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十章 大小姐,進行反擊(2/2)
王太后陛下用冷淡的視線詢問。
「請您重新考慮。這個人很可能是該受處罰的其中一人。當然,對於不利自己的事情,他也有可能做出某些消滅證據的行為。關於進行調查與報告的人員,我會嚴正挑選之後再向王太后陛下報告。」
「……失禮了,威爾莫茲教皇。正如拉弗西蒙茲祭司先前所說,現在的達里爾教成員之中沒有人能相信,我認為無論是誰都一樣。既然如此,表現出如此覺悟的他,正是我想拜託的對象。」
「那是……」
「關於這件事,不容許有反對意見。拉弗西蒙茲祭司,就拜託您了。」
「……我願向神發誓。」
「……拉弗西蒙茲祭司,如果您要負責調查與報告的工作,那我還有一件事想請您調查。」
「請問是什麼事?」
「就是關於資金的流向。」
「您是指,將阿爾梅利亞公爵領內的教會賣掉時獲得的資金嗎?那與這次事件的核心有關,所以我當然會調查。」
「雖然那一點我也想拜託您……但我有其他在意的事。」
「……其他的事嗎?」
「買賣行為所獲得的資金金額絕對不在少數,而且貴族們以捐款為名義的資金本來也就會進入教會。但是,教會竟然懇求家母出席慈善宴會,因為若她不參加,資金就會不足……我在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嘛……」
「為了取回已經失去的信賴,所以您願意報告這次的事情對吧?既然如此,我覺得關於那點最好也清楚說明喔……我的意思並非阿爾梅利亞公爵家不願捐款給教會。在已經證明我無罪的現今,家母應該也會盡力參與活動。但是,若就這樣不公開情報,狀態就會與至今的教會相同。這樣的話,您不認為可能又會有相同的事情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發生嗎?」
「……艾莉絲小姐擔憂的事情是理所當然的。」
拉弗西蒙茲祭司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不知是因為被戳到痛處,還是我講了「事前討論」時沒提到的事。
但無論是哪一方,我都不打算停止就是了。
「……還有一點,我在阿茲達商會的紀錄中看到一件讓人在意的事情。那是……非常不好意思,威爾莫茲教皇大人,您的收入究竟是多少?」
「什……!竟然對侍奉神明之人問這種世俗的問題……!」
「我也不是喜歡在這裡講那種事……不過,那與這次的事件有關,我才會提出來。威爾莫茲教皇大人,您這一年以來在我們阿茲達商會購買的商品的金額,與勢力強大貴族的花費不相上下。教皇大人的薪水真的有那麼多嗎……拉弗西蒙茲祭司?」
「……不,不可能有那種事。」
「哎呀……那麼,威爾莫茲教皇大人,那些資金究竟是從哪裡拿出來的?」
「太失禮了!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我並沒有明說你拿賣掉教會的資金中飽私囊呀。
不過,在場的人們看著他的疑惑眼神從「不會吧」轉變成了「該不會……」。
「是啊,我目前在這裡無法提出更多的證據,所以若輕率地繼續問下去,我的行為就與達里爾教的各位對我做的打擊相同了。因為如此,拉弗西蒙茲祭司,請您進行嚴正的調查。」
「……當、當然。」
「其他還有什麼事情嗎?艾莉絲·菈那·阿爾梅利亞。」
「不,沒有了。」
面對王太后陛下的詢問,我搖搖頭之後低下頭回應。
「這樣嗎……那麼,在後續的命令下達之前,請達里爾教的各位低調靜待。尤其是威爾莫茲教皇以下的各位樞機。」
「……」
威爾莫茲教皇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講。
是因為他手上沒有能扭轉現場情勢的東西,或者他隱藏了什麼嗎……我心裡掠過一絲不安。
我本來以為他會更奮力地反駁,結果卻這麼簡單就停手,反倒讓人害怕。
話雖如此,我向教會報了一箭之仇。
對於威爾莫茲教皇,今後也會進行嚴密的調查吧。
就這樣,調查會結束了。
†††
