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正義的天秤(1/2)
——糟糕,我把自己的平板電腦忘在「沙羅曼達」了。
如果忘掉的是手機,踏出那棟建築物兩秒後,我就會發現了,也會基於工作需要馬上折返回去拿。因為我最近都只會把平板電腦拿來看影片,所以隔了很久才發現這件事。我不太喜歡用手機看影片。
在電腦教室的休息時間,我傳了LINE訊息過去給奧米加,接著收到回應:『找到了。就放在會客室的桌子上。你要不要順便過來吃晚餐呢?』總算能放心了……不過,又要去那裡搭夥吃飯了啊。奧米加甚至還說過「這裡還有空房,老師也搬過來一起住吧?」這樣的提議,但目前承租的公寓還要很久才期滿,所以這個提議我暫時保留。
下班後,我來到位於釣魚場後方的三宅家,亦即「沙羅曼達」宅邸,按下了外頭的門鈴。
『你好,請問是哪位?』
……回應我的,是一個不屬於理世、小櫻、奧米加或瑪莉的聲音。因為是男性嗓音,所以也不會是校對姐。再說,我不覺得校對姐能以這麼普通的態度跟他人對話。對方是個我沒聽過聲音也不曾看過的人。是誰啊?這棟屋子裡還有其他成員嗎?
「那個……我是『老師』。」
自稱是「老師」實在讓人心情複雜,但因為我不記得曾在這個宅邸里報上本名,要是不這麼說,恐怕沒人知道我是誰吧。
『噢,我知道,你有東西忘在這裡對吧?』
「是的,是我的平板電腦。外面有咖啡色的保護套,上頭貼著神田明神的IT御守貼紙。」
為了避免被懷疑,搞丟或是忘記把私物帶走時,失主必須在認領時詳細說出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物品特徵,這算是一種常識。為此,必須替自己的日用品加上一些特徵才行。像手機,絕對要用手機殼、吊飾或貼紙妝點一下比較好。
『來了來了,我現在替你開門喔。』
打開玄關大門的,是一名穿著長袖運動衫和米色長褲、圍著圍裙,臉蛋看起來十分稚嫩的男性。是大學生嗎?他的脖子上掛著一張工作識別證。
「你好,我是居家照服員高梨。我兩天會來這邊打擾一次。請進吧。」
原來是男性照服員啊。畢竟奧米加的體重有六十公斤,他也說過自己會請照服員來協助入浴,若是女性照服員,力氣和心理建設恐怕都是問題吧。
正當我想著他會不會又在自己房間裡吹口琴時——我看到奧米加躺在會客室裡頭那張平常用來招待客人的沙發上。他穿著看起來像是旅館提供的睡衣,蓋著一條蘇格蘭格紋的小毯子,發出均勻的呼吸聲。臉上還戴著眼鏡。平常坐的那張輪椅,則是停靠在沙發旁邊。
他安詳的睡臉,看起來跟龍之魔法師、巴比倫大淫婦、將原罪教授給人類的撒旦化身而成的紅龍完全沾不上邊。比起巴比倫跟原罪這類莫名其妙的詞彙,在閉上眼之後,奧米加的面容更顯端整。雖然眼睛比較細長,卻給人一種清爽的和風美型感。就像是昆布高湯那種高雅的滋味。
高梨先生伸手指向被我擱在桌上的平板電腦。
「來,在這邊——小綾先生睡著了呢。他罹患的疾病同時會伴隨睡眠障礙,所以有時會在出乎意料的時間點突然睡著。你知道這件事嗎?」
「不、不知道。」
「雖然有讓他養成服用安眠藥在晚上就寢的習慣,但有時還是會突然睡著。例如吃完飯之後。如果他是在家裡,而不是在會被車輛輾過那種危險場所睡著的話,請讓他繼續睡吧。他會睡著,絕不是因為覺得跟他人相處的時間很乏味。請不要因為這樣而心存芥蒂,以寬敞的心胸接納他吧。」
我是不會因為這樣就心存芥蒂啦,但——
「……小綾先生?」
這是我不曾在這個家中聽過的名字。
聽到我這麼問,高梨先生有些尷尬地板起面孔。
「……奧米加先生。」
然後這樣訂正自己的說詞。
……綾。叫做綾的男人。我最近不是剛知道一個嗎?
