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④ 比企谷小町專門出一些鬼點子(2/2)
雪之下還沒把摺好的圍裙放回去,便發現下一個目標。她這次仔細地確認口袋數量和材質。沒錯,材質也是很重要的一環,挑選石棉之類不易燃燒的材質比較好,因為讓那傢伙用火實在很危險。
雪之下最後選擇一件以淡粉紅色為底,沒有太多裝飾的圍裙。
「這一件好了。」
「嗯,還不錯。」
這件圍裙的兩邊各有一個小口袋,正中間還有一個很大的四次元口袋,很適合感覺會攜帶大量零食的由比濱。
雪之下摺起粉紅色的圍裙走向櫃檯。此刻,她總共拿著兩件圍裙,一件是粉紅色的,另一件是黑色。
「從剛才的布偶開始,其實你早就想好要買什麼了吧?」
「……這件圍裙並不在我的採購計劃內。」
「所以是衝動購物囉。也是啦,這種事情很常發生。」
「…………」
她張開嘴巴要說什麼,不過還是把話吞回去,只瞄我一眼,便別開視線獨自走去結帳。
難道不是衝動購物?這傢伙真是讓人搞不懂。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隻貓熊布偶本來就在她的購物清單中。
×××
我在寵物店買完東西結帳時,雪之下不在身邊。
她並非丟下我先行離去,不管怎麼說,她還沒有無情到那種地步。其實是我要求暫時脫隊去買自己的東西,她立刻爽快地答應……嗯,果然還是很無情。
我本來打算用手機聯絡雪之下,不過後來想想,她會去的地方大概只有那幾個,於是我離開寵物用品區,走向展售寵物的籠子。
不出我所料,她果然在那裡。
雪之下抱膝坐在地上,嘴角泛起溫柔的微笑,輕輕撫摸小貓,不時撥弄它的毛,不過因為周圍還有其他顧客,她今天沒有發出「喵~」的叫聲。
看她那副沉醉其中的模樣,我有點不忍心叫她。
正當我思考該怎麼辦時,雪之下撫摸的小貓突然把耳朵轉過來,雪之下見狀也跟著回頭。
「哎呀,動作真快。」
(翻譯:我還想再多摸一下……)
「抱歉。」
我也不清楚自己是因為讓她等待而道歉,還是為回來得太早而道歉。不管哪一種,總之先道歉就是了。
雪之下依依不捨地摸了最後一次,用嘴型發出無聲的貓叫,向貓咪道別後站起身。
「你買什麼?雖然我大概想像得到。」
「嗯,跟你想的一樣。」
「是嗎?」
她回答得很平靜,不過臉上出現些許滿足,看來猜對答案讓她相當高興。
「不過,我還挺意外你竟然會幫由比濱同學買禮物。」
這句話讓我有點不知該如何回答。
「……哪有。這算是比賽的延伸範圍,我只是決定這次跟你合作而已。」
「這也已經很難得……難道你生病了嗎?」
雪之下訝異地睜大雙眼,真是失禮。
話說回來,用慶生的方式讓由比濱燃起熱忱,這個點子確實不錯。不過為了這個目的,我也必須好好清算一下自己跟由比濱的關係。要是一直維持曖昧
狀態,遲早會再發生同樣的事。
「既然事情辦完了,我們回去吧。」
「好。」
現在大概是下午兩點,想不到我們在裡面逛了這麼久,本來還打算速戰速決的。
在我們離開出口之前,都是由我走在前頭。總覺得即使是回去的路程,若讓雪之下帶路恐怕會永遠都走不出去。大型迷宮只要存在於過去就夠了。
離開的路上,我們經過以全家人和情侶為主要客群的遊樂場。
這裡有代幣遊戲、夾娃娃機、雙人合作的射擊遊戲、把玩家的臉放入角色的賽車遊戲,以及拍貼機,基本上淨是需要大家同樂的機台,所以跟我沒有關係。
我打算快速通過這一區,但雪之下停住腳步。
