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十三章 大小姐,返回領地(2/2)
塔妮亞這樣回答,但視線並沒有看著拉菲艾爾祭司。
她微笑看著艾莉絲與孩子們的相處情形。
不過,拉菲艾爾祭司的反應其實也相同。
另一方面,在他旁邊的米娜似乎出神地思考著一些事。
「……艾莉絲小姐為什麼會……」
米娜輕輕低語。
「亞莉絲小姐怎麼了嗎?」
塔妮亞對她的低語做出反應並用嚴肅的聲音詢問。
「失禮了。亞莉絲小姐為什麼會如此溫柔呢?」
這句話讓塔妮亞睜大眼睛。
她的反應讓米娜一瞬間笑出來……但又立刻轉換成悲傷的表情。
「明明是我們將她牽扯進去,但她一句話都沒責備我們,甚至還像這樣來到這裡。」
「米娜……」
拉菲艾爾祭司擔心地看著米娜。
「因為……讓亞莉絲小姐受到委屈的逐出教會騷動,原因根本出在我們身上。要是我們……不,要是我能更振作一點,就不會給亞莉絲小姐添麻煩了。我們將她牽扯進來,讓她背負了許多事。儘管如此,亞莉絲小姐依舊沒變。我們什麼都辦不到,還被保護,那實在讓人覺得煩躁又難過……」
講到後半部分,她的聲音在顫抖。
「米娜,那不光是你的責任。如果我不要有奇怪的堅持,老實地回到大家身邊就好了。這麼一來,或許就會有更多事情能改變。」
雖然拉菲艾爾祭司這樣說,但米娜的表情依舊陰暗。
「亞莉絲小姐就是那樣的人。」
打破這股氣氛的人,是塔妮亞。
她只不過說了一句話。
但是,她的表情仿佛表示光是這一句就夠了,而且看起來非常自豪。
「真是好玩呢。可以讓我稍微休息一下嗎?」
就在兩人出神地看著塔妮亞的表情時,艾莉絲說了這句話,而塔妮亞速度驚人且自然地站到艾莉絲旁邊。
她手裡還拿著不知何時準備的毛巾。
「……亞莉絲小姐……」
「米娜小姐,怎麼了?你露出悶悶不樂的表情喔。有什麼問題嗎?」
講到後半句的時候,她移動視線看著拉菲艾爾祭司。
他傷腦筋地微笑並搖頭。
然後,米娜也開口否定艾莉絲的話。
「不,當然沒問題。我們在這裡受到很多照顧。」
「是嗎,太好了。如果有什麼事情,別客氣儘量說。」
「……這位大人究竟為什麼會這樣呢?」她心裡湧出想哭的感覺。
那是悲傷,或是憐憫?
總覺得兩種都不是。
那種情緒無法解釋,卻從她內心深處湧上來。
「感謝您的關心……請問,亞莉絲小姐,我可以問您一件事嗎?」
「……怎麼了嗎?」
「亞莉絲小姐您不到街上去嗎?」
「哎呀……你為什麼有這種疑問?」
「因為沒看見亞莉絲小姐,所以大家都很擔心。」
她的詢問讓艾莉絲露出苦笑。
「……畢竟我那樣盛大地公開了真實身份走到檯面上,所以在警備方面來說,沒辦法像從前那樣上街了。」
艾莉絲的回答讓米娜失落地垂下肩膀。
她的反應讓艾莉絲露出更加傷腦筋的表情。
「那些都是場面話。不,雖然那是很重要的理由……但其實……可能只是我害怕。」
「您說您害怕嗎?」
「對,我害怕目睹街上人們的反應。一旦知道有著亞莉絲這個假名的人原本的名字與職位,會改變也是沒辦法的。關於那點我有心理準備,但是,這次……我給大家帶來了麻煩,不是嗎?儘管沒有引起暴動……但若我出現在附近,大家一定也會有些想對我說的話。不曉得會被如何怒罵……我害怕聽到那些話,所以無法上街。我這樣真是愧對自己的職位呢。請你忘掉吧
。」
最後的部分,她就像開玩笑般輕輕笑著說出來。
但是,米娜當然笑不出來。
不只如此,她的眼神也失去了光彩。
同時,她體悟到一點。
先前心中那份無法言喻的情緒……是對自己沒有力量的絕望感。
那種情緒有如在心裡化為鉛塊壓迫著她,讓她感到難受,而一股想將那種感覺發泄在某處的衝動激烈地從心底湧出。
「……亞莉絲小姐……雖然很失禮,但請讓我說句話。」
米娜開口的聲音在顫抖。
……她全力壓抑著想叫喊的心情。
「請不要將我、將我們當成笨蛋……!」
但是,情感的激流終於衝破名為理性的堤防涌了出來。
在她旁邊的拉菲艾爾祭司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但他並沒有插話,或許決定要在旁看著事情發展。
