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5 颯爽地,平冢靜走在前面。(2/2)
焦躁不安的聲音,連同著至今在腹中抱有的疑問一併被吐出。
一直以來,雪之下陽乃的話語和行動都在我、或是我們的心中掀起漣漪。就在快要平靜下來的現如今,她又投進石頭,擴大波紋。
既然如此,不能再被擾亂了。
自己的話語比想像中的更加尖銳,語氣也更加粗暴。
陽乃小姐滿不在乎地承受著我的怒視。
「不是說過了嗎。無所謂,哪邊都行。家裡的事怎麼樣都好。不管是我來還是小雪乃來根本無關緊要」
聽到與之前相似的話語,我不由得嘆了口氣。像是很在意我的嘆息似地,陽乃小姐靜靜地看向窗外。
「我只是希望能夠得到一個讓我信服的結果。不管怎樣了結都行」
輕聲補充道的話語果然也與方才的重複相近,並沒有什麼意義。可是,聲音中卻有著悲哀般的寂寞迴響。
還是。還是搞不懂雪之下陽乃。
明明用善意將惡意包裹,無論被憎恨也好被討厭也好總是裝成一副壞人的樣子,可有時,聲音卻溫柔得過分,偏偏露出一副悲傷的表情。倘若那種落差也是她的演出的話,我也只能拱手認輸了。無論跑到哪兒都逃不出她的五指山。
「是說要展示誠意嗎?你的想法怎麼跟黑道一樣」
完全理解不了,深深地嘆了口氣後我露出了無語的笑容,陽乃小姐像是很中意我的反應似地,噗嗤一笑。
「我不否認但是,我想母親也一樣沒有接受」
「雖說她當時一副看得很開的樣子就是了」
邊回想那副柔和的笑容我邊說道,陽乃小姐突然破顏而笑。像是看傻瓜般地向我投來「這傢伙說什麼呢」的視線。
「那個人不可能就那樣接受的吧?所以才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打著太極。不過小雪乃自己似乎也注意到了呢」
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表示著理解、想要往後拖延的措辭簡直就像是外交辭令。雪之下大概也察覺到了其中的意味吧。凝固的笑容和肩膀的僵硬原來是因為那個,事到如今總算理解了。
「真不愧是一家人啊」
需要日常生活的不斷累積,才能正確把握彼此感情的細微之處。我和小町就是個好例子。
才認識不到一年的關係是理解不了這麼深層的事情的。更何況以那個母親和姐姐為對手,就更不可能從些許的表情變化和姿勢、話語中讀出真意了。
所以,我注意不到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明明剛想到這兒,陽乃小姐卻像是看透了我的想法一般輕輕一笑。
「就算不是姐姐或是母親,任誰看了都會明白就算是像你們這樣的純粹的朋友也能明白的吧?」
「我可沒有關係好到能稱作是朋友的自信」
「事到如今還這麼說,真有你的還真是不死心啊」
陽乃小姐雖然面露笑容,但眼神卻依然冰冷。像是掃興了似地,她無聊地嘆了口氣,打開了玻璃窗。
「那種事誰也不會接受的吧」
甩下台詞,陽乃小姐便走了出去。
我也追在後面,向室外走出一步。
但是,腳下卻還穿著室內鞋。怨恨地看著室內鞋,咂了聲舌。特意去換鞋也太麻煩了。我穿著室內鞋跑了出去,急慌慌地跑下樓梯。
「請問,為什麼不行呢?」
在她走下樓梯的前一刻,我追上陽乃小姐出聲搭話。於是,陽乃小姐停下腳步,緩緩地朝我回過頭來。
黑色的大眼睛反射著街燈的光,微微濡濕,緊緊凝視著的目光仿佛在哭泣。
「因為,那孩子的願望,不過只是單純的代償行為而已」
僅因這一個詞語,我的腳下晃動起來,我不自覺地踩空。
代償行為。
是說當某個目標由於某種障礙的阻礙而無法達成之時,通過完成變化後的目標來滿足原本欲求的行為。歸根結底,只是用偽物來欺騙自己罷了。
假如說,真就如同雪之下陽乃所言。她的願望,只是為了掩飾某件事而圖的方便的話,我還能夠認同麼?