「怎麼?你想玩嗎?」
「我對電動沒有興趣。」
她嘴巴那麼說,眼睛倒是牢牢盯著夾娃娃機——不對,根據我的仔細觀察,其實並非如此。我隨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發現她只盯著其中一台夾娃娃機。
那台機器里堆滿眼熟的布偶。
看透世界黑暗的陰沉眼神、足以撕裂竹子和野獸的爪子、在燈光照射下散發不祥光芒的獠牙……那是貓熊強尼。這個角色魄力十足,難怪名字里有個「強」字。
「……要試試看嗎?」
「不用,我一點也不想玩遊戲。」
(翻譯:我只想要裡面的布偶。)
我一定是吃了某種奇怪的蒟蒻,才能解讀雪之下的話中含意,同時跟她進行對話。
「唉,想要布偶的話就試試看嘛,雖然我不認為你夾得起來。」
「哎呀,這算是在挑釁嗎?難道你看不起我?」
雪之下散發出寒氣,看來她身上的開關打開了。
「不要誤會,我不是在批評你的技術,而是這種遊戲在熟練之前本來就很難夾到娃娃。小町每次玩,也從來沒成功過。」
她一直把硬幣丟進去,像是餵存錢筒似的,我看著看著都為她感到可憐。
縱然我搬出小町當例子,也無法澆熄雪之下的好勝心。她掏出一張千圓鈔票塞進兌幣機。
「既然這樣,讓自己熟練不就好嗎?」
語畢,她將一疊百圓硬幣放在投幣孔旁邊,準備霸占這個機台。
雪之下投入一枚硬幣後,機器發出「哇嗚嗚……」的古怪聲。
她緊緊盯著機器,一動也不動。
「…………」
她的表情很認真,非常有氣魄。
這傢伙……該不會……不知道怎麼操作吧……
「右邊的按鈕控制左右,左邊的按鈕控制前後,你要按住按鈕,機械手臂才會移動,放開的話它會立刻停下。」
「喔……謝謝你。」
雪之下紅著臉開始玩抓娃娃機。她先把機械手臂往右移動……嗯,沒錯,很簡單吧。接下來,再把手臂往裡面移動……喔喔,位置不錯。
然後,機械手臂「哇嗚嗚……」地叫著,準備抓取下方的布偶。這、這隻手臂是怎麼回事?聲音未免太可愛。
「……夾到了。」
雪之下細微的聲音傳入耳中。我轉過頭,看見她握拳擺出小小的勝利動作。,
可惜那隻手臂「哇嗚嗚……」地鬆開布偶,回到原本的地方,再也不吭一聲。
失敗。
「對吧?剛開始是不是很難?」
我如此安慰雪之下,她則氣呼呼地瞪著那隻手臂。
「……等一下,剛才明明有夾到吧?為什麼會鬆開?」
她用平時對我咄咄逼人的語氣質問機械手臂。在她強大的魄力之下,最後是我改變態度。好恐怖好恐怖。
「哎呀,你看看,你要的布偶不是已經掉到比較好拿的地方嗎?我記得夾娃娃的訣竅,在於一次一點地慢慢移動。」
我把機台上的操作提示念給她聽。
「這樣啊……手臂的抓力不夠,所以得多夾幾次。」
她了解之後,再度投入一枚百圓硬幣。
哇嗚嗚……
「……可惡,又來了。」
哇嗚嗚嗚嗚……哇嗚嗚嗚嗚……
「給我識相一點……」
哇嗚嗚……
「唔!」
如果只聽現場的聲音,別人一定以為雪之下在虐待機械手臂。
儘管她的表情很冷靜,手邊的硬幣卻迅速消失。你還不肯放棄嗎……
看她那個樣子,不論再試多少次都不會成功。
「……你太遜了吧。」
「什麼……敢說這種話,代表你很厲害囉?」
雪之下用力瞪著我,我自信滿滿地回答:
「沒錯,以前小町常常吵著要我夾給她,所以我已經練得很拿手。小町總會央求我……」
「難怪……」
老實講,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變得完全聽任妹妹擺布……這樣一來,身為哥哥的尊嚴豈不是蕩然無存嗎?
