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上傳日:9月1日 第3章 20歲的灼熱(2/2)
這樣,我們也沒法再說什麼了。
「能告訴我理由嗎?」
我問道。
貫之的語氣變了。
「我老爹帶你們在川越轉了一圈對吧?感覺怎麼樣?」
他問了這個問題。
是望行大叔告訴了貫之這件事吧。
「是個不錯的城鎮。他帶著我們轉了很多地方,感覺是個很宜居的地方。」
貫之點了點頭。
「沒錯,是個不錯的鎮子。不論書店、服裝店,還是醫院,都一應俱全,就算在這裡終老也沒有什麼問題。多花點功夫的話連東京也能去到,不會有鄉下生活的不便。簡直就……」
「簡直就,像是一座沒有牢籠的監獄一樣。」
我的後背感到一陣涼意。
即便是外人的我,也能感到這鎮上有許許多多的「眼睛」。要是對象是貫之的話,又會怎麼樣呢?他的一舉一動,肯定都會被報告給大叔吧。
雖然看上去自由,可實際上卻深陷重重監視之中。
雖然話說得很重,但貫之有說這句話的資格。
「所以我跑了出去。可是,卻受不了外面的生活,自己主動回到了獄中。逃獄可是重罪。我承諾再也不會離開這裡,才終於獲准留在這裡。」
令人懷念的諷刺口吻,可是聽起來十分冰冷。
「回到川越後,我就什麼都沒有做過。不論是工作,還是學習。每天在院裡除草,騎摩托遠行,偶爾照老爹說的去拜訪醫院的人。這樣的生活,沒有任何變化,也沒有任何驚喜。」
貫之踩碎了腳下的石子。
「每天都別無二致。那裡沒有任何拒絕和厭惡。」
貫之再次看向我。
那是他從未露出過的表情。
「只有無。一片虛無。」
貫之一腳踢飛腳下的碎石。
「所以,我才說已經結束了。恭也,這就是理由。」
時間默默流逝。
「再見了。」
貫之扭頭走了。緩慢,但沒有一絲迷惘,回歸無的生活。
「貫之!」
奈奈子的喊話,一瞬間止住了貫之的腳步。
可是,他很快就再次走了起來。
就這樣,向著主道走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黃昏向著我們逼來。
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必須要採取行動才行。挽回他的內心,扭轉他的想法。
我深吸一口氣。
用比剛才更大、更響的聲音,有力地對他說道:
「不對!」
貫之止住了腳步。
「完全不對。貫之你……還沒有放棄。」
貫之靜靜的站在那裡。
大概十個數之後。
「你為什麼要這麼說啊……恭也。」
貫之回過頭來。
你又不了解我的想法,像是在這麼說似的。
我能否拯救貫之,就看現在了。
我必須要讓他知道自己還沒有放棄創作才行。
「我們在川越第一次相遇,就是在這裡啊。」
「是啊。你們大概是向醫院的人打聽了吧。」
那時的我們什麼都沒有想。
但是,那個時候察覺到的違和感,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貫之,你為什麼……還會來看電影呢?」
貫之的表情微微扭曲了。
「為什麼……只是娛樂啦。這種事誰都會做吧。」
我點了點頭。
「是啊。可是貫之你不一樣。你不只是在看而已 。」
貫之一副很不高興的樣子,焦慮之情溢於言表。
「你到底想說什麼,別浪費時間了,趕緊說吧。」
我從口袋裡掏出從奈奈子那裡拿來的紙條。
「這張紙條是什麼?」
「是便簽紙哦。這是你寫下電話遞給奈奈子的那張紙。」
這樣啊。貫之渾不在意地回答。
「你為什麼要隨身攜帶手帳呢?」
「哎……?」
「你以前經常在手機上記錄日常,所以並不需要隨身攜帶手帳。」
我記得,貫之在大阪時就是這樣。他當時說,這是為了在輸入電腦時方便一些。
「可是,只有在一種時候,你一定會隨身帶著手帳。」
奈奈子恍然大悟地說道:
「啊,電影院……!」
「對,因為電影院入場是需要關機。所以,在遇到心儀的場景和地方的時候,就沒法輸入手機里了。」
貫之露出一副苦澀的表情。
「那種事,誰都會做吧。」
「不,不會做的。」
我斷言道。
「要是十分熱愛電影的話倒還罷了,可是,你要是真的想要放棄創作的話,應該是會和這些保持距離才對。」
我聽見了貫之的咋舌聲。
「怎麼看都不像是單純為了娛樂。」
貫之開始躲避我的視線。
「你是在尋覓能夠讓你重燃激情的作品吧?你想要一個契機。」
說實話,我也沒法完全確信。
他或許會說,那只是單純的筆記罷了。可是,要是像奈奈子說的那樣,貫之在向我們求助的話——
他應該不會寧願說謊也要拒絕我們的。
「在大學時也是一樣。」
不敢看我的貫之,看上去更加動搖了。
他倒吸了一口氣,嘴角也耷了下來。
「你在說什麼啊……」
貫之小聲地表達著抗拒。
可是,那裡面已經失去了力度。
「我不想說。我們約好了不是嗎?你也知道我在說什麼吧。」
「這樣啊……你連這個都知道了啊。」
沙啞的聲音。那是知曉了一切、悲哀的聲音。
「嗯,是啊。」
我前進了一步,貫之一動不動。