看著打住不語的我,陽乃小姐登上一級台階與我的視線交匯,用溫柔的嗓音輕聲私語著。
「不管是小雪乃也好,比企谷君也罷,亦或是小比濱,都努力著認同了呢。僅僅在形式上,在話語上來回周轉,移開視線」
不要說了,不要再繼續說下去了。我已經明白了。
但是,即便許願也沒能讓陽乃小姐的話語停下。她帶著憐憫般的眼神,用像是在安慰似的地聲音開口道。
「巧妙地辯解,找著藉口就這樣,試圖敷衍了事,矇混過關?」
雖然是不指望我回復的自言自語,但確確實實傳到了我的耳邊。無論是她的聲音,還是她的呼氣聲,亦或是她的話語,宛若積水一般,侵蝕滲透到我的內心深處。
不知是在吸氣還是呼氣的哽咽音效卡在喉嚨的深處,連聲音也發不出。
我知道的。說著男人的倔強之類的大話,所做的事卻和迄今為止毫無分別。
不,比迄今為止還要不像話。我強行讓那兩人相信了不得了的彌天大謊。
我像是要咬碎一般緊緊咬著牙齒,陽乃小姐輕輕地摸了摸我的臉。細長的手指宛若是對待易碎品一樣靜靜地活動著。
「所以,不是說了麼」
她的臉上浮現出淺淺的笑容,陽乃小姐突然滑動手指,在我胸口附近戳了一下。
「你不會醉」
「似乎的確如此啊」
聽到我擠出的話語,陽乃小姐露出和她極其相似的微笑,又扭曲成悲傷的模樣。
幾乎能看到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那空虛的微笑刺激著我的心。
從小窗向下望去的舞台側翼里,即將轉暗之時、輕輕地揮著手的、她那消失在黑暗中的空虛的微笑。
那時所感受到的痛楚,如今也還在折磨著自己。
「如果不好好做個了結的話,會一直糾纏不休的哦。無論過多久也不會結束。我這二十年來就是這樣子不斷欺騙不停矇混過來的,所以非常清楚就是在這偽物一般的人生里活到了今天」
陽乃小姐悔恨交織的獨白即脆弱又空虛,看向遠方的眼睛潤濕了。平時像大人一樣的從容和蠱惑般的危險性也都感覺不到了,看起來甚至比我還要幼稚。
大概,是第一次看到雪之下陽乃的素顏。
將不知所措的我丟在一旁,陽乃小姐後退一步,就那樣背過身去。
「吶,比企谷君。真物什麼的,真的存在嗎」
蘊含著一點點寂寞迴響的話語也混在晚風中消逝。
用手梳著散亂的髮絲,仿佛是要追逐風兒消失的方向一般,雪之下陽乃邁出步子。下了樓梯來到校門口後,轉過上半身,帶著柔弱的微笑輕輕地揮著手。
我呆站在原地,只能目送著她挺直了腰板的美麗背影。連揮手的力氣都沒有。
直至看不到陽乃小姐的身影時,腳下突然脫力。
就這樣癱倒在樓梯上。
我只不過是期望
著雪之下雪乃由衷的選擇、決斷和話語才對。
但是,倘若那願望只是死心之後所做出的代償行為的話,那個答案就一定是錯誤的。
想必她的話語中並沒有摻假,只不過在那之前,為了得出答案而採用的前提扭曲了。
不,是我,是比企谷八幡扭曲了。
明明知道能被允許的答案僅僅只有一個,卻不斷地迴避著選擇,重複著藉口來做出保留,用滿是詭辯的欺詐來強行做出扭曲的欺瞞。
依賴著溫柔,利用著誠實,裝作是沉溺在一時的幻夢之中,硬說這是正確的答案。
那已經是,連「有問題」這一說法都難以描述的。
光是存在就不斷貶著值的,無可救藥的偽物。
×××
教學樓逐漸沒入黑夜之中,不顧冷風的吹刮,我坐在樓梯上發著呆。
幾台汽車駛過正對面的道路,但除此以外便看不到其他運動的物體。已經過了放學時間,人潮也已斷絕了許久。
我生不出站起來的力氣,只能在原地靜坐,這時背後的玻璃窗被打開了。然後,聽到了突兀的清脆腳步聲,我反射性地扭過頭。
接著,頭頂傳來輕輕的衝擊。
「不要給我穿室內鞋出去啊」
抬頭看去,只見平冢老師高舉著手刀。看來是被打了。
