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二章 夫人,知曉挫折(2/2)
莫名其妙……甚至會覺得彷佛看見了其他世界的人,她的那一切就是那麼突出。
就因為那種異質,他感到害怕。
與此同時,他感到畏懼。
一想到一個小女孩要到達那種境地要花費多少時間……並且需要多大的覺悟呢?
「……那就是梅露。」
卡傑爾平靜地,像在告誡那般說道。
「不如說打從來到王都以後,她的劍才是失去了自己的風格。那是原本的她、原本的她的劍。」
「……將軍您為什麼要教她劍?依在下愚見,那是……絕對不能喚醒的才能。那種殺氣和覺悟……只要走錯一步,就算心靈崩潰也不奇怪。就不能讓她走一條穩當前進的道路嗎?」
「……那是老夫的自私。」
卡傑爾低喃道。
「老夫也是妻子遭山賊殺害而失去了她。是一丘之貉。老夫沒有資格制止她……再說她能學劍,就能當老夫女兒的護衛,保護女兒的人身安全。」
梅露是他的親生女兒這件事,就算面對國軍中自己的部下也是機密事項,因此他說話時摻雜著謊言。
「……不過她的才能超乎老夫想像。教她基本招式,她就能跟老夫一再進行模擬戰……就算不教她,她總有一天還是會習得那種風格喔。」
「……為什麼打從來到王都後,風格就變了呢?」
「是因為她明白了實戰吧……老夫激勵她一下,她馬上就回復原樣了。」
「換言之,今天她的劍法會回到從前那樣,是因為將軍的關係嗎?明明有可以回頭的路。害怕劍的她,為什麼……!」
「……那傢伙不是在畏懼劍。她是在害怕自己的才能。」
「自己的……才能?」
「她的才能就是能輕易奪人性命。來到王都之後的那傢伙,跟
在老夫領地時不同,非常綁手綁腳。明明只要隨著想法揮劍就能獲勝,她卻下意識故意踩煞車。這陣子趁著跟大家一起訓練前,她跟老夫對打過……當時她沒有那樣踩煞車就是好證據。能輕易奪走對手的性命──她能看見那樣的未來於是壓抑自己。換句話說,就連老夫訓練的國軍眾人,也敵不過那傢伙。雖然這對你來說是件殘酷的事。」
「……不會吧……」
「……如你所言,那傢伙有危險的一面。即使捨棄一切,得不到任何東西,她也要為了復仇拿起劍。對她來說,劍就是一切。」
「……那麼,只要找到那以外的路不就好了嗎?」
卡傑爾面對克洛依茲的喊叫,浮現出哀傷的笑容。
「……老夫自己也希望那樣做。」
「那麼……」
「可是,你太小看那傢伙的覺悟了。不對,老夫也一樣吧……」
「……此話怎講?」
「比起鼓勵她,我更想攔住她不要走上使劍的這條路。已經受挫的心,如果再對她說一堆嚴厲的話,我想就會完全挫敗的。」
那時候卡傑爾在內心呼喊著「不要拿起劍」。
已經可以了,夠了……
但是她卻表示抗拒。
不如說卡傑爾一瞬間在梅露莉絲身上清清楚楚感受到,令人深信一旦捨棄了劍,她的內心就會受挫那樣的氣勢。
「那傢伙的心勉勉強強地活著。把劍視為一切,除此之外什麼都看不見。她明白未來得不到任何東西,還是選擇了那條路。不論是用武力還是任何方法,那傢伙都不會放棄劍。那麼一來,她的迷惘反倒會令她身陷危機。若是她習慣壓抑力量,未來可能會成為她意想不到的死穴。因此必須讓她隨心所欲地揮劍。從現在的立場來看,要讓她離開這條路只有一個方法。」
「……順帶一提,那個方法是?」
「結婚。」
就算打敗了復仇對象,只要她是安德森侯爵家的女兒,就會出現盯上她的人。
阿爾梅利亞公爵那樣暗示了卡傑爾。
假如那是正確的……不對,只要有那種可能性,她就非得保護好自己才行。
想要不用那麼做,就只有她卸下身為英雄女兒的頭銜,成為夫家之人的時候。
「會有人栓得住她嗎?我想如果是膚淺的對象是不行的。」
「你有在仔細觀察那傢伙呢。」
卡傑爾說著笑了笑。
「老實說老夫也不清楚。如果那傢伙有了比起如今自己的願望或一切還要更重視的對象,那也可以……你剛才問老夫想拿那傢伙怎麼辦,答案是老夫也束手無策。老夫只一心希望她能忠於自我得到幸福,就只是那樣而已。然而那樣卻也是件難事呢。」
「……您簡直像是她的父親在說話呢。」
「老夫覺得自己是那傢伙的父親喔。」
「……我已經充分了解將軍您的想法了。做了像是在測試您的事,實在萬分抱歉。」
「無妨。今後你也好好關注那傢伙吧。」
聽見那句話,克洛依茲低下頭表示了解。
✝✝✝
我定睛細看眼前的風景。
打從輸給多納提哭泣的那天起,我不知為何很中意從這座塔眺望出去的風景,變得在訓練結束後常來這裡。
「……今天還是渾身帶刺的氛圍呢。」
「是嗎?」
覺得好像有人,原來是路易嗎?
