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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1 雪side 接著,雪之下雪乃(29)重新發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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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裕時悠示

『殺了你們啊』

電話的另一側,男人說道。

『你們找死啊,把這種文件直接送到我家裡來不就讓老婆孩子發現了嗎?你們為什麼要幹這種蠢事啊。啊?我淦——』

我邊聽著從話筒中傳來的抱怨聲,邊操縱著手中的滑鼠,打開瀏覽器,欣賞著精心收藏的貓咪影片。

「非常抱歉。」

鼓膜遭受著強暴的同時,我在腦海里想像著與貓咪嬉戲。只是叫罵聲的話,無論多麼過分我也能忍氣吞聲。這是為了在地獄生活存續,身為社畜必須掌握的演技。

「逾期後您的電話一直無法接通,我無濟於事只好用文件的形式通知——」

『別找藉口了!你們這些骯髒的信貸機構!』

「非常抱歉。」

啊,是矮腳貓。

名字色情四肢短小眼睛圓潤潤的。雖說痴漢行為是犯罪的,但它也同樣是犯罪級的可愛。

『什麼丸菱信用卡啊。披著銀行名字的皮罷了,我真是被騙了。你們不就是高利貸嗎!』

「非常抱歉。」

啊啊,布偶貓嗎。毛茸茸的好可愛,可惜太大了家裡不能養。

世間居然有如此可愛純真的生物,那骯髒的利貸交易實施了一筆兩筆也無所謂了,如此一來兩者就能互相調和。

男人不久便偃旗息鼓,我仿佛能看見他無能狂怒之後的疲態。畢竟憤怒這種情感只不過是呈一時威風,缺乏持久性,轉瞬即逝的東西。所以,只需讓他放出虛張聲勢的氣焰就好了。

現在輪到我的回合。

關閉瀏覽器,我與貓咪們告別,轉入工作模式。

「那麼,尊敬的客人,您什麼時候能還款呢?」

男人露出怯意。

『什麼時候、這個嘛』

「若您未按照協議按時繳納還款的話,我們只好停用信用卡了。您的個人信譽評估是和其他銀行是共享的。恐怕,您所持有的其他信用卡也會同樣停用吧」

男人哽咽無言,似乎握緊了手中的話筒。

「一次停用多張信用卡,您會很困擾的吧?以此為契機賠到破產的客戶也大有人在。我可能有點多嘴了,但這很可能是一個轉折點呢」

我將手從耳麥上鬆開。

『……可是、六十三萬、這個月內我還不了啊。』

男人的嗓音突然變得怯弱起來。

我乘勝追擊。

「那分期付款如何呢?」

『欸。分期、能成麼?』

「雖然這與通常規定不同,但根據客戶的個人實際情況,我們也會參照商談的結果。」

電話的另一側傳來長長的嘆息。

自那之後就好辦了。分期的金額與還款日期都與其成功敲定了。最初的那份氣焰也不知道丟到了哪兒去,男人老老實實地把話聽了進去。

掛斷電話之後,我在電腦上著手編寫通告書。

我簡單理清了談話的前因後果,點擊「回收期望」的複選框,輸入了「無期望」的信息。恐怕,方才的男人就連分期還款也要拖延賴帳的吧。參照電腦的數據與我的經驗,這是一目了然的結果。再度逾期只是時間問題。不到三個月就會跑到司法支援中心與消費者協會和我們繼續周旋。所謂分期,只不過是將死期延後推遲的伎倆罷了。

我不禁嘆息。

在這個客服中心也工作有十年了。諸如此類的事件屢見不鮮。然而,我還是不能習慣,這種徒勞感,自掘墳墓的虛無。這不是能讓人習慣之物。

就在這時,不知有誰正站在我身後。

未曾見過的女人正俯視著我。

自然流順下來的黑色長髮。

白皙的肌膚,深色瞳孔,纖細的身體武裝在暗紫色的商務襯衣下。沒錯,武裝。用這個詞來形容她再合適不過了。她的目光如此銳利,站姿無隙可乘,儼然一朵布滿荊棘的薔薇,冷若冰霜。

「七十三分。」

她說話的聲音平靜如水。在充滿電話鈴聲和接線員聲音的辦公室里,她的聲音不知為何清晰可聞。

「冷靜的談話雖然具有說服力,但細微的遣詞上仍能看出有不當之處。考慮到身為工作十年的老手的話,這可不是令人滿意的分數啊。另外,在客戶的投訴處理的過程中做出與工作無關的網頁瀏覽行為是違反服務規定的哦。」