「的確,我們在您眼裡看來是弱小的存在。我們在狹隘的世界裡生活,既不曉得上層的人在做什麼,也因為眼前的生活讓人自顧不暇而不去了解那些事。」
每天就是工作、吃飯。
然後一直重複。
祈禱明天也能過得與今天一樣是平穩的日子,接著進入夢鄉。
這就是米娜所知道的街上人們的生活。
因為大家都很清楚。
平穩的日子是多麼令人感謝。
不必擔心隔天沒飯吃、擁有工作得以賺錢,這些是多麼重要。
國家的上層人士執行了什麼樣的政策而對自己的生活產生什麼樣的影響之類的──
人民並不了解那種事情。
「反正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就算我們理解了那些事情,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問題不在於說了這種話並放棄,而是人民都將這些視為理所當然。
所以,大家只覺得那是發生在其他世界的事情,然後閒聊時當成有趣的故事到處講。
人們總是在覺得「事情似乎往壞方向發展了」的時候,才能感受到政事與自己息息相關。
失去了工作、手上沒有錢、店裡的食物變貴了……街上的氣氛沉悶,每個人都露出陰鬱的表情低下頭。
那種狀況,米娜很清楚。
因為她被修女撿到之前,住在其他領地。
然後,從前也見過只在那種時候才抱怨的居民們。
她也見過感到憤怒並打算加以鎮壓的上層人士,以及對此更加反抗的街上居民,這些都使街上的氣氛變得更惡劣。
艾莉絲的事情,一時之間也在街上引起大騷動,到處都出現責怪她的言論。
可是……
「但我們也不是笨蛋。我們清楚地了解亞莉絲小姐確實為街上做了許多事情……!」
事實上,與那些相反的支持艾莉絲的言論也出現了。
「你們之前不是說,最近日子過得舒服多了嗎?」
「她是個為我們著想的領主大人喔。」
「是哪裡搞錯了啦。」
米娜並不知道艾莉絲一直以來做了什麼樣的事情。
但相對地,她知道大家笑著表示生活多虧了艾莉絲而變得舒適。
像是醫生變多之後就能去就醫治病。
學會讀寫之後,就不再被其他地方來的商人們欺騙或瞧不起。
孩子們笑著說有了將來的夢想。
還有,土地原本無法種出農作物,但借著種植作物以外的方法獲得利益並得以活下去的人的故事。
許多人曾經聊著艾莉絲的事。
就算不是親身經歷,只是傳言,每個人依舊笑著討論。
「我們很弱小。」
米娜與艾莉絲都是女性。
雖然米娜的年齡稍長,但也是同年代。不過,她與艾莉絲身處之處完全不同。
然後,在這種差異之下,擁有的事物當然也不一樣。
那是權力、隨著權力而來的武力,然後是財力。
……可是……
「我唯一不想做的,就是以弱小為擋箭牌去責怪您……!」
在她的認知里,艾莉絲也只是一個「人類」。
正因為……她定期與艾莉絲接觸,才有這種感想。
她認識的艾莉絲並非另一個世界的存在,是活生生的人類。
她也明白艾莉絲被逼到變得虛弱,臉色變差。
正因如此,才無法原諒。
艾莉絲不惜工作到變成這樣,如果還有人要繼續說她壞話,米娜沒辦法原諒。
「所以,拜託您,亞莉絲小姐,請您不要再更責備自己了。就算那個責備您的人是您自己,我也無法原諒。」
插圖p159
米娜這些話,讓艾莉絲驚訝地睜著眼睛……然後突然流下眼淚。
米娜瞪大眼睛,就像反而被她的反應嚇到。
「啊!老師害姐姐哭了!」
「這樣不對喔──」
孩子們很快發現艾莉絲的淚水,於是責怪米娜。
但是,他們又立刻察覺米娜也在哭,所以傷腦筋地歪頭。
「……各位,不是那樣,我是覺得很高興。」
「因為很高興,所以哭嗎?」
「對呀。只要遇到很高興的事情,眼淚就會掉下來喔。因為老師說了很棒的事,所以我非常、非常高興,眼淚就流出來了。」
艾莉絲說的話不光是孩子們,連米娜也安心地呼了一口氣。
「亞莉絲小姐、米娜,兩位最好先熱敷一下眼睛再去冷敷喔。」
「啊,沒錯……塔妮亞小姐,請往這裡來。」
接著,米娜就與塔妮亞消失在廚房的方向了。
†††
做了先用熱毛巾溫熱眼睛再加以冷敷的處置後,拉菲艾爾祭司與艾莉絲面對面坐下。
米娜為了讓孩子們午睡而與孩子們待在一起。
平常體力過剩的孩子們,今天因為與艾莉絲四處奔跑遊戲,所以已經有些困了。
「今天實在很抱歉。一直讓您陪孩子們玩耍,米娜又講了那些話……」