我有想過可能還會再見面,但沒想到會這麼快。
「真要說的話,就是我誠實面對自己了吧。」
「哦……」
他如此回我,在我身旁坐下。
「我說,你有什麼想達成的事嗎?」
我忽然感到好奇,對他提出問題。
「……怎麼突然問這個?」
「因為之前都在聊我的事。我想問問你的事情。你也是在得天獨厚的環境裡遭受批評吧?即使如此你也沒有沮喪……我想那是因為你有什麼想達成的事喔。」
「……你覺得明天也會跟今天一樣,理所當然般地到來嗎?」
「那是什麼問題啊。嗯……答案是不會。」
聽見我的回答,路易一瞬間露出訝異的表情。
「家母被殺了。我曾經對於有家人在,跟昨天一樣的今天,跟今天一樣的明天也會來臨這件事深信不疑。日常生活什麼的,完全無法預知在何時何地會發生什麼事。」
「……這樣啊。抱歉。」
「不。沒什麼,我並不打算隱瞞。所以,你接下來要說什麼?」
「……家父帶我去過在多瓦伊魯戰役中犧牲者們的墓地。到有一大串名字的那個墳墓,那裡有著人民以及為了守護人民而戰的士兵們的名字。」
「……喔。」
在父親大人這個英雄出現以前,戰況處於劣勢。
那也造成了許許多多的國民和士兵們的犧牲。
「也見了參加過戰役受傷的士兵們……明明傷患們是為了國家受傷,我看到現況卻並非所有人都受到治療。現在由於家父的指示,狀況似乎已經漸漸消除了……這個國家為了維持這樣的日常生活,有很多人付出了犧牲。如今在某個地方,依然有某人正在付出。那是為了保護這個國家嗎?不,沒有人關注著那麼龐大的事物吧。他們是為了他們想保護的事物而戰的吧。」
路易輕輕指向窗外。
「那邊的那個人有重要的人們,而那些人們也有重要的人。那裡的人是,那邊的人也一樣……就這樣,許多人聚集起來才能成為國家。儘管要傾聽他們每個人的話很困難,但我想保護能讓他們每個人安心生活的國家。為了不破壞這日常風景,我希望自己的腦子能幫上忙。我希望不要忘記對犧牲者們的敬意,繼承他們的遺志。我是那樣想的。」
「……為了保護……是嗎……」
那種心情我無法理解。
不如說讓我想吐。
「那麼你為什麼不拿劍?」
那是我的真心話。
不需要保護別人啊。
強大就是一切。
光是弱小本身就是種罪過。
……然後我最討厭把那種弱小當成擋箭牌的民眾。
用弱小當擋箭牌,受到父親大人的保護。
然而保護到最後,卻奪走了父親大人的……我們最重要的事物不是嗎?
只要夠強就不會受傷了嗎?
只要夠強就不會流淚了嗎?
只要夠強,受到什麼樣的對待都沒關係嗎?
……怎麼可能。
為什麼強者必須幫助弱者?