「你誰啊」

女人遞出自己的名片。明明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動作,卻完成得熟練而優雅。

「丸菱銀行總務部視察委員,雪之下雪乃。……哈。是本店的人嘛。」

我重新審視起面前的女人來。

所謂丸菱,是日本極具代表性的巨大金融集團。我們傘下企業的員工通常將作為集團核心的「丸菱銀行」叫做本店。與漢字比對確乎恰當合理,但其意義又有微妙的不同之處。

「不湊巧,我手上沒備有名片。丸菱信貸公司售貸部初期督促team監督、松谷七介。」

「我知道。中途已經調查過了。」

看起來沒有用敬語的必要了,年齡和我差不多,或者說比我還小一點吧。

「所以,本店的人為什麼會在這兒呢?」

「視察。」

雪之下說道。聲如其名,冰冷如雪。

「視察丸菱集團旗下各企業,吸收實情並汲取改善之處。如果有膿垢,就要擠出來洗淨,大概就算這樣的工作。」

「哈,膿垢呢。」

我話裡有話,夾雜著挑釁的意味,回看向她。

「因此竊聽他人的電話,做出評價且以此為樂。視察委員什麼的雖有威風的胸牌名片,卻是個小家子氣的工作呢。」

「耍嘴皮子的功夫應該是工作完美無缺之後才有資格做的呢。松谷君。」

「要是想對現場工作評頭論足的話、就先自己幹著試試再說,雪之下。」

遭到我如此盛氣凌人的還嘴,本店的精英人士大概都會敗興不悅。將我當面反抗蠻橫的態度銘記於心,向上司報告的吧。我的業務評價又要下降了,不過我也不關心這種東西。我早就把出人頭地之類的想法丟到垃圾桶里去了。

可是,雪之下嗯的一聲點頭。

與我預想的截然相反,她絲毫未有掃興生氣的樣子,看上去甚至有些讚許。

「我先記下了,剛剛的『台詞』。」

「那個」

就在此時,細膩溫柔的婉語聲從身旁傳來。

「抱歉。打擾一下可以嗎?」

同在督促部門的同事猶豫不決地舉起了手。弓濱優梨,入職五年的中堅員工。身穿寬鬆的開襟毛衣,輕輕握住袖口。

雖說正值七月,但在空調風勁十足的辦公室里,體弱懼寒的女性只能添衣保暖。她因為身材豐滿,所以總是為找不到合適尺碼的衣服而嘆息。

「小松、剛才的客戶、搞定了吧?」

「啊啊。他同意分期付款了。」

弓濱向下撫了撫豐滿的胸部,柔軟白淨的面頰上浮現出笑容。那張圓潤的臉龐與白皙的肌膚讓人聯想到冬日的雪人。讓觀者不禁心平氣和的雪人。

「真的、太謝謝你了小松。總是在有暴躁投訴來電的時候替我解圍」

她說出的「投訴來電」聽起來像是「冰淇淋」一樣。或者也可能只有我才這樣,總將弓濱口中的投訴來電聽成冰淇淋。note

註:日式英語中claim與cream讀音相近

「既然對方都說了換男的來接的話,也就沒辦法的嘛。」

「嗯……可是」

「你有你自己擅長的地方,所以這種事情就直接找項目監督者幫忙就好了」

弓濱露出曖昧的笑容,隨後向雪之下的方向瞥去。雪之下輕輕點頭示意,弓濱便慌慌張張地低下了頭。

「你看,有諮詢叫到你了,要你回到位置上呢。」

「嗯」

再度道謝後,弓濱朝自己的辦公桌回返而去。

雪之下緊緊注視著我的臉。

「剛才的客戶投訴,本來是她的嗎?」

我不耐煩地咂嘴,點頭回應她。

「昂」

「既然這樣,你就好好說清楚啊。」

「這個活最終是我攬下的,所以這就是我負責的工作。有啥問題嗎?」

雪之下發出嘆息。

「這種事情瞞著不說難道你不覺得很卑鄙嗎?就算是我要說教,前提改變的話內容也會隨之改變吶。」

說教這件事情本身是不變的吧。

「你,很像我一個朋友。」

「啊?什麼意思啊。」

「就是密切關注對象的意思。」

像是不打算繼續說下去一樣,雪之下轉身而去。黑髮宛如漆黑的幕布輕輕飄揚,惹人不禁多賞幾眼。

「截至八月,我都會來這裡視察。屆時請多多關照,松谷君。」

只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完後,視察委員杳然而去。

難道我還要被這個女人監視一個多月嗎……。

之前滿以為沒有比這更殘酷可怕的職場環境了,如今才發覺還有更為惡劣的情況。這地獄好像沒有盡頭。勞動地獄。客服地獄。社畜地獄。

真是的,到底要墮落到什麼地步才算完啊。

感情勞動。

被稱為繼肉體勞動、腦力勞動之後的第三個概念。

大多數客服行業皆是如此。無論服務對象是多麼討厭的人,都必須擺出笑臉應付他們。這是除了肉體與頭腦之外,還要踐踏自尊心這種感情才能成立的勞動。便利店的店員、賓館前台、護士、賣報員、市政府的窗口接待等等。