輪椅。直到國中都還能以雙腳自力行走,但在罕病發病後,突然陷入得靠輪椅過日子的狀態。雖然眼睛偏細,相貌卻很端整,是個看起來有點像女孩子的美少年。名字叫做綾。算算大概跟我同年。
……竟然有這種事。因為髮型跟眼鏡不同我一直沒發現,但他們的臉蛋長得一模一樣啊。或許是因為他總是穿著過於高調的服裝,所以我的注意力都被那身打扮吸走了也說不定。畢竟,出現在那些影片中的他稚氣未脫,總是穿著不時髦的抓毛絨材質服裝或是一身的運動服。
大家都稱呼他「奧米加」或「大叔」,所以我也沒有想太多。原本還以為他的本名是「三宅奧米加」之類的。雖然他跟瑪莉沒有血緣關係,所以姓氏應該也不一樣,但如果是我們這個世代的閃亮亮名字(注),就算奧米加是本名也不無可能。
註:閃亮亮名字漢字或讀音極其奇特難辨的名字。
「難道,這個人就是火箱綾月?」
……總覺得比起三宅奧米加,火箱綾月聽起來似乎更像閃亮亮名字。已經跟他相識一個月多了,竟然還會有「難道這個人……」的新發現。這是網路上很常見的事情呢。雖然我們的交流僅限於現實生活中。
高梨先生將雙手合十。
「那個,奧米加先生似乎把以前在演藝圈活動的事視為一段黑歷史,所以請不要讓他知道是我說溜嘴的喔。拜託你了。」
「咦?可是,我聽說火箱綾月現在是個普通的上班族?」
「是上班族沒錯啊。是在宅工作者。」
「他說自己是個靠年金過活的無敵王耶。」
「那是自謙的說法呢。」
「他為什麼要中止自己的演藝事業啊?」
至此,高梨先生放下手,然後皺起眉頭。
「那個,你問我這麼多,我也……」
「啊,是個資保密的問題嗎?」
「應該說,我只是覺得本人就睡在這裡,我卻在旁邊多嘴,讓人覺得不妥呢。請你直接問本人吧。你們交情不是不錯嗎?」
——您所言甚是。非常抱歉。
「說來說去,奧米加先生其實是個害怕寂寞的人呢。」
或許是因為我沮喪地垂下雙肩的動作太明顯,高梨先生開口替我緩頰。
「我想,他可能沒幾個年歲相仿的男性友人。請你跟他好好相處吧。」
「我這種人當他的朋友沒關係嗎?」
「這樣的你才好啊——奧米加先生似乎不太能跟罹患相同疾病的人混熟。理世跟小櫻還是孩子,瑪莉先生跟校對小姐則是比他年長,而且他不會跟網路上認識的朋友見面。雖然我也曾勸他去參加網聚看看。」
……奧米加可能沒有什麼網路上認識的「朋友」吧。他認識的人應該很多,不過別說是奧米加其實就是火箱綾月的事情,就連他必須以輪椅代步一事,那些人恐怕也不知道。畢竟,被他比喻成蜥蜴尾巴的分身帳號可是有三十來個,我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主要帳號。此外,他也只會加實際見過面的人為LINE好友。
高梨先生從圍裙口袋裡掏出手機。
「我之後還有安排其他工作行程,可以把小綾……奧米加先生交給你照顧嗎?」
「啊,好的,我想應該沒問題。」
「醒過來之後他會開始吹口琴,就算你待在一段距離以外也能馬上知道。」
「這、這個習慣還滿奇特的呢……吹口琴……」
「因為比起出聲說話,這個方法能更輕鬆地發出很大的音量啊。」
是這樣嗎?