弱者只要自己變成強者就行了。
然後能保護自己就行了
為什麼強者非得對他們負責?
……我不明白。
所以克洛依茲先生向我道歉時,我真的嚇了一跳。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向我道歉。
國軍的弟兄們很強所以我喜歡,可是他們為什麼要用那麼努力磨練出來的技巧試圖去保護他人……這點我無法理解。
「不光是維護治安。為了讓人民安心生活而必須準備的環境。要保護所有的一切。依做法而異,甚至能保護士兵。所以我想要繼承父親的家業……說到底,也是因為我沒有劍術的才能吧。」
他並不知道我的心聲,繼續說了下去。
「……你才是,為什麼拿起了劍?」
「因為家母被殺了。我要親手送殺了家母的那些傢伙下地獄。」
「……復仇嗎?」
「嗯,沒錯。」
「這樣啊……」
他點了點頭,默默無言繼續眺望外面。
「……我不太懂你說的想要保護的心情。」
我也像是追上他視線那樣眺望外頭。
「你為什麼會想那些事?因為不管是那個人還是那個人……大家都是不認識的人。明明不是重要的人,你為什麼能繼續努力?」
「……我再也不想看見那種情景。只是那樣罷了。總之就是自我滿足。」
他那樣說著,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你才是,未來有什麼打算?」
「你說未來?」
我不明白他究竟要問的是什麼,於是直接反問回去。
「我是指實現復仇後的未來。」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的目標是復仇。只是為此而磨練劍術,我是為此而活到現在的。」
我說完的那一刻,他深深嘆了口氣。
「真是可惜啊
。」
「……這話什麼意思?」
我用犀利的目光瞪著他。
我內心的焦躁感抑制不住,輕易地顯露出來。
「你啊,只把復仇當成目的,然後未來有什麼打算?也許達成的一瞬間你能得到成就感,但是只為了那獻上一切的話……未來就什麼都沒了不是嗎?那樣一來,什麼都不會留下。」
「就算只會失去,不會得到任何東西,那些也根本無所謂。即使如此,我也只能選擇這條路了。沒有失去過任何東西的你是不會懂的吧。」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清楚。但是,不知不覺間我的視野染上了一整片血紅。
看上去全都是黑白單色的光景,在揮劍的時候,全都染成血紅。
就算實際上那裡連一滴鮮血也沒有。
唯一為我的視野添上色彩的那種顏色,我甚至覺得很美。
我的內心,也許已經崩潰了。
但即使如此──
復仇這個行為,是支撐我內心唯一的事物。
「……嗯,我不明白。因為我不像你那樣,有重要的事物被奪走。」
「……那你就不要否定我的復仇。」
「……我並不打算否定。那樣子……追求強大甚至流下不甘心的眼淚。顯露出甚至現在也在那樣吶喊,那樣強烈的情感。你的想法就是如此強烈對吧?我不是你,沒有成為那個源頭的經驗,所以無法輕易否定你。就算否定,那些話也只會顯得輕浮。對擁有那麼強烈信念的你,說那種空洞的話沒有意義……最重要的是對你很失禮,對吧?」
他開口提問,視線投向我這邊。
……清澈的雙眼。
宛如反映出他平靜內心那樣的眼睛。
「但是你所描繪的未來沒有復仇以後的事。就算是沒有武術才能的我,起碼也知道這實在是太浪費你用那樣的覺悟所鑽研出的才能。達成復仇以後你有什麼打算?至少我覺得,看不見未來的你很可惜。」
「我要用我的劍術做什麼,是我的自由吧!」
路易再次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接著很快地從這裡離開了。
「……啊……」
說到我的話──
儘管他在離去前所說的話,讓我有種從腦袋充血恢復正常的感覺,但我也只能默默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
「……哥哥。」
從塔回到宅邸之後,我前往哥哥的房間。
不知怎的,就是感覺想跟哥哥聊天。
哥哥一個人在玩棋盤遊戲。
他肯定是獨自一人在「複習」跟羅玫爾叔叔的比賽吧。
「我正好在休息,你不用客氣。」
「是……」
「……梅莉你會來這裡,還真是稀奇。」
「是嗎?」
我歪著頭回想至今的事情。
確實是這樣沒錯,打從來到王都以後,我只來過這裡一兩次。
「所以,有什麼事嗎?」
「可以跟您說說話嗎?」
「當然。你就是為此才來到這裡吧?」
「是的……請問您從前為什麼想要學劍呢?」
聽見我的問題,哥哥他揚起笑容道:
「你的問題真奇怪。身為塔斯梅利亞王國武力要角的安德森侯爵家嫡子,怎能不修習武術?」
「雖是那樣沒錯……」
原本喀喀移動棋子的哥哥,停下了動作跟我四目相交。
「……梅莉,如果你有想問的事,坦白問出口就行了。現在這裡只有我跟你而已。家人之間就不用客氣了吧。」
哥哥的話,讓我瞬間靜止。
……這麼說來,我有多久沒跟哥哥像這樣說話了呢?
