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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十三章 大小姐,返回領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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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回來了……」

我懷著萬千的感慨低喃。

……真是一段好長的時間。

若是與社交季比起來,我這次在王都待的時間並不長。

之所以有這種感想……大概是因為生活過得非常忙碌。

上次回來的時候有股鬆了口氣的感覺,這次的感想則更勝上次。

抵達宅邸時,所有的僕役都出來迎接我入內。

「「「歡迎您回來。」」」

大家說這句話的時候露出悲喜交加的表情,讓我的眼裡也忍不住微微泛出淚水。

真的讓大家操心了。

「您平安歸來……在下塞巴斯真的非常高興。今天就請您好好休息。」

「塞巴斯,謝謝你。」

若在平常,我會直接前往書房,但今天是前往自己的房間。

我順著大家的意思,決定好好休息。

我悠閒地慢慢品嘗塔妮亞泡的茶。

這時突然吹來一陣風,窗簾隨之飄動。

我跟著站起來靠近窗邊。

然後從窗戶眺望領地。

真是美麗的領地。

位在稍遠之處,充滿了綠意的街道……我喜歡這幅景色。

只要眺望著公爵家歷代主人保護照料的景色,我就為自己身上所流的血感到驕傲。

我一邊呆望著風景,一邊呼了一口氣。

好不容易得以解決了這次的騷動,真是太好了……

因為我「還能夠」管理這塊土地。

「啊……對了,塔妮亞,請你叫萊爾或迪達過來。」

「我知道了。請問您要去什麼地方嗎……?」

「對,不過是在宅邸的範圍內,放心吧。」

「這樣啊。請您稍候。」

塔妮亞離開房間,但很快就回來了。

「迪達正好在。」

「塔妮亞,謝謝你……迪達,可以陪我散個步嗎?」

「好啊,順便請問您要去哪裡?」

「去祖父大人那邊。」

「喔……是那裡啊。了解。在公主殿下要走的道路上陪同,就是我的職責。」

「謝謝。塔妮亞,請你準備花束……要跟我一起去嗎?」

「當然。我立刻去準備,請您稍候。」

然後,我就與塔妮亞和迪達一起前往宅邸土地的深處……走到了一個步行大約十五分鐘,長滿蒼鬱樹木的地方。

這是歷代公爵家主人長眠之處。

不知為何是在這裡,而不是在墓地。

當中的理由我也不曉得。

但是,能夠在長眠時眺望阿爾梅利亞公爵領……而且是凝聚了許多回憶的宅邸,我覺得是令人羨慕的事情。

我前往在這之中最新的墓碑。

「……祖父大人。」

我從塔妮亞那裡接過花束,放在那邊。

祖父大人在我進入學園前就過世了。

他與一臉嚴肅的父親大人不同,有著溫柔的表情。

祖母大人也是個溫和的人,所以我對於父親大人究竟像誰感到很疑惑。

這些就暫且不提了。

成為代理領主後,我莫名地想起祖父大人,所以常來這裡。

我覺得他比任何人都愛這塊土地。

在我記憶中,就跟我先前在窗邊眺望領地時一樣,他帶領著年幼的我與貝倫,一邊眺望領地,一邊驕傲地講述領地的事。

他溫和得讓人難以想像他竟能在充斥著狡猾之徒的王宮裡完成宰相的工作……我剛當上代理領主時曾這樣想。

不過,現在不同了。

每當我執行領地政務時發現祖父大人留下的足跡,我就一陣感慨……然後嘲笑自己。

我嘲笑著只看他人的其中一面,就判斷對方「是那種人」的愚蠢自己。

明明只要仔細思考就能明白了呀。

祖父大人對我露出的表情,與工作時的表情不同。

而且,與祖父見面的是小時候的我。

我竟然憑那份印象就認定祖父大人的個性。

我之所以能推動領地政務的改革,都是因為祖父大人打好了基礎。

我著手整修基礎建設之後了解到這點。

許多地方都有祖父大人處理過的痕跡。

那些指示很確實,尤其是災害對策的制定方面更是將目標放在幾年、幾十年後,令我感到驚訝。

……無法否定的是我只有考慮到發展,卻疏忽了基礎。

祖父大人做的那些是在打理宰相工作的同時進行的……我甚至為此感動,覺得他真的愛著這塊領地。

