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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屠龍者(1/2)

目錄

來說個惡龍與勇者的故事吧。這是我編出來的故事。會噴火的惡龍十分強大,會殺死、吃掉人類,囤積金銀財寶,甚至還擄走國王的寶貝女兒,讓所有人頭痛不已。

這時候,拿著妖精賜予的短劍的勇者現身了。在國王答應將公主嫁給他之後,勇者展開為了打倒惡龍的冒險旅程。那把妖精短劍擁有能保護勇者不受烈焰攻擊的神力,讓他成功殺死惡龍,把公主救回來。

然而返回王國時,勇者卻被迷戀公主的騎士刺死了。公主不停哭喊著逝去的勇者之名,故事也在此畫上休止符——感覺是《尼伯龍根之歌》跟《勇者斗惡龍I》加起來再除以二的故事。不過在寫這個故事時,我還不曾玩過「勇者斗惡龍」系列的遊戲。

十三歲的我,住在所謂的醫療少年院裡頭。被白色牆壁圍繞的空間中,有許多大人在那裡,而我比其他孩子都要受疼愛。

我沒有在這之前的記憶,連自己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在不知道的狀態下,我每天閱讀奇幻小說、用功學習,然後創作了一本描述惡龍與勇者的繪本。我很認真地完成院內指派的工作,也很勤奮地運動,還拿到高中同等學力證明。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我覺得自己必須努力回應周遭的期待。精神科醫師也讀了我那本惡龍與勇者的繪本,他認為這是很常見、小孩子會喜歡的故事,看不到什麼疾病的徵兆。

之後我離開了少年院,但因為被父母嫌棄,最後成為調查保護官的養子。所以,聽到理世說自己沒有母親、忘記自己本名的時候,我能體會他的心情。我也沒有那些東西。因為什麼都不記得,甚至連自己被拋棄的感覺都沒有。

名為父母的那兩人雖然不想跟我扯上關係,但在我考上大學後還是替我付了學費。我成為「電腦教室的老師」。我覺得自己得變成一個正直守法的好青年才行,得成為能幫助這個世界的存在才行。這是為了少年院裡那些細心照顧我的人,還有調查保護官。我看了網路上的一些影片找到可以拿來聊天的題材,也結交了一些朋友、學會去卡拉OK唱歌。無論什麼事,我都要祭出等同於十人份的成果才行。

不過在離開苦窯後,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網路自搜。我試著透過網路調查自己究竟是誰。醫療少年院裡頭也有電腦,但因為過濾搜尋結果的設定很嚴格,能夠瀏覽的網站少之又少。

我過去似乎殺害了自己的同學。當時好像是遭到同儕霸凌,學校的里站充斥著不堪入目的攻擊我的文字。

我的名字是「歐幾里得」。新聞沒有把我戶籍上的本名報導出來,但卻讓同學們在教室里拍的某張大合照曝光,那張合照的背景里剛好有一張「歐幾里得」的海報,因此那就成了我的代稱。不過因為我完全不記得,所以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本來張貼那張海報的人就不是我,我也沒有自稱是「歐幾里得」。應該吧。我戶籍上的本名,也已經變更成調查保護官的姓氏,這讓我更沒有真實感。

在那本惡龍和勇者的繪本中,角色們並沒有自己的名字。但我總覺得勇者應該就叫做「歐幾里得」。「歐幾里得」應該已經死了。

在醫療少年院裡清醒之後,我一共度過了十次生日。雖然戶籍上的年齡是二十三歲,但我實際上只有十歲。跟理世只差了三歲。

成為「老師」才經過一年的時間而已。

我從不認為自己就是「歐幾里得」,然而當高梨現身在面前後,我明白了自己確實就是「歐幾里得」的事實。

被送進少年院的人,並不會留下前科的紀錄,但警方應該知道我就是「歐幾里得」的事實。不過,沒有一位刑警提起這件事。

更讓他們在意的,是險些遭到殺害的奧米加是無法自力站立的輪椅使用者,即使被照服員以暴力對待也無力反抗;是年僅七歲的理世也在現場;是十五歲的小櫻也在現場,但完全陷入極度恐慌;以及雖然流了不少血,但高梨的傷勢其實並不嚴重一事。雖然不知道校對姐的情況怎麼樣,不過,她恐怕也無法對當下那種情況做些什麼。

「你也真是辛苦了呢~」

警方的偵訊過程,始終帶著一種同情的氛圍。在拘留所里度過一個無法成眠的夜晚後,我就被釋放了。我的行為算是正當防衛,所以應該不會被起訴,但最終還是要看法院如何裁定。到頭來,我還是不懂警方為什麼會以這麼親切的態度對待我。

要說辛苦的話,應該是媒體吧。因為警察局門口聚集了多到讓人走不出去的記者,我只好從後門搭乘計程車返家,卻發現公寓套房外頭也被記者包圍。最後,我自暴自棄地來到釣魚場的後方。不知為何理應是案發現場的三宅家,外頭卻毫無人影。