不對,不光是哥哥。
跟父親大人也是、跟婆婆也是。
我只跟家人做最低限度的對話。
因此,我一瞬間感到不知所措。
但是哥哥卻沒有催促那樣的我,他只是一個勁兒地直盯著我看。
「……哥哥您不曾盼望過能報母親大人的仇嗎?」
哥哥一瞬間像在沉思般皺起眉頭。
「要老實回答的話,有。我想將讓母親大人亡故的那群人,一個不留地親自踹下地獄。」
「……現在呢?」
對於我的問題,哥哥露出悲傷的微笑。
「我現在也是這麼想。如果機會來臨,我會毫不猶豫展開行動。我……一點都不想原諒奪走我們家重要的事物、奪走幸福的人們。」
「太好了……」
那個答案令我安心。
「可是,梅莉,另一方面,我很擔心你的情況。」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說過復仇就是一切。但是那也就表示……你忽視現在,只看著過去。不期望幸福……看見你只是一味地追求過去回不來的幸福的那幅模樣,我怎麼能放心?」
哥哥簡直像在勸告我那樣,緩緩地問我。
然而那些話讓我深刻地理解到。
……我做出了選擇。
捨棄了溫柔的「假設」世界,在荊棘之路、血腥之路上前進。
所以我不會回首過去。
……但是那樣想的我,說不定才是最緊緊抓著那溫柔的過去不放的人。
回不去的過去,那些溫馨的日子。
但是我原諒不了。
因為那一天……母親大人會跟父親大人分開打算先回到領地,起因是我的任性。
如果我沒有說希望生日當天能為我慶祝……母親大人就會跟父親大人一起回來,或許就能順利抵達宅邸。
……最重要的是我無法原諒。
成為奪走大家重要之人起因的我。
而且,我無法消除這種衝動。
即使要帶他們一起上路也盼望能復仇的這種衝動。
「……也許那樣你會覺得滿足,但是我跟父親大人都盼望著你能得到幸福。就因為我愛著你這個家人。就因為這樣,你這副模樣讓我痛心疾首,很是擔心。」
可是哥哥卻用溫柔的眼神責備了我。
那種溫柔,讓現在的我覺得很難堪。
「哥哥……」
「聽見你遭到山賊襲擊的時候,我霎時面如土色。接著,發自內心對於自己的愚蠢感到火大……母親大人的事件,在我心裡是最重要的。說希望將他們踹下地獄並不是謊言。」
哥哥說著朝我的方向伸出了手。
「不過……你還活著,還活著……!」
他用比我還大的那雙手,緊緊握住我的手。簡直像是……在確認我的存在。
「我……不希望將視線從現在這雙手中重要的事物移開,並因此後悔。」
哥哥的語氣漸漸變得激動,他所說的話扎在我的心上。
我覺得最近哥哥比起小時候,顯露出的感情更加豐富了。
跟父親大人一樣。
我想那應該是拜叔叔所賜……是我想錯了嗎?
「……哥哥,您是在說我錯了嗎?」
「不。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想法,沒有正確或不正確。只要你的心沒有否定你的願望,那對你來說應該就是正確答案吧。所以我所說的話……是我的私心。」
哥哥放開我的手,摸摸我的頭。
「我不會否定你要完成復仇這件事。不,是我辦不到吧……你只要依你所期望的去做就行了。但別忘了。我們期盼著你能得到幸福。」
這是個溫柔的願望。
然而就算結冰的這顆心充分感受到那顆溫暖善良的心,也無法將冰融出。
為什麼要追求幸福呢?
