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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正義的天秤(2/2)

目錄

「一百圓。」

因為母親沒有表現出反對的意思,在收下奧米加的百圓硬幣後,理世便牽著「陽人」弟弟的手離開會客室。

「呃,設定了家長監控功能之後,就可以限制孩子能夠使用的手機功能,讓他們無法瀏覽有害內容。為了不讓孩子解除監控設定,可以在這裡加上只有家長本人知道的密碼鎖——」

我接過母親的手機,開始為她說明。

「唔,我去上個廁所。小櫻,幫我一下吧。」

奧米加舉起右手。

「真拿你沒辦法耶~」

小櫻起身,握住輪椅的控制杆,讓它倒退,轉個彎離開會客室。

……嗯?奧米加應該可以靠自己推動車輪的方式,在宅邸里自由來去才對,有必要再找小櫻幫他推輪椅嗎?他想叫一個女孩子在自己上廁所時幫什麼忙啊?他剛才明明能一個人換穿衣服耶。可以自己換衣服,卻無法自己上廁所?

「——有害內容的種類五花八門。除了色情網站以外,也可以透過這個設定,把會引誘孩童支付高額費用來購買虛擬寶物的社群網路遊戲過濾掉。」

在我有些困惑地繼續往下說明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打開畫面一看,是來自奧米加的LINE訊息。

『老師,請你幫忙爭取三十分鐘的時間。』

——他果然是打算施展什麼權謀計策嗎?又要我爭取時間了喔。真虧他每次都能想到這種壞心眼的計劃耶。

不過「鞭炮小子」只是個不足一提的鍵盤流氓,「陽人」弟弟則是個天真無邪的小學生。他到底想做什麼?

於是我順帶向母親說明防毒軟體的功能,以及看到網路詐欺GG時的應對方式,輕輕鬆鬆就撐過了這三十分鐘。之後,奧米加、小櫻、理世和「陽人」弟弟四個人一起返回會客室。

「我也加入他們倆,一起玩了四人對戰的遊戲,結果不小心玩得太入迷了呢。」

對於奧米加這番很爛的理由,母親沒有表現出半點質疑。最後在「陽人」弟弟放棄使用Twitter、我收下兩千日圓的指導費之後,這個委託至此告一段落。「陽人」弟弟也和母親手牽手回去。不過——

「剛剛那三十分鐘,你到底做了什麼?」

「真是瞞不過老師耶~」

奧米加搔搔頭。你不可能什麼都沒做好嗎?

他將一個銀色錄音機擱在桌上。

「就是這麼一回事嘍。」

說著,他按下播放鍵。

『「陽人」弟弟,你怎麼會想到要用Twitter?』

是奧米加的聲音。

『因為我的朋友都在用。』

『朋友啊……上頭的「阿和」、「友樹」、「布林布林林」和「衝撞叭噗」,是你學校的朋友嗎?』

『嗯。』

『這個「呆呆呆那」呢?』

『是追蹤友樹的人。』

『你沒有見過他?』

『嗯。』

到這裡,奧米加關掉了錄音機。

「聽到小孩子會主動去使用某個社群軟體,還挺令人不解的呢。果然是為了跟原本的朋友聯繫啊。就算用了朋友沒在用的社群軟體,也沒什麼意義嘛。」

「……你刻意讓『陽人』弟弟和母親分開,就是為了問這個?」

「世上沒有會在父母面前說出真心話的小孩啊。所以我就收下了『陽人』弟弟不會再使用的這個帳號嘍~因為理世只會跟成年人聊天,像這樣能真的加入小學生社交圈的帳號,可是彌足珍貴喔!」

說著,奧米加喜孜孜地輕撫自己的手機。

「……那個『鞭炮小子』應該是不值得你出馬對付的小嘍囉吧?」

「是小嘍囉沒錯啊。」

「那你要這個帳號做什麼?」

「我要上網釣出只會欺壓小學生的混帳傢伙!不對,或許已經釣到了也說不定喔。追蹤者里有個不是小學生的人,感覺超級可疑呢。在如此寬廣的網路世界中,會刻意找小學生搭話的成年人,不可能是什麼善類吧?」