「我回來了。」

我一邊低喃,一邊合掌。

這是為了讓領地陷入騷動而謝罪。

這是為了給家裡帶來麻煩而謝罪。

然後,希望他今後也守護我。

儘管我明白不會得到回應,依舊在心裡不斷訴說著這些。

「…………好了。」

我站起來並轉頭。

塔妮亞與迪達微笑著站在一旁。

「我們回去吧。」

我帶著稍微變舒暢的心情離開那裡。

†††

「這些報告書上面寫的事情,我想再知道詳細一點,請叫負責人過來。」

我指著文件堆。

「這邊的已經批示完畢,請送回各部門。」

接著,我指向旁邊的小文件堆。

……一想到只完成了這些,我就微微掉淚。

「那邊是要請負責人重寫的。有太多無謂的支出了,如果那些金額是必須的,就要提出根據。」

再來,是更旁邊的文件堆。雖然我眼前已經浮現交出那些文件的部門成員沮喪的模樣……但〈財〉的成員也與我意見相同呢。

「那座橋確實逐步變得老舊……比起這邊的整修,要請人先進行橋的修繕。」

……接著,來到了隔天。

我從早上就待在書房裡。

並在成堆文件的包圍之下一點一滴處理著那些工作。

我打心底希望有自己的分身,同時激勵自己要是有空想那些無謂的事情,不如去工作!

雖然文件稍微消失了一些,但塞巴斯不停將文件拿過來,所以數量根本不會減少。

如果把需要從頭整理的文件全放過來,一定會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了。

那副光景實在會削弱我的幹勁,所以我是否該感謝文件是陸續拿來而非一次搬來……?

雖然塞巴斯拿過來的時候一臉抱歉,但因為我太久不在家,所以也沒辦法。

再加上這次騷動的緣故,本來按照預定進行的事情也大幅落後,所以更是忙碌。

領官之中也有些人因為我被逐出教會的騷動而不再來工作。

但是,他們在確定我無罪的那場調查會之後依舊沒回來。

若說到我想表達什麼……唉,也就是人手不足啦。

這是很嚴重的問題。

如果這種狀況長期持續會對領官們很抱歉,況且他們好不容易才留在第一線工作,我不希望因為過勞的問題失去他們。

「對了,從各地上繳的稅務報告應該快到了吧,必須在那之前把能處理的案件處理完畢……」

就在我低喃的瞬間,塞巴斯很稀奇地變了臉色。

這當然不是好的意義,而是指壞的意義。

……我很清楚。

我也明白無法再繼續靠這麼少的人數處理更大量的工作。

話雖如此,稅務報告是很重要的。

因為能從中了解各項收益、收入。

那些數字是今後領地經濟將如何發展的指標。

只要湧入的金錢越多,就能期待相應程度的消費。

站在個人的角度,只要收入越多,人就越容易花錢,使消費活躍,站在商會的角度,就能靠那些資金髮展更多事業……未來將能期待這些事情。

為此,我想認真詳讀稅收的報告以活用在將來。

……但是,再這樣下去會很難辦到,所以真的必須儘早想辦法。

喀喀喀……只有寫字的聲音在室內響起。

「……大小姐,您差不多該休息了吧?」

塔妮亞語帶顧慮地對我說。

……哎呀,不知不覺已經過了這麼久嗎?

我將視線移向窗外,才發現太陽確實已經開始西下。

「……欸,塔妮亞,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請問怎麼了嗎?」

「請你將因為這次騷動而離開職場的人列出名單。如果能一併將周圍對他們的評價與他們的交友關係也報告給我就太好了。」

「我知道了。」

「那麼,我就照你所說休息一下。過一會兒之後,請告訴塞巴斯過來這裡。」

塔妮亞低下頭,然後走出房間。

接著,我一邊喝著塔妮亞離開房間之前泡的茶,一邊享用甜點並休息。

在這同時,我看了安德森侯爵家現任主人夫婦寫來的信。

安德森侯爵現任主人夫妻……也就是我的伯父大人夫婦。

阿爾梅利亞公爵家與安德森侯爵家從以前開始就往來密切……但說起來好像也是從祖父輩之間意氣相投後開始來往。

祖父輩們對我非常好,無論我從學園退學或被逐出教會的騷動時都很擔心我。

與阿爾梅利亞公爵家西側接壤的土地雖然是安德森侯爵家的領地,但彼此的領地中間矗立著高聳的群山,所以若要前往對方的領地就必須繞遠路,或是走海路,再加上雙方都很忙碌無法見面,所以持續著這種書信往來。

