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上傳日:9月1日 第3章 20歲的灼熱(1/2)
川越一帶一直都是日本最高氣溫的保持者。進入夏天后,這裡就一直都是大晴天。雖然晴天比較舒服,可連續的晴天,還是多少讓我有些煩躁。
因此,我遠騎的次數也增加了。
陽光很毒,可乘風而行還是非常舒服,更重要的是騎行可以調節心情。即便是為了熬過這種無所事事的日常,讓自己沉醉在速度之中也是一個最好的選擇。
今天,我依然沿著關越道一路向北,來到了高崎。下高速隨便轉一轉,然後再上高速原路返回。
在經常光顧的高坂休息區,我買了一罐咖啡。不知不覺間,這些已經成了我日常中的一部分。
「好熱啊。」
之前經過的群馬和埼玉都是有名的夏季火爐。要不是騎著摩托的話,我真想換上T恤和短褲。
可是今天,不快的汗水並沒有吸引我的注意。一件事占據了我大腦的大半,揮之不去。
「沒想到他們真的會來啊……」
我攥著手中的咖啡,深深地嘆了口氣。
恭也他們來了。
雖然也預想過這件事,可沒想到竟然會真的發生。
他們肯定是想要我回去吧。結果我在他們開口之前就否決了。恭也看著我……默然無語。
真過分啊。明明是最好的朋友,我卻主動和他們決裂了。不僅如此,面對遠道而來的友人,我連話都沒說,就把他們趕走了。真是無情。
可對我來說,這是唯一的選擇。
「已經結束了。」
噗呲,我用力攥扁手中的罐子。
「我已經決定要放棄了。這樣……就好。」
即便是交談,也不會有什麼結果。不論他們做什麼,我也不可能再回去了。老爹是肯定不會允許的吧,而且我也沒有精力再去面對他了。
心在躁動。責問著我,這樣什麼都不做真的可以嗎?熄滅的火焰再次復燃,想要重新綻放。
「我……」
喝光手中的咖啡,我看向天空。真是讓人火大的晴天。
「……不,就這樣吧,這樣就好……」
恭也的到來,讓我產生了一絲錯覺。火焰復燃只是假象,已經不可能了。
這種萎靡的火焰,是無法與他們一起相映生輝的。不論他們打算做什麼,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不這樣想的話……我肯定無法完全死心吧。
這樣只會給人添麻煩罷了。
◇
之前柔和的氛圍瞬間變得緊張了起來。我們無言地看著貫之的父親——望行大叔。而望行大叔,也同樣無言地看著我們。
平靜而有力,他銳利的視線,似乎看穿了我們的一切。他的眼神中充滿了力量,仿佛能操縱人心,帶著大人的餘裕,他堂堂正正地注視著我們。
(果然是「老師」啊。)
看他淡然自若的氣度,以及街上人們的稱呼,我本以為望行大叔是一名教師。可是,仔細想想,被稱作「老師」的並非只有教師一個職業。
(律師、政治家……還有醫生。)
這樣一一對照的話,就全都說得通了。
望行大叔筆直地看著我們。讓我不禁想避開他的視線。不過,這個人肯定不會放過這個間隙吧。
他就是一個這麼有魄力的人。
「你們是來帶貫之回去的嗎?」
沒有任何鋪墊,望行大叔單刀直入。
「沒錯。」
「恭也,可以告訴他嗎……」
奈奈子不安地小聲提醒。
「沒關係,反正也藏不住的。」
我們來到這個城鎮,到處打聽貫之的事的時候,他應該就注意到了吧。只是旅遊的話,應該會進行事前聯絡才對。既然沒有,那肯定是有什麼企圖。
望行大叔已經看穿了吧。所以,才會裝作觀光協會的人士接近我們,確認兒子的朋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
不過,不論評價如何,結果肯定都是不會變的吧。
「貫之是不會回藝大的。他自己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向我做了匯報。而且也向我承諾不會反悔。讓你們白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能請你們回去嗎?」
某種意義上,這是預料之中的答覆。
「我們還不能回去。」
這也是我早就備好的答案。
「為什麼呢?貫之已經放棄了創作,所以,他才會從藝大退學。」
的確,從大叔的話來看,就是這麼一回事吧。而且,貫之本人也說了,一切都結束了。
「即便是這樣,我還是不相信……那傢伙會真的放棄。」
那傢伙的心中依然存在留戀。包括休學在內,我看到了許許多多的可能性。