「……真是的,希望您別讓人如此提心弔膽啊。」
「哎呀,我有這麼靠不住嗎?」
拉弗西蒙茲祭司對我的詢問露出苦笑。
那場調查會之後過了一個星期。
在這一個星期內,教皇與教皇派的人陸續被肅清。
雖然沒被除籍,但是擔任神職的人被教會趕出來就已經是與那不相上下的懲罰了。
再加上目前正調查私吞資金的事,狀況釐清之後,他們還將面對王國法律訂下的處罰。
「不是的。我沒想到您會在那裡說出那種事。被逼急的獵物不曉得會做出什麼啊。」
「但是,就是要在那裡說出來才有意義呀。畢竟,貴族聽眾就在面前,還被那樣質疑,他派閥的人馬應該再也無法輕易與他接觸。」
威爾莫茲教皇建立的人脈與信賴,就在該時該地崩壞了。
就算試圖與他接觸,自己也有可能會受到不必要的波及。不惜在這種環境下也要為他辯解或幫助他的人應該很少。
「在這種狀況反而想與他接觸的話……就表示有很特殊的理由。為了將那些人逼出來,這麼做也是必要的吧。」
「……您說得沒錯。」
拉弗西蒙茲祭司嘆了口氣。
「……那麼,事情的結果是您也滿意的嗎?」
「是的,畢竟能夠擊垮教皇一派。這麼一來,也就可以整頓教會的腐敗了。」
若要用一句話來形容,我與拉弗西蒙茲祭司的關係就是共犯。
……對,我與他在那場調查會上雖然是不同陣營,但私底下有串通。
而那就是汀恩為我帶來的最後一片拼圖。
我之前希望無論如何都要在那場調查會舉辦之前,得到教會那方的物證與隸屬教會之人的人脈。
但是,我被宣告逐出教會,所以無法簡單建立人脈。
拉弗西蒙茲祭司是與威爾莫茲教皇對立之派閥的領袖。
……他為我帶來了最適合我的人才。
「也就是……您追求的教會的正確模樣嗎?」
拉弗西蒙茲祭司是對目前教會的狀態提出異議的人物。
他所累績的資歷似乎相當驚人,但就算這樣依舊無法向上爬,就是因為在派閥鬥爭時落敗。
「是的,實在很丟臉,現在王都教會的腐敗很嚴重。擔任神職的人本就不可以仿效貴族的生活。神職人員沉溺於享樂,並為此私吞教會的資金,讓財政狀況雪上加霜,教會早晚都會失去信用。最近的教會,優先服務捐贈較多金錢的人,有怠忽職守的傾向。但是,那些事情今後也能矯正過來了。」
「……拉弗西蒙茲祭司,我很期待喔。」
「下次換我接受考驗了嗎?」
拉弗西蒙茲祭司說著並露出微笑。
「我成功回應了您的期待嗎?」
拉弗西蒙茲祭司將那本冊子託付給身為共犯的我。
那是不能外流的冊子……將其帶出教會,對他而言應該也是一場豪賭與冒險。
雖然冊子現在不在我手上,但註明他將冊子交給我並簽了名的書信證據還留存著。
當我們締結了共犯的同盟時,將他對我的信賴化為實際形體的就是那封信。
他將自己逼入了不會背叛也無法背叛的狀態。
「是的,所以下次就輪到我了。」
「我向您致上最大的謝意。今後,阿爾梅利亞公爵家將會不吝協助您。」
作為交換條件,我答應在復活之後成為他的助力。
「……那麼,我差不多要離開了。」
「您要走了嗎?」
「是的,因為商會那裡很忙碌。」
當我被逐出教會的宣告獲得撤回,教會反過來向我謝罪時,我就立刻這麼安排。
我在阿茲達商會販賣新商品。
也就是以前與梅里妲討論過的蒲公英咖啡,以及使用蒲公英咖啡製作的甜點。
還有,使用透過貿易獲得的洋菜所製作的甜點。
這些新商品漂亮地成功,目前營業額再度往上升。
然後,使用巧克力製作的點心也陸續推出了新商品。
……我至今壓在箱底的那些商品,全都只有阿爾梅利亞公爵家領內的阿茲達商會大本營的開發部成員才知道。
也就是說,就算愛德殿下挖走的那些製作者能做出現有的商品,卻對新商品一無所知。
於是,客人也開始回流了。
在這種狀況之下,原本倒戈去愛德殿下那裡的人似乎都想回阿茲達商會……但是呢,我不可能會同意。
不光是製作者們,連商會的生意對象也是,大客戶全部都回來了,所以那邊的資金大概早晚會出問題。
再說他們似乎進行著相當隨便的經營。
「所以,我就先離開了。」
†††
艾莉絲離開後,拉弗西蒙茲祭司嘆了口氣。
與她說話的時候,總是非常緊張。
她有著比一般貴族更有貴族風範的威嚴。
然後,對話的時候又如同與商人談生意般無法放鬆。
真不明白那些輕視她的人在想什麼……這是曾與她對峙的拉弗西蒙茲祭司的想法。
