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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⑥他仍未能觸及那所求的真貨,真貨在不停出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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瞥了一眼正前方的由比濱的樣子。映入眼帘的是充滿期待閃閃發光的眼瞳,無法冷靜下來而不安地晃動著的肩膀,還有因為顯得自信不足而半做掩飾浮現出笑容的嘴角。

看到這種表情的話就不得不吃了……。

喉嚨咕咚地一響。當然,我吞下的並不是饞涎。非要說的話,吞下去的乃是覺悟!

「……好嘞,吃了」

吸——呼——地做一次深呼吸,然後一下挽起袖子!正在我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地伸出手時,一旁的雪之下卻若無其事地開口道:

「雖然你像是在做著什麼悲壯的覺悟,不過沒關係哦。好歹我也一起動了手的」

「……什麼啊,那我就放心啦」

「我好像聽到很過分的話了!?」

長舒一口氣,放鬆了肩膀的我以輕快的心境把曲奇扔進嘴裡。一邊大嚼特嚼一邊吞下。稍微等了一會兒後身體似乎並沒有出現什麼異常。

「……好厲害,居然能吃」

「能吃是什麼意思啊……。曲奇當然是能吃的啊,本來就是用來吃的啊」

最直接的感想下意識地漏出了口,由比濱聽到後不滿地鼓起了臉頰。不不,要是知道你的料理技術怎樣的話我這已經是相當程度的讚揚了哦親?

不過我的驚訝是真的,由比濱真的超級用心啊。雖說這一切可能都是多虧雪之下的指導……。我這麼想著看向雪之下,只見她撩開肩膀上的頭髮,得意洋洋的挺起胸膛說: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可是一直巨細無遺地監視著她的」

「那是在監視嗎!?我還以為,那只是正常地在教我呢……」

雖然由比濱很消沉,不過在雪之下語裡監視和教育基本是一個意思,所以其實用不著在意的。實際上,雪之下也像是真的對兩個詞彙的區別毫不在意,正忙著把曲奇從烤盤移到紙盤上,仔細地檢查著。

然後,她用手捏著下巴,嗯地點了一下頭。

「看樣子應該沒什麼問題了。味道也已經嘗過了,那我也吃一點吧」

「所以說,那根本就是試毒啊……,為什麼要讓我做那麼危險的事啊?」

「所以不要再說毒什麼的了!而且我也要吃的」

三個人都坐回座位,朝曲奇伸出手。

酥脆的口感和留過鼻腔的黃油的香氣。柔軟的甜味和巧克力留下的余香讓人無法自拔。

「……好好吃」

吃下一個後,由比濱如此嘟噥道。雪之下聽著也不停點著頭。兩人互相看向對方,由比濱馬上很開心地發出羞澀的笑聲,雪之下也回之以微笑。

接著,由比濱又骨碌一下把整個身子轉向我這邊。

「很好吃對吧?對吧?」

「呃,都說了味道還行」

剛才明明這麼說了的吧。沒說嗎?被由比濱的氣勢壓迫的我這麼回答後,兩人的表情都稍稍染上了陰霾。

「還行……」

「還行,嗎」

由比濱耷拉著肩膀,雪之下則稍稍橫著眼瞪過來。呃呃稍微等一下,這種情況下應該說點什麼話才好呢……。我翻開腦內的比企谷八幡哥哥語錄,將對小町用詞彙全部動員了起來。

「啊,呃,怎麼說,那啥,曲奇超好吃的。……謝謝了」

畏畏縮縮摸摸索索地用怕的要死的語氣說完,由比濱的表情刷的一下明亮起來,雪之下的視線也變得柔和。

「嗯!」

由比濱很精神地答了一聲,雪之下則依然無言地,為我把紅茶滿上。

太好了,小町,哥哥我好像找到了正確答案哦……。

就這樣,雖然還拉上了小町,但說老實話,這些曲奇確實很美味,心懷感謝也確實是事實。

香甜的曲奇,溫暖的紅茶,有了這些已經讓我感到足夠滿足了。理應如此。所以,我再一次在喉嚨里,發出了一聲真開心啊的感嘆。

然而,卻存在著一股違和感。

就在我察覺到這一點時,咔嚓地,響起了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的聲音。

那腳步聲的主人絲毫不掩飾自己朝這邊靠近的意圖,甚至仿佛像在炫耀自己的存在一般,一步又一步地走進,顯露出本體。

注意到高跟鞋的聲音,雪之下往我身後瞥了一眼。緊接著她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僅憑這些已經足夠判斷現在來到我後面的人是何許人也。來著正是雪之下陽乃。