「不要緊,會與孩子們一起玩,是因為我喜歡這樣,不用道謝。至於跟米娜小姐的對話,反倒是我讓你們見到我失態的模樣……非常抱歉。不過,她的話真的讓我很高興,看來我必須準備喬裝上街用的新衣服了。」
「……您真的是寬以待人,嚴以律己啊。」
「哎呀……您真的這麼想嗎?拉菲艾爾祭司……您應該知道先前在禮拜堂里的對話內容吧?」
艾莉絲的詢問,讓他傷腦筋地笑了。
她將這個反應視為肯定。
但是,她沒有為此責怪他。
反倒露出一副早就猜到的笑容。
「寬以待人與放縱他人是不同的,您說對吧?」
「呵呵呵……確實是如此。那麼,那個人現在過得如何呢?」
「今天,他與其他人一起進行服務活動喔。不愧是從學園畢業的,在各方面都思慮不周。」
他笑咪咪地說出來的話,讓艾莉絲也跟著微笑。
「有您看著,我就可以放心,只是很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不,我才是接受了您莫大的恩惠呢。」
「是嗎……說到這裡,我想講另一件事。您應該見到諾路了吧?」
她的話讓拉菲艾爾祭司訝異地睜大眼睛。
「您真清楚,太厲害了。看來您擁有很靈光的順風耳。」
先前逐出教會的騷動發生時,諾路祭司站在教皇那方做出行動。
他身為隸屬教會之人,也是與騷動相關之人,所以正在等待王國的發落。
現在,他在確定罪刑之前被關在王都。
「……他對我說都是我害的。」
拉菲艾爾祭司不以為意地笑著說。
「不過也是啦,畢竟我是從總會的權力鬥爭中退出的人……就算待在我的手下也很難出人頭地。大概是那股憤怒爆發了吧?」
「從聖職者嘴裡聽見出人頭地這個詞,果然還是覺得很不協調。」
「呵呵呵……確實如此。」
聽見艾莉絲的感想後,他笑了出來。
「人類是難解的生物。絕對不會出現大家全思考同樣事情的狀況,而是各有各的想法,人越多還會出現更多的意見。事實上,就連信仰同一位神的人們,對教義的解釋都不一樣。如果您有時間的話,請務必比較一下各種說法,非常有趣喔。」
「我會考慮。」
「好的。回到原本的話題
……所謂意見相左,也就是價值觀不同。我與他的價值觀明明完全不同,卻沒有表達出來彼此爭論,就這樣讓他將無處發泄的情緒爆發出來並付諸行動,也就是說,這是我的過錯。為此還給您帶來麻煩,真的很對不起。」
「不……實際做出行動的並非他人,正是諾路自己。但是,您的話對我十分受用呢。身為管理領地的人,您的話讓我強烈地認為我必須傾聽人民的聲音。」
「但我覺得您已經常常傾聽人民的聲音了喔。況且,您與我的立場不同,我的話怎麼會讓您覺得受用……」
「不,正因為我身處這樣的立場,所以絕對不可以忽視人民的聲音。如果不提醒自己必須徵詢他人意見,以我的立場來說,狀況就會變成全部採納我的意見。要是遇到必須儘快執行的事情倒還可以這樣做……但若太過火,大家的不滿就會累積。為了不變成那樣,我必須採納人民的意見。我深深地體驗到這點。」
「……您真的很不像貴族,卻又比任何人都更有貴族風範。」
拉菲艾爾祭司的話,讓艾莉絲笑了出來。
「這樣很矛盾喔。結果我究竟屬於哪邊呢?」
「一直以來,我見到的貴族都只會爭權奪利,可是您並非如此。我再次認為您是名愛護人民並受人民愛戴的領主。傾聽他人意見確實很重要,但是……若是您的話,我覺得只要將您的想法表達出來,人民一定會信任並追隨您。」
「我的想法嗎……」
艾莉絲露出陷入沉思的模樣。
「我的話太自以為是,失禮了。」
「沒關係,能聽到您的意見,我覺得很滿足……我差不多該離開了。」
「好的。請您務必再過來喔。」
「好。」
拉菲艾爾祭司目送她到出入口。
途中,米娜也與他會合一起目送她離開。
然後,在已經看不見艾莉絲等人後,米娜小聲地說:
「她是貴族大人沒錯吧?而且還是身為平民的我若直接搭話會很失禮的公爵家千金……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沒錯吧?」
與其說這些問題是詢問拉菲艾爾祭司,比較像是她在詢問自己。
「她為什麼會與微不足道的我們如此親近?是因為擔憂我們嗎?」
她低喃的同時,眼淚再度從眼裡滴落。