我懷著被擺了一道的心情按下門鈴。今天來應門的人是理世。

「嗨嗨,老師!昨天謝謝嘍!」

而且會客室里還有坐在室內用的小型輪椅上、只穿著薄薄一件睡衣的奧米加。他的頸部用繃帶簡單包紮著,正在吸電子菸。看到來訪的我,他朝這邊揮了揮手。

「哎呀~我還以為自己會死掉呢!老師你再次變成我的救命恩人了。看來我非得連下輩子的份一起好好報答老師的恩情不可嘍!」

看到他一如往常的態度,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不是被救護車載去住院了嗎?」

「沒有啊。醫院替我戴上人工呼吸器,等到我的呼吸恢復正常後,他們替我拍了頸部和大腦的X光片,確認沒有任何異狀後,我就回家了。」

「這樣而已?」

「這樣而已。都這把年紀了,就算待在醫院被護理師摸頭誇獎好乖,我也完全不會覺得開心啊。醫院的餐點分量根本不夠、待在那裡難以運動、要是晚上熬夜用電腦還會挨罵、自費病房貴得要命、每星期只能洗兩次澡,而且坐上救護車一起過來的理世和小櫻,都沒有幫我把平板電腦帶過來,我就想說算了。因為是被電線勒住脖子所以只有淤青,如果對方直接用手掐我,情況或許更糟糕呢,有可能把頸椎折斷!」

為什麼講得有點得意啊。

「比起我,老師你有沒有受傷呢?」

「不,沒有……警局那邊完全被媒體包圍了耶,為什麼這邊反而看不到半個記者?」

聽到我的疑問,奧米加露出邪惡的笑容。

「因為我到處宣揚這次事件是長照服務相關人員的仇恨犯罪,所以電視台就自己嚇個半死呢。那些傢伙很害怕做出來的節目不符合播放規範啊。從這方面來看,保護了孩子和只能坐輪椅行動的我的老師,可是名副其實的英雄。記者們大概覺得卯足全力採訪你也沒問題吧。」

……還仇恨犯罪咧,完完全全只是私仇而已啊。

「你該不會有說謊癖吧?」

「所謂的說謊癖,是指在沒有任何利益或目的的情況下,也會胡亂吹噓、散播謊言的行為。但我是有目的地說謊,所以就只是個性格惡劣的壞人而已嘍!」

別說得這麼光明正大好嗎?

「差點被人殺死,你都不會覺得很震驚嗎?」

「關於這一點啊~」

奧米加吐出一口濃濃的白色蒸氣。

「比起我,理世和小櫻真的嚇壞了呢。因為他們平常都是很堅強的孩子,總覺得我做了很對不起他們的事。那兩個孩子,因為諸多理由都跟有血緣關係的親人沒什麼緣分,所以才會住到這棟很難跟人說明清楚的宅邸來。目睹有人加害我,似乎讓他們受到不小的震驚。」

「……因為顧著擔心別人,結果自己反而沒有什麼震驚的感覺嗎?」

「大概是吧。雖然很害怕自己的呼吸停止,但沒想到會是由別人來止住我的呼吸呢。有一瞬間我真的痛苦到幾乎昏厥,但恢復意識的時候已經躺在救護車上了。或許該說是根本來不及感到害怕吧。」

「你到底是會擔心小孩子的好人?還是壞人?形象給我固定一點好嗎?」

「人類的特質本來就是光譜,無法單純以正義、邪惡、守序、混亂來分類。我也壓根兒沒想到老師會那麼認真為我們而戰。你看起來完全是不會對人動粗的類型啊。只是你衝過來救我的時候,我已經陷入半昏迷了,所以不太記得。你真有男子氣概耶~」

聽到他打太極拳式的回應,我感覺一股寒意竄上背脊。

當初做出激烈反擊的人恐怕不是我,而是「歐幾里得」。我想必也不是基於正義感或是一心想拯救奧米加才這麼做,只是大腦里的某種開關被打開而已。

接著我又想到一件事——當我是「歐幾里得」的真相曝光時,這個家將會陷入火海,而且火勢絕對會猛烈到之前「源蕎麥」事件完全無法比擬的程度。

——噢。小櫻曾幾何時對我說過的那句話,原來就是這個意思嗎?

『要是得知了人家的真實身份,老師也會夾著尾巴逃掉的。這點人家很明白。』

為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他才能這樣跟我談笑。

我也是火中之龍,想碰觸我的話就會引火上身。儘管是看起來跟蠟燭火光差不多的小火苗,不過一旦猛烈噴發出來,甚至可以輕易吞噬一整座城鎮。

儘管奧米加已經成為距離「人氣身障者藝人 十四歲的小綾」非常遙遠的壞人,卻仍遠不及我的程度。

「老師,你暫時在這裡避風頭吧。我已經設下對媒體最有效的強大結界了。」

那是指他動用了還是火箱綾月時的人脈的意思嗎?