……就在我看完信,心想差不多該開始工作的時候,塞巴斯進入房間。

「我想大小姐差不多準備開始工作了……」

「塞巴斯,你來的時間正好。我有點事情想問你。」

「請問怎麼了?」

「你這麼能幹,我想你一定早就開始從商業公會中招募臨時的工作人員了吧?」

那是汀恩在這裡工作的契機。

雖然並非執行繁重的工作,但要協助瑣碎的計算與整理文件之類的事情。

招募人員是為了處理那些需要大量人力的工作。

「是的。」

「招募的狀況如何?」

「……狀況不太好。畢竟現在是忙碌的時期,許多地方都在征人,也有些地方待遇比我們高,再加上我們並非來者不拒……」

「我就知道……」

我嘆了口氣。

「……欸,塞巴斯,關於那點,我有一個提議。」

「請問是什麼提議?」

「何不招募目前就讀學園領官科的人?」

我的提議讓塞巴斯瞪大眼睛。

「工作的內容是各種雜務。儘管身為學生卻有能耐應付那些課程的話,應該也有辦法勝任這裡的工作。對於急需幫手的我們來說是再好不過了,而且學生們也能了解職場上的氣氛。」

「嗯……這個提議很棒。我立刻也向學園那邊徵詢。」

「那樣的話,這個給你。」

我將寫給學園長的信遞給塞巴斯。

能利用我頭銜的地方就必須充分利用。

不過,只要提議有趣,魯卡學園長似乎就會立刻點頭。

「如果學園長那邊答應的話,之後的交涉可以交給你嗎?」

「當然。」

「那麼,這件事就交給塞巴斯你,拜託了。」

「我知道了。」

我在搖晃的燈火光線下沙沙地寫著字。

總覺得最近這幾天一直聽著同樣的聲響。

「……嗯──……」

寫完之後,我放下筆,抬起手臂。

身體裡響起的不是啪滋啪滋的小巧聲音,而是一陣喀啦聲響。

伸展身體後,我在下個瞬間放鬆力氣。

我深深坐進椅子,手臂跨過扶手無力地垂下。

雖然坐沒坐樣,但現在只有我一個人所以應該沒關係。

我就維持著這個視線變低的姿勢,拿起剛才寫好的文件呆呆看著。

……嗯,這麼一來今天的工作也結束了。

對了……我想起進入這間房間後一步也沒跨出去的事實,於是露出苦笑。

若不是塔妮亞有提到,我大概連飯都不會去吃。

我一直改不掉只要集中精神就會無視周圍的習慣。

無論前世的我,或想起從前記憶的我都是這樣,所以將這稱為靈魂上根深蒂固的性格應該也不為過。

「……打擾了。」

敲門聲才剛響起,塔妮亞就進入了房間。

「因為燈還亮著,我在想該不會……原來您真的還在工作。」

塔妮亞傻眼地嘆氣。

她的反應讓我笑出來。

從王都回到領地的時候,我就認為塔妮亞變了。

當然是指好的變化。

不知該說她變得圓融,還是該說緊繃的部分舒緩了下來……她身上就是有那種溫和感。

「雖然有點多嘴,但您差不多該休息了。或許我根本不理解大小姐您做的事情有多麼重要……但我很明白,若大小姐就這樣再度倒下,最後就會讓事情的進度推遲。」

只不過,她的講話方式並沒改變太多。

「……呵呵呵,是呀,你說得沒錯。我也正覺得差不多該結束了。」

「那真是太好了。」

「不過,在那之前我想聽聽你的報告。我覺得你應該快完成了,所以在這裡等你喔。」

「那實在是……讓您久等了,非常對不起。」

「是我自己要等的,沒關係。比起那個,將報告交給我吧。」

我一邊閱讀從她手上接過的文件,一邊聆聽她沒寫在上面的個人意見。

「……原來如此呀。」

我用燈火的火焰燒掉看完的文件。

如果有暖爐的話,我應該會在那裡燒掉,但可惜這塊四季如春的領地上沒有那種設備。

不過,無法外泄的文件依舊存在。

這間處理著工作的書房裡尤其如此。

所以,桌邊放了個瓶口狹窄的瓶子……那個類似大花瓶的瓶子裡鋪了砂,我將燃著火焰的文件丟進去。

「果然有些人改變了陣營……」

領官之中竟然出現了像間諜般倒向其他領地的人,真是遺憾。

「……雖然真的很遺憾,但人是容易改變的。如果是心中沒有某些堅持的人,就會更善變吧。正因如此,無論多麼清廉的組織,當中也難免會存在不忠誠的人。」

「嗯,對,人是容易改變的……我非常清楚。畢竟我親身體驗到了。可是呀,塔妮亞,實際應該不光是如此吧?像我這種小女孩居於上位,所以容易被人輕視。你把這點說出來也無妨。」