……看來,他把行動方針改成靠自己尋找火種了。不愧是自稱大閒者的人。馬上開始操作手機的奧米加,看起來就像聚精會神地閱讀剛買回來的組合模型說明書的人。或許是不想繼續奉陪了吧,小櫻走到廚房去,看起來似乎真的打算煮一頓晚餐。理世也跟了過去。

「這棟宅邸感覺要花不少錢呢。你的老家很富有嗎,奧米加?」

因為覺得不好直接問他「我聽說你其實是個上班族耶?」於是我選擇兜一個很大的圈子提問。

「這個嘛,其實我的確莫名其妙是個有錢人呢!」

哪裡莫名其妙啊。因為你以前是藝人吧。

「你沒有出去工作的經驗嗎?等等,在『沙羅曼達』接案子可算不上是勞動喔。」

「咦,我沒跟你說過嗎?我在證券公司上班喔,只是沒有通勤而已。我在自家從事以電話推銷金融產品的工作。」

——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你、你在做這樣的工作啊……真的是適才適所呢。」

「其實我是為了自己的將來在努力工作呢。因為沒人知道什麼時候會需要用到錢嘛。而且理世說不定會要求我幫他出學費。」

「那你說自己過著『已經沒有東西能夠失去的年金生活』,根本是天大的謊言嘛。」

「哎呀~我想,老師跟我對『勞動』和『能夠失去的東西』的定義,應該不一樣喔!這個嘛,我認為人類並無法透過言語,將自己企圖表達的意思百分之百傳達給其他人。在語言裡也存在著摩擦係數呢。」

以電話推銷金融產品的人在說什麼啊。

「我不能失去的東西,說有是有,說沒有也沒有。趁著自己還有能力的時候,我得把想做的事情都做一做,度過一段不會後悔的人生!」

奧米加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不會後悔的人生」這幾個字讓我有些在意。

「過去發生過什麼讓你後悔的事嗎?」

「俗話說『人生就是不斷在後悔』嘛。」

「這句話是誰說的?」

「小丸子的姐姐。」

——這傢伙真難對付。

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我還沒有閒到會不請自來地造訪三宅家。不過,一連十天都沒有任何音訊,讓我開始有些不安。沒收到聒噪的奧米加的LINE訊息,總讓人靜不下心。

在這樣的情況下,某天他突然捎來一通電話。

『老師,你現在忙不忙?』

「是不忙啦……你又從床上摔下來了嗎?」

『不。我想請你陪我去一個地方。』

「去哪裡?」

『警察局。』

我吃驚到整個人彈起來,然後十萬火急地趕到三宅家。

穿著鮮黃色襯衫、系上綠色領帶、穩穩地坐在電動輪椅上的奧米加,看起來已是完全進入備戰狀態。就連腳上的鞋子,也是閃亮亮的白色亮皮材質。因為坐在輪椅上,他的雙腳完全不會觸及地面,我實在不懂他換穿鞋子的理由。

「不過,我已經叫了無障礙計程車,所以其實沒有什麼需要老師你幫忙的地方呢~只是覺得多幾個成年男性出面,事情應該會比較快解決。警察可是男性沙文主義和健康主義的化身呢,所以有成年男人在場會比較好辦事。」

「那個,在說這些之前,你去警察局做什麼?」

聽到我的疑問,奧米加露出奸詐的笑容,朝我遞出一台平板電腦。

「——我用那個帳號,釣到了一個喜歡小男孩的戀童癖呢。」

在Twitter的藍色背景上,有著這樣一段訊息:

陽人弟弟,我來幫你看看你的身體長大成人了沒,傳自拍裸照給我。我也會傳我的給你看。

——嗯,光憑這句話就出局了。對方還附上一張完全不想點開、也不想多加形容的照片。訊息欄的那些文字,仿佛能讓人嗅到屬於好色之徒的陣陣惡臭。此外,還有一大堆諸如「你長毛了沒」、「有作過色色的夢嗎」、「看泳裝寫真集的時候,身體會不會出現什麼變化」、「要不要出來見一次面」等等不堪入目,同時明顯會對道德感性教育造成負面影響的文字。