我們這天的午餐是泡麵。和小櫻一起煮完四人份後,奧米加、小櫻、理世和我這四個一如往常的成員一同享用。因為光吃泡麵太寒酸,我們又加入水煮蛋、火腿、冷凍蔥花、海苔、還有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水煮竹筍罐頭。儘管脖子上纏著繃帶,奧米加卻能唏哩呼嚕地大口吸拉麵,讓我十分困惑。

「你平常煮泡麵都不會放配料,今天看到老師來就心花怒放呢,小櫻。」

「人家才沒有心花怒放,平常煮泡麵也差不多是這樣子啊。」

電視上偶爾會出現「照服員殺害患者未遂案」的新聞報導,但因為我跟奧米加都拒絕露臉,所以報導內容全都在講高梨。

嫌犯高梨以類似電線的工具,纏住自己服務的患者田中一郎(二十三歳)的頸部,企圖將他勒斃。但之後與偶然來訪的田中友人打鬥後遭制伏。被害人受了三天即可痊癒的輕傷,並無生命危險。

看到這裡,小櫻噗嗤一聲笑出來。

「田中一郎是誰啊?」

「不是機器人喔,是仿生人喔。」(注)

註:「不是機器人喔,是仿生人喔。」日本漫畫《究極超人あ~る》的主角R·田中一郎的著名台詞。

「田中一郎是你戶籍上的本名嗎?」

「是啊,很日本人吧?」

奧米加大言不慚地回答。

這樣的話,高梨為什麼會稱呼他為「小綾先生」呢……

有戀童癖的高梨,當初會不會把《慟哭─小綾十四歲的那晚─》當成兒童色情片來享用呢?殺人未遂的動機中,是否包含對變成大人的奧米加感到憤恨?

愈是思考,前方的黑暗愈是深邃。

我揮汗吃著泡麵時,那首熟悉的〈沙羅曼達〉來電鈴聲響起。

「您好,這裡是網路疑難雜症諮詢所『沙羅曼達』。」

奧米加很自然地接起電話,嗓音隨即變得快活起來。

「是的!當然!我當然知道了!請務必給我這個機會!」

激動地答應對方後,他結束通話,雙手握拳擺出勝利的姿勢。

「大案子來啦!竟然是那個『片木電機』的公關!」

奧米加亢奮地大喊。「片木電機」是那個在日本家喻戶曉的超知名電機大廠嗎?

「咦?大叔你昨天才差點被殺掉,今天就打算一頭栽進麻煩事裡了?你腦子還正常嗎?」

小櫻停下筷子,擺出明顯不悅的表情。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網路炎上事件可是千載難逢呢!現在是那個『片木電機』哭著跟我這個來路不明的投機客求助耶!這次的體驗,可會變成最棒的下酒菜!再說,我精神很好啊!」

……儘管只有短短一瞬間,但覺得這個人是比起自己更顧慮身旁孩子的好人的我,真是太愚蠢了。他純粹是沒有遭遇到危險的自覺而已,又或者是不想接受自己一度瀕死的事實也說不定。一旁的小櫻似乎和我持相同意見。

「大叔,你病了,罹患一秒都無法讓網路炎上的火熄滅的病。」

「因為我是『沙羅曼達』啊。炎上可是我心靈的營養來源呢!」

笑咪咪地再次拾起筷子的奧米加,果真不是人類,而是邪龍的化身。

來自「片木電機」的客人,是一名看起來有些戰戰兢兢的壯年男性,以及一名感覺就是大學剛畢業、氣質輕浮的年輕男性所組成的員工二人組。他們身上的西裝都十分筆挺。從名片看來,他們分別是「公關部長磯谷昭一郎」和「公關部Twitter負責人柳原貴生」。

「您好您好!久仰大名!歡迎蒞臨『沙羅曼達』!我是所長奧米加!」

奧米加換上亮粉紅色襯衫、灰色長褲和成套的皮帶,將脖子上的繃帶拆下,圍上白色圍巾,滿面笑容地出來迎接客人。或許因為對方是知名企業,感覺他今天的打扮格外光鮮亮麗。

「……奧米加?那本名是什麼?」

「在現代的網路社會,印在戶籍上的本名有任何意義嗎?兩位今天大駕光臨,不是為了尋求網路炎上的應對對策嗎?」

「片木電機」引發網路大炎上的來龍去脈如下——

「動笑」不是低成本搞笑動畫嗎?

在企業官方Twitter上發表的這短短一句話,隨即在網路上引發軒然大波——簡稱「動笑」的《動物笑一笑》是相當受歡迎的深夜動畫,或許還是這季動畫作品中收視率最高的。呃,雖然我沒看過就是了。

這樣的貼文引起大批動笑粉絲的不滿,下頭的整串回文,看起來有如一場讓人不忍卒睹的盛大辱罵慶典。此刻最不想讓孩子目睹的網路景色就在這裡呢。而且「片木電機」的官方不但沒有馬上道歉滅火——

咦!不過,大家內心應該都覺得《月之王子》比較好看吧?