「呃……」

「哎呀,算了,即使講出來也於事無補。好了,塔妮亞,請你將這些人全部集合起來。至於地點……我想想喔……啊,新的教會如何?」

「我知道了。不過,是要找來全部的人嗎?」

「對。其實,聽了你的報告之後,我覺得這些人都已決定了今後的去留,但是……我想與他們見一次面,而且是與所有人見面。不過,這些人大概也不會來吧。」

「我知道了。」

「話說回來……塔妮亞,你真是厲害,竟然調查得如此詳細,你的能力是不是變強了?」

「因為這是為了大小姐。況且,情報只不過是情報,正因為大小姐相信並使用,我得來的那些資訊才能起作用。」

的確,所謂的情報並沒有固定型態。

如果是錯誤的,那就只是區區流言,或是完全變成一種妄想。

在良莠不齊的訊息中加以挑選並完全相信是很難的。

「……欸,塔妮亞,對你來說,我是什麼?」

「您對我來說就是所謂的『某些堅持』……是我的支柱。」

「是嗎?塔妮亞,你不會變節。正因我感受到這點,所以你對我而言是我的另一雙眼、另一對耳。也因此,我才會相信並使用你拿來的情報。」

「我感到非常光榮。」

「……那麼,今天該就寢了。塔妮亞,調整行程就交給你了。」

「我知道了。」

†††

新蓋的教會十分雄偉。

豪華的裝飾有如表現著領地的力量……這或許想太多了。男子在心中嘲諷地笑著。

對他來說,是第一次來到這裡。

之所以初次造訪,也是起因於建造這棟建築的緣由。

為了抗議艾莉絲破壞教會建築的行動,他放棄工作,主動閉門待在家中。

與志同道合的人一起。

若要表現他們那時的心情,那就是憤慨。

教會是展示正確道路的場所,艾莉絲做出了背叛教會的舉動……所以他的行動是相信正義站在他們這方而做。

即使他曉得這座新教會是蓋來代替舊教會,依舊

不滿地覺得這是為了亡羊補牢而不曾過來。

……這個想法在艾莉絲的無罪結果公布之後也沒有改變。

不,正因為結果公布了,他才抗拒來到這裡。

他心想,事到如今也太遲了。

他曾經輕視過擁有代理領主職位的她,這一點不會改變。

就算……他不像教會那些直接責難她的人們是直接加害者,他也認為自己屬於輕視她的陣營中的其中一人。

不對……儘管身在她這方卻拋棄了她,所以他更加惡劣。他自己是這麼想的。

他覺得,若要在那次逐出教會的騷動時責難她,就不該閉門待在家裡,而是向她建言……

他還覺得,就算會惹怒她也無妨,因為與其沒有表達想法而從一開始就完全放棄,應該主動對她說出想說的話才對……

可是,一切都太遲了。

正因如此,他才會一直閉門待在家中。

不久之後大概必須提出離職信吧,不對,就算不做這個舉動應該也會被視為想要離職……沒錯,他原本是這樣想的。

邀請函就在這時寄了過來。

寄件人就是那個代理領主……艾莉絲.菈那.阿爾梅利亞。

與其說是邀請函,應該是召集令吧。他最初看見信函時雖然覺得不悅,卻依舊笑了出來。

雖然上面沒有寫,但很容易就能察覺那可能與他本身的進退有關。

若要提出一個疑問的話,也只不過是為何會將地點指定在教會。

「必須做個了斷。」

他如此激勵自己,然後在今天來到這裡。

與他一樣放棄了工作的人們一個個獨自站在禮拜堂里。

他們都背負著沉重的心情,所以沒有互相搭話。

那種感覺化為更加凝滯的氣氛包覆著四周。

「……謝謝各位今天過來。」

如同劈開那種氣氛般,她……艾莉絲出現了。

她溫和地微笑並環視周圍。

「雖然也有人沒來,但這也跟我預料的一樣。約好的時間到了,我們就開始吧。」

她的話語在禮拜堂的牆壁與天花板迴響著,響徹了體內。

「這裡的各位,是在我被逐出教會的騷動發生時放棄領官工作的人。今天,我想與各位談談,所以找各位過來……有人想對我說些什麼嗎?」

沒有人開口說話。

「那麼,就由我來問你們吧。所謂的領官是什麼?」

她沒有改變表情,同樣保持著笑容。

但是,那樣反而讓他們感到壓力。

「那邊那位。」

她大概對於沒人開口而生氣,於是主動點人回答。

「是的。領官就是要成為領主的助手,完成工作。」