隨後,高梨先生便離開了宅邸。我坐在會客室的小圓凳上,邊玩平板電腦邊等奧米加醒來。因為我的平板電腦里有堆積如山的免費遊戲可玩,所以等待的時間不至於讓我很難熬。
玩著不停打地鼠的外國遊戲的同時,高梨先生剛才那句話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
『奧米加先生似乎不太能跟罹患相同疾病的人混熟。』
——我知道他之所以會這樣的原因。我在YouTube上看過。
小綾曾經有過罹患相同疾病、年齡也相仿的友人——阿遙跟阿讓。這三人之中,小綾的症狀算是比較輕的。阿遙的鼻子插著人工呼吸器的供氣套管,阿讓則是完全無法起身,只能躺在附輪子的電動氣墊床上移動。他們三個曾一起去看足球比賽,還以手指操控聲音合成器,用玻璃杯琴合奏出曲子。
但這兩人都死了。先離開的是阿讓,一年後阿遙也離開了。這種疾病會讓全身上下的肌肉萎縮,因此隨著病情加重,呼吸肌也會變得無力。因為無法吞咽而插上鼻胃管,最後甚至連心臟也停止跳動。因為心臟亦是肌肉之一。相關單位一共製作過兩次追悼特別節目
,小綾邊哭邊念著追悼文。在這三人裡頭,只有小綾順利活到大學生的年紀。
……他不可能繼續演藝生活。我真是太愚蠢了。幸好沒有直接問他。幸好他還在睡。
現在,他捨棄了當年曾是一名會為了足球比賽又哭又笑、天真無邪的少年時代的名字,改以火龍自稱。盤據在地獄最深處,以網路上熊熊燃燒的烈焰為食。對老實的人說謊,同時也嘲笑說謊的人。高舉和天神同等的名號,聲稱自己能以魔法自由自在地控制火焰。將人類的血肉和淚水換成金錢,再把這樣的金錢拿去換成霜降和牛,開心地大啖美食。
他到底在想什麼呢?
是想自暴自棄嗎?因為覺得自己應該來日不多了。只是因為一個不走運,心臟就停止跳動——這種事發生在他身上的機率,遠比一般人來得高。
沒有能失去的東西的無敵王。確實是這樣沒錯。雖然跟網路上的用法不太一樣。
他或許並不在意自己的死活。
在緊閉的眼皮之下,他作著什麼樣的夢呢?夢裡所見的是天堂嗎?
抑或是被烈焰包圍的地獄?
跟舊式轉盤電話類似的鈴聲響起。奧米加半夢半醒地喃喃了幾句,掏出自己的手機將響鈴關掉。
片刻後,他從胸前的口袋取出口琴,抵上嘴唇。或許還沒睡醒吧,他吹奏出來的聲音實在算不上是樂曲,跟玻璃杯琴纖細的音色相差甚遠,只是一陣陣清澈的金屬音。
「早安。高梨先生回去嘍。」
「啊,老師。」
聽到我的呼喚後,口琴聲也止住了。
「那麼,請你協助我起身吧,老師。對我來說,要憑自己的力量坐起來,還是太吃力了。」
「是是是。」
「請你從旁邊把手伸到我的背部下方,把我的背扶起來。」
照著奧米加的要求將他扶起來後,口中含著棒棒糖的小櫻從樓梯上方走下來。她罕見地穿著一襲深藍底色加上白色領巾的傳統水手服。她有去上學嗎?
「咦,這不是老師嗎?」
「……在二樓也聽得到口琴聲嗎?」
「因為這裡的牆壁很薄啊~」
理世也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雖然手上還捧著攜帶型電玩遊戲機就是了。剛才的口琴聲,是哈梅恩的吹笛手吹出來的嗎?