「啊~好惡喔!去死啦,這個秀下限的人!真的對小孩出手的戀童癖根本是日本之恥、是社會敗類!因此基於市民義務,我隨即撥打一一○報警了。結果對方說要轉由資安課來處理,所以叫我把平板電腦送去警察局呢~他們派人過來拿不就好了嗎!如果我用的是桌上型電腦,他們打算怎麼辦啊~我把資料傳送過去,他們自己列印出來不就好了嗎!」

奧米加以雙手環抱自己的身體大聲嚷嚷著。我接過他的平板電腦,稍微確認了貼文紀錄。「陽人」弟弟的貼文,內容清一色都是獨角仙飼養日記,諸如「它們今天吃了很多桃子」、「我讓原本分開養的三隻獨角仙見面,結果它們完全不理對方」、「獨角仙打架了」等等,有時還會夾雜一些塑膠飼養箱的照片。因為有過被「鞭炮小子」找碴的不愉快經驗,所以不想再聊特攝片英雄了——這似乎是奧米加的設定。

不管怎麼看,這完完全全是小學男孩子的帳號。偶爾還會出現冷笑話,或是因為漢字小考的成績不好,結果被虛構的母親罵了一頓之類的生活事件。

「除了這傢伙以外,想實際把『陽人』弟弟約出去的惡爛戀童癖,竟然還有三個人存在!身為市民,我要以法律將這四個人渣血祭!」

「……咦?可是這個『陽人』弟弟……其實是你吧,奧米加?」

「是的!我找理世來替我校稿,讓內心那個念小學的男孩子甦醒了!十五年以前,我也會為了抓蟲子在山上到處亂跑呢!而且在呱呱落地時,也是個小嬰兒嘛!」

為什麼可以說得這麼理直氣壯啊?此外,讓我在意的是——

「你有養獨角仙喔?」

「養在我房裡的話很容易打翻,所以是養在瑪莉的房間。一共有三隻,分別是貝塔、伽瑪跟德爾塔。名字排列是按照它們羽化為成蟲的順序,其中只有貝塔是雌蟲。獨角仙的售價比鍬形蟲要來得便宜呢。鍬形蟲還有分日本大鍬形蟲或高砂深山鍬形蟲,不過棲息於日本的獨角仙,基本上只有單一品種。我也曾經迷上外國品種的獨角仙,但看了一圈,最後還是覺得國產的比較好呢。相較於昆蟲專用果凍,它們還是喜歡新鮮的水果。我養的這三隻,都很捧場我替它們準備的桃子果泥喔。比起飼養方式,比較棘手的其實是食物發霉和果蠅滋生的問題。雖然也想試著讓它們繁殖,但要是發展得太順利,最後變成幾十隻獨角仙的大家庭的話,也很令人傷腦筋呢~想要新成員的話,還是跟其他飼主領養比較保險~」

他身為飼主的知識,比我想像的還要專業。

「……不過身為成年男性的你,被另一名成年男性傳送色情照片騷擾。這樣的問題,是警察負責的範疇嗎?這應該算不上是犯罪行為吧?」

「你在說什麼呢。這起事件的被害人……」

奧米加伸出雙手,以誇張的動作指向自己的左邊。

「是現年七歲,就讀小學的理世弟弟呢!」

「耶~是『陽人』也是理世,我是濱崎夢真,今年七歲~獨角仙超帥的~那個怪大叔好可怕喔~好噁心喔~」

擺出橫向的勝利手勢,以平板語氣說出這句話,同時報上名字的理世現身。他今天背在背後的不是水槍,而是一個紅色書包。黃色的POLO衫和牛仔短褲的打扮,不管怎麼看都是個小學生……如果收到色情照片的是這樣的他,事情的確會很嚴重。

「不過,光是這樣還不足以讓對方被逮捕。為了讓這個喜歡小男孩的戀童變態完全無法在社會上生存,我從非法網站上隨便下載了一張兒童色情照片,然後隨便傳送給他嘍!」

聽到奧米加以若無其事的態度說出這句話,我差點整個人跌倒。

「兒童色情照片?我說你啊!」

「會做出這種行為的戀童人渣,硬碟裡面一定還塞滿了其他珍貴的照片!這下可是罪加好幾等,我們功不可沒,警察也會滿面笑容!既然那邊有設置資安課,就讓警方好好幹活吧!畢竟我也有乖乖納稅呢!哎呀,理世並沒有錯喔,他也是確實思考過後才這麼做的!是讓小孩子輕易搜尋到那種東西的這個世界有錯!」