叩叩……敲房門的聲音響起,他將視線移往那邊。
出現的果然是他的另一名共犯。
「亞……失禮了,汀恩。直到剛剛,艾莉絲小姐還在這裡喔。兩位錯過了。」
「我是刻意的。」
他一邊苦笑著,一邊在拉弗西蒙茲祭司的對面……也就是艾莉絲先前坐的位子坐下。
「狀況如何?」
「順利得有點可怕……雖然原本就是稍微調查就能抓到對方的把柄,但多虧了她。」
「是嗎?」
他略為溫柔地笑了一下。
那副模樣讓拉弗西蒙茲祭司在瞬間感到意外。
「哎呀,您不詢問詳情嗎?」
「只要看了報告就會知道。」
「這樣啊。」
先前的溫和笑容不知道消失去哪裡了。汀恩不知何時已經恢復到平常的模樣。
一旦如此就不能鬆懈了……拉弗西蒙茲祭司繃緊了神經。
與他對峙時伴隨的緊張感與艾莉絲同等……不,是在那之上。
「您也在這次的事情中做了很多非常勉強的事情呢。」
「……如果這樣能整肅達里爾教的腐敗,那就算是小事一樁。」
「您說小事一樁?一般人或許不會曉得,但精明的人就會察覺。本來應在國外留學的您到各處工作,下工夫讓調查會順利舉辦,還為了避免阿爾梅利亞公爵家主人的宰相職位被罷免,派出了自身的派閥去處理。現在想起來,這是非常危險的舉動呢。」
「說起來似乎真的是這樣。」
「這樣好嗎?您的信條原本是暗中活動,現在卻經常親自出馬。」
「唯獨這一次不能讓祖母出面處理。現在父親倒下,一族之長就是祖母,當然不能讓祖母與教會對立。事情
會變得複雜。」
「嗯,的確是如此。」
「再說,根本不會有任何問題吧?無論結束長期休假回來的我怎樣試圖擾亂場面都一樣。而且,我的名字並沒有像你說得那麼為人所知。不然盯上我性命的傢伙用十根手指也數不完。關於我的消息頂多是傳聞之一而已吧。」
「我覺得以暗殺者的人數來估算也不太對。不過,算了。」
「……比起那個,差不多進入正題吧。」
拉弗西蒙茲祭司聽完之後,將一份文件遞給汀恩。
汀恩由上至下看完並確認……接著將文件燒掉。
然後,繼續確認下一份遞來的文件。
「沒有錯。」
拉弗西蒙茲祭司聽了這句話,便在文件下方簽名並蓋章。
第一份文件,也就是燒掉的那份,是拉弗西蒙茲祭司將冊子交給艾莉絲之前訂下的。
內容簡單來說,就是「一切責任歸於汀恩」。
之所以會將冊子交給艾莉絲,也是因為以汀恩實際身分的立場作為擔保。
也就是說,假設她輸給教皇一派,或者沒有做出超越拉弗西蒙茲祭司期待的結果時,就能以此當擋箭牌。
若非如此,長年在教會中央進行派閥鬥爭的他,應該不會將自身的命運賭在未曾謀面的小女孩身上。
而第二封文件……剛才拉弗西蒙茲祭司簽名並蓋章的那一份,是在那時才起效用的。
這邊是事先準備好的,如果拉弗西蒙茲祭司對她的行動滿意,就會將這份文件當成新契約並締結。
上面已經有汀恩的簽名與蓋章。
而文件的內容……這次是反過來,由拉弗西蒙茲祭司發誓效忠於汀恩。
「幾年前,您最初與我接觸的時候,我還覺得那是非現實的夢呢。幸好我當時贊同您的話,不屈不撓地緊抓著教會。」
「到這裡為止都是事前準備……可別鬆懈了。」
「嗯,當然。」
†††
腳步聲喀、喀地響起。
「……真是不錯的牢房。」
語帶諷刺低聲說出的那句話,讓走在他後方一步的盧狄笑了出來。
「當然了,畢竟關的是教皇大人,不能與平民一樣吧。」
「……就是這種想法才招致了這次的事態呢。」
他對門邊的士兵們做出指示,讓他們將門打開。
教皇目前以閉門思過的名目被捕,他在這間特別牢房裡,在衛兵們的監視之下生活。
「是誰……你、你是……!」
教皇看見他之後,驚訝地瞪大眼睛。
那張表情實在太可笑,他覺得自己的嘴角向上揚起。
「……好久不見了,威爾莫茲·魯塔沙教皇。不,你已經不是教皇了……」
真是壞心眼的笑容啊——他如此思考。
可是,一想到總算能將膿包的一部分清除,他就非常愉快。
「亞爾弗列德王子!您為什麼在這裡?」
「……為什麼?不是因為你將我喚來的嗎?」
他的詢問似乎讓威爾莫茲總算想了起來,於是呼著氣試圖平復心情。