「無論艾莉絲小姐曾經造訪的花店的阿姨、開在街道角落的餐廳的大叔,或路上的行人都是。街上各處都能聽見艾莉絲小姐的名字。這就證明那位大人以『亞莉絲』的身份完全融入了街上,對吧?」
「……是啊。」
「剛才,我聽見那位大人不能再上街的理由時……我詛咒了自己的無力。我思考著自己能做什麼,但發現什麼都辦不到。雖然詛咒著自己的無力,卻又用那份弱小當成擋箭牌,這種事情我絕對做不到,認識艾莉絲小姐的所有人應該也是這樣……不,不光是那些人,連知道我、知道孩子們的境遇卻袖手旁觀,然後表示很抱歉的那些人一定也這樣想。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吧,我覺得艾莉絲小姐幫助過的人,以及將艾莉絲小姐當成亞莉絲小姐來相處的人之中,也還有人這樣想。」
「……那位大人一定會再度出現在大家面前,因為她說要準備微服上街用的新衣服。」
「太好了……」
拉菲艾爾祭司的話,讓米娜流下更多眼淚……但是,她露出真心喜悅的笑容。
「大家一定也會高興。」
「嗯,是啊。」
拉菲艾爾祭司也露出笑容。
†††
那是一間平凡的商店。
而她……尤莉就在二樓。
她並沒有穿著平時的可愛禮服,而是做了與街上女性差不多的裝扮。
「狄龐……為什麼要刻意消除腳步聲靠近我?」
她的聲音直接表達了不滿的心情,從她背後靠近的男性卻笑了出來。
「那還真是非常抱歉。畢竟這也是我的天性,還請您見諒。」
做作的道歉讓她皺起眉頭。
「你居然用那種客氣的口吻說話,我只覺得很怪……」
「考慮到您的立場,這樣也是當然的吧……您的手腕還真高明啊,身為這個國家的王太子妃,真是太可靠了。」
「……我很感謝你喔。保護我並教我許多事情的不是別人,正是你。所以,你不用捧我,我也會聽你說話。今天我也來到這裡就是最好的證明。那麼,這次你有什麼事?」
「沒事,我只是認為偶爾也該閒聊一下。」
「閒聊?」
「對,沒錯。您之前曾看上以阿爾梅利亞產的絹絲為布料的禮服。雖然只能少量生產,但那件商品好像終於來到能販賣的階段了。」
「哎呀……那種美麗的禮服終於……我非常想要。」
「我就知道您也會這樣說。請您向王子殿下拜託看看吧,只要是為了您,他一定會想辦法買到。」
「呵呵呵……狄龐你也這樣想嗎?我也是這樣想喔。」
先前不悅的模樣瞬間改變,她高興地微笑著。
「不過,那樣很危險喔。因為,本來就聚集了許多財富的那塊土地,將會獲得更多資金。」
「……你說得沒錯。可是,狄龐,那不是你害的嗎?」
「您的意思是……?」
「因為,本來就是你在那件事情上失敗,才導致她留在貴族社會裡呀。虧我將教皇大人介紹給你,結果你卻失敗,讓她變得更強大。」
「那都是我的錯。您明明協助我,卻變成那種結果……真的非常對不起。」
「真是的……請你下次別再失敗了。」
「我知道了……話說回來,您真的很討厭她耶。」
「對,很討厭。她從一開始就擁有一切,然後一副理所當然地享受,實在讓人很煩躁。我本來還以為能在她退學離開學園時,看到她更悽慘的模樣呢……」
她盯著玻璃窗。
仿佛看著映照在窗戶上的自己。
「我從待在平民區的時候就一直、一──直認為,我要待的世界不是這裡。如此可愛的我,怎麼可能灰頭土臉地埋沒在這種地方,所以,我才會拼命走到這裡,然後,我未來也要努力。」
「您真是太可靠了。」
「總有一天,我要得到這個國家。啊啊,真是期待……!」
大概因為情緒激動起來,所以聲音也變得高亢。
狄龐朝著這樣的她拍手。
「對了,狄龐,我照你說的放棄了波恩,結果他就消失了……這樣真的好嗎?」
「嗯、嗯,這樣可以。就算他繼續待在您身邊也派不上用場。一旦您將他放棄,他才會幫上您的忙喔。」
「是嗎……我很期待喔。」
「是的……對了,您與王子殿下如何了?」
「很美滿喔。呀啊……真不好意思。因為他很可愛。」
「哎呀呀……我是否該擔心您會不會變得像您母親大人那樣?」
狄龐的話讓至今的快樂氣氛驟然變得冰冷。
她露出失去了情緒的表情,只有眼睛銳利地閃著光芒。
「我與母親大人不同。我不會變得與母親大人一樣。」
但是,聽到這些話的狄龐,卻擺出與現場氣氛不合的笑容。
「那樣真是太好了。那麼,下次再見。」
「嗯,下次再見。」
†††