「姐姐,有什麼事嗎?」

陽乃姐並沒有回答雪之下的提問。而是無言地,直直地看著我。她的手指輕輕划過嘴邊,那妖艷的嘴唇緩慢地張開。

「這就是比企谷同學說的真貨?」

這一瞬間,一股寒氣爬過我的背脊,我不由得把臉別開。但陽乃不允許逃避,她又踏出一步逼近了我。

「這樣的時光就是你說的,真貨?」

「……不知道」

我無法作出任何有意義的回答。

陽乃姐的質問中有著冰冷,同時,也有純粹。

像是在說自己真的不明白一般,那向我坦白著自己無法理解這一切的聲音,如同要放棄我一般。

「姐姐,你到底想幹什麼?」

「就,就是,這,那,那什麼……」

我輕輕抬手,制止了似乎已經忍無可忍,正要開口的雪之下和由比濱。現在,被提問的是我。

雖然,原本我並不需要作出如此舉動。雪之下陽乃仿佛除了對我的回答以外都毫無興趣,只是一直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注視著我的一舉手一投足,注視著我的每一次呼吸。

「這就是嗎?……我以為你不是這樣的孩子的」

說到這裡,陽乃姐靠近我的背後,從我脖子的位置窺視著我的臉。

「你是這麼無聊的孩子嗎?」

距離明明近到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明明她就在只要稍微動一下就幾乎會觸碰到

的近旁,然而這句話卻讓人覺得是從遠得驚人的他處傳來。

「要是我那麼有趣,早就變成班上的人氣王了」

「我喜歡你的這一點哦」

面對我將頭別向另一邊作出的回答,陽乃姐撲哧一下像從心底感到好笑一般笑道,然後,她終於離開了我一步。

要是就這麼離開的話想必我會很輕鬆,但是,雪之下陽乃不會如此。我也早就知道她不是那樣容易打發的人。

陽乃站到離我們一步遠的地方,睥睨著我們。

「……不過,現在的你們,感覺有些無趣。要我說的話……更喜歡之前的雪乃妹妹呢」

這句話讓我倒吸一口氣。我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緊繃著。

雖然無法窺見正俯下臉的雪之下與由比濱的表情,即便如此,恐怕現在她們的表情也和我一樣吧,我如此擅自揣測。

陽乃察覺到沒有人會作出回答,呼地短短嘆了口氣。很快,高跟鞋踏響地板的聲音漸漸遠去。

聽著那聲音,我清楚地理解了她所想要表達的東西。

雪之下陽乃的潛台詞是:這種東西不可能是真貨。

我很贊同。

對這樣的狀況,這樣的關係,我確確實實地抱有著違和感。

只是因為沒有習慣,沒有經驗,所以,我一直認為這僅僅只是違和感而已。一直覺得只要等待時間流過,馬上就能習慣,能夠接受一切。

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放過這一點。

一直像在與胸口凝結著一般附著著的東西。無法沉靜下來的絲絲寒意。至今為止潛伏在體內未曾表露症狀的,那股噁心感。

我讓自己不去想的事,被雪之下陽乃直指了出來:

「那並非信賴,而是更加不可原諒的,讓人厭惡的某種東西。」

※    ※    ※

盛會之後殘留的永遠都是寂寥。

在這個烹飪室舉行的活動也不例外,一色作完簡單的結束辭後,大家便開始各自收拾東西,三三兩兩地離開。

人漸漸變少,原本熱鬧的烹飪室也徹底變得安靜。只剩下現役學生會成員與我們奉仕部一行。

我幫著學生會收拾垃圾和復原設備時,去回收海報的一色回來了。

「剩下的就給學生會來乾沒關係了哦?」

聽到她的話,我再次環視了一圈室內,確實已經沒有留下多少大不了的事。之後交給他們似乎也沒什麼大礙。

但是,我的回答卻是相反的。

「唔嗯……。不過,我還是幫忙幫到底吧。」

「嗯,沒必要太顧慮我們的」

無論是由比濱、雪之下還是我。我們都選擇了留下來幫忙。

聽到我們的回答,一色似乎感到很意外,她以尋求確認的視線瞟向我,在我回以首肯後,她嘻嘻一下露出微笑。

「是嗎?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雖然一色如此說,但實際上恭敬不如從命的是我才對。因為一旦就這樣結束,我便無法制止自己不去想那件事,所以我才想儘可能的拖延時間。