「因為對大叔入浴圖沒有興趣,所以人家去避難了。人家不太擅長跟高梨相處呢。那傢伙老喜歡黏著理世。」
「是喔?」
「不過,這樣啊。既然老師也來了,今天就由人家來煮晚餐吧。」
幹勁十足的小櫻開始折自己的指關節。這好像不是要下廚的人會做的動作耶。
「怎麼,你面對老師會害羞啊,小櫻?」
「因為老師跟大叔不一樣,人很好啊。」
聽到小櫻這麼說,奧米加罕見地露出認真的表情。
「老師,小櫻還是個高中生,所以就算她跟你告白也不可以當真喔。想要自由戀愛,得先等到滿十八歲才行。還有三年。這段期間內,都不可以對她出手喔。」
「大叔,你很惡耶,真的超惡的。老師又沒有在盤算這種事。」
「不不不,為了守護兒童的人權,有必要先把這些事說清楚呢。」
「被你守護也很惡好嗎?」
小櫻朝坐在沙發上的奧米加小腿踢了一腳。他們相處得很融洽的光景,著實讓人會心一笑。
「對了對了,大叔,人家被霸凌了說。」
小櫻以像是收到家長參觀日通知函那樣的輕鬆語氣開口。
「哦~誰霸凌你?」
奧米加轉了轉自己的肩膀,若無其事地問道。
「應該是同班的安田。」
小櫻掏出手機按了幾下,把螢幕亮在奧米加面前。
「原來如此。」
「你要看嗎,老師?」
小櫻也把螢幕亮給我看。出現在畫面上的似乎是Twitter的介面。頭像是預設圖樣的匿名帳號。
#田中櫻感覺會做的事濫交女聽創她會在星期五晩上到JR車站附近找人援交。一次一萬五千圓。
——儘管上頭寫的內容相當震撼,奧米加卻只是不慌不忙地操作著自己的手機。
「安田同學啊……啊~我有他家的電話號碼呢,現在就可以解決了。」
奧米加從輪椅口袋中取出小方盒造型的電子菸,按下按鈕吸了一口。吹出白色的蒸氣後,他清了清嗓子。
「a、e、i、u、e、o、a、o、a、e、i、o、u~和尚端湯上塔,塔滑湯灑湯燙塔~」
做完發聲練習後,他將手機貼上耳畔。
「您好,敝姓田中。」
你誰啊?
「我想跟您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所以這通電話會全程錄音……安田太太!令郎在網路上寫了一些把我們家的小櫻說得很不知羞恥的文章呢!」
不用對著手機大吼大叫,對方應該也聽得到他說話才是。然而,奧米加仍以能夠傳遍這整棟房子的音量開口,連表情都跟著變得激動不已。
「令郎這是什麼意思?請問您都是怎麼教育自己的小孩呢!請不要跟我裝傻!您都不會檢查小孩子的手機嗎!竟然沒有管理孩子在網路上的所作所為,身為監護人您也太疏忽了吧!證據?在現代社會,您以為沒有證據的人,說話還可以這麼理直氣壯嗎?我是在調查IP位置之後發現的!您知道公然侮辱和誹謗罪的差別在哪裡嗎?我已經跟律師朋友商量過,也做好去報案的準備了。因為這次的貼文內容相當惡劣,所以也有可能被歸類到刑事案件去。不過,畢竟是個孩子做出來的事情,只要令郎能刪掉那則貼文,表現出悔過的誠意,我們也不是不能考慮用比較和平的方式解決這件事。請您冷靜下來,好好思考令郎的將來與教育,還有所謂的數位素養。請別忘了,高中並不是義務教育。」
以讓對方連出聲附和都來不及的速度,滔滔不絕地說完這一大段話之後,奧米加便結束了通話。他的氣勢,讓在一旁聽著的我都有點嚇到。
「好,結束啦。」
然而,他的情緒卻在下一秒切換成普通的平靜狀態。
「對方嚇得半死呢……真的是安田做的嗎?霸凌行為通常是好幾個人聯合起來吧?你可以再提供三個名單讓我打過去喔。」
「不用啦~那群人之中,最有勢力的就是安田。只要擊垮他,大概就沒問題了。」
「是喔?」
「人家好歹也懂一點政治好嗎~」
看到已經完全變得一如往常的奧米加和小櫻,我實在按捺不住滿心的困惑。