一邊想著「真是好久沒被打了啊」這種不合時宜的事情,一邊揉著腦袋之時,平冢老師無奈地輕輕嘆了口氣。然後,迅速伸出抬起的手。
「到鎖門的時間了哦。趕緊去換雙鞋來」
再怎麼說也不能一直這樣子傻愣著。雖然沒有看時鐘,但應該已經到鎖門的時間了。被催促著,我總算站了起來,撣掉外套上的沙土。
一步兩級登上樓梯,平冢老師抱著胳膊嘆了口氣。似乎是在監督著讓我好好回去。
登到樓梯頂部,平冢老師向我點了點頭,我便進入了教學樓。
辦公室和職工室還亮著燈,但走廊的燈幾乎都已經關滅了。
多虧了從窗戶照進來的外部光亮和應急燈,走路並不困難,但步伐卻很沉重。
夜色已深,由於氣溫一下子轉涼,我不自覺地蜷了蜷背。
「比企谷」
蜷縮的背後傳來聲音。
回過頭去,只見平冢老師無聲地追了過來。看了過去,她既沒有穿室內鞋也沒有穿拖鞋,只穿著襪子。做好回家的準備,順便把高跟鞋拿在手裡。
她身上不是白衣,而是披著外套站在我身旁,像是為了讓我挺直蜷縮的背,她輕輕拍了拍我的背後,露出微笑。
「天色太晚了,我送你」
「不用了,我騎自行車」
「嘛嘛。坐車不也挺好的嗎。自行車什麼的放一邊放一邊」
什麼嘛這個人,妖怪置行堀【注】嗎?平冢老師不顧我的抗議,推著我的背催促著。結果就這樣和我一起走到了電梯口,接著,被半強制地帶到了停車場。
註:下文的置行堀是本所七大不可思議之一,鬼故事,漁夫在護城河釣魚,回家路上聽到「放了它們」「放了它們」,結果回家後一看,簍里的魚全沒了
停車場空無一人,只有兩三輛車留在那裡。其中,有輛和學校稍有些不相稱的高級進口車閃著刺眼的燈光。似乎是平冢老師用遙控鑰匙打開了鎖。來到愛車前,平冢老師向周圍四處張望警戒著,朝我招手。
「趕緊上車,快上車」
「哈啊」
被催促著坐到了副駕駛席上,繫上安全帶。平冢老師也麻利地進入駕駛席。引擎發動,低音在車內迴響。
平冢老師踩下油門,車子緩緩動了起來,我背靠在車座上。
時隔好久又一次坐上了平冢老師的車,皮革座椅保養得很周到,坐起來很舒服。換擋杆周圍的鍍鋁部分也被擦得鋥亮。看得出平冢老師很愛惜這車。
明明教職工室的桌子周圍那麼亂,這麼想著一瞬間露出了苦笑,可又一想到今後再也看不到那文件、手辦、杯麵堆積如山的景象,突然一抹寂寥湧上心頭,我向窗外看去。
從學校到我家的路上,橘黃色的街燈出現,轉而又漸漸消失。是很熟路嗎?平冢老師哼著歌熟練地把持著方向盤。
突然,歌聲中斷了。
「總之,辛苦了」
「是啊。嘛,我倒是沒做什麼就是了」
「沒有那回事。你好好努力過了。為了慰勞你,工作結束之後去喝一杯吧雖然想這麼做不過還要開車就算了」
「說到底我還不能喝酒」
平冢老師沒有看我,而是依然面向著前方露出苦笑。
「也是。那我就好好期待三年以後吧」
被這麼說,我說不出話來。
明明只要一句話,隨便附和一下就好了,我卻傻愣愣地空張著嘴。像是填補沉默一般,車載收音機中放出舒緩的曲子。
「怎麼了,別給我無視啊。我也會受傷的」
平冢老師用鬧彆扭似的口吻出了聲,我回過神來,偷偷看向駕駛席,只見平冢老師撅起了嘴。
「啊—對不起,總感覺想像不出來」
聽著我掩飾的笑聲,平冢老師稍稍歪了歪腦袋,斜著眼朝這邊看過來。
「想像不出來什麼?是你長大成人?還是三年之後還和我有來往?」
我知道,只要平安無事地度過時間的話,總有一天會身不由己地長大成人。但是,說起長大成人這個詞,如今卻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只要肯努力或是碰到機會的話,總有辦法可以工作、成家、度過社會生活的吧。如果只是妄想的話,確實想得到相應的畫面。可是,憑這個就可以被稱之為大人嗎?世上也有著白長那麼大的巨嬰和虐待自己孩子的人,因此年齡或是社會地位、家庭的有無並不能成為大人的判斷基準。
