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9 那片青色,縱然因歲月而褪色也不會改變。(2/2)
「我已經大致看過一圈了……」
想著是不是有什麼疏漏,我向四周張望了一番。
「我忘記的東西是這個」
平塚來到我的面前停下腳步,輕輕地伸出手。
可是,她的手裡既沒有握著什麼東西,手掌中也沒有托著什麼。只是將手掌朝上伸著手罷了。考慮到手掌的朝向的話也不太可能想和我握手。到最後,我也沒能搞懂平塚老師在想什麼,只能傻傻地用「哈……」的一聲來回應她。
然後,那隻手突然伸了過來。
「我忘記和你一起跳舞了」
宛如王子一般,彬彬有禮地拉起我的手,平塚老師看上去很有男子氣概地笑了起來,可是突然間給我說這些話我也做不出什麼像樣的反應。
「哈?」
008
我呆呆地張嘴,難以置信地看向平塚老師的臉。老師似乎到底還是有些害羞,露出了靦腆的笑容。方才充滿男子漢氣概
的身姿和當下未諳世事的少女一般的模樣產生的落差令我頭暈目眩。
看著我目瞪口呆的樣子,平塚老師似乎想要讓我說點什麼,輕輕地拉了一下我的手。藉此機會我的大腦才又恢復轉動,總之先將我暫時想到的事說了出來。
「……啊,那啥,我可從來沒有正兒八經地跳過舞啊」
「我也一樣哦」
可是,平塚老師並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只是笑著迴避了過去。
接著,猛地將握在一起的雙手揮轉起來。
完全沒有開始的信號,平塚老師就這樣,隨心所欲地邁著荒誕的步伐。
既沒有音樂,也沒有跳躍的舞檯燈。更沒有雷射和煙霧。
有的只是平塚老師的嘴裡隨便哼唱的歌。
雖說如此,但如果高跟鞋所發出的愉快旋律能夠響徹整個舞池的話,想必也就足夠了吧。
反正我們兩人也不可能跳出來什麼優美的舞蹈。所以,我們時而突然嘗試留有隱約印象的動作,時而試著模仿起完全不會的踢踏舞步,時而開著玩笑試著玩下jacketplay,吹起了口哨。
像傻瓜一樣。……像傻瓜一樣享受著這快樂的時光
無意間身體的接觸後,平塚老師突然鬆開我的手,華麗地轉了一圈。由於事發突然,我沒能調整好身體的平衡,空踩了一腳。
平塚老師在我倒下之前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用盡全力想要拉我起來。
不久後,在那聽上去格外歡快的高歌聲響起的瞬間。
平塚老師的高跟鞋狠狠地踩在我的腳上。
「好痛……」
激烈的疼痛打破了我身體的平衡,我和平塚老師就這樣摔倒在地壓在了一起。我的背後感受到一陣重擊,平塚老師就壓在我的上面。
平塚老師的身子比我想像中的輕上許多,可是那柔軟的部分卻有著不輕的分量。老師低呻著所帶出的呼吸卻使我的耳朵感到痒痒的,在她活動身體的帶動下那柔軟的秀髮無意觸碰到我的脖子和臉,導致我連呼吸都開始猶豫了起來。
平塚老師慢慢撐起剛剛還在親密接觸著的身體,啪的一聲坐在了地上。用手將散亂的頭髮梳理完後,帶著大人的從容,淡淡一笑。
「你小子賺到了啊」
「……我可是被高跟鞋狠狠地踩了一腳啊」
我撲哧一聲坐到地上,用手指了指還在發痛的腳背。真希望別說這種話。這個人,神經是不是太大條了?是不是有點小瞧了青春期男生的玻璃心?這一腳踩的真是身體精神雙重暴擊。不過我這邊也沒有啥損失,也算是OK。
「啊~,好累。真開心。」
平塚老師把伸出的雙腿重新盤坐後,把我的身體當作靠背靠了過來。