「有錯的人只有你一個而已吧!」

「這麼做的話,就能一口氣消滅掉四個戀童癖跟兒童色情網站呢,這可是大眾福祉啊!我最討厭兒童色情、復仇式色情和勵志情色片(注)了!」

註:勵志情色片Inspiration porn。強調身心障礙者克服困難,以激發觀眾感動為目的的節目描寫形式。

「最後那個不是猥褻的東西也不是犯罪啦!」

或許是因為兩個成年男人一直哇哇叫的緣故,小櫻也現身了。她今天穿的是看起來懶洋洋的T恤,而不是水手服。

「跟大叔講道理也沒用啦。老實說,他這次的做法也讓人家不敢恭維呢。不過他沒把警察找來家裡,算是不錯了。要是警察踏進這個宅邸,人家真的會離開。」

說著,小櫻懶散地搔搔頭,像是放棄似地繼續往下說。

「大叔有自毀傾向呢。還有彌賽亞情結。這兩點都跟人家的父親一模一樣。而且他很清楚自己要到被燒得體無完膚的程度才會作罷。」

「我只要有錢拿就好,也已經習慣上警察局了。既然彼此都做了虧心事,就以雙贏的方式進行下去吧。」

看到兩個未成年的孩子表現得如此成熟,讓我有些不知所措。理世甚至已經超越硬派的程度,快要變成俠客那種等級了。

「老實說,人家本來還以為大叔想拿這個家開刀,但看來讓他自己變成炎上的中心人物大概比較快吧。你以後一定會不得好死。」

「我就把你這番話當成稱讚吧!短暫卻燦爛

的人生,太棒了!」

這麼對話的時候,「康健無障礙計程車」抵達了。這輛無障礙計程車實際上是多功能休旅車,後車廂的部分設置了升降梯,可以讓整輛輪椅直接進入車內,再用輔助工具和皮帶固定住,感覺很高科技。我和理世跟著坐上后座。

「你要去警局啊,奧米加先生?發生什麼事了嗎?」

「是的。我在網路上跟人起了一些糾紛呢。哎呀~這年頭還真是可怕!」

司機以熟稔的語氣向奧米加攀談。這兩人或許認識吧,司機竟然稱呼他「奧米加先生」。把「理世在網路上被奇怪的男人糾纏」這個天大的謊言巨細靡遺地描述給司機聽,是為了等一下去警局說明而做的沙盤推演嗎?

從踏出家門直到在資安課跟警方說明完畢,約莫要花一小時的時間。再怎麼說,奧米加應該都無法跟警方說自己叫做「奧米加」。正當我好奇他會怎麼做的時候——

「我是田中一郎。」

他道出一個聽起來就像假名的名字,但資安課那位年輕的便衣刑警並沒有吐槽這一點。資安課這種地方,就算是看起來快要屆齡退休,有著「大佛」、「招供大師」等稱號的老練刑警出來對應,感覺也不會可靠到哪裡去,所以還是找年輕刑警妥當。

奧米加不斷以手帕輕拭眼角。

「這孩子真的很可憐呢。被社福機構當成人球踢來踢去,最後又跟收養自己的家庭發生爭執,所以才暫時寄住在我這裡。都是因為我這個行動不便的身體,事情才會……」

同時努力表演著滑稽的戲碼,讓刑警陷入困惑。

「田中先生,你是因為遭遇過什麼意外,才變得無法行走嗎?」

「不,我得了一種肌肉會慢慢萎縮的罕病。」

「感覺很辛苦呢……」

「就期待iPS細胞的研究,能讓我徹底恢復健康的可能性吧。科學不斷在進步,或許哪一天,會天外飛來一種特效藥也說不定呢。」

得配合奧米加的高亢情緒說話,讓我有些同情這位刑警。

一旁,有位女警向身為關鍵人物的理世搭話。

「呃,濱崎夢真弟弟。你媽媽呢?」

「我不記得有那種東西。」

「那爸爸呢?」

「今年過年的時候,他說要趁新年賭一把,結果因為嗑藥被逮了。就算他出獄也得待在勒戒所好一陣子,所以我們暫時不會見到面。反正他是個只會嗑藥的無趣男人,事情變成這樣,我還覺得痛快咧。」