「……盧狄,完成了。」
亞爾弗列德王子丟下羽毛筆宣言的同時,盧狄烏斯溫和地笑了出來。
「辛苦您了,我會將這些分送至各部門。」
「嗯,麻煩你了。」
他一邊說,一邊呼出先前屏住的氣息。該處理的案件已經全部處理完畢。
就算前去阿爾梅利亞公爵領應該也沒關係了……他同時在心裡這麼想。
「這麼一來,您暫時待在那邊也沒問題了呢。」
明明沒說出口,內心卻被盧狄烏斯完美地說中了。亞爾弗列德王子不禁露出苦笑。
「我覺得無妨喔。畢竟您做的工作量已經超過了必須做的部分。再說,我覺得很奇怪。這些事情為什麼會轉到這裡呢?負責處理政務的人們究竟在做什麼?」
「……這就表示王宮內也面臨嚴重的人才不足。」
除了他國與各個領地,還必須將一定人數的密探們安排在王宮裡緊盯一切。這就是現況。
上面的人只顧著互搶地盤,下面的人則是爭著出人頭地。
用正攻法的鬥爭倒還
好,遺憾的是其中原本就充斥著人脈與賄賂。
老實做事的人會吃虧……狀況已經變成如此。
結果,有許多優秀的人因為無法出頭而早早做出決斷離開王宮。
不過,亞爾弗列德王子儘可能挽留了那種人才,讓他們留下來工作。
「就算同樣人才不足,但阿爾梅利亞公爵領就很好,因為那邊只是單純的人手不足。最糟糕的就是明明有人手,卻完全沒有生產力。」
互相扯後腿,導致無法做事。
在這種狀態之中……想繼續當公僕的人還剩多少呢?
「我稍微休息一下,一個小時之後叫醒我。」
他重重嘆氣並這麼告訴盧狄烏斯。
「如果您要休息,就去臥室……」
「不,不必了。」
「……我知道了。」
盧狄烏斯出去之後,亞爾弗列德王子再度嘆氣且閉上眼睛。
或許是因為感到疲倦吧?
他想起了平常很少回憶的自己的過去。
孩提時代的記憶。
……他原本認為那並非很好的事物。
他最初的回憶,是被大人們包圍的生活。
以第一王子身份誕生的他,從出生起就離開父母,被育兒負責人養育長大。
他是個冷漠的小孩。
同時也是個聰慧的小孩。
甚至聰明到只不過三歲就試著打量接近他的人們心裡的企圖。
周圍的大人對他來說是觀察對象。
是為了讀取隱藏在言語背後的真心或惡意,以及培養識人能耐的觀察對象。
嫉妒、貪婪、虛浮、傲慢、怠惰……要施以怎樣的刺激,才會以何種形式表現出那些負面情感,並出現哪些反應?
當盧狄烏斯聽亞爾弗列德王子說那些事的時候,錯愕地笑著回應:「我不覺得三歲的孩子會思考那種事情喔。」
那樣的他身處的環境,因為愛德華王子的誕生而更為複雜。
在王宮裡,耶露麗雅妃的勢力更勝以往,周圍的人也有一定比例傾向那一方。
身為亞爾弗列德王子生母的夏莉亞妃原本在王宮就待不下去,這樣更是等於失去了立足之處。
在亞爾弗列德王子的記憶里,關於母親夏莉亞妃的回憶很模糊。
理由之一,是因為他們相處的機會很少。
但是,最大的原因應該是她早逝。
熟識她的人對她的印象是身體虛弱,不愛鬥爭的溫和之人。
是與王宮這個充斥欲望之處不太相配的人。
但是,她卻始終留在王宮。
明明有辦法以身體不適為理由像王太后那樣住進離宮。
不,正確來說,也許是她辦不到。
因為王對她就是如此執著。
亞爾弗列德王子小時候直接問過她──
「你為什麼在這裡?」
也說過:「這裡不適合你。」
那是擔心的話語。
他希望她能在某處安心生活。
因為大量的惡意如同日常般向她襲去。
但是,她照樣溫和地笑著說:
「因為我愛著那個人。」
他很想笑著說他無法理解。
但他連這點都辦不到。
因為,他反而對她懷著某種尊敬。
她擁有的只有那樣。
她在王宮裡的依賴,就是王的愛……只有那樣。
她相信眼睛看不見的情感,然後不逃走,一直留在那裡。
他只是單純覺得那樣很厲害。
與正確或聰明之類的無關。
有辦法那樣做的她,讓他感受到某種堅強。
可是,責怪王的想法也同時在他心中變得強烈。
雖然王是一名人類,但同時也是一個裝置。
是為了讓國家這個巨大機器運作所必要且具有象徵意義的裝置。
正因如此,才會有不自由之處。
無論是娶了耶露麗雅妃,或者因為忙於處理政務而無法完全保護最愛的夏莉亞妃,都是其中之一。
不過,既然如此就該從一開始貫徹裝置的功能。
王以私情為優先娶了夏莉亞妃為王妃,結果就是從中孕育出負面的惡意,但她為何必須承受這些呢?