大概是剛才亂舞一通的原因吧,平塚老師長舒了一口氣,實際上看上去她也挺疲憊的。拜您所賜我不得不繼續扮演靠背的角色,老師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不管怎麼說活動搞的還是不錯嘛。你在撒下那個大謊的時候我都不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
讓她發出這不愉快的語氣的原因大概是因為之前在接待室的一幕吧。那個時候我當著雪之下母親、陽乃小姐還有雪之下的面,對決定開辦聯合舞會一事佯裝不知企圖矇混過關。但是,嘛,也稱不上撒了一個謊。只是裝糊塗罷了。然後,我聳了聳肩裝起了無辜。
「我也沒說謊吧,雖說在裝傻就是了」
「真是個惡劣的男人啊」
說著,平塚老師無奈地嘆了口氣,她將頭後仰,像是在訓斥我一般把頭撞了過來。雖然不疼,但是她輕柔的長髮還是搔的我痒痒的。在刺癢感和好聞的香味的共同作用下,我扭了扭身子。平塚老師突然愉快地笑了出來。
「……嘛,這也是你度過青春的方式吧」
「什麼?」
我很在意這不可思議的說法,一臉訝異地轉過頭來。之後,平塚老師也隔著肩膀回頭看了我一眼。她的臉上帶著惡作劇般的笑容。
「沒聽說過這句話麼?青春是謊言,是邪惡……」
平塚老師突然豎起手指,開始順暢地背著什麼。這句話讓我百思不解,突然我想到了什麼,又看向了平塚老師。
「嗚哇,現在聽上去超羞恥……欸,還請您高抬貴手」
不由自主地用雙手遮住了臉。沒有什麼比向自己展示自己以前寫過的東西更羞恥的事情了。真的好想去死啊!
看到我的反應,平塚老師笑了一陣,然而不一會兒她便克制住了笑意,然後用溫柔的語氣問道。
「這一年,過的怎麼樣?有什麼改變了麼?」
拋來的問題令我回想起來那天寫下這篇文章的時候。
那充滿青草氣味的青色書脊,經歷了漫長歲月的洗禮,飽受日光的照射,多少有些褪色,已然不復往日的光澤。
即使如此,然而這絲毫不影響稱其為青色。
「……沒什麼改變吧」
為了回顧這極為短暫又特別漫長的一年時光,我稍作停頓之後緩緩回答。可是這樣的回答似乎並不能讓平塚老師滿意,她又撞了一下我的後腦勺。
「換個問法。……你找到你的真物了麼?」
這次得出結論並沒有花費太長時間。因為老師曾經教導過我。
去思考、去掙扎、在煩惱中喘不過氣……我的回答早已決定好。所以,我把我的頭又撞了回去,揚起嘴角微微一笑。
「誰知道呢。這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找到的東西呢。」
「要是聽到了可是會被發火的哦。又或者會躲在看不見的角落裡悄悄抹眼淚也說不定呢」
「真麻煩……請別說那麼現實的話……話說回來,這是在說誰啊,才不是那樣呢」
「是嘛,或許確實不是那樣吧」
平塚老師一邊晃動肩膀大笑著,一邊使勁挪了挪腰,坐到了我的旁邊。
「若是對一個女生抱有共鳴、親昵、好奇、感同身受、尊敬、嫉妒,以及在此之上的感情的話,那麼單用『喜歡』來描述肯定是不夠的」
平塚老師盤坐著用手托著下巴,一邊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數著剛才列舉的感情,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所以,才會無法分別,無法離散,就算產生了距離,就算時光流逝,仍會互相吸引……這或許稱得上是真物」
「是這樣嗎?我不太清楚啊」
我聳了聳肩,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肯定,永遠,都不會知道我們的選擇是否正確。或許現在依然在犯錯也說不定。