他一如往常的硬派發言,果然也讓那名女警陷入困惑。

「所以,你現在的監護人,是那邊那位田中先生嗎?」

「不是,是一個叫濱崎什麼的大腦科學家。他調查過我的大腦。不過在我因為一時情緒激動,把那邊的某個小鬼從樓梯上推下去,因此讓對方受重傷之後,我就沒再見過濱崎了。到現在差不多過了半年吧?那時候氣到失去理智,結果做出不像我會做的行為,真是太嫩了。總覺得對那傢伙很抱歉。」

一個可能還長著蒙古斑的幼童是在說什麼啦。

「那時候,我在醫院認識了奧米加,因為感覺跟他志同道合,最後就廝混在一起。再回去面對濱崎很尷尬,設施的飯菜又很難吃。身為一個小鬼,不管再怎麼虛張聲勢,都無法在這個社會生存啊。」

「呃……『理世』這個暱稱,有什麼特別含意嗎?」

「大姐姐,你知道所謂的『刷首抽』(注)嗎?就是社群網路遊戲的又刪又抽馬拉松。社群網路遊戲通常會在新手教學後,安排玩家免費抽虛擬轉蛋。如果沒抽到想要的角色,就把程式移除再重裝,然後重新抽轉蛋。我還在給老爸養的時候,他經常會把好幾支廉價的手機並排在桌上,然後我就手腳並用地瘋狂抽轉蛋。如果抽到好角色,就把帳號丟到網路上賣,用賺到的錢過日子。廉價手機跑人氣遊戲時,讀取時間會很長,所以只有一兩支手機的話,完全成不了事。花上三十分鐘跑新手教學可說是家常便飯。我的本名叫夢真,但老爸卻總是叫我『梅林』,因為我抽到很多隻梅林。不過因為我都只有跑新手教學,沒有走過主線劇情,奧米加曾哭著說我還沒遇到更勝於永恒生命,能夠為我在瞬間帶來色彩的人……」

註:『刷首抽』日文發音跟「理世」相似。

……他說了很不得了的事情耶。該說這是一段不為人知的佳話,還是很悲慘的過去呢?

就算沒有事先想好一段故事,理世也能從容不迫地說出這些經歷,因此在他坦承「我覺得把自己的裸照給對方也太扯了,然後又剛好破解了手機的家長監護功能,所以就找了一張身材跟自己差不多的男童色情照片,然後到處擴散」時,可說是格外有說服力,也當場被嚴正訓誡了一番。

「拜託你們了。要是這孩子有什麼閃失,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對他的親生父親和濱崎先生交代。」

讓理世走歪路的罪魁禍首,現在反而虛情假意地這麼泣訴。到頭來,過程中沒有發生任何需要我做的事,我真的只是來湊人頭而已。

唯一傷腦筋的地方是,因為理世有重度的學習障礙,無法在紙上寫字,必須在文件上簽字的時候,就會花很多時間。因為別無他法,悔過書的部分由奧米加代筆。不過理世連自己戶籍上的名字「濱崎夢真」都不會寫,所以原本還吵著要用平板電腦輸入或是按指印,結果警方決定全都讓他用平假名書寫。儘管如此,他還是因為沒能把字寫好,結果浪費了五張文件用紙。根據理世的說法,「Ma」跟「Yu」的平假名比較難寫。