「先閃一邊,我一定會拿到手。」
聽我這麼說,雪之下帶著狐疑的眼神,老大不甘願地讓出位置。
「讓你看看我的獨門絕活。」
我緩緩抬起右手,高舉到半空中。
雪之下滿心期待地看著我的手,等待接下來發生的事。
還沒……再等一下……現在最重要的是掌握時機。
這事,視線範圍出先一道迅速晃過的黑影。
就是現在!
「不好意思~~我想要這個布偶。」
「沒問題~請問是這隻貓熊強尼沒錯吧?那麼我要夾囉!」
哇嗚嗚……機械手臂發出一陣哭泣後,布偶「咚」的一聲落入洞口。
「來,請收下。」
遊樂場的大姐姐帶著親切的微笑,把貓熊強尼遞給我。這即為最近經常出現的「代客取物服務」。
「謝謝你。」
我道謝後,大姐姐也回以燦爛的笑容,然後離去。
至於一旁的雪之下,則用比平常更不開心的表情看著我。
「怎、怎麼啦……」
「沒什麼……只是好奇,你不覺得這種人生很丟臉嗎?」
「雪之下,你要知道,人生是萬物中最有價值的東西。為自己的人生感到丟臉,才是最丟臉的事。所以看著我的行為,嘲笑『哈哈哈,真丟臉』的傢伙,才是真正不配活下去的人。」
「前面說得那麼好聽,最後卻充滿恨意……」
雪之下露出一副受不了的樣子,梳起頭髮嘆一口氣。
「真是的……難得看到你那麼認真,結果是用這種方法……」
「我本來就沒有說要自己夾,只有說會拿到手。喏,拿去。」
我把貓熊強尼塞給雪之下,但是她推回來。
「這是你得到的東西。即使我再怎麼不想認同那種手段,但確實是你的功勞。」
連在這種小地方,雪之下也很講道理。該說她很執著呢?還是死腦筋呢?哎呀,都不對,這應該叫做彆扭。
要論彆扭,我可是不輸人的。
「不行,我不需要這個東西,而且是你投幣付出等值的金額,所以自然有義務接下它。」
聽完我這番話,雪之下推卻的力道減弱,貓熊強尼的布偶來到她手中。
「……有、有道理。」
她看向自己懷裡的布偶,接著瞄向我。
「……我不會還你喔。」
「都說我不要啦。」
誰想要那種凶神惡煞般的玩偶?
而且,她把玩偶抱得那麼緊,我怎麼狠得下心開口要回來呢?
