靜的塔妮亞說道。

「可是……」

她似乎不知如何是好,交互看著我跟他。

「沒問題的。」

雖然跟男人兩人共處不太好,但這裡不是密室,是寬廣的天空之下。

況且只是看不見,恐怕有很多人都在旁邊待命。

「……遵命。」

就這樣,這裡只留下了我跟他兩人。

「……嚇到了嗎?」

於是他的語氣第一次變了。

「……嗯,是呀。那一天那時候『您』在那裡現身的事,實在令人驚訝。」

雖說看不見身影,但人還是在待命。

正因如此他沒有加上主詞,我也說得含糊不清。

「然而同時我也明白了。為什麼像您這樣的人物,會出現在像我這種人的面前。」

汀恩的教育程度很高,我本人非常清楚。

到了即使用商人世家出身也無法說明的程度。

因而知道他是第一王子這件事,與其說吃驚不如說能夠明白。

恐怕他是來視察的吧。

畢竟被逐出學園的大小姐坐上代理領主之位,而且別說是作壁上觀,甚至還開始做很多事。

對我這句話,他泛起一抹苦笑。

看樣子,我的推測似乎中了。

「……怎麼了嗎?」

我好像不經意地笑了。

對於我突如其來的變化,他像在打量我那樣問道。

「不,沒什麼。只是想了點事情。」

真的沒什麼。

……他是抱持什麼樣的想法,來到我這裡的呢?

思索著那些……到頭來會達成根本無所謂的結論。

我無意責備,也並沒有錯愕。

說到底,對於他隱藏自己的身份一事,我完全不覺得憎恨或是憤怒。

畢竟不曉得他的來歷便予以接納的人就是我。

商人世家出身……讓人覺得奇怪的地方太多了。

就算那樣還是接受了他,是因為他是外祖父大人和母親大人知道來歷,靠得住的人。

……不,那種話是詭辯。

不知不覺間,那種事已經變得無所謂了。

不管他是何人,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能待在我身邊就好。

將「為什麼?」的詢問拋向遠方。

因此我完全沒打算責備他。

想到那一層,我忍不住笑出來。

笑都到了這種關頭,卻還為他所困的自己。

哎呀呀,戀愛真是麻煩的病呀。

「……話說回來,殿下。為何貝倫會在您身邊呢?」

為了調適自己的心情,我換了個話題。

「是路易閣下引見給我的。看樣子他似乎遇上了對他而言相當震撼的事實……他說只要是為了改變這個國家如今的現狀,什麼都願意做,出現在我面前。說著那些話的他,跟我以前所認識的他大大不同。」

「關於那點我也嚇了一跳。在會議現場看見的他,無論是外表和內在都完全不是我所知道的樣子。尤其是內在……要擁有那樣的決心,他究竟是經歷過怎樣的事情呢?」

「對於那點我也感到疑惑問過他了。『我見過了地獄』……他是那樣說的。實際上他點到名的貴族領地也有宛如地獄一般的地方。」

「……原來如此。」

「所以即使他自己是貴族……不,正因為是貴族才甚至會憎恨貴族。那也包括他自己在內呢。那種想法化為原動力,打從來到我身邊之後便相當勤奮做事。王國直轄之後的行政系統草案,幾乎都是他做的,不光是我手下的人,連阿爾梅利亞公爵家手下的人也用上,充滿幹勁搜集為了論罪的情報。不眠不休地與現況核對,情報與證據有沒有不一致的地方……不曉得究竟他幾時睡覺的工作模樣,也讓我輕鬆了許多喔。」

「這樣啊。那孩子能幫上殿下的忙,這是我覺得最開心的事了。」

我明明還滯留在王都的宅邸里,卻完全見不到貝倫。

雖然也是因為我自己忙……但他也同樣忙

碌吧。

身為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的一員,對於他的成長我很開心。

「我才是,將貝倫託付給我這件事,我才想道謝。雖然已經解決了,但事情尚未收場。各地還留下了巨大的傷痕。此外,還有很多不得不做的事情。」

「……是呀。這個國家失去了很多東西呢。」

聽見我的話,他為難地笑了笑。

「我已經盡我所能了。只要能做的,我什麼都會做……但是就連我聽不見的人們的叫喚聲,也像貼在耳朵上讓人在意到不行。明明知道失去的事物已經再也拿不回來了。」

倘若這是個遊戲,就是美好結局可以重新來過結束一切。

但是這是現實。

全都重頭來過那種奇蹟,是不可能會有的。

想要全部拯救,對於不是神明的我來說,是太過狂妄自大的想法吧。

我不打算對自己做過的事情後悔。

不打算逃,也不打算放棄。

但是,是不是能再多做些什麼呢——事到如今這種念頭常常會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結果就是一切。即使竭盡所能,將能做的事全都做完,也會有無法幫助的人,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說得也是呢。」