如果,她沒有被王看中……
如果她愛的是其他某人……
她是否能夠平穩地生活呢?
心靈不必受到折磨,也不會遇到危險。
過著雖然平凡,卻不會露出悲傷笑容的生活。
生下蕾蒂西亞公主之後,她變得更虛弱。
然後,王更加表現出對她的執著。
耶露麗雅妃當然對此不樂見,所以做出了行動。
為了讓夏莉亞妃喪命。
耶露麗雅妃早已掌握了後宮,掌握了那裡的人們。
不用他人告知,夏莉亞妃也明白這點。
正因如此,她才囑託自己的孩子:「請保護蕾蒂西亞。」
她並非拜託身為丈夫的王,而是對兒子這麼說。
在某種意義上,她或許還比較明白王這個裝置該行使的功能。
也明白比起血親的關係,有時候也得優先考慮利害。
他接下這項請託後,為了完成這件事而立刻行動。
就在他透過盧狄烏斯請安德森侯爵協助安排他與王太后見面時,他留意並整頓了蕾蒂西亞公主周圍的人。
然後,約定的日子來臨。
他溜出王宮,拜託幾乎可算是第一次見面的祖母,也就是王太后保護蕾蒂西亞。
代價就是交出自己的自由。
王太后打心底擔心夏莉亞妃、亞爾弗列德王子,以及蕾蒂西亞公主。
那種心情強烈到與她見面的亞爾弗列德王子都感受得出來。
可是,王太后同時也讓他見到身為從前統治者的一面。
如果亞爾弗列德王子留在王宮裡,王位之爭的火種就會持續悶燒。
在此同時,她也非常害怕年幼的他被勢力吞沒,接著被拱為領袖,然後成為傀儡。
就算待在她身邊接受庇護,王位之爭總有一天也會爆發吧……她對他這樣說。
即使放棄王位繼承權,身上同樣流著王家之血。就算第一王子的頭銜變成過去,也會以事實的狀態留存下來。
她表示,那樣的話,耶露麗雅妃不論過了多久應該都會想要他的命。
她還說,正因如此才希望他能累積自己的力量。
為了不被人利用,要學會自己對事物做判斷。
然後,要自己製造出能保護自己的地盤,也就是盾牌。
「王是權力的象徵,正因如此,才不可以被利用。對具有野心的貴族來說,王的存在就是甘露,一旦露出可乘之機就會被啃食,甚至會給國家留下傷害……正因為這樣,目前看來,我最不希望愛德華成為王。一旦他成為王,就會讓人覺得無論第一王子是否存在,下一任王的人選都能憑著貴族的權勢去改變。只要放任一次,王宮內的腐敗應該就會加劇。」
王太后煩惱地嘆息。
對她來說,王位之爭也是煩惱的來源吧。
「所以,你要累積力量,然後,阻擋馬艾里亞侯爵家的壯大。那就是我的條件。」
根本沒有其他選擇。
因為那對他來說最有效率也最安全。
即使不這麼做,也不難想像對方會派出刺客,而要是他站到檯面上表示要累積力量,危險性更會變高。
話雖如此,就算他裝成笨蛋,也會被人以此為理由逐出王宮吧。
他不必去冒那些險,只要跟在王太后身邊,至少就能在數年之內確保生命安全並且學習。
他做出這個結論並接受後,王太后高興地微笑。
她還表示:「我很嚴格喔。」
他回答:「我會努力的……為了不被您捨棄。」
亞爾弗列德王子的這句回答原本帶著回敬的意思,但卻沒有對她造成任何傷害。
「真是個聰明的孩子……真有趣啊,請你就這樣成為一個讓我覺得若放棄會很可惜的存在喔。」
別說造成傷害了,她甚至反過來加以肯定並煽動。
為的是阻擋他的退路。
「因為我不想操勞我這身老骨頭了。」
她微笑說出的這句話,讓他心裡感到煩躁。
也就是說,事情是這樣的──
依目前的狀況,第一王子確實該繼承王位……王太后這個說法並沒有虛假。
可是當雙方長大之後,若第一王子連爭奪王位的舞台都站不上去,那就要老實認輸。
因為就算在那種狀態下繼承了王位,想統整國家也根本是遙不可及的夢。
若是那樣,王太后就會主動行使強大的權力將第一王子排除掉,讓第二王子繼承王位。
她會憑著主動排除掉第一王子的實際成果,賣人情給第二王子派,然後就這樣靠攏並掌握第二王子派。
她的盤算是把第二王子當成傀儡,由自己掌握實權。
「好的,祖母大人,我會認真努力,好讓您可以就此安分地隱居。」
蕾蒂西亞公主就這樣被秘密送去離宮。
然後,他也一樣。
兩人離開王宮後,夏莉亞妃就遭到殺害。
她的主治醫師是耶露麗雅妃的手下。
她是被下毒而死。
他無能為力。
就算在那個時候知道主治醫師是耶露麗雅妃派來的,他也根本無計可施。
他沒有能加以反對的發言力,而就算有那種力量,他應該也找不到沒有被耶露麗雅妃收買的人選。