其實雪之下也有可愛的地方嘛,本來以為她比我想像的還冷酷。
她注意到我略帶微笑的表情,有點害羞地別過頭,臉頰微微染上紅暈。
「……布偶感覺不太適合我,還是跟由比濱同學或戶冢同學比較配。」
「前者不做評論,後者我同意。」
戶冢跟布偶簡直是絕配,有如紅豆麵包配上牛奶。
「不過,你喜歡布偶這點讓我滿驚訝的。」
我率直地說出內心的感想。雪之下並沒有生氣,只是不停撫摸那隻布偶。
「……我只喜歡貓熊強尼,對其他的布偶沒有興趣。」
她動動貓熊的雙手,那雙利爪跟著響起可怕的咯吱聲。
如果不考慮那個聲音,造型上的確相當可愛。
「我一直有搜集布偶這些東西的習慣,不過這類獎品跟市面上的商品不同,只能透過夾娃娃機取得,這點一直讓我很頭痛。雖然曾想過在網路拍賣上購買,
但是網拍商品的狀況無法保證良好,賣家提供的圖片也可能經過加工,所以始終無法下定決心……」
這、這些理由一點都不可愛……
我不禁嘆一口氣。
「不過,你真的很喜歡貓熊強尼耶。」
今天目睹雪之下對貓熊強尼執著的一面,讓我脫口說出這句話。雪之下聽了,目光忽然望向遠方。
「……沒錯,那是我小時候的禮物。」
「布偶嗎?」
「不,是原作的原文書。」
「咦?這東西有原作啊?」
我在驚訝之餘,忍不住開口問道。不過,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下一秒,雪之下仿佛著魔似的,滔滔不絕地說道:
「貓熊強尼的原作書名為《Hello,Mr.Panda》,改名前叫做《Panda's Garden》。據說這本書的起源,是美國的生物學家蘭德·麥金塔先生為了研究貓熊,舉家遷去中國後,為不適應新環境的兒子所寫的故事。」
「……雪基百科啟動了。」
我帶著半厭煩的語氣開玩笑打斷她,雪之下仍毫不在意地說下去。
「得士尼版重新設計的角色個性更加鮮明、名氣更響亮,不過原作的設定也很出色。裡面不但包含東西洋文化的隱喻,還融合成一個架構完整的故事,技法實在非常高明。最重要的是,故事中隨處可見父親對孩子的愛,以及傳達給他的訊息。」
「咦?是那樣的故事嗎?我以為它只是一天到晚嚷嚷『我要吃竹子~我要吃好多好多竹子~』,吃完竹子還會打起醉拳的角色。」
「……得士尼的版本的確很強調那一面,所以我沒辦法說什麼。不過,那個設定在原作中只算是一點皮毛,你只要看過一次便能了解。翻譯版本也很不錯,但我還是推薦原文版。」
雪之下好像真的很樂在其中。
我可以體會這種感覺,聊起自己喜歡的東西便會像這樣子。我在國中時代,曾跟同學談了整整三十分鐘自己喜歡的漫畫,結果我們本來即將成為朋友,最後卻被他疏遠。聽到對方說「比企谷平常不太說話,只有聊到漫畫時才說個不停,感覺有點……」時,我實在有點想去死算了。
不過,我認為暢談自己喜歡的東西是一件好事,即使喜歡的東西不流行、不受大眾歡迎。
我從來不會考慮該選擇自己喜歡的東西,還是跟對自己沒什麼好感的人交朋友。
只是,因為這樣便要求我看原文書,我也很傷腦筋。如果是禁書,我可能還願意看。
「不過,你從小就會英文啊?」
「怎麼可能?我當然不會。可是,當時因為很想看懂,我還一邊查字典一邊看,感覺很像在玩拼圖遊戲,非常快樂。」
雪之下想起多年前的往事,眼神相當柔和。
接著,她低喃道:
「……那是我的生日禮物。說不定正因為這樣,我才對它更有感情……所、所以……」
雪之下難為情地把臉埋入玩偶,藏起表情看向我。
「所以,得到這個布偶……」
「咦?是雪乃嗎?啊,真的是雪乃!」
某個人大剌剌地過來,打斷雪之下的話。
這個聲音很熟悉,很像某個人。我找出是誰說話時,不禁啞口無言。
艷麗的黑髮,細緻透明的白皙肌膚,端正的五官——我很少看到如此耀眼的姿態,即使全身散發出清純感,親切的笑容還是增添不少華麗。
眼前是一位姿色驚人的大美女,她合掌對身後一群男男女女道歉,示意他們先走,大概是和那群朋友一起來玩的。
我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是另一種不自然的感受更強烈。
「姐姐……」
雪之下原本鬆懈的表情頓時轉為驚恐。我聽到這句話立刻回頭,看見她把布偶抱得更緊,肩膀也僵硬起來。