還有就是——電話諮詢中心的客服們。

恐怕,這算是壓力最大的工作之一了吧。援引某國的官方數據,即便是在感情勞動的職業中也是爭列第一輝煌閃耀的存在。完全是讓人沒有喜意的一等獎啊。

即使是在如此可怖的電話客服行業,我的職場也是過於殘酷了。實乃窮凶極惡中的窮凶極惡。

我的工作內容就是、督促。

給信用卡逾期的客戶打電話催促還款。我所在的團隊稱作「初期督促」,主要針對逾期三個月以內的客戶為服務對象。

這到底是什麼工作呢?

簡而言之,就是「客戶不會給你好臉色看的工作」。

這世上所有的勞動,基本上源於「為他人提供幫助」而取得報酬。由此,和金錢利益所伴隨而生的是「感謝」行為。向打掃垃圾的環衛工致謝、向照顧臥病不起的祖母的看護人員致謝。這是天經地義的。就連所謂非法高利貸的惡劣金融從業者而言,借錢給對方的時候也能收到一句謝謝吧。

但是,督促工作並沒有感謝這一概念。

聽聞哭泣。遭受怒斥。沐浴於罵聲之中。在此之中,甚至還有向我們認真說教的客戶。「這樣的工作可不能幹啊」「催繳這活真不是人能幹的。」嚴謹地說,督促與催繳之間是有差別的。剛入職的時候我就聽人事部的人說過。「我們這沒有催繳的工作哦!安心吧!」。確實,沒有催繳的活。只不過是「督促還款」罷了,沒有催繳這回事。

憑藉犧牲感情,我們得以領到工資。

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理所當然地加班了五個小時。我喟然而嘆。終於到要回家的時候等著我的又是兇惡的內線電話。『松故監督、請來一下課長室』note

註:此處的松故是マツタニ,和比企谷外號比取谷ヒキタニ的形式相似

我一邊咒罵著老天爺一邊敲著門,等候我的葉岡有人課長映入眼帘。雖與我同齡,但對方是實打實的精英。如此年輕就躍升到了管理層。身為丸菱銀行常務還是專務的貴子,經實務部門實習之後在集團的上位企業中自然就有合適的地位在等著他。

「不好意思啊,在你正要回去的時候把你叫過來」

課長端正的臉龐上露出微笑。這仿佛電影演員一般的微笑,大部分女同事都覺得非常酷。簡直是女性占比超過七成的我們辦公室的一塊綠洲。與其他部門相比我們的離職率微微低上一些,聽人說也都是拜此笑顏所賜。

而身為男性的我卻得不到任何好處,反倒任憑使喚差遣。

「今天、有丸菱銀行的視察委員到你那去了是嗎?」

課長不使用「本店」這樣的俗稱。他就是這樣的人。

「欸、是的。好像叫雪之下。」

「無論怎樣,她好像是一位議員的令愛,看上去前途有望啊。」

這樣啊。我僅是如此應和了一下。「哈?」或者「哇」什麼的,感覺沒什麼感慨出聲的必要。無論是相貌能力身份,一切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公主一樣。

「這位雪之下小姐,希望以你的團隊為中心進行視察呢。希望明天開始能給她準備一個席位。」

「請隨她所願吧,喜歡哪就坐哪好了。上個月兩個人辭職了,我們這的空席還算充裕。

葉岡露出苦笑。人員不足是連他都要煩惱的問題。

「那就拜託你了。松故君。」

「是松谷。」

「松谷君。明天上午的會議也讓她去參看學習一下吧。」

我極力忍耐自己發出訝異的聲音。

「是我推薦的哦。因為你的團隊裡關係挺融洽的,視察的話也很合適的吧?」

葉岡雲淡風輕地作出微笑。他是知道真相故意整我嗎?或者說確實不知道呢?這個人有我怎麼也猜不透讀不懂的地方。

「……我可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啊。」

我竭盡全力說出這句逞強的台詞。反正我也沒有拒絕的權力。

早班、午前班、午後班、晚班。

我的輪班基本上以這四種形態循環往復。

午前班因為是上午十點上班、多少就能輕鬆一點。前一天就算熬夜看深夜動畫也沒關係。但是,最近熬夜這件事本身已經變得艱難起來,常常在電視機前睡著。所以就打算錄下來等休息日再看,但休息日卻又因為睡了一整天結果沒能看成。如此這般,宅家族漸漸變成社畜。