為了遵守保護蕾蒂西亞公主的約定,他已經用盡力量。
那個時候,自己的無力讓他第一次嘗到挫折。
夏莉亞妃的葬禮簡樸地舉辦了。
葬禮過後,王明顯變得憔悴。
就算見到那副模樣,他也沒有湧出什麼特別的感覺。
但是,他對耶露麗雅妃的精神惡化感到興趣。
耶露麗雅妃原本真心認為夏莉亞妃過世後,王的心就會放在她身上。
當那個想法被否定,夢想被破壞的瞬間……耶露麗雅妃也崩壞了。
那沒什麼,她只不過是另一個為了無法得到的愛情而瘋狂的可憐女人。
他絕對沒有感到同情。
雖然現在才知道,但幸好能明白她行動的理由。他的感覺只不過如此。
「……對了,記得我最愛的王妃生下了女兒。」
就在某天,亞爾弗列德王子受到王召見,劈頭就被這樣問。
事到如今在說什麼啊?類似憤怒的煩躁控制了他的心。
夏莉亞妃還健在的時候,他對孩子明明毫不關心。
「一定是個與王妃相似的美麗孩子吧?真想見見她。」
但是,當他聽見這句話的瞬間,心裡的煩躁就消散無蹤,取而代之襲來的是一陣冰冷寒氣。
他感到危機。
一旦王見到與夏莉亞妃相像的蕾蒂西亞公主,一定會加以溺愛。
為的是填補失去最愛女性的內心空洞。
那麼一來,耶露麗雅妃這次將會盯上蕾蒂西亞公主。
就算知道是繼承了王之血統的女兒,如果可憐的耶露麗雅妃看見王溺愛著與夏莉亞妃神似的蕾蒂西亞公主,也不可能不做出任何行動。
「蕾蒂西亞被王太后接去撫養了。王太后還很懷念地表示,她與父王陛下您長得很像。」
幸好,王聽見蕾蒂西亞公主與夏莉亞妃長得不像就對她失去興趣,然後再也沒說要見她。
雖然只是檯面上的平靜,但王宮也恢復了安寧,不過耶露麗雅妃毫不反省,依舊派出刺客想取亞爾弗列德王子的性命。
實戰是最佳的修行時機。
多虧如此,他才能以令安德森侯爵驚嘆的成長速度學得了武術。
因為對方過於纏人,所以他對付了那邊的首領,結果甚至獲得了與對方建立起關係的副產物。
他率直地感謝,覺得那都是多虧了安德森侯爵地獄般的操練……不,應該說是懷著愛情的訓練。
另一方面,他也積極學習知識。
他就這樣在這個小天地里度過。
不久後,當世間遺忘了他的存在時,他開始積極來到外面。
有時候潛入王宮模仿政務官做事,有時候潛入軍隊裡與士兵共同接受訓練。
他會去各地視察,拉攏優秀之人。
還改掉名字進入學園讀書,也加入商業公會。
到了這個時候,王太后也不會為了他外出而責備他。
反而露出隨他高興去做的反應。
然後,那天……
他與艾莉絲在離宮相遇了。
不知道她還記得嗎……不,應該不記得吧。他在心裡笑著。
年幼的她被母親梅露莉絲夫人帶領著造訪離宮,他在庭園稍遠處偶然遇見她。
「你是誰?」
她整個人仿佛好奇心的化身,眼神發亮地這樣詢問。
那就是起始。
她將他誤認為住在這裡工作的見習僕役,然後就這樣與他見了好幾次。
兩人講的都是無關緊要的話題。
聊天的形式幾乎都是她興奮地發問,然後他回應並聆聽。
「我已經……不能再常常來這裡了。」
某天,她以這句話拉開話題。
「為什麼?」
「因為我必須學習成為王族,所以不太能離開宅邸了。」
「學習成為王族……是指婚約嗎?難道是與第二王子?」
「啊!你的反應跟祖母大人一樣!但愛德殿下是個很棒的人喔。」
「是喔……你為什麼這樣認為?能說出來讓我參考嗎?」
「那是在愛德殿下的生日宴會上……我呀,總是被大家說可愛,但是,大家講這些話時,眼中看的不是我,而是母親大人的臉。他們說我將來一定能成為母親大人那樣的人。沒有這樣表示的人,眼裡看的就是父親大人的臉。大概是公爵家的力量讓我變得比原本的長相更可愛吧……不過,愛德殿下對這件事卻一笑置之。他說:『別人說你可愛,你卻完全不高興耶,是不是被拿來與某個家人比較了呢?』之後他還說:『不要覺得自卑,你要變得更棒,讓把你拿來比較的傢伙啞口無言。你就是你,要有自信。』他是個很棒的人對吧?」
「是啊……」
「我想要站在那個人的身邊。結果,父親大人、母親大人,還有祖母大人都非常反對。我求他們一定要答應我,才總算得到同意。但是,我就必須與母親大人返回領地的宅邸里學習。那是為了從許多許多壞心的大人手裡保護愛德殿下。」
「這樣嗎……」