「剛才那是……」
「只是虛張聲勢罷了。不過要是對方沒有主動致歉,倒也可以真的去報案啦。不過無論如何,都不能把校方牽扯進來。因為老師和教育委員會這種組織,可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主義的化身呢。必須直接找對方的父母大發雷霆,佯稱要報警或找律師,藉此來嚇唬他們。為此還必須經常出席PTA(家長教師聯誼會)。要是向校方告狀,又沒有很積極地介入處理,只會讓霸凌行為愈演愈烈。就讓對方判斷我們是『扯上關係會很麻煩的存在』吧。一般的小孩子,在被老師勸誡的時候只會覺得很煩而已。但要是看到父母叨念『對方要去報警呢』、『要是弄到打官司,可就傷腦筋了呀』,然後不知所措的樣子,應該也會跟著焦急起來。這時候就是判斷對方有沒有道德良知的分歧點。倘若對方是覺得這樣也無所謂,對世事一無所知的臭小鬼,那就真的請警察來好好教育指導他吧。」
說著,奧米加又吸了一口電子菸,吐出茫茫蒸氣。
「這種時候呢,真正能夠發揮作用的,就是怪獸家長的力量。只要讓對方以為我是腦袋比他更有問題的怪獸家長就行了。這是一種嚇唬行為。挺直背脊讓自己的體型看起來比對方更加高大,或是露齒發出咆哮聲。這種怪獸家長大戰,只要大聲吼叫來嚇阻對方就好,所以比網路筆戰更輕鬆呢。因為這個世界打造出一種『啊!怪獸家長真可怕』的印象,所以用電話溝通時,比起談話內容,說話的氣勢更重要。」
「你剛才說可以憑IP找到貼文者,但現在應該沒辦法這麼做了吧?」
「這方面的事情,只要說得感覺煞有其事就行了。因為這個世上的人,都還相信超級駭客的存在啊。就某方面而言,魔法師級的駭客或許還存在呢。只要避免說出會被認定是在恐嚇威脅的發言就好。像『不希望我們報警的話,就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這種說法,就是在恐嚇對方。基本上遭遇到非法行為時,報警既是國民的義務,也是權利喔。所有的國民,都擁有報警和找律師商量的權利!只不過,如果是一些芝麻綠豆的事情,可能會被對方
無視就是了!就算對方覺得『找我商量這種事,我會很困擾耶』,也是他的自由!」
今天的電子菸散發出類似甜麵包的香氣。到底是什麼口味的啊?
「只要做出會讓大多數人嚇到或是覺得麻煩的行為,就可以解決大多數的事情。小孩子之所以不把自己被霸凌的事情告訴父母,檯面上的理由或許是『不想讓父母擔心』或『不想給父母添麻煩』,但說穿了其實就是『跟父母談這種嚴肅的事情太丟臉了,而且也很麻煩』這樣罷了。告訴父母的話,只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而且對解決問題根本沒有幫助,所以他們才不說。再說,還有道德良知的孩子,也不會希望看到自己的父母化身怪獸家長。看在孩子眼裡,父母為了這種事拼命的模樣,只會讓他們覺得難堪又丟臉而已,並不會湧現『好厲害』、『好可靠』這樣的感受。不是每個人都能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眼光。顧慮和良知可以殺死一個人。」
「對啊~人家很聰明,所以知道找大叔解決可以省去很多麻煩。再說人家被霸凌這件事一點都不嚴肅,大叔幼稚又難看的表現也很稀鬆平常啊。這個大叔最喜歡麻煩事了嘛。」
「我最喜歡跟霸凌者戰鬥了!更喜歡欺負被霸凌的人!我是NO.1啦!」
奧米加露齒燦笑……能夠讓那個天真無邪、跟天使沒兩樣的小綾變成這副德性,演藝圈到底是什麼魔窟啊。難不成他的演技超級高超?