這就是所謂的午前班。

上午十點勉勉強強趕到公司的時候,我的席位上長發女子已經在處理客戶投訴了。

這種髮型的女人,同事和社員裡面都沒有。

是雪之下雪乃。

挺直腰板,正襟危坐。

頭戴耳麥,用麥克風冷靜地陳述著什麼。雖說「抱歉」「失禮了」等等道歉的言辭反反覆覆,表情與肢體卻巋然不動。

即便是打電話,在道歉的時候也會不自覺地點點頭吧。弓濱優梨的話,簡直就像個奇怪的節拍器一般頻繁地搖頭晃腦。即便是我,也會作出輕輕點下巴這種程度的動作。

可這位雪之下卻宛若紋絲不動的冰雕一樣。

不對,應該說是「冰鏡」更好吧。面對顧客的抱怨便用這冰雪般的美貌還擊回去。

幾分鐘之後,她掛斷了電話。

投訴處理之後總該嘆口氣啥的吧,她一點呼氣聲都沒有。好似無事發生的安然神情,用行雲流水的指法敲擊鍵盤開始書寫報告。

「……你在幹什麼」

聽聞我的聲音,雪之下僅僅將視線轉向我這邊。

「看到還不明白嗎。投訴處理哦。」

「我問的是為什麼本店的你要幹這種事情呢」

雪之下納悶地歪起了頭。

「你之前說過哦。『要是想對現場工作評頭論足的話、就先自己幹著試試再說』。我是在遵照你的忠告啊」

我以打量新型動物的態度盯著眼前的女人。

「你、真不像本店的人啊。」

「就先當作是褒獎的話吧。」

雪之下取下耳麥,微微舒展脖子,清新怡人的香氣輕輕飄揚。

「投訴的具體內容是什麼」

「住在千葉的一名四十多歲的男性。因為沒收到文件打來電話。將此判明為顧客方的誤會之後,就轉線到我所對應的投訴電話這邊來了。」

「確實是經常遇到的情況。這種客人就只是為了排解自己的壓力而故意上門找茬罷了。」

「客人愉快的發話說『為什麼你的聲音不是東山奈央呢』,就給用『為什麼客人您的聲音不是江口拓也呢』還回去了。」

「……脾氣真好啊」

原來如此,看來不止是位千金小姐呢。

雪之下從席位上起身。

「接下來就是會議了吧。請按時參加不要遲到、松谷君。」

長發飄然流順,她離開了。

回過神來,我發現周圍的員工都向這邊一個勁兒地觀望著。這個時間段上班的人全員都是女性。本應沒有理由看雪之下的才對,不過她身上似乎有什麼引人注目的東西。

我清了清嗓子說道。

「三十分鐘之後開始會議,地點在第一會議室,拜託各位了。」

倦怠的回應聲傳來。

雖說是會議,其實是一如往常的計劃協調。已經敲定下來的業務聯絡。無需多言的注意事項。還沒有小學的學年會刺激吧。年齡越大,在感性方面也變得愈發遲鈍。

但是,今天總感覺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平常不會發生的什麼事。

宛如酷夏飛雪。

我走進會議室的時候,已經有十個左右的員工聚集於此。

會議室的座位也充分體現了所謂的人際關係。入職超過十年的老前輩門都固定坐在窗邊的最後方。與之對側稍稍偏後的場所由年輕的幹將能手所占據。其他的新人以及成績平平的人便零散而坐。只要有三人群集便能催生出派系門閥這回事,在此一目了然不證自明。

「嗨、小松——」

在窗邊的最前列、弓濱優梨輕輕向我招手。宛如貓咪一樣舉著圓圓的手掌朝我招搖著示意我過去。對於貓控來說,無法抗拒這種邀請。

剛在她旁邊坐下,她便開心地向我搭話。

「吶、今天會議是關於什麼的啊?」

不知道有什麼這麼值得高興,她總是這樣笑嘻嘻的。明明身處酷似地獄盡頭的職場之中,卻毫不吝惜地揮灑陽光之氣。

「反正還是和往常一樣吧。課長的慰勞以及上個月的業績發表。」

「這樣啊,總覺得和學校差不多呢」

弓濱埋頭趴到桌上。

「好鬱悶吶。我、上個月又是勉強才達到定額呢——」

「達成了不就好了嘛。錢能不能要回來,是取決於客戶的。」

督促員工的成績,是用「回收率」來表示的。簡而言之,就是「由我負責的客戶、會不會還錢」這檔子事。負責一百個人一百個人都乖乖還錢的話,回收率就是百分之百。嘛,這種事情不可能實現就是了。成績優秀的人,回收率大概也在65%至70%之間。