「知道那件事後,我發現了一點微弱的可能性。」
又是一步。貫之攥緊了拳頭。
我能聽見他慌亂的呼吸。
哈、哈,他的呼吸聲傳入我的耳中。
「你對創作依然懷有留念。」
貫之猛地抖了一下。
我咽了咽口水,繼續追擊。
「你……承認嗎?」
我又前進了一步。
接著。
「已經晚了……」
貫之終於朝我走了過來。
「回到這裡之後,我便一直都在煩惱。這樣真的好嗎?可是,我是無法獨力挑戰整個鎮子的,所以也只好選擇放棄。」
我也向前一步。
「還不晚。」
「你說什麼?」
「要是覺得自己的決定錯了的話,實話實說不就好了嗎?想要重來的話,就去徵得同意不就行了嗎?這才是我認識的鹿苑寺貫之啊。」
為了確認他的真意,我繼續慢慢走進他。
「這裡已經沒有你認識的那個我了。」
貫之痛苦地說道,低下了頭。
「你根本就不明白,要想在這個鎮上向絕對權威的那個傢伙揭起反旗,是多麼絕望。」
強烈的語音,訴說著他的無可奈何。
悔恨的言語。
聽其言,觀其顏,我說道:
「我是不知道。」
「哎……?」
貫之抬起頭,困惑地看向我。
「我不知道啊。創作對貫之而言不是很重要的東西嗎?不是獨一無二的無價之寶嗎?你明明沒有死心,卻要放棄自己的理想嗎?」
貫之張開了嘴,可是沒有發出聲音。
他咬緊牙關,閉上了雙眼。
「沒有這回事……」
他的聲音,悲傷而嘶啞。
「對於一直身處犴獄中的我來說,創作乃是唯一的希望之光。只有在創作時,我才感覺自己是活著的。我怎麼可能那麼簡單就放棄呢!」
貫之咬牙切齒地搖了搖頭。
然後憤怒地看向我。
「你到底想怎麼樣,恭也!我都變成這樣的廢物了,你卻還是不肯放過我,不斷用血淋淋的真實在我的傷口上撒鹽。為什麼,你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很快,憤怒散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悲哀與痛苦。焦慮、不舍,卻無能為力,一副走投無路的樣子。
終於,貫之終於露出了真實的自己。
接下來,便輪到我了。告訴他我的意願、我的目的。
「那是因為,我是個混蛋啊,貫之。」
腦中突然浮現出了九路田的臉。
我從他身上,學到了很多,對創作者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還有製作者的矜持。
我沒打算走上和他一樣的道路,可是,工作上,我很多時候的確有些覺悟不足。
所以,要想帶回貫之,我也必須要做好覺悟才行。
「可是,有的事情也只有混蛋才能做到。」
我看向貫之的眼睛,激情之火依然在深處暗暗燃燒。
「把你的理想和人生都交給我吧,我是為了這個才來帶你回去的,並不是因為你是我的朋友、夥伴這種溫柔的理由。」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我們需要身為故事創作者的鹿苑寺貫之。為了前往名為創作的阿鼻地獄,成員還有所不足。」
我笑了。
「和我們一起朝著地獄進發吧,貫之。」
貫之看著我,接著,又看向奈奈子。
奈奈子也笑了,朝著貫之豎起了大拇指。
貫之也笑了。
「你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他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一直都這麼堅強、直率,和我完全無法同日而語。我做了那麼過分的事,你卻還一直為我著想,真的,我該怎麼回報你才好啊?」
沒有這回事,沒有這回事哦,貫之。
我不過是一個愚不可及的失敗者罷了,一邊在為大家著想,一邊又在不斷地傷害大家。
可是,我還是喜歡創作、喜歡大家,所以才恬不知恥地跑了回來。
獨自煩惱、獨自決斷的你,比起我要強太多了。
「我才不要你的回報呢,不過,你要是覺得自己欠我人情的話——」
「就看看這個吧。」
我把那個遞給貫之。
「恭也,這是?」
貫之看上去十分驚訝。
「這是我們作品的資料,我希望你能看一下。」
「……」
貫之倒吸了一口氣。
「我也不會要求你讀完後做些什麼。總之,希望你能先讀一下……」
這是我集成了身邊一切的「故事」。
我將一切都遞給了貫之。
比起說些什麼——這肯定才是向貫之傳達心意的唯一手段吧。
對於還沒有做好決定的他來說,或許有些太早了。
可是,我的心愿畢竟是希望貫之能夠為我們創作故事。
「……」
貫之沉默著。看著我手中的資料,遲遲沒有伸出手。他肯定知道,一旦接下之後,他內心中的什麼東西就會重新復活,所以才會躊躇吧。
可是,他還是慢慢伸出了手。
「我知道了。」
他穩穩地接過了資料。
貫之的話只有這些。
但對我
來說,已經足夠了。
只要他讀了這個,一切都會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