「倘若耶露麗雅妃及馬艾里亞侯爵家與你共謀的這件事情沒有落幕的話……是啊,或許我確實必須現身。我與他們的勢力幾乎平分秋色……若論王都的勢力,他們那邊略勝一籌。如果再獲得教會的支持,我或許就無法像這樣在台面下活動。他們預料會如此,所以向你提議要合作,而且還叫你對礙事的阿爾梅利亞公爵家設局……但是,這個計劃最後別說引出我,甚至敗給阿爾梅利亞公爵千金,是個不周全的計劃,所以對他們而言也不是個能接受的結果吧。」
「我、我就像王子所說,只是被耶露麗雅妃與馬艾里亞侯爵家利用了。亞爾弗列德王子,請您大發慈悲……」
這句話讓他忍不住放聲笑出來。他覺得非常好笑。
然後,威爾莫茲就像看著奇人般驚慌失措地看著他。
「……我還真是被人瞧不起啊。是有人叫你這樣講的嗎?」
「怎麼可能,耶露麗雅妃沒有要我這樣做……」
「不對。」
這是相當冷淡的聲音。
不,以「冷淡」來形容或許還算溫和的了。
甚至帶著威嚇感的那句話,讓威爾莫茲表情僵住。
「……咦?」
「我說的是那名商人。他叫什麼名字……對了、對了,記得是叫狄龐。」
威爾莫茲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
……教會裡橫行的魑魅魍魎與王宮內的是不同類型,而他竟然露出這種表情,虧他能在教會裡存活下來。他在心裡嘆氣。
「……為、為什麼……」
「你說你被耶露麗雅妃與馬艾里亞侯爵家利用了……這句話的確沒錯,但就算是你,應該也能在合作之前輕易想像到事情會變成這樣……那麼,為何不惜如此也要合作?若是有其他人向你提出利益更大的事物,這樣想就比較自然了吧?」
「………」
威爾莫茲的嘴不斷一開一合。
他似乎在思考要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什麼話。
「你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是擊敗艾莉絲。不過,要是能擊敗她,目的大概就算是重疊了吧……你是為了暫時讓路易·德·阿爾梅利亞公爵無法自由行動、為了讓國內的注意力集中在這件事上,使狄龐與他們那一派的人方便行動,然後,為了讓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的貨物流通停滯下來。報酬大概是能讓這個宗教在那個國家成為國教,或者是得到這個國家的統治權……但我不清楚就是了。啊,我並不是要與你對答案喔。」
「你都已經知道這麼多,為何……」
「為何?以我來說,我是在等待將你這種膿包擠掉的機會。之後的企圖只要將其擊潰就好。我要向你道謝,感謝你自己將自己送上絕路。」
威爾莫茲的表情扭曲得讓人覺得有趣。
「……日後將會通知判決。在那之前,你就悠哉地在這間舒適的房間生活吧。」
說完該說的話之後,他帶著盧狄離開房間。
威爾莫茲在後方喊叫些什麼。真是吵鬧。
在那個時機離開房間是正確答案呢……他同時茫然地想著這種事。
「亞爾弗列德殿下,您做了不少行動呢。」
盧狄一邊竊笑一邊說。
「那個組織一直以來躲在名為信仰的盾牌之下受到保護,而這是獲得那個組織的千載難逢機會,我當然不可能浪費啊。」
「不,我不是指那個,我是說您去協助艾莉絲。」
……怎麼不聽聽就算了呢?他怨恨地看著盧狄。
「嗯,是啊。因為我讓她站在風頭上,所以這點事情我當然會幫。」
「即使最後判定為無罪救了她,但若想利用那件事削弱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的力量,您應該也辦得到才對。就算這樣,您還是選擇幫助她……而且不惜做出危險的舉動。」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我無法果斷這樣說。儘管如此,就結果而言,您也拉攏了阿爾梅利亞家。今後,維持中立立場侍奉國王的人們,也會因為阿爾梅利亞家主人的行動而加入我方陣營吧。」
的確,目前侍奉國王並聲稱是中立派的人們,為了與他接觸而展開行動,這點他自己也有耳聞。
「………更重要的是,我身為她的表哥,真的很感謝您幫助她。」
「……這不是什麼值得你感謝的事。」
「您似乎很中意我的表妹呢。」
盧狄邊笑邊詢問他。
……這傢伙,其實是想說這個嗎?他在內心嘆氣。
「你的消息還真是靈通呢。」