「只要是為了站在愛德殿下身邊,那我就有辦法努力。可是……這樣就不能與祖母大人見面,也不能經常與父親大人見面,也不能跟你見面……我覺得好寂寞喔。」
她講著並流下眼淚,而他笑了出來。
他邊笑邊覺得,想要哭的人是他。
她與第二王子的婚約,對他來說只代表著危險。
「又不是死掉了。如果想見面,那就見面啊。時間這種東西,只要試著騰出來就能辦到。」
他一邊為她拭淚,一邊低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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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多多學習,以免第二王子被壞心的大人們利用了。你要讓他愛你愛到會選擇你而不是家人……只要能做到這種程度,你的努力就會得到回報。」
只要她能壓制第二王子,或是讓其遠離馬艾里亞侯爵家,對他而言就是最棒的事了。
但是,這根本就是不利於他的賭注。
本來,他應該要全力阻止她與第二王子的婚約。
但是,他辦不到。
理由之一,是他沒有力量反對王太后與宰相決定的事情。
然後,另一個理由,是因為與蕾蒂西亞公主年齡相近的她,泛紅著臉露出下定決心的眼神……應該也能說被她牽動了內心。
「不要緊,完全不需要擔心。你辦得到。」
他說完,將自己的額頭靠上了她的額頭。
「這是我妹妹教我的,是類似魔法的東西喔。」
……在那之後,他直到在學園裡看見她之前,都沒再與她見面。
他原本認為,她應該正努力著。
不過,當他見到學園裡的她,老實說他很失望。
但他也不記得曾經懷著什麼甚至讓他如今很失望的期待。
而當他與身為代理領主並工作的她重逢時,他覺得自己搞錯了。
他甚至想誇獎年幼時自己的直覺。
或許曾為了她的傳聞坐立難安吧。
王太后在建國紀念宴會上第一次見到她成長後的模樣,應該也感到安心了。
除了那些之外,他的世界也增添了色彩。
在周遭都是臉上貼著險惡且虛假笑容之人的環境裡,她露出少女般的笑容,為這個世界的不合理憤怒,然後為自己力量不足流淚。
原本以為
她會表現出孩提時代那種豐富情感,但她卻咬緊牙關,壓抑著各種情緒埋首於政務。
她展露出新的想法,追尋著理想,專注看著前方不斷奔馳。
這一切都吸引著他。
他想要全心地寵愛她,而且若她的心會被別人奪取,那他甚至想將她關在自己懷中。
每當他這麼想,他就會告誡自己。
他叫自己不可以忘記。
他與那個王流著相同的血。
艾莉絲應該不會變成夏莉亞妃那樣。
她出身的家庭,是國內頂尖貴族阿爾梅利亞公爵家。
再加上她受過與身份相應的教育。
當她希望結婚的時候,能選擇的就是嫁去他國或與第一王子訂婚。
如同盧狄烏斯向亞爾弗列德王子建言的那樣,無論站在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的立場,或是他自身的立場,那樁婚約應該都對彼此有利。
但是,有誰願意要求心愛的人與自己共同步上艱辛的道路?
如果在他與耶露麗雅妃的對決塵埃落定前強硬地娶了她,她就毫無疑問會被盯上。
因為,她只不過順應王太后的安排參加建國紀念宴會並恢復了名聲,就被視為眼中釘,而且對方實際上也派出手下對付她。
……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他覺得即使政治紛爭分出勝負,一旦他得到了她,最後就有可能變得與王一樣。他對此感到害怕。
他也許會擰下她的翅膀,將她推進名為王宮的鳥籠里。
然後要她只看著他。
他會將她束縛起來,使她無法自由行動。
讓她與深愛的領地居民們分離。
這麼一來,他所愛的自由的她就將消失。
……但這兩者就矛盾了。
總有一天,他會以王族的身份站到大眾面前。
然後,那個時刻並不遙遠。
他認為,那個時刻就是最後的時刻。
如果不讓她加入王族,就沒辦法像現在這樣待在她身邊。
……所以,再多點時間就好。
希望能再多點時間讓他順著自己的意思做事。
直到要從教導了他人情味的她身邊離開的那一刻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