「話說回來,小櫻果然跟你沒有血緣關係,只是因為一些原因寄住在這裡,是嗎?」
「是的。基於一些極其複雜的理由。」
「人家可是個謎樣的女人喲。」
——火箱綾月沒有妹妹,只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弟弟。他的哥哥並沒有大他太多歲,所以他也不可能有一個這麼大的侄女。
這時,一陣音樂響起。是口琴的旋律加上人聲。
『♪~♪~♪~』
——儘管是初音未來的人工嗓音,這首歌聽起來卻有著淡淡的哀傷。好像曾經在哪裡聽過,又好像沒有。
「啊,不好意思,是我的手機。」
奧米加點開手機螢幕,將它貼上耳畔。
「您好,這裡是網路疑難雜症諮詢所『沙羅曼達』——是的,我有收到您的電子郵件。好的,隨時都可以喔。好的,恭候您的到來。」
以高八度的親切嗓音對應過後,奧米加結束通話。
「各位久等的網路案件來嘍。」
「我沒在等這種東西。」
「照慣例,我得去換一套衣服。但因為我跟對方約在二十分鐘後見面,所以應該來得及。」
「那人家今天就不下廚嘍。」
「小櫻,你不用參加也沒關係啊。」
「咦~人家也想聽聽被地獄業火焚燒的案件內容啊~好一陣子沒出現這種炎上事件了說。」
奧米加沒有特別搭理歪過頭的小櫻,只是把一片黑色的塑膠板架在沙發和輪椅之間,然後用雙腳在地上微微一蹬,將屁股抬到那塊板子上,以意外俐落的方式讓自己移動到輪椅上,最後將那塊板子收進輪椅的口袋裡。
坐上輪椅的奧米加,透過用雙手滑動車輪的方式,以更勝於步行的速度離開會客室。無論是倒退或迴轉都自由自在。他乘坐的是室內用的小型輪椅,除了一對大尺寸的驅動輪以外,還裝設了四個小型車輪,因此可以靈活地做小幅度移動。比起懶洋洋的健康人,奧米加的一舉一動感覺更生龍活虎。只要沒有不慎摔到地板上,他想必可以過得很自由吧。
理世依舊沉迷在電玩遊戲裡,連頭也不抬一下。小櫻則是在把玩自己的頭髮,看起來莫名有些尷尬。
「……奧米加的來電鈴聲,是他自己作詞作曲的嗎?」
「哪是啊。是很久以前的歌。他說歌名是〈大家的歌〉。」
原本以為完全沒在聽我們說話的理世突然這麼答腔,然後輕聲唱起來。
「♪~♪~♪~」
「……這是事務所的主題曲嗎?」
「大概吧。是一首很陰沉的歌呢。」
小櫻把歌詞網站的網址傳送到我的手機。與其說陰沉,應該說是一首寂寞的歌才對。儘管是火龍,卻跟史矛革、法夫納、派洛斯和晨曦之星都不同。我的腦中浮現在火柴的微弱火光中,將身子蜷縮成球狀的小蜥蜴。
根據我之前在網路上搜尋的結果,確實存在於現實世界中的火蠑螈,是一種棲息於歐洲、體長約十五公分左右的蠑螈。外皮呈現黑底黃斑的美麗模樣,但同時含有些許毒素。感覺是比六角恐龍再罕見一點、沒有危險性的寵物類生物。名片上的蜥蜴圖樣跟這種火蠑螈比較像。順帶一提,六角恐龍又名「墨西哥鈍口螈(Mexico Salamander)」。
「原來『沙羅曼達』不是什麼怪獸嗎?」
「是怪獸啊。印象中是火龍山的魔龍晨曦之星來著?不但很大一隻,還飛在空中到處噴火作亂。」
「《羅德斯島戰記》嗎?」
「咦,老師,你知道喔?真不敢恭維。」
小櫻,你不知道啊?這部作品很棒喔。