「可是—、即便如此不也有回收率高的人嗎?比如勝美」

「……啊、差不多」

弓濱蓬鬆的頭髮在開襟毛衫的肩部搖曳。弓濱時不時顫抖肩膀。這地方正是空調的風口。本該坐在別的地方更好的,但是派系已經將席位內定了,所以無法自由入座。明明她比普通人更怕冷。這麼重要的事情卻不說出來真是懦弱。……等等。這是、誰的台詞來著?

「我和你換一下吧。你坐的地方很冷吧。」

「哇,感覺小松好溫柔——」

弓濱瞪大了眼睛。

「感冒的話、輪班也會出現空缺。到那時挨課長罵的就是監督長了啊。」

所謂監督長,是類似於現場監督的職位。在課長的指揮下於現場統率各員工。輪班制的管理,也是該職位的工作之一。

換席坐下了的時候,背後傳來人聲。

「你們真是一如既往的關係好啊。」

「欸?」

弓濱回過頭去,見到的是濃妝於面的女性職員。

相撲勝美。

相撲領著與其一樣濃妝打扮的同伴,不對應該是三名手下,古怪而無好意地笑著。她們的笑法讓人難有好感。周圍手下的竊竊私語聲也相當刺耳。其身上的香水味也著實嗆鼻。

「不,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弓濱即便沒有化妝,雪白的面頰上也染出紅暈。

「欸—?那到底是什麼樣呢?吶?」

相撲徵求贊同似地向手下轉過頭去。隨後,意味深長地打量著我們,再度陰陽怪氣地笑起來。

真的是……。

所以我才討厭女性的職場。

只要說了一點話就被傳成莫須有的謠言。你們是僅僅是和女孩子講話就能視作搞曖昧的小學生嗎。確實如弓濱所言,這地方就是學校。混蛋小鬼一大堆的小學。

正張嘴準備懟回去的時候,整個房間突然安靜下來。

雪之下雪乃走了進來。

沒有足音的踱步姿態、雅靜流逸的黑髮,看到這幅光景,所有人都停下了呼吸。我也不禁被奪去了視線。仿佛看見了飄然而落的雪花。

雪之下發現我,瞬間便停下了腳步。隨後瞥向相撲。相撲被其強大的氣場所鎮壓,仿佛在相撲比賽中被推出場地一般向後退卻。雪之下興致寥寥的挪開視線,在對面靠走廊側的最前列坐了下來。鄰座的實習男學生,好似退怯的挪了挪椅子。

「什麼啊,那是」

相撲頗為煩悶地嘟囔起來。不知是因為雪之下的態度還是姿貌,又或者這兩者都另其不悅了吧。命令手下坐下後,她在背窗側稍後的地方落下陣腳。

門再度打開,葉山課長走入室內。高挑俊瘦的長腿仿佛故意顯擺似的踱跨著,在白板前駐足而立。全員視線向他匯聚,伴隨著問候語會議隨即展開。

若干聯絡事項之後,迎來了上個月的業務成績的發表。作為員工而言就是發成績單。對於成績優秀的人來說能得到額外獎勵金,而對於目標是晉升為正社員的員工來說這將成為人生的分水嶺。

葉岡用颯爽的聲音宣讀道。

「六月回收率的第一名,相撲勝美。」

周圍響起掌聲,相撲風光滿面地站起身。

「這麼一來,相撲就連續三個月位列第一了。大家還請多多學習啊。」

把像是學校老師會說的話說完,葉岡將溫柔和藹的目光投向了相撲。被帥哥如此注視著,相撲的妝面也羞紅起來。

「相撲,有什麼回收的秘訣能與大家分享一下麼?」

相撲左右扭動著纖瘦的身體。啥啊這是。這是求愛的舞姿?