雖說如此,但我也應該可以既不犯法,也不給別人添麻煩,一天天地生活下去。考慮到十年後或是二十年後這漫長的時間的話,應該會在某個時候出現修正軌道的機會。
但是,倘若說三年之後的話,由於半吊子的現實感,連妄想般的想像都做不到。
「嘛,都有硬要說的話是後者」
考慮到自己的秉性的話,完全想不到今後也會繼續往來。
我誠實地回答,接著平冢老師像是傻眼了似地嘆出了氣。
信號燈變紅,車子緩緩減速。
停車的短暫間隙里,平冢老師按下按鈕稍微搖下車窗,只用一隻手取出香菸,叼在嘴裡。
咻的一聲傳來打火輪的摩擦聲,昏暗的車內火花四濺。短短一瞬間,小小的火苗照亮了平冢老師美麗的側臉。
沒過多久,信號燈變綠。呼出的煙氣竄出敞開的窗戶,車內則被冰涼的晚風與暖洋洋的話語所充滿。
「你還是不懂啊。人和人的交往,是不會那麼簡單就結束的。就算每天都見不到,也會因為某人的生日或是酒會再或者其他的什麼契機,三個月起碼會見上一面的」
「會是那樣嗎?」
平冢老師看著擋風玻璃的對面點了點頭,接著繼續說。
「不久半年一次,一年一次,見面的頻率漸漸降低,最終只能在同學會、成人禮以及冠婚葬祭時才能見面。再然後,直到某一天再也想不起來」
「原來如此唔?啊咧?這不是挺簡單地就結束了嗎?」
輕緩的語氣和柔和的聲音害得我一下子接受了,可是不管怎麼看這不都徹底結束了麼。聽起來人際關係似乎挺簡單地就能被結束。
「這是以什麼都不做為前提來說的」
邊將菸草按進菸灰缸,平冢老師開心地笑起來。
「介意稍微繞個路嗎?」
「請隨意」
既然是被送的一方也就沒什麼可抱怨的。
平冢老師打出轉向燈作為回應,轉動方向盤。
為了確認是要去哪兒,我向車窗外看去。不久後車子駛入國道,向著與我家完全相反的方向行駛。
配合著車載收音機中放出的曲子,平冢老師哼著歌,很愉快地用力踩下了油門,引擎瞬間轟鳴。不管是街燈還是對向車的車燈,或是旁邊車道的車尾燈都被甩到身後。
沒過多久,當大型卡車和拖車變得顯眼,可以遙望見遠方的煉鐵廠的時候,平冢老師緩緩降低了愛車的速度,打開轉向燈。車子隨著轉向燈的方向進入左手側的設施。
在相當寬廣的停車場裡慢慢地前進,到了好像是建築物的入口,在附近緩緩停下了車。
平冢老師熟練地將換擋杆推到P上,拔下遙控鑰匙關掉引擎。看來這裡就是目的地了。
「到了哦」
平冢老師說完,從車上下去。
到哪兒了啊一邊想著,我也下了車。
端詳建築物,貌似是個大型的遊戲廳。屋頂的一部分架設有巨大的綠網,偶爾響起「砰」的清脆聲響。看來棒球場也附設在內。
正呆站著時,平冢老師朝我招著手示意我過去。平冢老師向前走去,我不緊不慢地追在後頭。
進入建築物,到處都充滿了遊戲廳特有的噪音。並非像大家想的那樣只有電子遊戲機,還有飛鏢和撞球,罰球般的迷你高爾夫等等,遊戲種類涉及許多方面。是個值得光顧的遊戲廳。
但是,平冢老師卻毫不在意這些遊戲,上了中間的樓梯,急匆匆地沖向棒球場的部分。
「哦,趕上了金屬棒的時間啊」
看貼出來的標牌,晚上似乎要為了防噪而更換球棒。
平冢老師興沖沖地買來遊戲幣,利索地脫下外套並拋給我。
「給我拿著」
說話間,她捲起襯衫的袖子,穿過網子朝擊球處走去。
投入遊戲幣進入右擊球位,握住球棒,輕輕空揮。配合著重心穩穩地做出漂亮的姿勢。緊接著,將球棒的前端朝向正面,捲起襯衫的袖子擺出架勢。哦哦,還挺像那麼回事兒的
正面的液晶屏上映出的投手高高舉起第一球、投出!