「畢竟是親戚嘛。不只以短期契約的身分在那裡進進出出,而且還與內部建立了深刻關聯的奇人,除了您以外沒別人了吧。」
他淡然地笑著說。
「我真的很驚訝呢。您好幾次造訪孤兒院,甚至還陪孩子們玩。除了蕾蒂殿下以外,這是第一次吧。您似乎也經常和艾莉絲出門去各種地方,工作方面則是很仔細地協助她。就算剔除了表面上戴著假面具這一點,聽到這些事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心想『咦,這是誰?』喔。」
仔細列出來的內容,讓他不禁嘖了一聲。
明明知道卻還說出來,真是壞心。
「……我本來真的只打算去最初那一次。」
開端是因為對急速成長的阿爾梅利亞公爵領感興趣。
而且帶頭指揮的是那個被逐出學園的艾莉絲,
讓他更加好奇。
之前他曾在學園見過她一次,他的感想是認為當時的她很糟糕。
她直率地出言諷刺尤莉·諾伊亞男爵千金。
那些話本身就讓人皺眉,而且就算是她那名弟弟變心而導致的行為,應該也有其他更高明的方法才對。他的感想就是這樣。
那樣的她竟然經營著領地。
他心裡只懷疑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的主人在想什麼。
就算目睹了領地確實成長的經過,他也認為那是因為跟隨她過去工作的人是很厲害的人才。
他懷著考慮挖角那些人才的想法潛入領地……結果沒想到事實是她自己帶頭指揮。
當時他受到的衝擊非常大。
「很有趣喔。我至今除了與自己同血緣之人以外,從來不曾感受過負擔,也沒遇過不順心的事情。正因如此才會沒有成就感,無論面對什麼都不會感動,無法感受到有趣……但是,跟她在一起非常好玩。想都沒想過的提案、想都沒想過的反應,所有的事物都打破了我的既有想法……而且每次都會有新發現。若是跟她在一起,接下來會冒出什麼事呢?思考這件事也很有意思,讓人毫不厭倦。我甚至希望就這樣守護著她。」
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想要好好寵溺她。
甚至出現很壞心眼的想法,想要她只將弱點展露給自己看。
然而,她不會順從。
連她這種固執的地方也讓人覺得憐愛,所以這已經算是重症了。
「無論國民、財產、政務,一切事情在辦公桌上就結束了。數字純粹只是數字,沒有其他特殊意義。人才是棋盤上的棋子,只要思考如何驅使就好……不過,我體認到那塊土地上進行的事情與那不同。」
「……嗯,我覺得與以前的您比起來,現在的您圓融多了喔。」
「你還真敢說。」
「……正因如此,我才擔心。」
盧狄的口吻突然改變。
他的口氣從至今的悠哉轉變為嚴肅。
「您變得圓融了,這件事對您來說應該是好事。但今後若因為被情感牽絆而打亂您的計劃……這是我唯一擔心的。」
「……你先前為了我幫助你表妹而向我道謝,現在又用同一張嘴表示將艾莉絲牽扯進來是正確的?盧狄烏斯·吉布·安德森。」
「我相信她不會被那種事情擊垮,這是我講這句話的原因之一。另外一個原因比任何事都更重要……也就是無論我得捨棄什麼,我都站在您這一邊喔,亞爾弗列德·汀恩·塔斯梅利亞殿下。」
他將盧狄的話深深記在心裡。
就是比起血緣或其他事物,盧狄會站在他這邊的這句話。
「……不用擔心。之後將按照預定發生的事情不會有變動。自從我決定要將王與耶露麗雅一併除掉開始,我的想法就沒改變。我不會變得跟父親一樣。」
「聽到您這麼說,我放心了。」
盧狄將屏住的氣息呼了出來。
「說起來,你的擔心根本是杞人憂天。正因為在近距離看過她,我的決心才會堅定下來。」
「……是因為什麼理由?」
「無能的國王會殺死人民。正因為我父親愛著母親,所以才因為失去她而失去心……這件事雖然很可憐,但不用同情。」
王從失去正妃夏莉亞妃的時候開始,就明顯失去了力氣。
他已經放棄思考。
這也是耶露麗雅妃與她老家馬艾里亞侯爵家勢力增長的理由之一。
夏莉亞妃之所以過世,都是耶露麗雅妃所為,但國王卻愚笨地不去正視事實……然後聽從耶露麗雅妃說的話,企圖除掉他與蕾蒂。
對國王來說,他與蕾蒂雖然是夏莉亞妃生的孩子,卻遠遠不及夏莉亞妃的存在吧。