「欸?沒有什麼秘訣的哦。俄……我把保持好心態與客人溝通放在第一位,可能是這份心態偶爾帶來了良好的結果?」

說話方式忸忸怩怩,就像黏糊糊的納豆一樣含含糊糊。

雖說這語氣令我厭惡至極,但是她成績優秀確是事實。就算觀察她的行動,發現的也只是普通的對話而已,可不知為何回收率卻相當突出。

正因如此,她在這個團隊裡手握極大的發言權。

就連身為監督長的我、也不能說比她強。

這是尚且年紀輕輕的她,便能以「貴妃」的姿態君臨眾人的原因。note

註:此處的貴妃原文為お局さま,指職場中資歷老,有經驗,並且在同性同事中地位高的女性職員

成績全部發表完之後,葉岡看向雪之下說道。

「我想大家應該已經知道了吧,從昨日開始銀行的人蒞臨於此」

雪之下剛一起身,所有人都像是屏住呼吸一樣。我甚至能聽見身旁的弓濱吞咽唾水的聲音。

「我是丸菱銀行總務部的雪之下,將作為視察委員妥善考察這裡的工作情況」

經過如此簡短的介紹,她坐了下來。

周圍陸續傳來耳語議論聲。「討厭的感覺」我似乎還能聽見諸如此類的私語聲。至於到底是誰說的,不用回頭我也知道。

為了收拾這變得微妙的氣氛,葉岡清了清嗓子。

「那麼、就是這麼回事。請大家請好好相處吧」

「好~」有氣無力地回應道。真的是,越來越像小學了。

雪之下的職責歸根結底就是風紀委員麼?

那麼。

作為壞孩子代表的我,該如何行動呢?

那天以來的一個星期之後。我一如往常加班,過了晚上十點。

「輪班管理太過馬虎了啊。」

在我想著「啊—回家—趕緊回家」關閉電腦的節骨眼上,凜冽大雪突然襲來。怎麼這傢伙也在加班啊。

「有何貴幹呢,本店小姐。」

我已經盡力冷言,卻掀不起半點波瀾。雪之下將辦公平板電腦遞到我鼻子跟前。

「你的團隊、通勤遵守率跌破八成的社員多達五名啊。為什麼如此吊兒郎當的怠工你可以放任不管呢?」

「上班時間管得太嚴他們會辭職的嘛。要是變成那樣的話上就會導致人手不足了哦。本來就缺人手所以現在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這根本不是一回事吧。正因為沒有良好的秩序規範,所以工作才做不好」

正在我最累的時候大談理想,真是夠讓人惱火的。

我正起身準備今天和她好好辯辯的時候,何處突然響起突兀的響聲。我與雪之下不假思索朝聲音的源頭望去,是已經關燈的休息室。

「啊、等等、話還沒……」

我無視雪之下的制止向響聲的源頭走去,踏入僅有間接照明的微暗休息室內,發現在房間的角落,雪人在冰箱前緩緩蠕動著。

「……在幹什麼呢?弓濱」

咕哧,圓滾滾的後背搖晃起來。

弓濱優梨手裡拿著尼龍毛巾回過頭,露出苦笑。

「在清理冰箱。」

「啊、這倒是看看就能知道的」

我一邊用力撓著頭,一邊回憶著。社員以值班制進行一個月一次的公用冷藏庫清潔。記得,今天理應

是相撲勝美來著。

「小勝美,今天好像有些急事想要我和她換一下。」

「急事?」

「和審查部的人一起在涉谷開酒會。」

「哈?這之前不也幹過嘛?」

「嗯……好像關係很好的樣子。」

弓濱吹著凍得通紅的手。倘使要除去冰箱裡凝結的霜,即便盛夏也會受不了的。

「就算這樣、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

「傳真信件剛剛才發完,今天的特別多——」

「不是、歸根結底今天也不是你的輪次啊。」

「嗯、可是、小勝美……」

又繞回來了、我只得嘆息。

面對遲來的雪之下,我說道。

「剛才的話、容我撤回。」

「啊?」

「不好好遵守輪班制是行不通的。如你所言。」

我先將冰箱旁邊的器具放入其中,再將酒精噴霧與餐巾紙從中取出。用酒精把紙巾沾濕,擦拭冰箱外的污漬。

「小松?」

「早點把工作做完吧」

弓濱「唔」地哽咽了一陣之後,「嗯!」的一聲綻開笑顏。

我抱著方棱有角而巨大的冰箱,賣力擦拭著,忽然間一隻白淨的手伸上前來。將宛若象牙藝術品般的手指探入布滿灰塵的牆壁與冰箱的縫隙間——這誰也不想觸及的地方。

「雪之下,為什麼你也」

「不是要早點做完嗎?」

我們無言地費力掃潔冰箱。這麼大年紀的人暫時埋頭於連加班費都沒有的業務之外的「侍奉」。

看著終於變得漂亮乾淨起來的冰箱,弓濱臉上露出喜悅的微笑。只要看到這舒緩的面頰,我感覺剛剛的勞累也值了。

「話說回來」雪之下用手帕擦拭著額頭的汗水,說道。

「為什麼弓濱要聽相撲的話呢?拒絕不就好了。就因為她是成績優秀者嗎?」

該不會是被她抓到什麼把柄了吧?言外之意在如此追問。

對此,弓濱的回答則十分簡潔。

「小勝美和我是同期。」

「就只是這種原因嗎?」

「我只有她一個同期哦。同期進入公司還留下來的,已經,只有我和小勝美了。所以不想拒絕她」

雖然在我看來相撲是個非常讓人討厭的傢伙,不過在弓濱看來卻還有其他的看法。果然還是對同期抱有特別的感情啊。和我同期的兩人已經全滅了。一個改行了,另一個得了心病。現在,他們在什麼地方幹什麼我完全不知道。