「但應當背負那些的不是你。你確實已經盡了你最大的努力。應當受到責備的、應當背負的人是坐上王位的我。」

說著那些話的他,好似將悲傷與憤怒全都吞了下去……浮現出蘊含決心的神情。

語氣也變成了曾經在那個地方窺視過的他。

「汀……」

我忍不住差點叫出他的名字。

他面露苦笑制止了那樣的我。

簡直就像不讓我再繼續深入似的。

「……我也可以發問嗎?」

他再次改變語氣。

「哎呀……殿下。如您所言請讓我鄭重問您,究竟是什麼問題呢?」

「可以給處理國政的人們,在阿爾梅利亞公爵領高等部學習的機會嗎?」

那就是正題啊,我在內心暗笑。

「……我認為領地政務與國政大不相同。即使在學園學習,但那是否真能在國政上發揮作用……」

「今後關於王國直轄領,學習領政正可謂是相當重要的事……況且能在學園學到的東西,並不僅限於領地政務吧。就算是其他的學科,學了的話也肯定有用才是。」

「……原來如此。可是恕我冒昧……我的領地教學的人手完全不足。在那之上還要接受處理國政的人們是相當困難的事。」

「我沒有說是所有人。只要像你領地的領官那樣,以輪替制讓他們學習就行了……最好是用留學的形式,讓他們停留一定期間。」

「原來如此。也要看有多少人數在多長的期間內學習……那方面我就去跟學園長確認一下吧。」

「……感謝你。」

「如果可以的話也請您先跟貝倫進行溝通。因為不久之後,他就會成為領主立於上位。」

「……你要歸還代理領主的地位嗎?」

「嗯……因為我是女兒身,不久之後就要嫁人了。」

那是我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語。

在我的腦中,那已經是確定事項了……只是我的心態還跟不上而已。

正因如此,我自然而然就說出了那句話。

他震了一下,對那句話有所反應。

「……你打算接受那件事嗎?」

他用認真的表情問我。

那讓我受到了震撼。第一王子……不,事到如今坐上王位的他,對於這件事明明應該是肯定知情的。

為什麼我會自己帶進像要做出了結這樣的展開呢?

「……嗯。」

快想、快想……但結果我還是無法隱藏,像硬擠出話來那般做出了答覆。

「這樣啊……」

對於我的答覆,他只回了這一句話。

那對他來說既非肯定也不是否定,什麼都不是……說不定只是一種反應也不一定。

但我聽上去他像是表示了肯定。

然後我對那感到震撼還有……悲哀。

……為什麼我如此任性呢?

明明是我自己宣告的最終決定,卻擅自感到悲傷……憤怒。

在內心某處,期待著他能一開口就說出挽留的話語。

期待他會挽留……會渴望我。

對於自己那樣膚淺的念頭,我甚至覺得想吐。

「……怎麼了嗎?」

這場茶會中,我是第二次被問到這個問題了吧。

明明是跟第一王子之間的茶會,這是我太過鬆懈的證明。

「萬分抱歉……殿下,請問事情說完了嗎?」

「咦……」

「不好意思,最近我的身體狀況不太好……就先告辭了。」

強硬地那樣果斷說完後,我站了起來。

接著鞠了個躬,就那樣像逃走似的離開了現場。

……為什麼?我如此責備著自己。

愛德殿下那時還沒學會嗎?

戀愛會使人變得愚蠢。

漸漸墮落、沉溺。

……然後會希望對方也變成那樣。深陷於自己……不對,是更在那之上。

是希望我本身的存在滲透對方,讓他沉溺到喘不過氣來。

我不禁那樣盼望。不禁盼望過了。

完全不考慮對方的意願。

剛剛也是這樣。擅自有所期待,在無法如願後感到憤怒。

……簡直就像得不到玩具的孩子在鬧彆扭似的。

不知不覺間,塔妮亞走在我的身後。

是我從位子上起身之際,追上來的吧。

她一句話都沒說就追了上來。

等從深處到了比較接近入口的地方,我停下了腳步。

分明不悅與沉重的情緒占滿了內心,胸口卻覺得格外的輕。

我輕輕將手放在胸口上。

……不見了!