然而,就算旁人突然塞給我唯一的正確答案,我大概也不會承認吧。
「所以,我會一直懷疑下去。大概,無論是我還是那傢伙都不會如此輕易地相信」
「雖然離正確答案還很遙遠,但你的答案能得100分滿分。你真是一點也不可愛啊……正因如此,你才是我最棒的學生」
平塚老師迅速地伸出她的雙手,就這麼放在我的頭上,粗暴地揉著我的頭,把我的頭髮弄的一團糟。
連同脖子一起被搖得哐哐作響之時,塞在耳朵里的耳機里傳來一陣嘶嘶的雜音。過了幾秒後響起了雪之下的聲音。
『—比企谷君,你能來趟陽台麼?』
我並沒有立馬做出回復,而是轉身面向了平塚老師。
「抱歉,還有點事要處理,差不多要走了」
「是嗎。那我差不多也要走了」
平塚老師猛地站了起來,向我遞出了手。看樣子是想拉我起身。
我笑著搖了搖頭,用自身的力量站了起來。
平塚老師略顯寂寞地笑了笑,打算把伸出的手放下。但是,在此之前,我緊緊握住了那隻手。
然後,行了一禮。
「承蒙您的關照了」
平塚老師顯得有些茫然,一時語塞,終於她反應過來這是握手時,笑了出來。
「哎,你還真是麻煩啊」
輕輕地打了下我的手後,平塚老師鬆開了我的手。她將手插進口袋裡,用一隻腳支撐著身子,臉上浮現出苦澀的笑容。
「……再見了」
「再見,老師」【注】
註:此處告別用的都是さよなら
我的嘴角也微微地扭曲著,臉上儘量浮現出些許成熟的笑容。
看到我的樣子,平塚老師滿意地點點頭,隨後緩緩地邁開腳步走向出口。一步,兩步,將那逐漸遠去的身影烙印在我眼中之後,我向後轉身。
緊握住耳麥的麥克風,我快速地回復道。
「抱歉,剛才有點事。現在馬上過去。」
沒過一會兒,傳來了「有勞了」的回覆。我稍微加緊了
腳步,走向了與老師相反的入口。
走了沒過多久,我的背後傳來了高跟鞋敲打地板的聲音。
忽然,那樣的聲響停了下來。
「比企谷」
被叫住的我回頭一看,平塚老師轉過上半身越過肩膀注視著我。接著,她將雙手搭在了嘴的兩旁,大聲叫道。
「現充爆炸吧!」
「這個梗太老了吧。這不是十年前流行的玩意麼」
回復過後,我又踏出了腳步。
可是,還沒走幾步,又情不自禁地回過頭去。
平塚老師將她的大衣瀟灑地一揮,背對著我。
細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了響亮的聲音,沒有絲毫迷惘的堅定步伐乾淨利落。
然後,她明明不可能知道我在注視著她。
可還是默默地、輕輕舉起了手。
朝她行了一禮後,我也轉過身去。
然後,跑向了她所在之處。
×××
離開了已經成為了舞蹈大廳的舞池後,我朝著陽台前行。
外面已是一片漆黑,籠罩在夜色之中。難得的海景房現在也只能看到遙遠的水平線上似是船隻照明發出的的星星點點的亮光。
不過,雖然不能欣賞到大海的全景,但沿著海岸線向右看就能看到東京臨海部的夜景,向左看也能看到京葉工業地區的夜景,也算的上是一副絕景了。
那麼雪之下在哪兒呢……我環顧著周圍。在陽台的中央熄滅的暖爐旁看到她在整理著文件。在吹起的寒風中,只有那裡看上去還挺溫暖。
暖爐中形似收攏的雨傘的火焰在隱約地燃燒著。搖曳的火光照亮了雪之下那潔白而纖細的臉龐,遠勝於平日的幻想般的氛圍油然而生。
真想就這樣一直看下去。可是柴火發出的爆裂聲讓雪之下忽地抬起頭來。注意到我之後,因火焰微微發熱的臉頰一下子綻放出了笑容。
「啊啦,比企谷君,辛苦了」
「辛苦了。抱歉,讓你久等了」
被她搭話後,我正要走向暖爐時,雪之下舉起手阻止了我。
「等一等。看看你腳下」
「啊?腳下……」
你就算這麼說,我的腳下也只有被沙子弄髒的鞋墊,別的也找不到什麼東西了。……誒,這算啥,猜謎麼?