不過,這樣的抵抗也無法持續多長時間。

收尾工作差不多完成,最後只剩下我們用過的烹飪台的清理。

將已經徹底冷掉的紙杯捏癟,塞進垃圾袋,緊緊封住袋口後,便已經沒有任何其他可做的事了。

確認好門鎖,檢查完忘拿的行李,大家一起離開交流中心。將垃圾袋扔到指定場所後,已經不剩下任何留在這裡的理由。

「好了,前輩,辛苦了」

在交流中心的入口附近,一色向我行了個禮。學生會成員也跟著點頭示意。這次的活動太過突然,大家都顯露著疲憊的神情。

沒有人還有力氣說出「去辦慶功會吧!」這樣的話,而是各自踏上了歸途。

我們三個也是一樣。

雪之下正了正自己的包和略有些大的隨身行李。那裡面應該裝著紅茶和自用的料理用具之類的東西吧。

「……走吧」

「啊」

跟著雪之下,我也推動自行車,準備先朝車站前進。但由比濱卻一把抓住自行車的後架。

「幹嘛啊……」

問畢,由比濱露出了窘迫的笑容。

「我,我是想,去吃個飯嗎?」

她唐突的提議讓我和雪之下面面相覷。

「怎麼辦?現在已經不早了」

「那就那就,反正我今晚要睡在小雪家,就在那附近吃點什麼吧」

「今晚……你根本是擅自決定下來的吧」

由比濱的確經常睡在雪之下的家裡,印象中似乎每有這樣的活動她們都是一起回去的。

「又,又沒關係,不行嗎?」

由比濱用撒嬌般的聲音說道。雪之下則輕輕嘆了口氣。

「我無所謂……」

「太好啦!那就走吧!小企……你呢?」

這聲提問與剛才對雪之下說時帶著不一樣的撒嬌語氣,讓我感到一股緊迫感。因此,沒有想到合適的拒絕理由的我,只好點頭同意。

「我也去,反正肚子也餓了。在車站集合行嗎」

「嗯!」

得到這樣一聲回答,我點頭回應。

軲轆地一下轉變自行車的方向,我毫不遲疑地踩起了踏板。

※    ※    ※

當我到達目的地所在的車站時,兩人正好從檢票口出來。

她們乘坐電車,而我是騎自行車。當然,電車的速度比較快,但有時,因為要等車的緣故與自行車所花的時間並沒有多大區別。這次似乎正巧是一樣的時間。

匯合後,為了讓雪之下把行李放回去,我們先朝她家前進。

雪之下的家離車站並不是很遠,我們三人時而交換著沒什麼意義的閒談,時而感受著無言的時間行走著。

穿過碩大的公園小徑,看慣了的高塔式公寓映入了眼帘。

走過人行橫道,眼看就要進入公寓的大門,這時雪之下卻忽地停住了腳步。

「怎麼了?」

「啊,沒有……」

問過之後,雪之下的反應卻很遲鈍,她訝異的眼光正在盯著什麼東西。我跟隨她的視線看去,一輛汽車正停在那兒。我對那輛黑色的高級轎車留有印象。

那好像是……正當我想到這裡,車門被打開,一位女性下了車。

艷麗的黑髮被盤起,穿著盛裝行走的樣子在散發出華貴感的同時也包含著威嚴。此人正是雪之下的母親。

「媽媽……。你為什麼在這裡?」

「我從陽乃那兒聽到有關你志願的事情了。所以來這裡本來想跟你談談。雪乃。這麼晚你到底做什麼去了……」

面對母親關切的視線,雪之下低下了頭。看到她的反應,雪之下的母親淺淺地嘆了口氣。

「我本來還以為你不是會做出這種事的孩子」

聽到這句話,雪之下有一瞬間抬起了臉,目不轉睛地看向母親的眼眸。但是,卻沒能說出任何反駁的話,只是淺淺咬住嘴唇別開了視線。溫柔而冰冷的話語束縛住了雪之下。要將她自身定於規中,否定她的話,這一句話便已經足夠了。

雪之下母親的視線里絲毫沒有銳利。聲音中也沒有包含憤怒或脾氣,不如說更近乎於悲嘆。

「我相信你,所以給你自由,但是……。不,這是我的責任,是我的失敗」

不給任何人留下反駁的餘地,雪之下的母親如此說完靜靜地搖了搖頭。

「我……」

雪之下發出微弱的聲音想要說些什麼,但那也僅僅被母親的一句話就抹去了。

「也許是我不對吧……」

滿懷歉意地後悔著一般,輕輕嘆出口的自言自語顯得孱弱,自罰的態度毫不允許他人的指責。即便是身為當事者的雪之下,也毫不例外。

看準雪之下的母親吐出悔恨地嘆息的時機,由比濱畏畏縮縮地開口了。

「那個……今天是,因為學生會的活動,所以才,幫忙幫到這麼晚……」

「是嗎,你是來送她的吧,謝謝。不過,現在已經很晚了,你的家裡人一定也很擔心你。……你說呢?」

所以,請趕快回去吧。雖然沒有直接說出口,雪之下的母親卻在用著無論何處都完全找不到任何帶刺的地方的語氣,以及溫柔而親切地笑容傳達著相同的意思。

與此同時,她的態度還劃分出了一條明確的分界線:這是我們自家的問題,旁人不可以多言。如此一來,我們也不得不罷手。我和由比濱都直觀地感覺到自己不能在這樣的場合再多說什麼。