甚至還把前一季的動畫拖進這場戰事。這下子又引來動笑粉絲以外的憤怒,讓官方帳號幾乎陷入一片火海。是地獄的熊熊業火。

「……為什麼要用家電製造商的官方帳號聊動畫的話題?」

我提出這個相當基本的質疑。

「咦,不能聊動畫的話題嗎?網路上不是大家都在聊?」

結果柳原先生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這傢伙沒救了。一旁的磯谷先生,則是以手帕擦拭額頭的汗珠。

「呃,本公司的Twitter是以親民為賣點,所以我交代柳原以自然不做作的態度來經營這個帳號……」

「很遺憾的,在網路世界動畫與遊戲的話題,和棒球或宗教的話題有著同等程度的危險性。這種貼文,簡直跟直闖地雷區沒兩樣呢。如果是正面評價也就算了,把A動畫拿來跟B動畫比較的言論,可說是犯了大忌。」

奧米加乾脆俐落地斷言。

「最快的解決方法就是對外宣稱公司已經把柳原先生炒魷魚了,然後換一位Twitter負責人。」

「太過分了吧~怎麼隨便把我炒魷魚啊。」

「我只是建議讓你離開Twitter負責人的職位,並沒有要你辭職喔。這是一份比表面上看起來的風險更大也很困難的工作。就如同雖然說是自然妝感,但其實會塗上厚厚一層粉底;名為實力測驗,但沒有學生會真的憑實力就去應試。要是以自然的態度經營Twitter,只會讓自己的貼文炎上而已。這就是網路世界。磯谷先生,你還是另外找一個能夠扮演中規中矩角色的職員來經營比較快。無法扮演就營造不出『大方又親民的自然形象』。說得具體一點的話,會在網路上分享省錢又方便的食譜,或是聊可愛的貓貓狗狗,同時能夠對艱澀的政治問題視而不見的人,我覺得是最適任的人選。對動畫或遊戲只有讚美的評論,絕對不會有抱怨。想博君一笑的話可以說些自虐梗,但也要注意玩笑開過頭的話,會讓站在相同立場上的人反感的問題。更講究一點的話,還得避免張貼跟女性話題相關的引戰文。這是個需要再三拿捏發言內容的工作。我也可以代替貴公司經營Twitter帳號,但這就要看你們願意支付多少費用。畢竟貴公司可是『片木電機』,如果不跟你們收取費用,才是失禮的行為呢。」

磯谷先生像是在窺探吸著電子菸的奧米加的表情,抬起視線問道:

「請問……你該不會是火箱綾月吧?《小綾十四歲》那本書裡頭的主角。」

啊。

「我的太太跟母親都是小綾的超級大粉絲。我們家裡有附專訪CD的精裝版喔。也有玻璃杯琴演奏的CD。糟糕,我現在身上沒有能讓你簽名的東西呢。簽在名片背後可以嗎?」

「咦?這個人很有名嗎?」

「柳原你不知道啊?他是藝人喔,曾出現在世界盃的觀眾席上,也參加過機智問答的節目。咦?我以為你是因為病情惡化才退出演藝圈,但你看起來狀況不錯嘛。為什麼沒有繼續當藝人呢?為什麼會開這種網路疑難雜症諮詢所?」

磯谷先生的語氣變得愈來愈亢奮。他把我一直很想問的問題一股腦全說了出來。雖然嘴上仍抽著電子菸,但奧米加的眉心似乎浮現淺淺的皺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是本名田中一郎的奧米加。」

「不不不不,要是小綾願意擔任我們的Twitter公關負責

人,我絕對會跟高層爭取到預算!雖然你感覺完全變了一個人,但樣貌依舊很出眾,完全可以勝任!我們以前感覺比較受中高年齡層歡迎,但這下子可以吸引年輕女性的目光了!Instagram!來創一個Instagram的自拍帳號吧!片木電機的家電,豐富了小綾的日常生活!比起Twitter,這樣感覺更棒!」

不同於磯谷先生高漲的情緒,奧米加沒有出聲回應,只是頻繁地吞吐著電子菸——「他用來表示自己心情不好的道具」的白色蒸氣。

「我沒有在做這樣的生意。除了『奧米加』以外,我不會以其他名義出面。如果不是來網路疑難雜症諮詢所『沙羅曼達』委託業務的話,兩位就請回吧。噢,關於火箱綾月的個人情報,擁有權在於我,所以還請你們不要在網路上公開什麼多餘的事情。要是發現了,我會把它刪掉,全數刪掉。我幾乎跟日本所有社群網站的法務專員都打過照面了。我只想清靜地過日子而已。」

接著,奧米加以筆型電子菸指向大門口說道:

「請回吧。請不要以『小綾』這種暱稱稱呼一個成年人。好像我跟你很熟一樣。真令人作惡。小櫻,到廚房拿一點鹽巴灑在玄關。我現在心情很差,所以要喝點酒去睡覺了。」

語畢,奧米加便以雙手推動輪椅的車輪,離開會客室。

「……咦?真的假的?」

被留下的我們,在原地呈現一臉茫然的狀態。

「他是真的生氣了?」

「恐怕是喔。真的生氣、爆炸生氣,氣到人家完全沒看過的程度。人家都嚇到了呢。」

跟小櫻確認過後,我不知所措地試著緩頰。

「……呃,那個,他是真的生氣到我們都不曾見識過的程度。不好意思,但還是請兩位回去吧。這間事務所是由奧米加一個人主導業務進行,所以要是他鬧起彆扭,剩下的我們也幫不上任何忙。我們也沒料到他會這麼生氣。」

我除了老實將自己此刻的想法說出來以外,別無他法。我可說不出「奧米加可能是因為昨天險些被照服員勒死,所以現在情緒尚未完全平靜下來」這種話。

只有小櫻一個人笑得很開心。

「人家倒覺得不錯耶。『片木電機』新創立的IG帳號公關負責人小綾~可以放些咖啡拉花的照片上去啊~既然對方願意付錢,接下這份工作又有什麼關係?應該可以拿到掃地機器人吧,大叔實在很沒有金錢觀念耶~聽到人家提起他的過去就生氣了,真是我行我素。」

「……對奧米加來說,他的演藝生涯是這麼難堪的黑歷史嗎?」

「天知道,人家也沒聽說過呢。可是,在網路上一群人為了動畫的批評而吵翻天時,要是小綾突然跳出來大喊『大家別再吵了』,或許這件事就能落幕了。」

小櫻踢了地板一下,冷酷地補上一句:

「會暴怒到那種程度,他以前該不會有陪睡過吧?」

「片木電機」的兩人帶著像是吞下了鲶魚般無計可施的表情離開後,我前往奧米加的房間察看狀況。外頭的兩盞警示燈都是熄滅的狀態,我敲了幾下房門,才開門入內。

奧米加把脫下來的圍巾和襪子掛在輪椅上,背對著房間入口在床上睡著。他好像真的睡著了。穿著亮粉色襯衫,緊緊摟著動漫抱枕的模樣,這景象實在很不協調。

真虧他能在昨天差點喪命的地方呼呼大睡。

約莫兩小時後,奧米加若無其事地起床,然後開始吹口琴。頂著睡翹的頭髮、穿著滿是皺褶襯衫的他,坐著輪椅來到廚房,以飲水機的開水稀釋運動飲料後喝下。

「直接喝的話太濃了呢~雖然這麼做感覺很窮酸,但我還是建議用水稀釋過後再喝。老師你也要做些預防糖尿病的對策比較好喔。」

「……你不生氣了嗎?」

「生什麼氣?老師,IBC那邊不要緊嗎?會不會因為暴力事件把你開除?」

「噢,我剛才打電話去問過了……但好像意外地沒問題呢……」

不僅如此,部長還說:『奧米加差點被殺害是真的嗎?我能明白那個人的作風會替自己製造很多仇家,但沒想到會發生這麼嚴重的事……姑且不論這個,你救了他一命,我覺得是相當偉大的事情。』不知為何誇獎了我一番。儘管是事實,我實在很難開口轉告奧米加「你的作風會替自己製造很多仇家」。

就連蕎麥麵店的源造伯伯也捎了電話過來。從他「那位坐輪椅的小哥終於引火自焚啦?老師你也辛苦了。幸好那幾個孩子平安無事」的這番話聽來,奧米加會引火自焚仿佛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起事件讓我察覺到自己內心的黑暗,也因此陷入滿滿的自我厭惡,但大家卻都清一色地誇獎我,讓我百感交集地想「真不知道該說他們都是好人還是什麼」。部長甚至還表示,因為媒體記者八成會很纏人,所以特准我放三天的假。

「那你呢?找到能代替高梨的照服員了嗎?」

「嗯,他明天就會來。其實現在市面上買得到帶有香味的濕紙巾,我覺得用這個擦拭自己的身體就行了,也沒必要太頻繁地入浴,但小櫻大力反對呢。像我的頭髮,其實在入浴日一併清洗就很足夠了,但在非入浴日,她也會特地拿乾洗發的產品來幫我洗頭呢。把慕斯均勻抹在頭髮和頭皮上,再用毛巾擦掉那種。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頭髮的毛鱗片毫無意義地閃閃動人呢。」

「你是在炫耀讓女高中生幫自己保養頭髮的事實嗎?」

「不是我要她幫我保養~是她自己堅持這麼做的~」

「這種講法聽起來更像在炫耀啦,自戀狂。」

「穿著睡一覺起來後變得皺巴巴的襯衫見人,也算是自戀狂嗎?啊,之後會有另外一批客人來拜訪『沙羅曼達』喔。」

聽到他若無其事地這麼說,我有些啞然。

「剛剛才送走一組商談完全失敗的客人耶,沒問題嗎?」

「只要對方不要踩到我的地雷,應該就不會有問題嘍。雖然沒有刻意在網路上宣傳,但『沙羅曼達』好像意外開始有點名氣了。除了老師負責的部分以外的業務,或許真的該認真擬定一個價目表。」

「……你的地雷真的那麼雷嗎?」

「是的,請你也避開吧。」

他以短短一句話回答我的疑問……但我同樣有不願被人問起的事情。

「火箱綾月」之於奧米加,是不是就像「歐幾里得」之於我呢?