只要這些還沒有消失……我就不會放棄。
「我已經告訴了你貫之自己的想法,你還是這麼想嗎?」
「沒錯。」
望行大叔稍顯不愉快地皺了一下眉頭。
然後,馬上又恢復了原來的表情。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他微微點了點頭。
「那麼,我也來說說我的事吧。」
語言雖然平靜,卻充滿了魄力。大概只有不斷積累成功的人,才會擁有這種氣魄吧。
「鹿苑寺家乃是醫學世家,這點貫之也告訴過你們吧。」
我點點頭。聽貫之說,鹿苑會這個醫療集團,和政界也有著非常緊密的聯繫。
「醫療需要組織。雖然也有人痛罵我們和政界相互勾結,可要是想讓地方的人民得到滿意的醫療,堅固的組織和中央就是不可或缺的。」
他說的沒錯吧。
過去工作的時候,我曾經讀過一名醫療機構遍布全國的醫生的報導。
他用金錢操弄選舉,無謀地不斷進行擴張,被眾人貼上神經病、惹禍精的標籤。可是,結果上,他讓偏僻地方的人們同樣得到了良好的醫療條件。
特殊的技術,以及高昂的醫療器械。其中存在利益勾結,也是在所難免的吧。只要沒有丟掉「懸壺濟世」這個本心,我認為就是可以接受的。
「維護組織必不可少的便是人才。現場的醫生只要雇用優秀的人才便可以了,可到了中樞,還是要用自己的家人。無需再專門傳授組織的運行哲學,在遇到事情時,行動原理能夠保持一致。」
望行大叔的目光變得越發尖銳起來。
一氣說了這麼多,他喝了一口茶,靜靜地擱下了茶杯。
「從譜代——川越藩藩醫延續下來的鹿苑會的歷史,絕不能在此終結。為了當地的醫療,我也必須將貫之留在醫院裡。」
話題十分沉重。現在想想,不論是川越歷史的介紹,還是歷史悠久的鰻魚老店,都是這個話題的伏筆吧。
「——不過。」
望行大叔停頓了一下。
「貫之要是真的將作家作為自己一生的事業的話,我也願意尊重他的意願,和他斷絕關係,讓他追求自己的道路。」
意外的是,在這方面他對貫之表示了認可。
不過,他繼續說道:
「可是,明明宣稱那是自己心愛的事業,貫之卻簡單地遇挫了。」
望行大叔明確地否定了一切。
「這麼簡單就選擇放棄,回來之後也只是終日無所事事,只能說他一開始就只是玩玩罷了。」
我感到心痛。要不是我的話,貫之肯定不會回來吧。
就這麼結束的話,主導權一直都會握在他的手裡。
「到此為止。話已經說完,我就先告辭了。二位請慢慢享用。」
望行大叔靜靜起身,和店主一起深深鞠了一躬,昂首闊步走出了店門。
我們坐在那裡,一言不發,不知不覺間,眼前的茶水已經涼了。
◇
雖然大叔讓我們慢用,可也不能長時間賴在店裡,我們不久就走出鰻魚店,逃也似的回到了旅館。
回去的路上我們都身心俱疲,完全沒有精力說話。原來和大人物說話會這麼消耗精力啊。
一回到旅館,我們就癱坐在了大廳的沙發上,仿佛馬上就要昏睡過去似的。
「沒想到,那個大叔就是貫之的父親啊。」
奈奈子嘆了口氣。
「這裡還真是個龍潭虎穴啊。」
「……說的是啊。」
說著,我又想起了昨天以來發生的事。
在醫院裡,向前台的大姐姐打聽了貫之的事情。我一直以為是因為那個大姐姐和貫之交情不錯,所以才會對他的事情那麼清楚。
說不定,是店裡的人向醫院傳遞了消息也說不定。仔細想
想,我們在這裡的一舉一動,大叔肯定都了如指掌吧。
雖然這是一個大城鎮,可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人的監視之下。涉及到當地名流的繼承人,居民們肯定都會立即匯報吧。
(貫之之前好像也說過告密的事啊……)
教導他娛樂的前輩最後被迫轉學了。這大概也是大叔發現後運作的結果吧。
最好還是把這裡看做敵陣吧。
就算是在旅館裡,或許也有人在監聽也說不定。
這麼想著,這個大廳也變得可疑起來了。雖然這裡除了我們只有一對中年夫婦和一名外國男子,但也不能保證,他們與鹿苑會醫院沒有關係。
「奈奈子,我們先回房間吧。有話到那時再說。」
「哎,啊……也是啊。」
看著我的眼神,奈奈子大概也注意到了吧。
「放下行李,就到我房間來吧。」
雖然不至於會有間諜,可還是小心為好。至少,我明白了我們是不速之客。
(事到如今,必須要早下決斷啊。)
刷卡打開房門,一進入房間,我便站在原地思考了起來。
我們能夠和貫之取得聯繫。雖然他不一定會接,但我們還是能夠和他打電話聯繫。
不過,就算是貫之願意對話,我們又該說些什麼呢?