理世能夠順暢地使用LINE跟Twitter,也會玩電子小說類型的遊戲,所以我完全沒發現他有學習障礙。他似乎完全無法讀寫紙張上的文字,但可以在平板電腦和手機上讀寫文字,也能用鍵盤打字,甚至看得懂超過小學生學習範圍的漢字,也能解開符合他這個年紀理解能力的算數問題。然而,將媒介換成紙張的話,他可能連握筆的姿勢都是問題。理世會被大腦科學家收養也沒有去上小學,似乎就是因為這樣的理由。也不知道是怎麼努力考到的,但奧米加取得教師執照,自己買教材回家指導理世。若是只有十個的阿拉伯數字,理世還能勉強寫在紙上,但多達五十個的平假名,就是一道艱難的關卡了。再加上還有五十個片假名、二十六個英文字母、以及無數個漢字,這條自學之路想必還相當漫長。

「竟然找上有學習障礙的孩子,還要求他傳裸照給自己,我會去向這個社群網站的經營團隊興師問罪,絕對要將這些人繩之以法!同時也要徹底消滅那個兒童色情網站!」

資安課的刑警雙手緊緊握拳,因義憤填膺而呈現滿腔熱血的狀態。

「……你都不會感到良心不安嗎?」

「為什麼要良心不安?」

離開偵訊室,朝無障礙計程車停駐的停車場前進時,我語帶諷刺地這麼問道。

奧米加一邊以搖杆操作自己的輪椅,一邊取出筆型電子菸準備叼在嘴上,但想起這裡是公共設施的範圍後,又將它塞回胸前的口袋。

「能把四個戀童癖抓去血祭,我現在心中只有滿滿的充實感呢!我明明沒有寫下任何讓人想入非非的文字,只是像個純粹的孩子那樣,一心一意呵護著自己的獨角仙而已。是那些噁心的傢伙自己靠過來的啊。要是我沒有出手,說不定就會有四個年幼的男孩子成為他們的犧牲品了呢!」

「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這種犯罪者會不斷重複相同的犯行,可能已經出現被害人了不是嗎?把壞人痛打一頓又有什麼錯呢!」

「就算只要求成果,但還特地來警局一趟,又讓理世說謊,我覺得實在不妥。」

「我覺得無所謂啊。我的人生原本就是用謊言鞏固而成的。」

我決定先無視理世這種硬派作風的發言。

「理世會覺得無所謂是因為他只有七歲,並不明白你讓他做了些什麼。他沒有所謂的責任能力。讓這樣的孩子做出那種發言,你都不會感到羞愧嗎?」

會不會有點說過頭了?不對,奧米加可是個辯論家。要是我的發言不夠堅定,只會被他反擊而已。

既然都說到這種程度了,就繼續猛攻吧。

「理世的父親或許是個沉迷於毒品,還要求理世必須抽到梅林否則就不給他吃燒肉的人,但你跟他又有什麼差別?你也吃定了理世無家可歸這點,藉此利用他身為孩子的特質,不是嗎?因為有教他念書又提供他三餐,所以偶爾也應該讓你撈點好處嗎?如果這麼想的話,你就真的只是個有錢的敗類。讓壞人吃癟固然很有趣,但到頭來,你也只是躲在理世的身份之下煽動警察而已嘛。這可不是你憑自己的力量做到的事情。」

至此,奧米加仰頭望向我。我怒瞪著他的臉。

「這算哪門子的龍之魔法師啊

。擅自亂點火,結果火勢大到自己無法處理時,還不是只能跑來找警察。」

「——老師,難道你是打算找我吵架嗎?」

奧米加的表情,與其說是在怒瞪我,看起來反而有點樂在其中的感覺。

「沒錯,我不喜歡這種行為。要算計別人或是說謊都沒關係,但我討厭利用小孩子的做法。我無法信任宣稱『這麼做可以讓世界更美好』的你。」

「但沒有任何人受傷耶?」

「理世不是沒有受傷,只是純粹不明白你到底做了些什麼而已。之後,他慢慢會察覺到你只是個惡劣人渣的事實。就算發現了兒童色情網站,卻想著『這裡的素材或許可以用在什麼有趣的事情上』而沒有馬上檢舉。他會明白你就是這樣的人。」