明明跟那時候同樣的幸福已經回不來了。
為什麼還期盼我能幸福呢?
明明再也無法看見跟那時候同樣的光景了。
明明不管再怎麼盼望,那時候被奪走的幸褔都不可能實現了。
明明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不懂。
問題一個個在腦中團團轉,浮現又消失。
那天晚上,我久違地沒有馬上睡著,而是沉浸于思考之中。
就這麼一直任由從敞開的窗戶吹入的夜風撲在我身上。
就這樣,我一夜無眠迎來了新的一天。
結果我還是想不出結論,一如往常地在訓練場揮劍。
不管怎麼想都不明白。
路易說惋惜我的才能那時他的想法。
哥哥說盼望我能
幸福那時他的想法。
我的才能是為了斬殺我的復仇對象而磨練的東西。
我的幸福就是完成復仇。
不管再怎麼想,除此以外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們家族失去了母親大人,我以為大家內心都有一部分結冰了。
但不是那樣。
結冰的是我的心。
不對……用結冰這種形容或許還是太溫吞了。
如果心靈有形體的話,我的心肯定已經損壞、破爛不堪、形狀扭曲了吧。
因為現在我的視野,已經染成一片血紅。
我發覺自己在揮劍的同時想著那些多餘的事,於是試著轉換心情。
別再想困難的事情了。
此時此刻應該集中精神磨練劍術。
啊,我的內心雀躍。好高興。
高興得不得了。
從眼前的赤紅之中,能感覺到有種黯淡的喜悅。
訓練結束後,我環視周遭。
今天的人比以往要少。
克洛依茲先生今天也不在。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浮現出那樣的疑惑。
但是既然克洛依茲先生不在,我就沒人能問了。
反正就算發生了什麼事,他們也什麼都不會告訴我這個一般市民吧。
我懷著近似放棄的情緒,收拾好後回到了宅邸。
進入宅邸後,哥哥罕見地慌慌張張跑到我面前。
「梅莉…………!」
「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剛剛來了通知…………」
看見哥哥的樣子我做好覺悟,想必是發生了什麼非同小可的事情吧。
「……父親大人討伐了襲擊母親大人的山賊……」
那一瞬間,我的眼前變得漆黑一片。
萬籟俱寂,我甚至感覺世界像是一瞬間靜止了。
「……那是真的嗎?」
「嗯,不會錯的。國軍弟兄們去打探過了。」
「……這樣啊……」
我開口回應哥哥,腳步蹣跚地走了出去。
「餵、餵……梅莉!」
哥哥叫了我的名字,好似要攔住那樣的我。
「……我回房了。」
但我像是在拒絕一樣說完那句話以後,回到了房間。
……老實說,在那之後是怎樣回到房間的……我不知道。
雖然不知道,但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就在自己房裡了。
我愣愣地從窗戶眺望外頭的風景。
不知不覺間太陽下山,夜幕覆蓋在天空之上。
一片靜寂。
我甚至有種宛如這世上只剩下我一個人的錯覺。
水滴沿著臉頰滑落。
……這是喜悅的眼淚?又或者是……
至少我的目的無疑是達成了。
因為父親大人討伐了襲擊母親大人的山賊。
因為是奪走母親大人的那群人,父親大人也肯定不會對他們手下留情才是。
應該會把他們狠狠地踹下地獄吧。
所以完成復仇了。
……那讓我真心感到高興。雖然我高興……但我不覺得感動。
反倒有種像是內心開了個大洞的感覺。
……我想要自己做個了斷。
我明白那只是我的任性。
但即使如此,我也想親手以我磨練的技巧,用上至今學到的所有東西做個了斷。
畢竟我是為此拿起劍……為此磨練我的劍術。
只是為此而活下來。
我不甘心,又覺得淒涼。
我的目的達到了。
……那麼,我該怎麼辦才好?
懷著這種失落感,我找不出自己的生存目的和意義。
我該怎麼活下去才好?