我們不再開口後,雪之下的母親靜靜地拉近距離,輕輕的觸碰了雪之下的肩膀。

「我希望你能夠做自己,能夠自由的生活……。但是,我害怕你走向錯誤的道路……。今後,你到底想要怎麼辦呢?」

這句提問中包含著多少的意志,我連這一點也無法讀明白。

「……我會好好說明的,所以今天你先回去」

「是嗎……。既然你這麼說……」

聽到低著頭的雪之下說出的話語,雪之下的母親顯露出為難的表情。然後,她的視線朝我和由比濱瞟了過來。

「……走了,反正人也安全送到家了,我回去了」

說著,我朝雪之下的母親敬了個禮,轉過身去。在外獨居的女兒身邊老是有個男的在,想必不是什麼讓人舒服的事。繼續待在這裡很可能會讓雪之下陷入不利。

「我,我也走了……回頭見哦!」

身後的由比濱跟著說完,噠噠地踏著步子跑了起來。這種狀況下她到底還是說不出要留宿這樣的話吧。

走開了幾米的距離後回頭一瞥,雪之下似乎和母親交換了幾句對話。說完話後,雪之下的母親回到了車內。剩下的呆呆站在原地的雪之下也很快消失在了公寓的大門裡。

我和由比濱在人行橫道前邊等待著信號燈的時候,雪之下家的轎車緩緩的從前方駛過,后座的車窗貼上了反光紙,我無法看見裡面的情況,但卻有著被對方看到的感覺,變得如坐針氈。

很快,信號燈變綠,由比濱跑到幾步遠的的前方後,又轉過身來。

「那,我就先回去了」

「啊,……我送你」

說完,由比濱卻搖了搖頭。

「不用了。這裡離車站很近了。而且,感覺這樣……太不光明磊落了」

「……這樣啊」

我僅僅無力地回答了這樣一句話,然後就那麼看著由比濱邁開步子的背影。

僅僅繞到車站的這點路,並不會拉長多少我回家的距離,但即便如此我也沒能追上去。

目送著路燈下的由比濱的身影遠去,我終於開始蹬自行車。

風並不大,但冬日冰冷的空氣刺痛著露在外面的臉頰。

不顧一切地不停踩著自行車,與熱起來的身體相反,頭腦卻變得冷靜無比,

我的樣子。她的樣子。自己的樣子。

不論是誰,一定都一直擁有著被某人所劃定的自我,同時卻也總是與之相齟齬。不論是我還是她都是如此。我們總是與我們的「樣子」有著分歧。

這是不需要向任何人確認就能明白的事實。

因為,過去的我說過,從前的比企谷八幡一直都在號叫。

這樣真的好嗎。這就是你的期望嗎。這就是比企谷八幡嗎

將那咒罵,那怒號,那咆哮,捂緊耳朵,閉上雙眼,拒之身外。代替話語冒出口的,是凝聚著熱氣的嘆息。

就連自己都無法斷言那就是自己的樣子。那麼,真貨這種東西,真正的我們又到底存在於何處呢?為什麼,這樣的我們能夠劃定關係這種東西呢?

「違和感」,一旦將之如此命名,便不得不在這一框架中思考。

這份感情,這一關係,一定是不能被定義的東西。一定是不可以被命名的東西。一定是不應該探尋其意義的東西。因為一旦為之賦予意義,它就會失去所有其他的功能。

如果能為其對號入座,一定更加輕鬆,但之所以沒有這樣做,是因為我知道:一旦為其定型,再要改變,就只能將其破壞。

正因我追求永不磨滅之物,所以我一直避免為其命名。

無論是我也好,她也好,是否都在依靠著無形的言語?我的腦中塞滿了這樣的想法。

至少,能讓一場雪來覆蓋掉隱藏掉各種各樣的東西的話,我就不用考慮這種多餘的事了吧。

但是,這座城市裡的雪卻是難得一見,而今晚的夜空也澄澈鮮明。

星星的光芒如此明亮,將現下的我照耀得原形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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