那個人露出仿佛期待很久的笑容,並說出範例似的答案。

「是嗎……那麼,你呢?」

但她面對這個回答,皺著眉頭指著隔壁的人。

被點到的那名男性,在瞬間震了一下肩膀。

「我……我也覺得是這樣。」

「如果你們說得沒錯,那麼在這次騷動中,你們就已經不是領官了。」

她發出呵呵的笑聲。

她笑的同時帶著貴族女性的風範,用扇子遮掩著嘴巴。

「確實如此吧?因為你們反抗身為主人的我,擅自拋下領官的工作。如果只有聽命於主人才是所謂的職務,那麼我就不需要不服從主人的你們了,不是嗎?」

這句話讓他們的臉色一片蒼白。

「我換個問題吧。你們為什麼在這次騷動最嚴重的時候放棄了工作,足不出戶呢?……那邊那位,能請你回答嗎?」

終於,她指名要他回答。

對方不會允許他別開視線……雖然他的頭腦這麼想,但她散發出的壓力卻讓他心裡想這麼做。

「……恕我僭越,我有問題想反問您。請問所謂的領主是什麼?」

就在他總算激勵了自己並要回答時……他原本想講一個模範答案,但嘴裡說出的卻是詢問。

對於做出這麼大膽的行為,他心裡忍不住嚇了一跳。

「我不喜歡別人以問題回答我的問題。」

「但是,您對那個問題的答案,對於我的回答來說是必要的。」

他認為「反正已經豁出去了」的想法或許很強烈吧。

他心裡已經沒有任何自負了。

如同她所說,那些事物在他拋下領官工作時就已經喪失。

留下來的只有類似自暴自棄的死心感覺。

「……領主的工作就是懷著自負。守護並愛護人民,讓領地發展得富足。借著保障居民的生活,讓居民懷著對領地的歸屬意識,並統治領地居民們……我認為這就是領主的職責。」

「沒有錯。正因為領主就是如此,我才會放棄職務。」

「你講得不清不楚。」

她不滿地皺眉。

「失禮了,我也一樣……認為領主是守護且領導領地居民們的人。然後,我因此才會在這次的騷動中放棄職務。教會對我們而言是心靈的支柱之一,被教會問罪的人是不可能領導人民的。要進行改革當然無妨,可是,那次事件已經足以讓領地居民湧出對領主的不信任……而且也是對您進行的改革的不信任。理應讓領地居民看見美好未來的領主不可以破壞那個未來,所以,我為了向您抗議而閉門在家。」

「你真會講些冠冕堂皇的話呢。」

她的話語讓他覺得自己心中燃起一陣火。

在他打算開口之前,她就說了下去:

「難道不是因為我這種小女孩居於上位,並一副懂很多似的下達指示,所以你覺得不滿嗎?」

可是,她接著說出的這句話,讓憤怒的熱度快速降溫。

那是他自己也沒察覺的內心感想……不,是她說出了他不打算去察覺而加以無視的想法……他這樣覺得。

他無法否定她說的話。

他本來就連她擔任代理領主職務一事都反對。

為什麼會特地讓被王家厭惡的她,而且是不曾接受相關教育的女性擔任代理領主呢……

他原本認為反正是領主大人一時興起才會給她這個空有頭銜的地位。

但是艾莉絲開始陸續插手領地政務。

最初他對此感到不快,但領地不久之後變得活絡起來,後來又得知王太后成為她的後盾時,他就無視了自己對她的存在感到不滿的心情。

接著,那個心情因為逐出教會的騷動而復甦,推著他做出閉門的舉動。

……可是……

「我無法否定我確實有過那種想法,可是,我先前說的也毫無疑問是真心話。」

「是嗎……那麼,領官對你來說是什麼?」

「為了守護領地居民們的生活,讓領地發展得更富裕,所以要成為領主的助手。」

她呼一聲嘆了口氣。

他覺得自己的肩膀因為對方的反應而震了一下。

他膽戰心驚地看了她的表情。

她面無表情,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

但在下一瞬間,她露出這場聚會中最好看的笑容。

五官端正的她露出的那個笑容,原本應該會美得讓人著迷。

不過,與其說他覺得那個笑容很美麗,應該說覺得很強勢……只讓人感到戰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既然這樣,你根本沒必要露出一副等待被處刑之人的表情吧。」