貫之說,一切都結束了。望行大叔明顯也不是那種滿嘴謊話的人,貫之親口承諾放棄肯定是事實吧。
我們該對這樣的貫之,說些什麼呢?
我們又能做些什麼呢?
房間的門響了。是奈奈子來了。我打開了門。
「……打擾了。」
奈奈子看起來有些緊張,她靜靜走進房間,坐在了待客椅上,接著便環顧起了房間內部。
「應該沒有攝像頭吧……」
「那樣的話可就是轟動全國的醜聞了。」
不過今天發生了這樣的事,也難免產生這種懷疑吧。
我坐在奈奈子面前,單刀直入地說道:
「我打算再和貫之交流一次,而且要儘快。」
奈奈子顯得有些驚訝。
「要說些什麼呢?」
「要是耍些花招的話,肯定會被他發現吧。我打算直接了當地告訴他,他對我們是必需的。」
我們要做的,乃是一件無比任性的事。
不論是貫之對創作仍有留戀,還是他想要回到學校,都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
可是,出路肯定就在這裡,毋庸置疑。
要想取回失去的東西,必然要面對艱難險阻,要想改變未來,也必須百折不撓才行。
「他……會聽我們說嗎?」
奈奈子還是有些不安。
看到貫之那種反應,難免會感到畏縮吧。
「我也很不安。可是,要是不和他好好聊聊的話,事情是不會有結果的。」
他之所以那樣堅決地拒絕我們,望行大叔的存在肯定也是一大原因吧。
而我們之所以要再去和貫之接觸,正是為了喚醒他的意志。
「也是,貫之在那之後肯定也思考了許多吧。」
昨天的不期而遇雖然突然,但他冷靜下來後,一定會進行認真思考吧。
「好,那就……干吧!」
「嗯。」
我在手機里輸入從奈奈子那裡拿到的貫之的新號。
接著按下了通話鍵。
撥通聲響起,靜謐的房間裡,只有這個聲音在空間裡迴蕩。
◇
我們指定的碰面地點,還是那天偶遇的電影院前面。
畢竟是我們都知道的地點。
「那傢伙會來嗎?」
奈奈子還在擔心剛才電話的事。
電話鈴響了足足十聲,貫之才接了電話,除了冷淡地一聲「餵」,什麼都沒說。
我對沉默的那一頭,傳達了時間和地點之後,便掛斷了電話。
「他要是不來的話肯定就當場說了。」
「對啊,那傢伙就是這樣。」
下午5點,周圍漸漸染上了夕陽的顏色,我們的背後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我們回頭望去。
「沒想到你們真的會打電話過來啊。」
沒有任何徵兆,貫之出現在了那裡。
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哭,糾結的表情。
「畢竟你只是不讓我打給你而已啊。」
「真會找藉口,也無所謂啦。」
我向前一步,看向他。
貫之也正面看著我。
和昨天一樣,雖然看上去十分健康,眼神卻有些冷漠。
「然後……恭也,你有什麼事?」
貫之平靜地說道。
感覺不到什麼特殊的情感。
快點結束吧,像是在這麼說似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頓了一下,對他說道:
「我希望你能回來。然後,和我們一起繼續創作。」
主道上的嘈雜人聲,在這裡沒有一絲痕跡。
電影院一帶很安靜。周圍都是住宅區,又是這個時間,周邊十分靜謐。
所以,我們都不說話的時候,這裡便成了聲音的真空。
現在,便是這樣的情境。
「這樣啊……」
貫之開口了。
然後,他低著頭,緩慢地說道:
「對不起,我做不到。能請你們回去嗎?」
貫之在開始便表達了拒絕。
這樣,我們也沒法再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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