又或是完全不一樣?

今天來造訪的第二組客人,是看起來很文靜的女大學生二人組。兩人都穿著材質飄逸的上衣和牛仔褲,感覺穿搭的喜好很相近,或許感情也很不錯吧。

她們朝我們遞出一支手機。

【請協助轉發】就讀鶴翼大學經濟學系二年級的蘆口繪里奈,從昨天傍晩五點開始就無法取得聯。雖跟她的家人聯絡,但對方堅稱他們不清楚。創不定是遭人綁架了。我很急著要找她!

這則訊息還附上一張正在吃蛋糕的女孩子照片。看起來很明顯就是眼前這對二人組右邊的那位。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

在我仍一頭霧水的時候,身旁吸著電子菸的奧米加露出有些傷腦筋的表情。

「這是跟蹤狂對吧?他是你的男朋友?還是根本沒有多熟的點頭之交?」

聽到他突然這麼斷言,我吃了一驚。跟蹤狂?但繪里奈小姐輕輕點頭。

「我們只是在教室里稍微聊過天,然後彼此加了LINE好友而已……因為他不停發送訊息過來,我猜想他可能是對我有意思,所以試著拉開距離,結果……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繪里奈小姐以顫抖的嗓音虛弱地表示。

「老師,不可以相信網路上那些尋人啟事、協尋寵物或是尋找遺失物的啟事喔。失蹤的是我的妹妹、是我的情人、是我的小孩、是老人家、是我的愛犬,一切都可能是空口說白話。貼文者透過這樣的做法操控愚昧的大眾,以便從網路上撿拾自己想要的情報。在網路世界變成垃圾囤積處的這個年頭,最危險的東西就是尋人啟事。絕對不能協助這種人。真要說起來,這應該是警察的管轄範圍才對。如果真的遇到綁架案,警方有可能會以非公開搜索的方式處理。在進行非公開搜索時,如果有人在社群網站上瘋狂張貼尋人啟事,你會協助這樣的人嗎?一般來說,拾獲貴重物品的人都會交到派出所去,如果發現走失的孩童也會報警。這才是正常人會採取的行動。所以,絕對不能和這種不正常的人有所牽扯。要搞清楚自己的立場才行。不能凡事都想透過網路解決。」

誇下海口宣稱自己洞悉網路世界一切的奧米加,卻說不能凡事都想透過網路解決。

可怕的是,這則要求大家轉發的尋人啟事,已經被轉貼了超過兩千次……我原本以為是普通的尋

人啟事,竟然是跟蹤狂?

「把這則尋人啟事存入網頁備份網站後,以這則貼文泄漏了個資為理由,要求社群平台的管理員把它刪掉吧。我介紹一位擅長社群網路相關法規的律師給你。」

奧米加操作自己的平板電腦,從Evernote中揀選出一張名片的圖像。上頭寫著「真島法律事務所」。

「要、要找律師嗎?」

繪里奈小姐顯得有些退縮,但奧米加沒有放過這樣的她。

「跟蹤狂防制法在社群網路上也同樣適用。這是一起刑事案件。倘若應對方式錯誤,很容易導致跟蹤狂做出傷害當事人的行為。請你務必去更正式的地方處理這件事。雖然『沙羅曼達』能夠協助客戶解決在網路上遇到的問題,但這次的情況已經超過網路的範疇。說起來,這次事件是源自於現實生活。一位尚未出嫁的年輕女性提出的委託,我可不會隨便敷衍了事。」

「你說這是刑事案件……可是,如果去報案的話,青野同學是不是會被學校退學呀?如果確定他是跟蹤狂的話,因為保護令會禁止他靠近我,但青野同學又跟我念同一所大學,這樣的話他就無法來學校了吧?」

「那不然,換成你無法去學校的話,你也無所謂嗎,蘆口小姐?」

奧米加的語氣變得更強硬了。

「鶴翼大學是一間不錯的學校。為了考進這所大學,你當初應該很努力念書吧,也繳了不少學費出去。順利入學的時候,你的雙親想必也為你感到開心。要是因為一個愚蠢男人的自作多情,讓這些都化為泡影,那就太不值得了。」