「什麼?姐姐……咦?」
我來回比較雪之下跟眼前的這名女子。
對方的年紀大約是二十歲上下。
整體服裝以白色為底,輕飄飄的蕾絲給人柔和的印象,伸出的四肢則突顯出肌膚之美。雖然露出的部分很多,看來卻出奇地高雅。
她跟雪之下的確很相似,如果雪之下屬於固態之美,這位女性則充滿液態的魅力。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喔~~約會!你在約會對吧!」
「…………」
這位女性不斷用手肘頂雪之下,跟她開玩笑,但雪之下只露出冰冷的表情,貌似相當頭痛。
嗯……外表是很像沒錯,性格卻相差很遠。
如果冷靜下來仔細觀察,會發現她們有不少相異之處。
首先是胸部,雪之下沒什麼料,她姐姐則豐滿得恰到好處。纖細的身材配上賞心悅目的胸部,簡直是最強組合。
我懂了!先前覺得不自然的地方,原來是胸部的大小!喔,不對,不只這樣。
「我說啊,那位是雪乃的男朋友嗎?」
「……不是,是學校同學。」
「又來了~~有什麼好害羞的?」
「…………」
哇,雪之下瞪姐姐的眼神好兇狠……明明那麼恐怖,她姐姐卻用笑容應付過去。
「我是雪乃的姐姐,名叫陽乃。你要跟雪乃好好相處喔~」
「是,我是比企谷。」
既然對方報上名字,自己也要報上名字回應。這名女性的全名應該是雪之下陽乃,好,記住了。
「比企谷……喔……」
陽乃短暫地思考一會兒,從腳底到頭頂快速打量我。這一瞬間,我突然覺得身體發寒,像是被綁住似地無法動彈。
「比企谷對吧?好,請多多指教♪」
不過隨著陽乃對我微笑,那種感覺跟著消失。剛才是怎麼回事……被美女盯著看,害我太緊張嗎?
陽乃如同其名,個性像陽光一樣開朗。儘管外表跟雪之下很相近,給人的印象卻大不相同。雪之下的冰冷形象非常強烈,她姐姐的表情則非常豐富。沒想到同樣是笑臉,也能有那麼多種變化。
此外,原來隨著個性不同,相同的五官會產生如此不同的印象,令我打從心裡感到佩服。
現在我明白她們不像的理由了,但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不自然感,在心頭揮之不去。看來真正的原因還在其他地方。
我疑惑地看向陽乃,她跟我對望一眼後,立刻轉向雪之下。
「啊,這不是貓熊強尼嗎?」
她興奮地說著,手伸向雪之下抱住的布偶。
「我很喜歡這個東西喔~真好~軟綿綿的~好羨慕雪乃~~」
「不要碰它。」
雪之下的語氣很強硬,讓我感到耳朵內部一陣麻痹。那句話的聲音不會特別大,但是強烈的拒絕之意刺得我耳膜發痛。
陽乃也是一樣,始終掛在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
「……哇,嚇我一跳。對不起啦,雪乃~所、所以這是男朋友送的禮物嗎?姐姐有點不識相呢。」
「不對,我不是她的男朋友。」
「喔?你也生氣啦?要是你弄哭雪乃,姐姐可不會原諒你喔!」
陽乃伸出食指訓斥我,接著戳上我的臉頰開始轉動手指。痛痛痛!會痛啦!而且太近太近太近了,怎麼那麼香!
透過與人之間的距離,可以明白一個人的社交能力。陽乃竟然靠得這麼近,代表她的社交能力強得驚人。
「姐姐,夠了。你沒有什麼事的話,我們要回去了。」
即使雪之下開口制止,陽乃仍是完全當成耳邊風,繼續玩弄我的臉頰。
「快點從實招來!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喂!拜託你趕快停手!」
陽乃的食指持續對我發動戳臉攻擊,待我發現時,我們兩人已經緊緊黏在一起。不對,根本已經碰到了!啊,跑掉了!又碰到了!她的胸部不斷進行「Hit and Away」攻擊,難道是拳王阿里不成……
「……姐姐,請你適可而止。」
一陣陰沉的聲音傳來,雪之下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耐。她撥起頭髮,朝陽乃投以蔑視的眼神。
「啊……對不起,雪乃,姐姐好像有點太興奮。」
陽乃這才輕鬆地笑笑,為自己的行為道歉。感覺這對姐妹一個是天真爛漫,一個是神經質。
她接著湊過來對我咬耳朵。不是說你靠得太近嗎?