在她指出來後,他才曉得自己露出了那種表情。

「所謂領官就是領主的部屬。部屬不可以違抗身為領導者的領主。可是,若再繼續置人民於不顧才是罪過。既然如此,也許你對於向我抗議感到驕傲,但不需要覺得羞恥。倒是現在,你們在騷動結束後依舊放棄工作,最後讓領地政務停滯不前,這樣才是沒有為人民著想。領官既然是為人民而存在,那麼這種行為才是罪過。」

「但是……我對無辜的您……」

「事到如今,請別懷著那種後悔怪罪於我的多餘傷感。事情已經變成這樣,就算現在對我有那種感覺,我也只覺得困擾。因為我從一開始就不曾希望你們站在我這邊。」

「呃……」

她說的話讓他受到衝擊。

「我呢,並不要求你們盡到忠或義,我要求的只有你們的工作成果。」

她如同唱歌般低喃著:

「為了領地人民工作吧。捨棄私利,為公眾服務。你們已經不在單純被保護的立場,而是站在保護他人的立場。你們必須對此感到驕傲。」

她的話慢慢變得

強而有力。

如同以前躍動的事物一樣。

心中一陣發熱……他有這種感覺。

不知道是興奮還是狂熱……心裡升起了與先前不同的熱度。

不,他覺得她的背後也出現了那股熱度。

簡直就像讓人見到了夢想。

她纖瘦得仿佛一起風就會被吹跑,究竟又是將那股熱量藏在身上何處呢……他忍不住這樣想。

「我並不要求忠義,所以,這次的事情我也不追究。我要你們儘早返回工作崗位。」

「……意思是,您原諒我們嗎?」

除了他發問的事情之外,其他問題都沒意義,其他人為什麼不懂呢?這點才讓他感到疑惑。

「沒什麼原不原諒……因為我並不要求你們盡到忠義,所以你的問題也沒有意義。有的人對我感到憤怒而行動,也有的人只是隨波逐流才行動……無論懷著怎樣的想法做出行動都無妨。重點只有一個,那就是只要沒有背叛領地與領地居民就好。現在來到這裡的你們屬於前者……所以我才會找你們回來,若非如此……」

「……若非如此呢?」

這句話讓她笑得更加深沉。

「你們不需要知道。還是說,你們打算要那麼做嗎?」

所有人都立刻搖頭。

「是嗎,那就好。既然如此就儘早回去工作吧,時間是有限的喔。」

†††

他們離開之後,我依舊呆望著教會。

「……您說了很嚴厲的話呢。不像是大小姐的風格。」

我微笑回應塔妮亞的話:

「所謂『我的風格』是什麼呢……?」

我的問題讓塔妮亞語塞。

「大小姐,恕我僭越,我覺得大小姐從待在王都開始就變了很多。我一直覺得……您勉強自己擺出惡人的態度。」

塔妮亞的話讓我驚訝地眨眼。

「的確,在王都時的攻防可能讓我變了很多……不,正確說來,或許是迪達詢問我是否做好覺悟之後開始的。」

那個問題擊碎了我天真的想法。

……我從前只看著前方。

追逐著理想,只顧著向前進。

在和平的世界裡以一介員工身份工作的「前世的我」的感覺,曾是我行動的準則。

我並不打算將其否定。

但是,我也覺得自己仿佛身在某場夢中。

面對轉生這個非現實的狀況,自己有種仿佛在作夢的感覺。

我無視著那些差異。

不過,那個問題確實打碎了那點。

這裡的確是現實。

代理領主的地位,在好的意義上背負著人民的性命與責任,但同時在壞的意義上也是如此。

理解了這件事的瞬間,「我」就告別了隻身在美好事物當中的少女時代。「前世的我」在真正的意義上與日本那個溫和的國家告別了。

我不能再露出會被他人吞食的可乘之機。

我不想再經歷被問罪的場面,以及類似被逐出教會騷動的事情。

「……不要緊。如果我打算朝錯誤的道路前進,身邊的人就會阻止我。我能夠如此相信。」

「就像先前的迪達那樣嗎?」

「嗯,是呀。」

大家為了實現我說的話而行動。

但是,在我真的犯錯時會給我意見……我能夠如此相信。

如果是現在的我就做得到。

塞巴斯是如此,迪達、萊爾、蕾米以及賽伊與梅里妲……還有汀恩也是。

只不過,我總覺得唯有塔妮亞對一切都會給予肯定。

但那樣也是好的。

「我可以再問您一件事嗎?」

我默默點頭回應她的問題。

「雖然有些事到如今,但您為什麼要將他們召集到這間教會呢?」

「喔,那是因為……」

我輕輕笑了出來。

「因為我覺得很適合他們。」

這個答案讓塔妮亞感到疑惑。

「這間教會象徵著當時那場騷動,而且,就算說象徵著達里爾教的未來也不過分。」

畢竟拉弗西蒙茲祭司也這樣說過。

這間教會,在拉菲艾爾祭司的意思下免費出診為貧窮的人們看病。

而且,還一併設立了孤兒院來照顧沒有父母的孩子們。

為了呼應那份心意而積極協助的領地居民似乎也逐漸增加。

那就是拉弗西蒙茲祭司說過的古老優良教會的型態。

「我啊,並不打算積極與教會對立。那樣太不划算了。」

我迅速將視線轉向祭壇。

我曾在這個地方演講,現在回想總覺得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神真的存在嗎?我並不知道答案。雖然不知道,但我相信神。然而,我相信的是神的存在,並非達里爾教。」

「……大小姐,您這些話……」

我偏激的發言讓塔妮亞的臉一瞬間蒼白。

「你已經忘記自詡神之代理人的他們做了什麼事嗎?……他們捏造不存在的事實向我問罪,而且不惜支持權力鬥爭。」

這些我邊笑邊說出來的話,比我在自己腦中思考的內容更加激烈且帶著諷刺。

「到頭來……就算說自己是神之代理人,但只要經營組織的是人類,當中就會混入人的算計與想法,並從原本的形狀開始扭曲變形。那是沒辦法的,不過,正因如此我才不去信賴教會……不對,是無法信賴。」

我該做的並非向神祈禱。

如果有些惡徒以神為藉口,企圖實現自己的想法,那就更是如此。

「我之前也說過了吧?這裡表現了我的覺悟。我不打算否定達里爾教的一切,因為我知道若要統整人民,借著宗教也是有效的辦法。不過,正如這次事情所證明的一樣,達里爾教這個組織並非全然神聖,甚至與王國的權力鬥爭有牽扯,十足是一個人治的組織,所以,不能相信他們會站在人民那一邊。若是認為他們所做的並非為了人民好,我就必須奮戰。不去討好達里爾教,也不去服從,只以對等的地位面對……那就是我做出的結論。然後,我希望他們也擁有那種自負。不把事情寄託給神,也不討好組織,要用自己的手保護人民。」

原本看著塔妮亞的視線,再度轉往祭壇的方向。

「……我呀,沒有後悔打掉那間老舊的教會。就算那是引發那場騷動的原因,而且遭到周圍責備破壞了教會也一樣。我後悔的是其他事情……也就是我做事不夠周全以致無法預測那場騷動,只有這樣。」

「……要預測那件事應該很困難吧?事實上,老爺不是也這樣說嗎?」

「或許吧。」

我輕輕笑出來。

就在這個瞬間,側邊的門打開了。

……出現在那裡的人,是隸屬並設在這間教會的孤兒院的孩子們。

「啊,是亞莉絲姐姐!」

「真的耶!姐姐為什麼會在這裡?」

「一起去老師那裡吧!」

精神奕奕的聲音響徹教堂。

孩子們奔跑過來圍在我四周。

「好呀,但是,如果我突然過去,米娜小姐會嚇到喔,所以,能不能請你們先過去,告訴米娜小姐說我來了?」

我蹲下來配合他們的視線高度並這樣對他們說。

「……你真的會過來嗎?」

「當然呀,我答應你們。」

我微笑著說完後,孩子們大概也明白了,於是再度朝著門跑過去。

「……我守護了他們的未來,所以我不會後悔。」

「大小姐……」

「欸,塔妮亞,那些孩子就是小小的你喔。」

我的話讓塔妮亞疑惑。

「他們與小時候的你一樣。不,你的境遇或許比較艱困……當時的我,只能救起剛好發現的你。我想要……保護像你那樣的孩子們。我一直以來是懷著這個想法工作的。我不會後悔。」

「……他們真是幸福。」

「哎呀,塔妮亞,你現在不幸福嗎?」

「當然幸福呀。正因我很幸福……所以他們也能獲得幸福。我是這樣想的。畢竟他們是小小的我,不是嗎?」

這句話讓我笑了出來。

沒想到我能聽見塔妮亞說出這種話。

「好了,我想他們應該等很久了,大小姐,我們走吧。」

「嗯,是呀。」

我就這樣與塔妮亞一同往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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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娜老師!」