「——如果火焰太小,大概就只是個窩在裡頭,拿不定主意又不停發牢騷的陰沉角色,只有發生大型火災的時候才會進化成第二形態。人家現在這副模樣,也是為了在這個社會上走跳的姿態,要是想認真起來噴火,威力可不會輸給哥吉拉喔。」
「小櫻你會噴火啊?」
「因為人家是被所有人討厭的人啊~是這個世界上所有邪惡的集合體~」
監護人是撒旦化身的巨大紅龍,被他保護的則是這個世界上所有邪惡的集合體,而且兩人還都是火中之龍。
「小櫻,雖然你的個性不太好,但把自己說成這個世界上所有邪惡的集合體,也太過頭了吧?」
「聽到你說人家個性不太好,反而讓人家比較受傷耶。雖然這是事實啦。既然老實正直的人只會被當成笨蛋,人家又何必堅持當乖寶寶呢?」
「你覺得老實正直的人只會被當成笨蛋,是以前遇過什麼事情嗎?」
「被當成笨蛋的,是除了人家以外的所有人。不過,反正人家是原罪之獸、是巴比倫大淫婦、是企圖毀滅這個世界的極惡魔王的獨生女。光是噴一次火,就能讓這一帶的城市化為灰燼——才怪。要是得知了人家的真實身份,老師也會夾著尾巴逃掉的。這點人家很明白。」
真誇張耶。雖然老是嫌奧米加很廚二病,但小櫻自己也淨是說一些宛如網路小說的發言啊。什麼樣的理由,會讓一名成年人從女高中生的面前逃走啊?
說到真實身份,小櫻知道火箱綾月的事嗎?她知道那個奧米加,曾經穿著廉價的抓毛絨材質服裝,在奧運大會的觀眾席上揮舞日本國旗嗎?
將愛、希望和勇氣賜予人們的天使,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才會變成把他人的不幸當成下酒菜的火中之龍?
不過,我同時也湧現了「知道又能怎麼樣呢」的想法。
今天的客人,是一名帶著讀小學的男孩子前來的母親。她穿著低調的大地色系上衣和長裙,看起來有些坐立不安。感覺應該比我們稍微年長一些,但又還不到三十歲的程度。
「既然是『網路疑難雜症諮詢所』,那麼不管是什麼問題,都能找你們商量嗎?」
「是的!若是電腦維修問題,我們會轉交給製造商處理。若是刑事案件,我們會幫忙報警。若是民事案件,我們有時會全部丟給律師去處理。但因為我是全天下無人能比的大閒者,所以基本上什麼委託都願意接喔!就在剛才,我才把一個網路霸凌犯抓去血祭了呢!請不用客氣,儘管對我傾訴你的問題吧!」
穿著桃紅色襯衫、搭配紫色領帶的奧米加,以一如往常的亢奮和笑容對應。
這位母親戰戰兢兢地遞出一支貼滿特攝片英雄貼紙的手機。應該是她兒子的吧。這名小男孩穿著直條紋上衣和牛仔短褲,看起來年紀跟理世差不了多少。或許是因為被帶到陌生的場所而感到緊張不安,他的一雙眼骨碌碌地打轉,即使看到小櫻端過來招待的磅蛋糕,也只是用叉子從旁邊小口小口地挖來吃。
母親按下手機按鈕,讓畫面顯示出來。
「就是這個。」
是Twitter的回文串。其中一人用了特攝片英雄當頭像,帳號名稱則是「陽人」。應該就是現在坐在這裡吃磅蛋糕的少年。
另一人的頭像用的是看起來很不祥的骷髏插圖,帳號名稱則是「鞭炮小子」。
他的個人資料欄里寫著「芥末醬海盜團團長」。
原本只是稀鬆平常地聊著特攝片的話題,但「鞭炮小子」似乎對藍色隊員很有意見,所以就來找身為
藍色隊員支持者的「陽人」弟弟麻煩。「竟然覺得這種狗屁劇本很棒,你未免也太沒有眼光了。」在這類辱罵之後,更誇張的是——
臭小鬼,沒有芥末海盜團的許可,以為自己還能在這裡混得下去?我會讓你沒辦法在網路上生存。看我怎麼弄死你。