要是王太后沒有將他與蕾蒂藏起來,他們早就已成為耶露麗雅妃的手下亡魂。
「我看到她拼上一切處理政務的模樣,自己的想法也變得強烈了。反正已經被疾病侵蝕無法回天,而且遲早都要從王位退下,那我希望他完成最後的職責,就是以王的身分驅逐這個國家的膿包……」
就算那是以同歸於盡的形式也好……沒錯,他嘴裡低喃著。
與他之間的親子緣分已經只讓他感到重擔。
因為對他來說,實際意義上的家人只有妹妹蕾蒂西亞。
正因如此,他對於除掉王完全不覺得感傷。
啊,是這樣嗎……他突然理解了。
盧狄說他變得圓融,而他在剛才的對話里實際體認到確實如此。
原本的他是這種模樣。
對任何事物都不覺得感動,也就代表不關心任何事物。
就算會有多少人死掉,會有多少人痛苦,全都只是數字罷了……
只要最後的收支吻合就可以。
唯一存在於他心中一角的人,也只有蕾蒂與盧狄而已吧。
對於一直從旁看著他的兩人來說,他的變化應該很明顯。
然後,反過來說……這就表示改變了他的那個她,在他心中有很大的分量。
這麼慢才發覺這點,讓他笑了出來。
真的是發覺得很慢。
「……我不會變得跟父親一樣。嗯,沒錯。因為,將我的心帶走的她,不會屬於我。」
「……只要您希望,阿爾梅利亞公爵家應該會很樂意讓她嫁過來。畢竟這樣才自然。因為她有個會成為公爵家下任主人的弟弟,所以總有一天要讓出領主的權限。」
確實是如此。
阿爾梅利亞公爵家有貝倫在。
不久之後她就必須將權限讓給他。
……然而,她應該會說「那又如何」。
即使讓出了阿爾梅利亞公爵領的領主權限,她還有阿茲達商會。
因為就算沒有領主的權限,她也會找到能取代的「某樣事物」並再度向前走。
「……我所愛的她,是自由飛翔的她。將翅膀摘掉並把她放進王宮,並非我的本意。」
為領地政務拼上自己的一切,在領地內奔波,每當跨越某道障礙就會露出高興的表情。正因為她是這樣的人,才具有魅力,所以若讓她在王宮裡被規律束縛,無法自由行動,就太可惜了。
「雖然對有所期待的王太后感到抱歉……但我不打算讓她進入王宮。」
「這樣嗎……」
盧狄露出既像安心,又帶著遺憾的複雜表情。
之後他們邊走邊說話,就這樣抵達了目的地書房。
待在離宮的時候,除了睡覺以外,他幾乎都在這裡度過。
……話雖如此,最近他幾乎都在各地奔走,以及潛入王宮工作,所以也很少待在離宮。
這裡的整面牆上,密密麻麻地擺著書。
儘管他認為這裡的藏書很豐富,但是一度見過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的藏書後,就會覺得這裡的書很少,真是奇妙。
……應該說,那根本不是個人會擁有的藏書量。
他走向位於房間最內側的辦公桌,然後重重坐在椅子上。
這套木造的桌椅,似乎是好幾代之前的王族成員放的,並不是很豪華的物品,但因為很好用,所以他很喜歡。
「要不要請人端茶過來?」
他點頭回應盧狄的話,然後在一瞬間閉上眼睛。
啪噠一聲,關上房門的聲音微弱地傳來。
大概是盧狄去呼喚房間外的僕役了。
這座離宮裡面,只有必要的最少人數的僕役。
王太后原本就是隱居的人,所以這樣安排,但最大的理由是因為被盯上性命的他與蕾蒂西亞住在這裡。
「亞爾弗列德殿下,我拿茶來了。」
盧狄就像總管般在旁侍奉。
用熟練手勢靈巧完成大部分事情的盧狄,連泡茶也很在行。
「啊……喔,這個是……」
「這是阿茲達商會的當紅商品花草茶喔。疲倦的時候喝這個似乎很好。」
「我知道……謝謝你的細心。」
「不用客氣。」
黃色液體雖然帶著特殊的香味,但很好喝。
「那邊的商會似乎恢復得很順利。」
「是的,她也真是厲害,一確定無罪就不放過這個好機會,陸續推出新商品,而且是全新的喔。」
「……我弟弟似乎面對了很慘烈的狀況嘛。」
他呵呵地笑著。
儘管一開始是因為小肚雞腸的理由,但以時機來說,愛德華王子是在一個很好的時間點去挖角。
對象是擁有相當地位的人員……比方說,原本隸屬王都店鋪的廚房負責人
就是很好的例子……能夠留住人這點值得讚美。
不過,他邀來的人太偏向同一類。
如果是已經獲得一定評價的人……比方說先前列出的廚房負責人,對店鋪的貢獻度確實很高。
但也僅止於此。