004
「初芝!」
喊出聲的同時,平冢老師揮出球棒,響起一聲脆響。擊出的球勾出大大的弧線,飛到機器的背面。我一邊發出哦哦的感慨聲,一邊鼓著掌,平冢老師得意地笑了笑,再次擺出架勢,準備第二球。
「堀!Saburo!里崎!福浦!」
接著,一個接著一個將發出的球打飛,每每擊中之時總會喊出海洋隊往年的名選手的名字。接著繼續喊出大冢、黒木、Julio Franco的名字【注】。雖然順序亂七八糟,但陣容卻很古樸,真是不錯的選擇。
註:千葉ロッテマリーンズ,Chiba Lotte Marines,千葉羅德海洋隊,是日本職棒太平洋聯盟的球隊,雖然不清楚日本職棒的平均年齡,但靜這裡喊的球員年齡都是40+
看來是在用喊聲集中著注意力的樣子,但是因為姿勢完全沒變所以搞不懂到底有沒有用。話說福浦是左打者吧黑木是投手來著比起這個連一個現役球員都沒有,看得出平冢老師的年齡問題已經相當嚴重了!
因為打得很輕鬆的緣故,看起來不怎麼難,但球速表示卻是時速130公里。這個人也太嚇人了吧,給我去打職業啊打職業。羅德隊的話不是誰都能進去的嘛。
平冢老師整整打了二十球,汗水流了一陣,接著一邊呼扇著襯衫的胸口一邊穿過網回來這邊。這種動作會讓人不知道看哪裡才好所以能不能別做了
「你也來試試如何?」
「不了,我就」
雖然拒絕了,但遊戲幣呯的一聲被彈了過來,也只能收下了。既然收下了也就只能上了雖說如此,但沒有經驗的我不可能打中時速130公里的球,所以還是老老實實地進入時速百公里的擊球位。「模仿你看到的動作輕輕空揮試試」平冢老師在身後抱著胳膊一副很懂的表情點著頭說著。好尷尬啊
站在擊球位,當第一球被投來時,發現比想像中還要快。呼地一聲徹底揮了個空。完全打不中啊該咋辦啊,正這麼想著,背後傳來指點的聲音。
「好好盯著球。再稍微往上握一點。舉太高了。不要盯著一發亂掄。看準之後抓好時機」
這個人好煩啊
雖然這麼想,卻還是踏踏實實地用球棒對著本壘,再次擺好了架勢。遵從著平冢老師的建議,使勁一揮,這次響起了「咔嗚呯—」【注】的清脆聲音。手上一邊傳來激動的麻痹感,一邊回過頭看到平冢老師大大地點著頭,悄悄豎起大拇指,接著朝我眨眼示意☆。又開心又難為情,我也跟著傻笑起來。
註:「咔嗚呯—」原文是グワラゴワラガキーン,是漫畫ドカベン的擊球擬聲詞。眨眼的原文是ウインク(wink),跟放電拋媚眼差不多,大概就這樣(•ω< )★
好,基本上明白了一邊這麼想著,我第三次擺好架勢集中精神,把投來的球打飛了出去。雖然我時而揮空,大多都是凡打,但偶爾也會傳出清脆的響聲,打完所有球時長舒了一口氣。
從擊球位出來,平冢老師在防護網後的長椅上休息。手裡拿著不知何時買來的飲料和炸彈燒。【注】
註:炸彈燒,小吃,巨大版不加章魚的章魚小丸子
「喏」
「啊,謝了」
心懷感激地接過默默遞來的咖啡罐,我也坐在旁邊。
「心情是不是稍微暢快點了?」
「要是活動身體就能心情舒暢的話,體育選手就不用吃藥了」
被溫柔的視線注視著,因為害羞而不自覺唱了反調。平冢老師苦笑著岔開話題。
「你還真是不可愛啊」
「不過,這麼為我著想真的很謝謝你總感覺很抱歉,直到最後還要你照顧」
說完後,平冢老師嚇了一大跳。接著,深深地嘆了口氣撓了撓長發,之後又把手搭在我的頭上。
「你偶爾也會表現出可愛的地方所以更惡劣了」
邊說著,平冢老師狠狠地揉著我的頭。害羞還有難為情,各種各樣的感情湧上心頭,但不管怎麼說最開始感受到的是劇痛。從那隻手中逃離,拉開一個拳頭的距離,平冢老師的手總算是從我的頭上離開了。
平冢老師嘴角還泛著淡淡的微笑,在手離開的間隙里叼上了支煙。摩擦燃油打火機的打火輪,呼出淡淡的煙氣,輕聲問了一句。