「抱歉啦,雪乃是個神經很纖細的孩子……所以你要好好照顧她喔。」
這時,一陣最大的不自然感襲來,我嚇得整個身體往後仰
。
陽乃似乎對我的反應感到意外,於是把上半身往右偏,閉著眼睛沉吟思考。那個動作太可愛了,如果附近的男生看到,應該會在一瞬間被奪止心神。
「是不是我做了惹你不高興的事?是的話,我向你道歉。」
她吐著粉紅色的舌頭跟我賠罪,那個舉動激起我的保護欲,讓我頓時感到一股罪惡感。得趕快想個理由才行!
「啊,沒有啦,因為……嗯,耳朵是我的弱點。」
「不要對初次見面的女性公開你的癖好,比企谷同學。要是被告了可別哇哇叫。」
雪之下像是頭痛似地輕輕按住額頭。
至於陽乃則恢復之前親切的笑容。
「啊哈♪比企谷真是有趣~~」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戳中陽乃的哪一點,令她大笑著用力拍打我的背。就跟你說這樣靠太近啦!
「對了,比企谷,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喝杯茶?姐姐得知道你適不適合當雪乃的男朋友。」
她得意地挺起胸膛,對我眨一下眼睛。
「……怎麼講不聽?我不是說過我們只是學校同學嗎?」
雪之下的聲音宛如極北之地吹來的暴風雪,既冷冽又帶刺,將陽乃的調侃吹得無影無蹤。那是不由分說的拒絕。
不過,陽乃這次笑著輕鬆帶過。
「人家第一次看到雪乃跟人出門,當然會以為是男朋友囉!所以才這麼高興。」
說到這裡,她又「呵呵呵~」地笑著,好像覺得很有趣。
「青春只有一次,一定得好好享受才行。啊,不過也不可以玩得太瘋喔!」
陽乃開玩笑似地左手扠腰,豎起右手食指湊過來提醒我。接著,她維持那個姿勢靠近雪之下的耳邊,小聲對她說:
「媽媽還在氣你一個人搬出去住。」
雪之下聽到「媽媽」這個字的瞬間,身體頓時僵硬。
現場出現短暫的沉默,我甚至覺得吵雜的遊樂場聲音,也像退潮似地逐漸變小。
一秒鐘後,她抱好手中的布偶說:
「……這跟姐姐沒有關係。」
不論什麼事情,雪之下總是正面面對,也不屈服於任何人,從來不會低頭。但現在的她並沒有看著陽乃,而是盯著地面說話。
這幅景象讓我感到一陣衝擊。雖然雪之下偶爾也有消沉的時候,但我從來沒看過她屈服於人。
陽乃僅用嘴角微笑一下。
「這樣啊。也對,跟姐姐沒有關係。」
接著,她迅速地跳開。
「雪乃有在認真思考就夠了,看來是我多管閒事,抱歉抱歉。」
她用「嘿嘿」的笑聲掩飾過去,重新看向我。
「比企谷,等你真的成為雪乃的男朋友,我們再去喝茶吧。再見!」
最後,她對我燦爛一笑,在胸前輕輕揮手道別,小跑步離去。
陽乃仿佛真的全身散發出光芒,我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她離去,直到對方完全消失不見。
之後,我們重新邁開腳步。
「你姐姐真厲害……」
我忍不住說出這句話,雪之下點頭同意。
「見過她的人都這麼說。」
「是啊,可以了解。」
「嗯,外型亮麗、腦筋一流、文武雙全、多才多藝、敦厚篤實……沒有人能像她那麼完美,大家總是讚不絕口……」
「啊?你不是也差不多嗎?這是變相的吹捧自己吧?」
聽我這麼說,雪之下驚訝地抬起頭。
「……咦?」
「我是說那種……嗯,該怎麼形容呢?那種很像包上一層動力服的外表很厲害。」