「我了解情況了」

雪之下淡淡地說道。

「可是,這種感情也有反而幫不了她的時候。請記住。」

「嗯……謝謝」

看著道謝的弓濱,雪之下的眼神忽然變得溫柔起來。看上去像是看到了自己懷戀的東西一般。

「剛剛你打噴嚏了,沒事吧?」

「啊、嗯。沒事沒事。」

「這個辦公室的空調溫度太低了呢。請想想辦法,松谷監督」

「這件事,還是和大廈的物業管理去說吧」

對我倒是毫不留情的冷漠。

原來弓濱的治癒氣場,連本店小姐也難以招架啊。

翌日的午後。

向著上晚班的弓濱,早班的相撲怒形於色,氣勢洶洶地走到她的位置前。

「這位客人、最後變成投訴案件了不是嘛!」

弓濱呆呆地盯著相撲朝她甩來的傳真單。

「優梨醬發的這個傳真,是送錯到別的客戶那裡去了啊。號碼搞錯了吧?」

「欸、真的假的」

弓濱接過紙張,在自己的終端上檢索起號碼來。短暫了注視了一會屏幕,隨後垂頭喪氣了沉下了雙肩。

「對不起……。看來是同姓的客人。」

「所以說啊怎麼回事?發之前把名字和客戶號碼檢查核對一下不就能預防了嗎?優梨的鍋甩到我頭上來,被對方罵的老慘了呀。吶、為啥搞成這樣啊——?」

囉里囉唆責備不止的相撲,言行舉止都很讓人不爽。周圍的員工也皺起了眉頭,但被相撲怒氣沖沖地瞪著還是慌張地避開了目光。給貴妃娘娘留下壞印象的話,在這個辦公室里也就等於死路一條了。

我從監督長的席位上起身,介入了仲裁調停之中。

「到此為止吧。大家都在看著不是嗎。」

相撲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接著艷紅的嘴唇彆扭地撅起來,露出了宛若爬蟲類的笑容。

「真好啊、優梨醬。讓監督長袒護著呢。所謂關係親密在這個時候愈發明顯了對吧—?對不對呀—?」

弓濱不知所措地對比著我與相撲的臉。

邊忍受著想要對這個Edmund女怒吼的衝動,我表面上無視了方才的挑釁,指了指牆上的電光揭示板。在那裡,顯示著待接——「多少位客人正在等待接線」note

註:Edmund女,原文エドモンド女,查不到

「待接第五個,非常緊急的前線任務拜託你了!」

弓濱大吃一驚,條件反射的按下電話機的按鈕。「感謝您的來電。丸菱信貸信用卡客戶服務、弓濱。」即便在這樣的情況下,仍能轉換為一如往常的恭維言辭。這聲音溫柔恬潤、能緩合聽者的心境。我知道的,乍一看讓人覺得不靠譜的弓濱,實際上是非常優秀的員工。

這樣的弓濱,相撲仍不共戴天似地怒視著她。我故技重施,再次說道「這個也拜託你了」。相撲才不情不願地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真的是……。

雖說相撲回收率名列第一,但在我這兒的評價很低。顧客的答疑和投訴對應的部分,她要遠遠遜於其他的員工。舉個例子,就像今天這樣電話鳴響的時候、她就不會主動率先救急。以拔群的成績為後盾,監督長所說的話更是聽不進去。

電話的風波剛告一段落,我背後傳來冰冷的人聲。

「相撲的存在,對這個職場而言不能說是積極啊。」

啊啊這樣啊,我一邊操作電腦一邊回答道。不用回頭都知道她是誰。音色如此冰冷的女人我只知道一個。她之前是在哪裡巡查吧。

「真意外啊。你居然還能這麼說」

「意外?」

「畢竟,相撲的回收成績還是很優秀的啊。以你們本店的視角來看待的話,和弓濱比起來,她不是更有用的人才麼」

「——前提是那份成績得是真物呢」

變成了輕聲細語的語調。

我不由自主地回過頭去,仰頭看向雪之下白皙的面龐。

「什麼意思?」

「她的客服談話我已經監聽過無數次了、但是並沒有找到特別可圈可點的地方。生搬硬套腳本台詞——不對、考慮到有時還會忘記敬語,以及時常變得粗俗無禮的言辭,其分數只能評為中下左右。據此她的回收率如此高我只覺得不可思議。note