阿茲達商會最珍貴的寶物,是嶄新的新商品與經營手法。
如果要挖角的話,應該從商品開發部的員工與負責財務的人開始才對……他這麼想。
「還有,拉弗西蒙茲祭司那裡送來了報告。首先從教皇開始,私吞資金、對阿爾梅利亞公爵千金的誣告,還有刻意捏造證據,所以剝奪教皇的地位。如同先前會面時一樣,目前正被監禁。另外,樞機等級的有兩人,然後祭司等級有三人要接受處分。那邊的報告在這裡。」
五人之中有兩名樞機參與。
能在教會那方完全變成愛德華王子……馬艾里亞侯爵家的棋子受其驅使之前儘早收入囊中,對他來說很僥倖。
教會暫時要花一些時間復原,所以大概無法參與王宮內的派閥鬥爭了。
「……對了,你有看到麥羅嗎?」
「不,我沒看見……大概還沒回來吧。」
「嗯……」
「……一被呼喚就立刻現身了鏘鏘鏘!」
在他與盧狄談話時,仿佛要打斷對話的高亢聲音響徹周圍。
聲音的主人是一名先前都不見人影的男人。
他有著淺褐色的頭髮,長相莫名可愛……是一名看來像女性的男人。
「……還是老樣子的唐突登場。」
先前為止甚至讓人完全感受不到氣息,靜悄悄出現在那裡的女性般的男人,名叫麥羅。
麥羅是他的部下,擅長情報活動。
「當然了,因為我是『影子』嘛。那麼,有什麼事?」
「有事的是你吧。趕快報告。」
「哎呀……那位小姐很可怕呢。」
第一句話是這個嗎?他忍不住再度嘆氣。
「為什麼這樣說?」
「你看嘛……教皇的兒子啊,目前還沒有受到什麼懲罰對吧?歷代教皇也算是都出自那個家族,所以現在還沒有變化。」
「話雖如此,之後會怎樣也不曉得吧。歷代要繼承教皇之位的人,是以學習並增廣見聞的名義進入學園,與貴族及這個國家的上層人士建立起關係,畢業後再進入教會,不斷修行並步上成為教皇的道路,但沒想到修行途中,父親竟然被剝奪了教皇之位。如果就這樣等他修行結束,教皇之位將會空缺好幾年。我聽說不只是國家的上層,連教會方面都有意見,表示出了被國家問罪之人的家族,若再度出了教皇實在不妥。」
麥羅點頭同意盧狄的發言。
也就是說,現階段波恩能繼承教皇之位的可能性非常低。
「就是說啊——大概是因為這樣吧……那個兒子以平時的態度找她說話時,她的回應是:『請問有什麼事嗎?』而且表現得非常陌生。我嚇了一跳耶,她至今明明都厚著臉皮踏入別人的領域啊……我一直都看到她這樣做,結果對方一旦失去用處,竟然就那樣立刻拋棄對方。」
他滿臉笑容說出的話語帶著諷刺的口氣。
「雖然我覺得時期還早,但她卻捨棄了他。不過,既然派不上用場就立刻捨棄這點,也讓我覺得她適合當立於他人之上的人啦。」
「怎麼,你喜歡那個男爵千金嗎?」
「我也不知道,她那樣應該有好有壞吧?再說,我已經決定了主人,所以不會花心去找別人。」
「是嗎?然後呢?你的報告不會這樣就結束了吧?」
面對他的詢問,麥羅雖然露出笑容,但視線卻突然變得嚴肅。
「當然啊。那位小姐身邊有鼠輩在打轉,怎麼處理?」
「是護衛嗎?還是……」
「應該兩種都算吧?但若是要保護她的話,舉止也太怪了。」
「原來如此。她周圍的人沒有泄漏多餘的事吧?」
「當然,畢竟她身邊並沒有知道我方動向的人。再說,公爵的兒子與騎士團團長的兒子也開始遠離她了。」
「是嗎……連德魯塞都這樣嗎?」
「對對對,但那是被騎士團長強迫的就是了……他也真是幸運啊,在最後一刻之前離開。畢竟他若繼續留在她那一方,我們或許就必須除掉他呢。」
「以現況來說,將身為一名普通騎士的他除掉,也不會給國家帶來什麼重大影響。」
盧狄的話中也帶著刺。
盧狄的祖父是軍部的將軍,所以他的意見果然還是偏向軍部吧。
他腦中浮現這類無關緊要的事情。
「盧狄,你好可怕耶。」
「你的平板語氣很明顯口是心非喔。」
盧狄出言諷刺,但麥羅看起來並不在意。
他就像平常一樣露出天真笑容。
「……啊,還有,那位公爵千金的侍女還在到處打探喔。」
「塔妮亞嗎……」
「我覺得她的行動有抓到重點喔,我甚至想將她挖角過來呢。」
既然麥羅這麼說,看來她的行動確實很精準。
雖然態度輕浮,但面對工作的職業意識比別人強一倍……這就是麥羅。
只不過,他心中在瞬間浮現了希望將她挖角過來的邪惡念頭……
「就算天地整個顛倒過來,那傢伙也不會拋棄艾莉絲,加入這邊吧。」