對話至此結束。不對,其實之後還有繼續下去,只是「陽人」弟弟放棄跟對方繼續對話,只有「鞭炮小子」繼續寫下單方面的攻擊文字。
「他是打算對我兒子做什麼呢?」
「陽人」弟弟的母親對奧米加投以求救的眼神。
「那個,我可以抽根電子菸嗎?裡頭的煙油沒有尼古丁的成分。」
奧米加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吞吐一口甘油的蒸氣後,他皺著眉頭沉思起來。
「呃,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說明才好,不過……」
奧米加的發言中滿是困惑,感覺很不像平時的他。
「請問這位『鞭炮小子』是誰呢?」
聽到他的提問,母親也露出困惑的表情。
「就算你問我,我也……會不會是什麼可怕的人呀?」
「『芥末醬海盜團』。NICONICO上的實況主『Master P』和他的一群小跟班。『鞭炮小子』是他的資深粉絲。」
小櫻這麼回答。不過,她應該也只是搜尋到NICONICO大百科裡的相關介紹,然後照著念出來而已。
「說穿了,大概就是網路上常見的那種廢物小混混?」
「假設會讓貼文者被逮捕的炸彈預告留言的戰鬥力是一百,這個人的戰鬥力是多少?」
「戰鬥力八的垃圾。」
「噢噢……」
不知為何,聽到小櫻這麼說之後,奧米加反而煩惱得以手扶額。
「……那個,呃……對方不是什麼罪犯或是反社會團體的成員,純粹是只能用一些惡質留言來找小學生麻煩,既低能又可悲的人。所以只要把對方封鎖或是消音,然後忘記這件事,我想應該就可以了……就算被這個人討厭,也不會發生讓令郎無法使用網路的情況。」
「真的不要緊嗎?」
「這麼說對『陽人』弟弟有些過意不去,不過這種惡劣的人在網路上其實很常見呢……就請你們當作被野狗咬到了,然後把這件事忘掉吧……應該說,Twitter官方也不建議十三歲以下的用戶使用,所以在被更奇怪的人纏上之前,還是轉而使用封閉一點的社群軟體會比較好喔……我的建議是,可以改用LINE,然後只加母親和學校的朋友為好友……」
——因為敵人太弱,奧米加表現出相當明顯的失望反應。看來,「芥末醬海盜團」的團長「鞭炮小子」,跟龍之魔法師偏愛的網路大火似乎無緣。鞭炮的威力,或許遠不及地獄業火吧。
「老師,教這位媽媽怎麼設定手機的家長監控功能吧?」
這種時候才找我啊。不過,來電腦教室上課的那些老人家,大概以為我精通所有機械吧,連電子飯鍋的定時設定或空調遙控器的使用問題都會問我。所以要我教別人如何操作手機,我倒也有辦法啦。跟電子飯鍋的定時設定相比,教別人如何設定手機的家長監控功能,感覺更接近指導別人操作電腦。這樣的話,我可要收時薪嘍。
「不過,在『陽人』弟弟本人旁邊教的話,好像沒什麼意義,所以希望『陽人』弟弟可以跟我們家的理世一起去隔壁房間玩呢。『陽人』弟弟,你想不想玩遊戲?」
「想。」
「那就這麼決定嘍。理世,你去陪這孩子一起玩對戰遊戲吧。」
「一百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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