正當我納悶的時候,雪之下嘆了一口氣。把文件放到桌上理成一疊,抱著它們,邁著散漫的步伐朝我走來。
然後,按著裙子緩緩蹲下,用手指在地板上滑了一下後,將她那纖細柔軟的手指展示給我看。
「看看。落下來這麼多沙子呢」
「嚯……」
你就算給我看這玩意……。我除了「是的呢」以外還能有什麼感想呢。什麼?你是在模仿岳母嗎?雪之下用濕巾擦了擦手指後,把手抵到太陽穴上。
「我沒和你說過嗎。為了防止把沙子帶入大廳,要適當地更換地毯」
「啊—……」
的確說過呢,欸欸。當然,因為太忙完全沒有心思顧及這些事。這樣的話最終還是沒能還口。只是露出了っべー【注】的表情來回復她。
註:《帥氣可愛宣言!》梗,第三章也有,理解成感覺不妙就好
難道說,只是為了說教才把我叫過來的嗎?
剛才瀰漫在空氣中的幻想般的氛圍已然煙消雲散,現實的光景在眼前展開。方才如夢似幻的雪之下現在已經變得如此強勢。別說像老媽,簡直就是一副刁難媳婦的婆婆模樣。她雙手掐腰用著極其冰冷地態度訓斥著我。
「那麼,在我們撤走之前請把這裡打掃乾淨。」
「好的……」
我垂著頭答應了下來。一邊搜尋著掃把的蹤跡,一邊轉身向館內走去。雪之下一聲「還,還有」又要說些什麼。
什麼啊,還有啊。我回過頭去,雪之下摸著下巴,接著說到。
「能順便確認下休息室裡面的情況麼。我想大概裡面只有你和我的行李了,以防萬一最好確定一下。我要去付清追加費用順便把鑰匙還回去,所以有勞你跑一趟了」
「哦,哦……工作又變多了……嘛,好吧,遵命」
幹完這些活以後就徹底沒工作了。這樣一來應該可以完全撤走了。看似漫長實則短暫的聯合舞會也終於迎來了尾聲。夜晚的冷風輕撫臉頰,欣賞著這朦朧的夜色,我感慨萬千。
在我這般浮想翩翩之時,雪之下輕撫著嘴唇,再一次緩緩開口道。
「……還有,收拾完畢之後集合場所設在玄關前可以麼?在等我的時候順帶著留意一下停車場。如果還有誰滯留的話跟他們打聲招呼」
「……了解」
雖然口頭答應了,心裡隱隱約約地產生了不詳的預感。難不成這是一邊談話的過程中一邊不斷增加工作的可惡做法?在我戰戰兢兢的時候,沒想到雪之下好像又想到了什麼,「啊」的一聲小聲說到。
「還有……」
「還有嗎?已經夠了吧?沒問題了吧?」
在我表現出不耐煩後,雪之下突然向我靠近一步,露出了奇妙的表情。
「不,至少讓我說完最後一句」
說完了這樣的開場白之後,雪之下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輕輕地清了清嗓子。
剛才還在高談闊論,現在卻緊緊地抿著嘴,稍稍張開嘴後深吸一口氣,更加用力地抱緊了懷中的文件。
她緩緩抬起落在腳邊的視線,用美麗的雙眼直直注視著我,隨後如同低聲私語般,卻又清晰地把話語說出了口。
「我喜歡你。比企谷君」
我因這突然的襲擊愣在原地。雪之下露出了靦腆害羞的微笑。用手中的文件摞迅速遮住那染上了櫻色的臉頰,在短短一瞥的瞬間,她像是試探我的反應一樣朝上窺視著我,不過,又好像忍受不了沉默似地,慢慢地後退。
接著,還沒等到我這邊說點什麼,她就像是逃似地快步小跑著離開了。
喂,別鬧了。這傢伙可真麻煩。
你要是跑了的話我這邊不是啥都做不成麼。這算啥,這麼一來下回我不是一定要說些什麼才行了嗎?這種事真的很為難啊。真的好麻煩。
——不過,那些麻煩得要死的地方卻也可愛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