要把那種動力服說成Mobile Suit也可以。我之所以覺得雪之下陽乃有種不自然的感覺,即是出自這個原因。說她「把自己包起來」,應該是最為貼切的形容。
「對不受歡迎的男生而言,你姐姐是非常理想的類型。可以輕鬆地開口聊天,對人又好,臉上總是掛著笑容,甚至有辦法跟我正常說話,還有,嗯……肌膚交流非常密切,感覺很柔軟……」
「你知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有多下流……」
「笨、笨蛋!我是說她的手!手的觸感!」
儘管我拚命辯解,雪之下蔑視的眼神並沒有因此趨緩。我只好提高音量轉移話題。
「那只是理想狀態,現實中不會成真!所以我是說,她感覺不太老實啦!」
不受歡迎的獨行俠,搞不好是世界上最現實的一群人。
我時時刻刻把不受歡迎者的三大原則銘記在心,亦即「不擁有(希望)、不創造(心靈縫隙)、不要求(甜言蜜語)」。最強的戰士日以繼夜和名為「現實」的最強敵人戰鬥,絕不會落入那種膚淺的陷阱中。
即使世界上有所謂的好女人,也沒有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人。
——比企谷八幡
我靈光一閃,想到這麼一句名言,趕緊把它記下來。
雪之下認真地凝視我的眼睛。
「……雖然你總是一副死魚眼——不對,正因為是死魚眼,才有辦法看出來呢……」
「那句話算是稱讚嗎?」
「我是在稱讚你沒錯,而且是大大地稱讚。」
我怎麼完全感覺不出來……
雪之下不高興地盤起雙手,視線望向遠方。
「正如同你所說,那只是她表現出來的樣子。你知道我家裡的事情吧?她是家中的長女,因為工作關係,經常得前往各處拜訪和參加宴會,結果讓她產生那樣的一面……你還滿厲害的。」
「喔,這是老爸教我的,他說如果看到大姐姐在可疑的畫廊里賣畫,一定要格外留意。對於第一次見面就那麼親昵的人,我一向很小心。以前老爸就被騙過,還因此背了不少債。」
我媽甚至差一點被氣死。
總之,多虧家裡的英才教育,我到目前為止都沒被騙過,往後的人生中應該也不會被騙。
雪之下聽完,撫著太陽穴輕嘆一口氣。
「唉……真是愚蠢的理由。姐姐大概想不到,自己會因為那樣而遭到懷疑。」
她完全不知該做何反應,但我的理由不僅如此。
「還有,她跟你長得很像,笑起來卻完全不同。」
我分得出真正的笑容——不諂媚、不欺瞞、不敷衍的笑容。
聽我這麼一說,雪之下加快腳步走到我前頭。
「……愚蠢的理由。」
她轉過頭,用平常那副有些冰冷的表情看向我。
「……我們回去吧。」
她小聲說道,我點點頭。
接下來在回家的路上,我們再也沒有任何交談。
我沒問她什麼,她也沒對我說什麼。其實,我們應該都有話要說才是。
然而,我們選擇互不侵犯,保持以往的距離。兩人之間的關係,只像是電車上座位相鄰的乘客。我們就這麼度過一段空白的時間。
即將抵達下車的車站時,雪之下先起身,我跟在後面。
通過剪票口後,雪之下稍微停住腳步。
「我要往這裡走。」
她指向南邊的出口。
「嗯,再見。」
我轉向北邊的出口。
這時,背後傳來雪之下細微的聲音。
「我今天很快樂,再見。」
我不禁懷疑自己是否聽錯,連忙回過頭,但雪之下已經邁開腳步,完全沒有要轉頭的意思。
最後,我就這麼目送她離去,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