「剛才你在那裡做什麼?」
「啊—,嘛稍微有點事」
不經意間被問起,我閃爍其詞。可是,平冢老師卻像是看穿了似地輕笑了笑。
「陽乃跟你說什麼了嗎?」
「嘛,各種各樣的事」
迫不得已只能這麼說,可是平冢老師卻盯著我不放,等待著接下來的話語。事到如今看來是糊弄不過去了,我將還不成熟的思考倒豆子般地說出。
「似乎是說我不會醉,那個人也一樣」
「嘛,陽乃雖然這麼說要是指喝酒的話,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看著稍稍有些不安地提問的平冢老師,我苦笑著點點頭。
「氣氛啦關係啦,說的是這些事情。根據那個人所說,我們之間的關係似乎是共依存。我因為不想承認這個所以想稍微反抗試試嘛,相當難啊」
大概,換做是別人我就不會說這些話了。說不出口啊。這種把自己的軟弱之處暴露出來之類的事情讓我難以忍受。不僅僅是因為自己脆弱的自尊心,還有著自大的羞恥心。
所以,不管被如何追問,我也一定會開玩笑打著岔糊弄過去。
可是,只有一個人,只有在平冢老師面前,我才可以捨去掩飾和自負。她明顯比我更加成熟,總是在我和大人之間劃出界限。
如今也是,平冢老師不問多餘的事,僅僅是吐著煙氣,思考著我說出的話語的含義。
「共依存嗎。真像是陽乃會說的話。但是,陽乃的說法只是類似於比喻的東西。明明清楚還特地這麼說那傢伙很中意你啊」
「哈哈,完全開心不起來」
「只看本質的話,陽乃說的話也不是不可取哈啊,你和陽乃都很擅長看透事物的本質呢」
聽到半開玩笑補充道的話語,我再一次做出假笑。平冢老師也突然微笑起來,把香菸掐滅在菸灰缸的邊緣,朝我轉過身子。
「但是,我卻不這麼認為。不管是你、雪之下、還是由比濱,都不是這種關係」
繚繞的細細白煙消失。在這間隙,濃厚的焦油味飄散。
對這味道熟已經不能再熟了。我周圍沒有吸這種煙的人,所以總有一天想必會變成令人懷念的味道吧。
「共依存什麼的,不要用這種簡單的詞語去概括啊」
平冢老師伸出指尖,指尖上帶著難以忘懷的香氣,輕輕地摟住了我的肩。
「或許你被這套理論說服了。不過,不要用那種借來的話去歪曲別人的感情不要因為一個好懂的記號,就把感情處理掉啊」
凝視著我的眼睛,老師溫柔地問道。
「你的感情,是可以一個詞就能處理掉的東西嗎?」
「當然不是。只不過一個詞,不可能處理的了啊。況且話語又沒辦法好好傳達」
連現在也是,不管是思考還是思想還是感情,我都沒有說清道明。如若話語失去了意義,那就和動物的叫聲別無二致。嘶吼著抗拒自己的心情被單一的情感概括,露出獠牙死守著不
可能傳達的偏執,但卻還是夾著尾巴做出不必傳達也行的妥協。
牙齒不自覺地顫抖,緊緊握住手中的罐裝咖啡。
但是,老師的手卻從我的肩膀上離開,滿足地點了點頭。
「明明自己的心中就有答案,你只不過是不知道怎麼把它喚出來罷了。所以才想要藉助好懂的詞語來理解。想要套用在上面將其處理」
或許的確如此。我依賴著能把自己的感情最直接地表現出來、無論是好惡還是愛憎全部包含其中的表現,也就是共依存這個詞。因為只要標榜這個詞的話就沒有必要考慮其他事了。但那只不過是停止思考、逃避現實。
「但是,做法卻不止一種。即便是一句話,也有無限多的表達方法」
平冢老師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鋼筆,得意洋洋地揮了揮。宛若是魔術師的魔術棒一樣。
接著,在餐巾紙上寫起了什麼。
「比方說,我也對你有很多看法。像是麻煩得要死啊、慫啊、扭曲過頭啊、擔心你的將來啊」
一邊說著,一邊把這些話亂塗在餐巾紙上。
「哦哦寫得一塌糊塗啊」