我的內心染上了跟天空一樣的顏色。
那天我哭了一整天。
如同我失去了母親大人的那一天一樣。
✝✝✝
鏗鏗──傳來刀劍相交的聲響。
一如既往的練習情景。
我從上方眺望著。
那一天……自我從哥哥那邊聽聞父親大人討伐了山賊以後,我就沒參加訓練了。
一直都窩在房間裡。
沒有見父親大人也沒有見哥哥。
……已經這樣子持續幾天了呢?
我的內心一直開著個大洞,無法排遣這種失落感。
那天看見的黑夜,如今仍覆蓋在我的心上。
我想就這樣,什麼事都不要做待在這裡……然後就這樣腐朽。
我甚至有那種念頭。
我躺在床上滾來滾去。
……一天原來這麼漫長嗎?
白天來臨、夜晚來臨。然後白天再次來臨。
就算發生什麼事,這世界也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那樣,時間繼續向前走。
不管我是像這樣窩在房間裡,或是不窩在房裡……什麼都不會改變。
我細想著那些事的同時,為了不讓外界的風景映入眼帘而閉上雙眼。
似乎就這樣在不知不覺間睡著,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
我慢吞吞地拖著沉重的身體爬了起來。
然後靠近窗邊。
……看樣子,訓練好像是結束了。
就這樣繼續一個人待在這裡的我,該如何是好呢?
……想做些什麼呢?
我把手放在窗上。
發著呆,注視著窗外的風景。
……我想再看一次那時候看過的風景。
我忽然起了這個念頭。
接著,在我有那種想法的時候,就衝動地到了外頭。
我離開宅邸,跑向塔。
抵達目的地之後,我衝上樓梯。
「……路易……」
我口中喃喃呼喚著他的名字。
然而那裡卻尋不著他的蹤影。
我自然而然地垂頭喪氣。
見他究竟是想要做什麼呢……雖然就連我自己也搞不懂。
我當場一屁股坐下。
這裡──這地方是我的固定位置。
我靜靜眺望眼前的風景。
跟先前那時不同,黑暗中浮現出朦朧的街燈。
許許多多街燈聚合在一起,創造出幻想般的風景。
……好美。
跟往常不一樣的光景,卻讓我超乎尋常地看到入迷。
忽然間,我的耳朵聽見碰到什麼物體的沙沙聲。
用手試著觸摸,感覺在石子地板的石頭縫隙間夾著一張紙。
我把那拉了出來。
既然會在這裡就代表……是軍部人士的東西嗎?
可是不會有人爬上長長的樓梯來到這裡吧。
……莫非──
那麼想的我打開了紙張。
『要是沒了目的,重新再找就好。你還有的是時間。不用急著尋死。』
是只有三行的文章。
如果不是在這個時間點看到,就不會知道是在說什麼了吧。
然而,現在的我卻痛切地明白。
滴答滴答,流出的眼淚浸濕了信件。
……復仇是我的一切。
我捨棄了除此之外的事物,只注視著復仇。
可是,我卻突然間失去了一切。
確實是實現了……但是那跟我盼望的形式完全不同。
明明只盯著復仇前進,但目的地卻突然遭人橫奪消失。
在對那件事有所自覺的一瞬間,我甚至覺得腳邊崩塌了。
究竟未來我該往哪裡走呢?
究竟未來我想做什麼呢?