「老師,之後有無障礙計程車的司機可以幫忙,所以你不用陪我們回家嘍。要在這裡原地解散也可以。」

「很好,那我就坐公車回去。再見嘍,理世。今天記得讓奧米加請你吃一頓大餐喔。」

我揮揮手,然後步出警局正門的玄關。要去停車場的話,得從後門離開才行,但就算只有理世一個人陪同,幫忙開門這類小事應該也難不倒他。

這天我買了便利商店的便當,回到公寓套房裡,一個人邊吃邊看著無趣的電視節目,然後就寢。

約莫三天過後,以性愛邀約為目的在Twitter上到處和小學男童搭訕的四名嫌犯,以及兒童色情網站的管理人被逮捕了。至少,資安課的刑警是努力工作的好人。

其實我內心也相當矛盾。孩子寫下的天真無邪獨角仙飼養日記,卻引來了不懷好意的成年敗類,這就是網路世界。不是當事人的我,滔滔不絕地說出一大串指責奧米加的發言,實際上卻無法改變任何現實。反觀奧米加,他用自導自演裝可憐的一場滑稽戲碼,一口氣讓五個人遭到逮捕。要說哪方是偽善者,絕對是決定袖手旁觀的我。

奧米加這次的行動,確實拯救了使用網路的孩子們。我會不會只是因為被捲入這些麻煩事,覺得不滿而鬧起彆扭罷了?

「——防毒軟體都需要定期更新。將電腦連上網路後,可以下載最新的病毒定義檔……呃……」

這件事讓我無法集中精神做好電腦教室的講課工作,連說話都會吃螺絲。

「老師,你可以慢慢來沒關係喔。」

還讓學生們反過來擔心我。

「老師,你最近氣色不太好,沒事吧?有好好吃飯嗎?別仗著年輕就太勉強自己喔。」

熟食店的安江阿姨擔心地這麼說。

「難道因為你是非正職員工,所以又勉強接了其他副業?小犬也是派遣員工,他說獎金什麼的簡直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前公務員的橋本大叔,則道出這番不知是在抱怨還是安慰我的話——聽到副業一詞,我的胃就隱隱作痛。在「沙羅曼達」教客戶操作電腦,一次可以收到兩千圓的指導費,還挺好賺的。雖然是我自己設定的價格就是了。

「對了,最近好像有個新聞說網路上的什麼人被警察抓了,那是怎麼一回事啊?」

「……那則新聞跟一些危害身心的網站有關。不過,只要各位在電腦里安裝防毒軟體,就可以避免看到這類網站,所以不需要過度擔心……那個網站上放了一些違反道德倫常的幼童色情照片,因此被檢舉了。」

「幼童色情照片?是所謂的蘿莉控幹的好事嗎?真是世風日下啊,給他判死刑啦!」

聽到蕎麥麵店的源造伯伯這麼幹脆地斷言,我的心更痛了。倘若知道嫌犯是因為落入奧米加的圈套而遭到逮捕,他說不定還會拍手叫好吧……我對自己秉持的道德倫理觀念愈來愈沒有自信了。

我懷著這樣的心情,在休息時間打開LINE確認。

『老師啊~人家也知道大叔是個敗類,能理解你為什麼會對他發飆,不過你可以稍微讓步嗎?在那之後家裡的氣氛就很糟糕,讓人很憂鬱呢。因為校對姐幾乎不說半句話,理世還只是個小鬼,瑪莉又不回家,人家現實生活的聊天對象就只剩大叔而已了,所以現在悶到快死掉了。你想點辦法吧。就像之前那樣,隨便找個「我把平板電腦忘在你們那邊了」之類的藉口過來吧。』

小櫻傳送了這樣一則直言不諱的訊息過來……或許差不多了吧。我得到了「雖然還是完全無法接受,但既然小櫻這麼拜託了,我就去跟他道歉吧」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守住身為男人的自尊。只是,我現在連自己無法接受的到底是什麼,都有點搞不清楚了。

回傳訊息給小櫻後,待電腦教室下課,我在路上繞進一間引人注目的蛋糕店買了泡芙——這可不是為了討好奧米加,我是為了孩子們才做此讓步。展示櫃裡還有販賣桃子果凍,但我想應該沒有必要連獨角仙都巴結吧。