除了在晚宴等等穿著低胸禮服的時候除外,我經常掛在身上的懷表不見了。

那項事實讓我頓時面無血色。

「大小姐?」

塔妮亞發現我停下腳步臉色大變,從而向我搭話。

「……塔妮亞,不好意思,我把懷表忘在剛才那邊了。你可以替我拿來嗎?」

「可是……」

「拜託你了。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失去。但是我不能回去剛才那裡……我在這裡等你,拜託你。」

對於表現出罕見的示弱姿態,這件事我有所自覺。

但是……那對我來說就是重要到讓我不惜如此的事物。即使都到了這種時候。

「……我明白了。大小姐請您在這裡稍候。」

想必不想離開我身邊,她露出了糾結的模樣……不過還是答應了我。

「嗯。」

我目送她的背影,並且乖乖地在原地等待。

不經意地將手擱在胸口上。這種動作已然成為我的習慣。

……真的是,都事到如今了。

就算拿回那個懷表,又能怎樣?……不如說,到了現在還戴著它,回想起幸福的過往明明也只會覺得痛苦而已。

我漠然眺望著面對這個走廊的庭園。

接著,便感覺到有人接近。

原本想說回來得還真快,結果出現在那裡的是汀恩。

為什麼……在拋出那個問題以前,他便拉著我的手走了出去。

就他而言相當罕見的強硬,讓我腦袋一片混亂跟不上現況。

一進入附近的空房間之後,他便放開了我的手。

「汀恩!」

事已至此我才用類似斥責的語氣叫了他的名字,接著他向我伸出了手。

「這給你……」

他手上所放的東西,正是我剛剛拜託塔妮亞去拿回來的懷表。

「……是您撿到的吧。謝謝您。」

我匆忙接過,並再次望向他。

到了這時候,我才回想起剛剛我像以前那樣叫了他的名字。

「……非常抱歉,說了忽視殿下您好意的話。」

說出那句話的一瞬間,他露出似乎很傷腦筋……很悲傷的笑容。

「我還以為你的意思,是已經不需要這個了……」

他說話時的聲音,非常虛弱。

「殿下……」

「你……當真要接受那件事?」

起初我還搞不懂他在問什麼。

不過重

新想想,是跟剛才的問題一樣的事,隨後我望向他的雙眼。

他的眼神和表情,果然跟聲音同樣虛弱。

我第一次見到那樣的他。

我自然而然地將手放在他的臉頰上。

「不敬」這個詞,已經徹底消失在我的腦中了。

「……抱歉,問了奇怪的問題……」

他把自己的手疊在我的手上。

「不……不會……」

他想問出我的真意,於是再一次試圖向我提問。

明明僅是那樣,但已經非常足夠了。

眉目比雙唇更能傳情。

他沒有脫口而出,是因為他也在糾結的緣故吧。

「身為登上王位之人,只能為你的啟程獻上祝福。要是考慮到國家利益,這是求之不得的事。」

他接著說出的那些話,簡直就像在給自己找藉口似的。

「明明如此……」

不需要更多的言語。應該說我的理性在呼喊,不要讓他再說下去了。

我的戀慕之心只會成為那個人的重擔。

首先正如他所言,跟阿卡西亞國王族之間的婚姻會給阿爾梅利亞公爵領……進而對這個國家帶來好處。

目前還沒有理由拒絕對方的探詢。

況且我留下的話會變成怎樣呢?