米娜正在廚房裡準備晚餐,四名孩子跑了進來。

「哎呀,這裡很危險,不是說好了進來之前要先跟老師說一聲嗎?」

米娜責備他們。

「對不起……」

米娜看見孩子們沮喪低頭的模樣,露出了苦笑。

然後,她暫停作業,蹲下來配合他們的視線高度。

「那麼,有什麼事嗎?」

「跟你說喔,亞莉絲姐姐來了!」

「哎呀!」

這句話讓米娜大聲叫了出來。

看見她的反應,孩子們也各自露出驚訝的表情。

「領……不,亞莉絲小姐來了?不得了了!」

「哎呀,你們……我不是說過今天不可以去禮拜堂那邊嗎?」

吵雜的場面讓先前去休息的拉菲艾爾祭司現身。

「拉菲艾爾祭司……剛、剛才……他們說艾……不對,是亞莉絲小姐過來了……」

「我知道啊,因為她要求讓她借用整個禮拜堂。難道我沒說嗎?」

「我沒有聽說!」

米娜瞪著露出悠哉笑容的拉菲艾爾祭司。

「我、我得去泡茶……啊,可是,必須去迎接她……」

「米娜,冷靜一點。」

「打擾了。」

拉菲艾爾祭司的話,與塔妮亞的聲音重疊了。

拉菲艾爾祭司講的話似乎因此沒有傳到米娜耳里,於是她就這樣慌張地跑向玄關。

臉上掛著苦笑,拉菲艾爾祭司跟在她身後。

「歡、歡迎您來……艾……不,亞莉絲小姐,以及塔妮亞小姐。」

雖然她跑的距離很短,但全速奔跑與緊張感讓她氣喘吁吁。

然後……她看著艾莉絲,接著在瞬間感到疑惑。

「米娜小姐,不用那麼拘謹。拉菲艾爾祭司,很抱歉今天做了無理的要求。」

但是,艾莉絲講的話似乎讓她回過神來。

「不要緊,若能幫上您就太好了。」

拉菲艾爾祭司在米娜旁邊微笑。

「……對了,亞莉絲小姐,雖然有點失禮……但您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拉菲艾爾祭司的問題讓米娜也點點頭。

她先前之所以覺得疑惑,正是因為這個理由。

艾莉絲的模樣比她記憶中更瘦,肌膚也白得過頭感覺失去血色。

面對擔憂的兩組視線,艾莉絲傷腦筋地微笑。

「先前工作有點忙碌,但多虧了各位,事情已經做完了。」

「那真是太好了……那麼,您有什麼其他事情找我們嗎?」

「沒有……我是來問候兩位,以及來見朋友們。」

「……您說朋友?」

「哎呀……沒錯吧,各位?」

面對米娜的疑問,艾莉絲微笑的同時將視線看往他們兩人身後,孩子們就一個個現身。

「啊──!亞莉絲姐姐!你今天怎麼會來?」

「跟你說喔,我已經會讀書了!」

「你答應我今天會跟我玩!」

然後,米娜還來不及阻擋,他們就聚到她身邊一個接一個對她說話。

艾莉絲根本不覺得困擾,反而高興地微笑。

「呵呵呵……之前確實有約好呢。拉菲艾爾祭司、米娜小姐,請問,雖然沒有事先講好很對不起,但能讓我與孩子們玩嗎?」

「該道歉的是我們,如果這樣沒有給您添麻煩的話……就請您進來吧。」

「謝謝。那麼,今天玩過新遊戲之後就來互相念書給其他人聽吧。」

「好棒喔──!」孩子們說著並拉住她的手往裡走。

米娜知道自稱亞莉絲的她的真實身份,所以一陣慌張,但同樣知道的拉菲艾爾祭司卻只顧著微笑。

「米娜,你的反應是因為尊敬那個人所以改不掉,但在孩子們面前儘量不要表現出來,畢竟孩子們很聰明。」

「唔……」

她曖昧不清的回應就像想說「我辦不到」。拉菲艾爾祭司苦笑著邁開步伐。

等他們回到裡面時,孩子們已經開始與艾莉絲玩耍。

「那位大人在做什麼呢?」

拉菲艾爾祭司感興趣地看著孩子們的遊戲,並詢問一旁的塔妮亞。

「好像是叫『官兵捉強盜』的遊戲喔。」

塔妮亞接下來說明遊戲規則,似乎更讓拉菲艾爾祭司感到佩服。

「真有趣。我第一次聽說。這是那位大人想出來的嗎?」

「不曉得。我也不清楚。」

塔妮亞這樣回答,但視線並沒有看著拉菲艾爾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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