「還沒完呢。還有很多很多的想法。特地說出來也挺麻煩的」
說完,平冢老師幾乎已經放棄寫字,開始塗抹起整張紙來了。
隨著鋼筆的行進,衛生紙被墨水漸漸埋沒。邊緣已經漸漸塗滿,只有中央卻依然一片空白。不久,中央部分也被黑色的墨水所滲入,空白的部分慢慢地變成一個詞語的形狀。
「但是,將這些全部包含在內的是」
在還看不出空白會變成什麼形狀的時候,平冢老師把紙張使勁推給我。
「我喜歡你」
「欸,啊,哈,哈啊」
看向推過來的紙張,只見在黑色畫布之中,有著用留白書寫的「喜歡」。驚訝、困惑、開心、害臊、難為情以及其他的種種感情的影響之下,我做不出像樣的反應。
「別害羞別害羞。你是我最好的學生。在這層意義上我真的很喜歡你」
平冢老師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壞小鬼一樣笑了出來,又一次粗暴地揉起我的頭來。好危險—,什麼啊,是這個意思啊。超危險。差點就當真了,那我也超喜歡你的哦。頭皮出了好多汗。
我扭過身子,頭皮從平冢老師的手中逃出來,輕輕地捋著胸口。平冢老師開心地望著我這幅慌張失措的樣子,又點了支煙。
「要是一句話解決不了就繼續說,如果還是解決不了就不停地說。假如連話語也信任不了的話,那麼再加上行動就好」
平冢老師緊盯著自己吐出的煙氣。我也隔著平冢老師的側臉看著煙氣。
「不管是怎樣的話語或是怎樣的行動都可以。把它們像點一樣一個個收集起來,編制出你自己的答案就好。把畫布全部填滿,剩下的空白說不定會現出文字的形狀」
滯留的朦朧煙氣不久突然消失。
豁然開朗的視界前方,平冢老師緊緊注視著我。
「所以,讓我看看吧。趁我還是你老師的期間,不管是你的想法還是感情,讓我全部見識一番。毫無掩飾地,展示給我看吧」
「全部,是嗎」
緊接著,平冢老師將拳頭在胸前握緊,重重地點頭。
「啊啊。全部盛滿就好」
「你當是拉麵啊」
脫力地說出口,老師露出笑容。我的固執也被那笑容消解,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嘛,我會試試的。雖說不覺得能得到理解就是了」
「要是輕輕鬆鬆就能理解的話就不用費事了。但是,你的話你們的話沒問題的」
平冢老師砰地一聲輕輕敲了下我的頭。然後,像是談話結束一樣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接著,吃碗拉麵然後回家吧。去なりたけ吧,なりたけ」【注】
註:なりたけ,拉麵店
「哦,不錯啊」
「是吧」
平冢老師的臉上突然浮現出冷酷的笑容,掐滅香菸,迅速站起來。我也跟著起來。
雖然是一邊聊天一邊走路,平冢老師卻總走在我身前幾步。
看著她的背影,我突然停住了腳步。
挺得筆直的腰板,那份帥氣想必難以企及。
可是,我想讓這位老師,我唯一能稱之為恩師的人,想要讓平冢老師看下去。想要讓她見證。
無論再怎麼難看,再怎麼令人生厭,再怎麼慘不忍睹,即便是差勁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也必須讓她看到比企谷八幡的答案。
想必,讓它結束這件事本身並沒有問題,只不過,有問題的是讓它結束的方法。
依賴於借來的話,趨附於徒有其表的妥協,這份扭曲得幾近無法挽回的關係,恐怕並非是我們所要追求的東西,而是無可救藥的偽物。
所以,為了那僅僅只有一個的真物,至少,要在這個仿造品上留下像是要毀壞一般的傷痕。
我故意犯錯的青春,要讓它結束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