位於釣魚場後方的三宅家。比起初次造訪時,現在要按下電鈴更讓我感到緊張。到底……

在另一頭應門的小櫻嗓音,虛弱到我從未聽過的程度。

『老師,救命……』

——我沒有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因為一時想不到要這麼問。我試著拉開玄關的拉門,發現門沒有上鎖。

有著輪椅進出用的灰色斜坡設計的三和土玄關,擺放著幾雙鞋子。奧米加不會在玄關換穿鞋子,理世、小櫻、校對姐(大概)的幾雙鞋子之中——出現了一雙男用運動鞋。一般來說,這有可能是瑪莉的鞋子。不過瑪莉會穿運動鞋嗎?房子深處傳來口琴的聲音,但聽起來不是在吹奏特定的旋律,只是一陣陣不規律的金屬音。

察覺到狀況不太尋常的我,將泡芙和包包擱在玄關,踏上走廊。

奧米加房間外頭的紅色警示燈是亮著的。

『救命啊!』

我沒有敲門,直接一把拉開房門。雙手抱腿、坐在地上縮成一團的理世,整個人嚇到狠狠抽搐了一下,然後抬頭望向我。他手上握著口琴。剛才吹口琴的人是他。

有個人蹲在奧米加的床旁邊——是個穿著淺綠色POLO衫的男人。呃,是擔任居家照服員的高梨先生?照服員在床旁照顧躺在上頭的奧米加,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不過,就是哪裡不對勁。我感到莫名不安。

我發現他的上衣背後濕了一片。如果是來協助入浴的話,會弄濕的部分應該是前胸或腹部,而不是背部吧?

我看到理世的水槍躺在地上。

理世一如往常地試著以水槍轉移對方的注意力,但這點程度的攻擊產生不了任何作用——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一把揪住高梨的肩頭。

高梨手上握著一條USB傳輸線。他用這條在手上繞了好幾圈的黑色電線——

緊緊勒住奧米加的脖子。

「你在做什麼!」

我大吼一聲,撞開高梨。他稍微鬆開了手中的電線。雖然平常沒在運動,但我像個橄欖球選手那樣,用整個身體朝他側面衝撞過去。終於放開電線的高梨,轉而伸手拉扯我的頭髮,但我一點都不覺得痛。

我拾起放在床上的平板電腦,奮力往高梨頭上砸下去。砸了一次之後,看他沒有太大的反應,我又反覆砸了好幾下,然後開始覺得一切變得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老師,夠了!」

小櫻近似慘叫的嗓音,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實——被我砸傷頭部的高梨,現在滿臉是血,有氣無力地倚著牆壁,以雙手護著自己的頭部。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還有警車的。

至於奧米加——因為電線還纏繞在脖子上,他只能發出咻咻咻的喘息聲,無法出聲說話。雖然他緊閉著雙眼癱倒在床上,但似乎有持續在呼吸。

最後,我的視線終於移向沾滿鮮血的平板電腦,以及自己的雙手。

剛才,我完全陷入忘我的狀態了。

高梨似乎是對「陽人」弟弟——亦即理世發送性騷擾訊息的其中一人。在委託他擔任居家照服員的客戶中,也有家中有年幼男童的家庭。因為持有兒童色情照片而遭到逮捕後,警方前往他的住家搜索,查扣了塞滿其他「珍貴照片」的硬碟。在這之後高梨暫時獲得釋放,但畢竟是被冠上嫌疑犯頭銜的人物,他所任職的公司提出了請他自動離職的要求。

接受這樣的處分後,高梨前往自己固定服務的家庭,一一向他們打招呼道別。但來到三宅家時,因為奧米加一如往常多話的行為,讓他明白自己其實是被奧米加陷害,才會遭到警方逮捕的事實。

從客觀角度來看,這件事其實就是「發送性騷擾訊息給年幼的孩子,因此被警方逮捕後,惱羞成怒地企圖殺害無法自行站立同時也是自己過去服務對象的報案人,但最後未遂的社會人渣高梨」這樣。

然而,就我所知的事實只能說是「奧米加的因果報應、自作自受、害人終害己」。

奧米加被抬上救護車,我和高梨則是雙雙被銬上手銬,坐上警車。

到頭來,我仍不明白正義究竟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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