我以前是愛德殿下的未婚妻。

他現在被問以叛國罪。

雖說老早就已經解除婚約,但那樁往事會永遠如影隨形跟隨著我。

由於這層因素,倘若要跟第一王子成婚……肯定會出現有所牴觸的貴族。

他的親信也會反對吧。

……雖然身為他親信之一的盧狄,若是認為我嫁到他身邊是公爵家的影響力,說不定會理解成是理所當然。

對於確定坐上王位的他來說,選擇我已經是只有風險可言。

他的身邊早已有貝倫在。

在這之上,要是有瑕疵的我還奪走未婚妻的位置……說不定會變成宛如馬艾里亞侯爵家那樣的存在。

即使阿爾梅利亞公爵家沒那意思,看上去就是那樣。

換言之,可以經由貴族隨意操控王族。

只會陷入弱化王族的境地罷了。

現在貴族們本來就是一團混亂了,情況如今仍舊動盪。

這種狀況下,不能再撒下紛爭的種子了。

不必特意選擇有瑕疵的人,應該也有跟他相襯……也是政治上不可或缺的對象才是。

……我早已知道。我知道,但是我不想懂。

……無論如何都——

「……汀恩。」

我輕聲說,像要提問似的。

我迎上他始終俯視的視線。

「你早就是我的人了對吧?」

聽見那個問題,他剎那間訝異地雙眼大睜……但是笑了。

「嗯,是啊。」

那句話使得我全身上下高興地直打顫。

已經足夠了。我明白他的心情也一樣。

插圖p297

「……你是國家的齒輪,然後我也是。但並不是無法重合的呢。即使走上不同的道路,也會一直望著相同的方向。那麼,我就哪裡都能去,什麼都做得到。」

我那樣說完,隨後離開了他。

「殿下您的心意,我相當感激。就將這份情感當成臨別紀念,就讓我為了領地……進而為了國家奉獻自身吧。」

正因如此,這次就來訣別吧。那是我自私的想法,自私地說了出口。

自以為是的那種念頭……不過,我也不想再讓他露出那種表情。

汀恩什麼都沒說。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接下來我離開了他的身邊。

離開房間回到原來的位置時,塔妮亞已經在那裡了。

「塔妮亞。」

「……大小姐!」

是我不在而感到焦急了吧……她罕見地開口大喊。

「我離開了這裡,對不起。」

「只要您平安無事就好。我才是萬分抱歉。沒能找到大小姐您吩咐的東西。將您送上馬車之後我回去再找一次。」

「沒關係的,塔妮亞。其實在那之後我試著在衣服底下找,發現是被衣服給勾住了。對不起喔。」

「不……只要大小姐實現了願望,那樣就好。」

「謝謝你……我說,塔妮亞。不管我去哪裡,你都會跟著我一起去嗎?」

「那是當然的。」

「這樣啊。」

總有一天我會為這個決定後悔吧。

肯定會吧。

要是那時候那樣做,或是這樣做——一定會思考沒有選擇的選項的未來吧。

就算是那樣,現在我最該選擇的選項就是這個。

我只是那樣相信著並且前進而已。

剛剛我已經好好跟甜美的夢想道別過了。

……後來,我跟塔妮亞一起搭馬車回到了宅邸。

不可思議的是,我的內心風平浪靜。

回到宅邸之後,不知為何我感到像有人在扎皮膚那樣刺痛的緊張感。

是因為接下來要傳達的內容讓我感到緊張嗎?

我在不解之餘,前往父親大人的身邊。

「……小艾,你回來得正好。」

從母親大人嚴肅的聲音和氛圍知道事情非同小可,我倒抽一口氣。

「怎麼了嗎?」

「……多瓦伊魯國終於舉兵。戰爭開始了。」

母親大人的言語,讓我的腦子染成一片空白。

†††

收押著遭逮捕貴族們的貴賓用牢房。

尤莉人在那裡。

她漠然地從格子窗持續向外眺望。

有時似乎在嘀嘀咕咕自言自語些什麼。

「……總覺得城裡的氣氛變得動盪了呢。那邊的你,去看看狀況。」

她所下達指示的前方,沒有任何人。

說到底除了用餐和整理儀容的時候,這個房間裡都只有她一個人。

「……啊,對了!計劃有進展了吧。」

儘管無人回答,她也不覺得奇怪。

因為她的腦中已經轉換成在心裡對幻想的侍女下達指示,那名幻想的侍女由於她的指示離開這裡了。

「狄龐,你果然來迎接我了呢……沒錯,就是這樣。我怎麼可能會遭到拋棄。那個第一王子說的話也真是奇怪……」

她似乎放下了心展露笑容。

「你簡直就像是狄龐製造出的人偶呢。」

他……第一王子那樣子蔑視她。

「是被人偶師捨棄的可憐又可悲的人偶。狄龐老早就從王都撤退了。帶著同伴一起。」

他那樣對她說,使得她在會議室方寸大亂。

狄龐離開王都了……?居然拋棄了我!

然而那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若說為何……

「反正這個國家再過不久就要滅亡了。所以用不著執著於這個國家的王妃什麼的也行……我真是個笨蛋呢。」

她發出了嘻嘻的笑聲。

「那麼,趕緊來迎接我吧,狄龐。」

那句自言自語,沒有傳達到任何人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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