……應該絕對不可能。
「呵呵呵,包含這點在內,我也覺得很棒喔,沒錯。真希望在她沒找到主人之前遇見她呢。」
「正因為主人是艾莉絲,她才會與你的領域有關連吧。」
「也對喔,可惜啊可惜。」
「那麼,男爵千金的動向如何?」
「唔……她每個月會與那個名叫狄龐的商人面談兩三次。對話的內容是很普通的事情……例如與愛德華王子的關係啦、生活狀況之類的。」
「談到與那個人的關係嗎?這對對方來說當然是重要事項吧。但是,狄龐為什麼要特地掀起事端呢……若那個男爵千金就這樣抓牢愛德殿下,等愛德殿下登上王位之後,就能在背後盡情控制了吧。」
「我也不知道~有可能是在戒備亞爾弗列德殿下……或者,她從一開始就只是顆棄子。應該是其中之一吧。」
麥羅的回答,讓盧狄皺起眉,仿佛表示不認同。
「是顆棄子嗎,大概是吧。若要再多加說明的話,有可能對方認為即使不等待未來那個美好的狀態,現在也已經有相當的甜頭了。」
「……您說甜頭嗎?」
「對。就算愛德登上王位,但擔任宰相的人可是那個路易·德·阿爾梅利亞喔。他擁有穩固的基礎,以及豐富的財源,在王宮裡掌握著官員們,即使在貴族之中也算鶴立雞群。如果想利用愛德圖謀不軌,在他的監視之下也無法做出誇張的事吧。比起做那些事,利用目前貴族們的內鬥,讓國力疲弱,然後再從側面攻擊將一切奪走還比較快。」
「是喔……但我覺得要統治之類的很麻煩呢。為什麼古今東西都會出現企圖擴大領土的國家呢……」
「這個國家的肥沃大地對他們來說就是如此深具魅力吧。埃娜麗奴送來的報告也有提到。今年那個國家的收成量在近年之中特別差。」
埃娜麗奴與麥羅一樣都是他暗中的手下。
目前託付給位於國境的馬貝拉斯·梅西男爵家。
埃娜麗奴負責他與馬貝拉斯的聯絡,也是潛入多瓦伊魯國的間諜。
據她所說,那邊近年來農作物持續歉收,今年尤其嚴重。
那邊是北方國家,幾乎全年冬天,土地也很貧瘠,卻為了停戰的條件,也就是公主嫁過來一事付了大筆嫁妝。
也就是說,已經窘迫得連等都等不下去了吧。
與其慢慢等待將來的好處,不如……破壞並奪取這個只要稍加刺激便會動盪的脆弱王國。
事情大概是這樣吧。
「總之,思考這種事情不是我的職責啦。都是因為思考了不像我會思考的事,讓我有點累了~」
「報告就到這裡嗎?」
「嗯?對對對。其他沒什麼特別要講的。」
「我知道了……之後繼續拜託你。」
「明白了。」
才剛看見他突然露出認真的表情,他就立刻與現身時一樣無聲地消失了。
接下來,盧狄也接下了幾個他的指示並離開房間。
留在房間的他雖然獨自翻閱文件,心裡卻被其他事情占據。
……那一天……
艾莉絲順著自己的情緒流
下眼淚——他想起當時的事。
他也覺得自己太過強勢地牽引著當時的狀況。
可是,若不讓她像那樣將情緒發泄出來……他總覺得她會消失。
她的表情顯示她已經被壓迫到那種程度。
然後,他對此……確實覺得害怕。
這或許是他第一次對某些事情感到如此害怕。
她總是一臉愉快,不讓人感受到疲倦。
但是,那雙纖細的肩膀上……確實壓著沉重的負擔。
尤其關於不能給家裡添麻煩這點,他甚至感受到一種強迫觀念。
考慮到她的經歷,那或許也是沒辦法的。
貴族女性最大的職責,就是借著婚姻成為不同家族間的橋樑……
這個想法在這個國家是普遍的價值觀,被解除婚約的她在這裡會覺得不自在,真要說起來也是無可奈何。
正因如此,她才會認為必須以某些形式做出貢獻。
然後,她覺得因此不能給家裡添麻煩……她對此覺得恐懼。
那副模樣讓人很悲傷。
同時他也覺得生氣。
他想叫她不要那樣輕視自己。
就連那種危險的感覺都讓他覺得憐愛,他不禁嘲笑自己已經得了重病。
當他思考這些時,敲門聲響起,盧狄回來了。
他聽完報告後,稍微放鬆了下來。
「……盧狄,我去活動一下身體。」
「您又要潛入軍部了嗎?」
「對,畢竟卡傑爾將軍難得也在。」
「這樣不是很好嗎?若不偶爾活動身體,會變遲鈍喔……」
盧狄一開始笑著同意,但往門的方向看了之後就僵在原地。
他見到那個人物後,表情也轉變為苦笑。
一如預想,在那裡的人……是他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