「可、可是,也有可能只是我小題大作……」

「不可以畏懼將他人推開。不可以袒護傷害你的人。」

「奧米加。」

我實在有點看不下去,忍不住插嘴了。因為我能明白繪里奈小姐的心情。

「一般人很難做到像你這麼堅強。大家都會畏懼將他人推開。」

——我想,奧米加他……對他來說……

人類之所以會死,或許都是命運造化之類的安排吧。

他必定沒有想過自己或許也會殺死他人的可能性。

「不管怎麼說,你都是阿爾法,所以能夠堅強地活著。但一般人就不一樣了。」

不知道自己哪天會對別人做出什麼樣的行為,並因此恐懼不已——他想必不曾有過這樣的經驗。

「對方只是個性比較極端一點,也還沒對蘆口小姐做出任何不利的行為啊。你太誇張了啦。」

「老師,你這是正常化偏誤,低估了事情的嚴重性。」

——正常化偏誤?已經忘記昨天差點被殺害的你,有資格這樣說我嗎?我差點要笑出聲來。

「會嗎?一下說要找律師,又說要報警,很可怕耶。能不能透過好好溝通的方式,讓對方理解呢?」

「對了,呃,那個……」

坐在繪里奈小姐身旁的女大學生開口了。

「我在考慮讓繪里奈、我、還有我的男朋友,以三對一的方式跟青野同學溝通看看。」

「對,我打算拜託由真和由真的男朋友陪我一起去,四個人一起溝通的話,我想應該沒問題。只是覺得剛才那則尋人啟事讓我有點害怕而已。」

「和跟蹤狂溝通的時候,讓第三者介入只會造成反效果喔。」

奧米加冷冷地這麼斷言。

「而且是因為你突然不再跟他聯繫,才會讓他的跟蹤狂本性暴露出來。」

「咦!可是我看網路上說,遇到這種男性,必須以明確的態度跟他說清楚,他才會明白呢。」

「我無法贊同這種做法。這是個最好交由專家處理的困難問題。」

奧米加板著一張臉,頻繁地著吸著方盒型電子菸。不帶煙味的獨特蒸氣緩緩飄散。

「我個人判斷,這件事情比你們所想像的要嚴重許多。我認為叫做青野的這個男人,恐怕是個相當難纏的人。」

「奧米加,你該不會因為自己是『那個』,所以才會過度戒備跟蹤狂吧?」

我儘可能避免使用「前藝人」這個詞彙。

聽到我這麼說,奧米加眯起雙眼,但沒有像剛才那樣暴怒,只是不停吐出電子菸的蒸氣,讓室內的空氣變得有些迷濛。

「——既然各位都這麼堅持,那我們就試著跟他溝通看看吧?不過,不是讓真由小姐和她的男朋友陪同,而是由我出面。」

從他的雙眼透露出來的那抹殺氣,希望只是我的錯覺。

「我好歹是一名成年男性嘛。要當面要求對方『這樣的行為太不像個男人了,給我停手』的話,我也做得到啊。」

鶴翼大學位於幾乎算是山上的地方。為了尋找符合「多少有其他人在場、距離繪里奈小姐的住家很遠、而且不是她常去的店家」這三個要求的地點,我們最後將談判場所選在鶴翼大學裡的露台咖啡廳。

不過因為昨天才發生那種事,今天臨時預約不到能讓整台輪椅上車的大型無障礙計程車,所以我們選擇搭乘一般計程車,並將室內用的那台小型輪椅摺疊起來一起出門。

「那一帶的家庭餐廳啊,基本上都是停車場在一樓、餐廳在二樓,而且還沒有電梯的設計。有些裝潢比較時髦的蛋糕店,因為空間莫名狹窄,又有一些高低差的設計,所以我都沒辦法進去呢。我真的很討厭得自己用托盤把餐點端回座位上的露台咖啡廳以及吃到飽餐廳,點餐式的吃到飽餐廳是最理想的。」

奧米加還自己打了一通電話到鶴翼大學,確認那裡的露台咖啡廳是否方便輪椅使用者進出。不管要到哪裡去,他都得像這樣一一做事前確認。奧米加換上一身紫色襯衫,系上金色領帶,或許因為頸子上的電線勒痕尚未消失,他再次圍上了白色圍巾,腳上則是之前去報警時穿的那雙白色亮皮皮鞋。

「你是不是有點生氣啊?」

「沒有啊。我只是壓根兒不相信『人性』這種東西罷了。」

我也試著以「跟蹤狂」這個關鍵字,透過Google引擎搜尋了一下。結果——

諸如「突然中斷往來的話,只會造成反效果」、「與對方談判時找其他男性陪同,只會造成反效果」、「委託警察來警告對方,只會造成反效果」、「面對自作多情的男人,必須由同樣身為男性的第三人來給他當頭棒喝才會清醒」、「必須明確地親口拒絕對方」等互相矛盾的建議,一窩蜂地湧現在畫面上。而且斷言「因為會招來跟蹤狂的報復所以不可這樣做」的網站,卻沒有任何一篇文章確實說明到底該怎麼對應才好。

我該不會被捲入超級棘手的問題之中了吧?現在就算這麼想也來不及了,載著奧米加、輪椅、小櫻、理世和我的計程車已經上路。他們三人坐在后座,我坐在副駕駛座。小櫻很興奮地以手機搜尋了鶴翼大學露台咖啡廳的菜單。