因為我只看著復仇,所以完全不知道。
失去了路標,猶如被丟到黑暗中的感覺。
感到茫然,對於未來的恐懼。
還有煩躁和空虛。
我第一次痛切地明白,路易口中的「未來」的意義。
「……去找就行了嗎?」
說出口的同時我笑了笑。
「不過……你還活著,還活著……!」
哥哥的話語在我心中響起。
……沒錯,我還活著。
我還有未來。和母親大人不一樣。
母親大人有多麼遺憾啊。
……我實在無法估計。
我厭惡成為母親大人
去世原因的自己,憎恨實際做出那種事的那群人,將怒氣發泄在發生了那件事的世界。
然後憐憫失去了母親大人的自己和家人。
可是感到最不甘心、最悲傷的,肯定是母親大人。
不是我。
母親大人被奪走了一切。
不論是自己想做的事情、有過的夢想或是跟家人一起度過的時光。
事到如今我才想到那些。
就因為不曾那樣想過,所以我才會停下自己的時間。
就因為如此。
我不能浪費。不能放棄。
未來──
知道有人無法擁有,擁有的人卻放棄,是一種傲慢。
同時也是種侮辱。
不要害怕看不見未來,而是要感謝擁有未來。
如果看不見目的,再去找就好了。
就算失去了目的,並不會連至今學會的東西也消失不見。
那樣一想,覺得心情變得輕鬆了些。
雖然還沒有做出任何決定。
不過慢慢決定就行了。
然後只要向前走就行了。
「……母親大人,我似乎能真正送您離開了。」
我望向天空,那樣輕聲說道。
✝✝✝
「……喔,路易。正好,這邊的文件跟這邊都是追加的。兩邊的期限都是三天後。」
面對變成一座高山的文件,還能用那種彷佛若無其事的口氣說話的父親羅玫爾,路易一瞬間感受到自己的殺氣,但還是壓了下來點點頭。
羅玫爾會把文件交給路易,是為了讓他在實作中學習實務。
……只不過從路易的角度來看,羅玫爾只要拿出真本領就能一天做完的這個事實,令他感到鬱悶。
「我知道了,好,我知道了。相對的,請您今天不要去街上,老老實實待在宅邸里。因為先前交給我的文件,我有好幾份想讓您確認。」
「喔……我知道了、知道了。」
羅玫爾像是投降了一般點點頭。
「總之,我拿這些走了。」
跟拿來的量一樣……又或者變多了點,路易拿著文件離開了房間。
從手上傳來沉甸甸的重量,令他不禁發出嘆息。
他到了走廊上,開始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忽然間,他的視線從窗戶投往塔的方向。
在凝望的同時,他想起在那裡見過名叫梅莉的少女的事。
……討伐了山賊的消息,路易是在幫忙羅玫爾的時候知道的。
他心想,如果是她要報的仇那就可喜可賀了。
……但與此同時,他冒出某個問題。
她對此究竟會怎麼想呢……
她說過……即使捨棄一切得不到任何東西,她也只能選擇那條路……
……那麼,報了仇以後呢?
聽見她那些話的時候,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件事。
傾注自己的所有,只為了達成目標,捨棄其他一切……然而,要是那個目標消失的話?
投入得越多,失去那個目標時的失落感應該會越重吧。
當他那樣一想,就擔心起她的事。
一心一意到讓人覺得危險,一直線朝著目的地不斷奔跑的她。
輸給其他人不甘心流淚也好,還是光在自己的路上前進就露出笑容也好。
如果都是因為有復仇這個目的在。
那目的消失的時候,她會為何而哭、為何而笑呢?
不會受到失落感的折磨嗎?
不會崩潰嗎?
他擔心她。
他的視線再次回到了文件上。
雖然很在意她的事,但他暫時還去不了塔那邊。
因為他也在為了自己的目標繼續向前沖。
聽到消息以後,他幾次擠出時間去了塔,但結果還是沒能見到她。
……所以起碼,留一封信給她。
除了官方的信件以外,他還是第一次寫信,幾經迷惘後想到了好主意。
只有三行。
光是為了寫出三行字,他究竟有多麼迷惘呢?
他心想下次見面的時候,起碼她會對自己發火也好。
只要不被失落感壓垮、封閉內心、捨棄感情的話,那樣就好。
與其那樣,為蠻不講理而憤怒、為目的被奪走而嘆息還好得多了吧。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她那樣活力十足的表情令人喜愛的呢?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會想一直看著她呢?
比起像貴族子女那樣,感情幾乎不形於色,只是一個勁兒地露出和善的笑容,會哭會笑會生氣……她那忠實呈現千變萬化的表情,看上去相當耀眼。
「……打擾了,路易大人。羅玫爾大人在找您。」
一名僕役向停下腳步的他搭話。
「父親嗎?……我知道了。抱歉,請把這份文件放在我的房裡。」
「遵命。」
……總之,得趕緊把眼前的工作給收拾掉。
他重新調適情緒,前往羅玫爾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