「人家想吃這個焦糖席布斯特(注)呢。大學真好耶~學校餐廳的菜單中竟然還有蛋糕,真令人羨慕。」

註:焦糖席布斯特chiboust,口感類似慕斯的法式甜點。

「這麼想的話,你就好好念到高中畢業,然後去考大學吧。雖然不是說上大學一定有什麼好處,但有上大學跟沒上大學可是有著天壤之別喔。」

「是說,學校為什麼要讓招收進來的學生多到會發生霸凌事件的程度啊?」

「因為少子化的緣故,現在各大學的學生應該都沒有你說的那麼多了吧。一個班級頂多只會有二十名學生。在日本適逢第二次嬰兒潮的時候,一個班級差不多會塞四十個學生呢。」

「那不是一種先導實驗嗎?」

「無論如何,都還是得在某個地方體驗人滿為患的歷程啊。你耐心等到日本變成一個更空洞的國家吧。」

「啊~真想要美國國籍。多念點英文好了。」

「美國啊~我也很想去美國住,但實在無法離開日本的醫療機構生活呢。要是少了日本的罕病醫療費用補助制度,我大概兩秒都活不下去吧。去美國生活的話,這方面就要花很多錢了呢~」

這兩人的聊天內容,道盡了在這個世界生存的艱辛。

鶴翼大學的奧多摩院區,位於一個感覺遠離世俗塵囂的地點,是個讓學生在物理上只能專心於課業的場所。看到突兀地座落在深山裡頭的現代校舍建築,讓人有種像是被狐狸捉弄的錯覺。

雖說校區里到處都有坡道設計,但要是一路上都讓奧米加自己用手劃輪椅,在抵達目的地之前他就會先累壞了,所以由我來替他推輪椅。遇到不會太誇張的路面高低差時,只要用腳踩在輪椅下方的傾斜杆上,就能運用槓桿原理將前輪稍稍抬起,然後跨越障礙物——我按照小櫻的指導推著輪椅前進。

「這裡淨是有高低差的地勢耶。」

「畢竟

是山上啊。」

「我以前念的大學,校區里都是平地呢……應該說,是我選擇報考地勢比較平坦的學校。其實我對教育學系沒有半點興趣,所以曾想過自己怎麼會報考那間學校。直到最近才想通,憑我當初的學力,有辦法考上、地勢又很平坦的學校,就只有那裡了。」

「不,我以前念的大學,坡道也沒有像這裡這麼陡……」

以校區裡的坡道多寡來選擇要報考的大學啊。我現在也切身體會到重力是多麼關鍵的一項要素了。人類無法在違抗重力的狀態下生存。以前讀著在國文題庫集裡的安部公房的小說《包包》時,只覺得有看沒有懂,但現在,我突然領悟到那是一篇非常棒的作品。要是沒有需要選擇的道路,人們就不會猶豫不決。我可說是過著自由到令人厭煩的生活。奧米加的輪椅,必定比那個包包還要來得更重。

在這種狀態下好不容易抵達的露台咖啡廳,有著能飽覽外頭的斷崖絕壁景致的整片落地窗,使人不禁好奇建築師到底在想什麼。讓學生們一邊俯瞰窗外的奧多摩群山,一邊享用炸雞塊蓋飯或是大份的豬排咖喱,這棟建築物的設計理念實在太令人費解了。是這裡的某個校友成了新銳建築師,結果校方就讓他照自己的意思,為學校設計了這座咖啡廳之類的嗎?到了春天,樓層下方會不會看到並排盛開的櫻花樹呢?是因為有人覺得,既然校區位於偏遠地帶,就更應該把建築物設計得美輪美奐嗎?雖然是很有設計感沒錯,但到了夏天,直射的陽光應該會讓這座咖啡廳炎熱不已,感覺缺乏實用性呢。

「那麼,幫我點熱的豆漿拿鐵,還要一杯水。」

替奧米加將飲料端到座位上後,因為無法加入大人的話題,小櫻和理世便到另一張桌子坐下,各自掏出手機和平板電腦打發時間。除了年紀很小的理世有些引人注目以外,我們一行人看起來和其他大學生沒有太大差別。畢竟我也才剛從大學畢業不到一年,奧米加也差不多。

因為我們比約好的時間提早了十五分鐘抵達,約莫等了十分鐘後,繪里奈小姐才現身。又等了八分鐘之後,那名叫做青野的跟蹤狂也前來赴約。繪里奈小姐似乎是親自打了電話給青野,請他刪掉那篇尋人啟事的貼文。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名看起來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的普通大學生,並沒有給人特別陰沉的感覺,看上去也不像是宅男。一身POLO衫和牛仔褲打扮的青野,甚至散發出幾分爽朗的氣質。

「咦……蘆口同學,這些人是?」

聽到他以百分之一百二十疑惑的語氣開口後——

「你好,我是繪里奈的表哥田中一郎。你先坐下來吧。要點杯咖啡嗎?」

奧米加以徹頭徹尾的謊言回應青野。他並沒有隨即以「我是網路疑難雜症諮詢所『沙羅曼達』的所長。因為你的行為構成了網路跟蹤狂的要件,所以我是過來警告你的」給對方下馬威。

待青野端著咖啡回來後,奧米加先是嘆了一口氣,接著這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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