註:腳本台詞,トークスクリプト,指的是事先準備的符合客戶課題的對應方法的「腳本」

「這不用說都知道哦。但是、即便如此她成績撥群仍是事實不是嗎?」

「或許吧」雪之下自言自語地呢喃著。像是陷入沉思一樣,潔白的小手抵著臉頰。

「你在盤算什麼呢?」

沒有回應。

「我在問對現場工作缺乏認識的本店人員她到底領悟到了什麼。拜託了你就別攪混水了」

我故意用討人厭的口吻試探她,雪之下依舊不加理睬。她已經在別的思想世界裡馳騁遨遊了吧。身處同一場所,但思想已然不同,價值觀亦不同,所見所聞也不同。如果人們真存在三六九等的話,目睹她纖美的面龐就一目了然了。

高高在上的冷酷女神,在這地獄裡又會下達怎樣的裁決呢?

對趴伏在地面的社畜來說,是不可能知曉的。

從那以來一周之後的午休。

休息室的角落裡,我吃著便利店裡買的飯糰,手中拿著要被研究的從明年開始導用的新腳本台詞資料,這似乎是以此次視察為緣由雪之下向上層領導發出的提案。嗯、確實挺能幹的。能幹得讓人火大。酥脆的海苔片碎屑散落到白紙上。之後收拾好丟到碎紙機里去吧。

聚集著三十多人的休息室里滿溢著嘈雜的人聲。不管怎麼說,辦公室里的女生比率很高,因此對於男性來說這女子高中般的騷亂噪音實在是不堪忍受。於是大部分男性社員才選擇外出吃飯。我本也該如此的,但是這個月在社交網遊裡面氪金太多於是沒錢了,所以實在躲不過了。

坐在滿是女生的休息室中心地

帶的,是一個五人的女性團體。

是成績第一的相撲勝美大人一行人。

仿佛棲息於叢林深處的珍惜鳥類互相鳴囀。時不時能聽見的詞語是「男人」「年收入」「出人頭地」。啊、煩死了煩死了。果然,哪怕是去牛排店也比這好啊。

弓濱也在這群人中。但是,我聽不見她的說話聲。她似乎欣然扮演著點頭附和的角色。我並不認為她真有看上去那麼高興,但這卻是女性團體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女人們就是在聊天中說著「原來如此啊!好厲害啊!」來謀求同意與認可的生物。

在這些俗不可耐的談話中,大叔般粗大的叫喊聲突然插了進來。

「相撲君!現在方便嘛?」

六十歲左右,頂著大啤酒肚胖墩墩的大叔臉上浮現出油膩的笑容。他是涉谷審查部的部長,記得名字是……是什麼來著?我只記得他外號叫財神爺了。

「欸、部長。有什麼事嗎?」

相撲仿佛陪酒女郎一般恭敬地應和著,站起身。財神爺部長亦相視而笑,這是準備坐吧檯點酒了嗎?

「我順路來千葉處理點公務,這不來看看你嘛。在涉谷都聽說了哦。連續三個月回收率第一的王牌的事情」

「哎呀—、別說了呀—、大家都在看呢—」

相撲一邊親昵地拍著部長的肩,一邊說道。她臉上正寫著「加大力度!多表揚表揚我!在大家面前表揚我!」。在這地獄裡待的夠久的話,說話人的心聲就能自動以字幕的形式顯示出來。

「怎麼樣啊?要不要試著參加九月的正式員工錄用考試?(翻譯:瞧瞧,如你所願我給你褒揚了哦)」

「嗯—、確實就快到了呢,但是我過不了吧……(翻譯:既然你這麼說了,應該會給我開後門的吧?對不對呀?)」

「相撲君肯定沒問題的,這個我可以保證哦!(翻譯:靠我幕後操作成為正式員工的話,你懂的吧?嘿嘿嘿)」

「那就是說要向審查部推薦我嗎?太好了♪(翻譯:這不是一碼事吧?嘛、事辦成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哼哼哼)」

真的是……。

如此貪污腐敗的對話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大行其道,金融機構聽了都會傻眼。一如先前那個投訴客戶所言。骯髒的信貸行業。

財神爺部長離去之後,捧場的馬屁精們異口同聲地讚揚起相撲來。「真好啊—、正式員工!」「我也好想離開千葉這種地方啊!」這些馬屁精內心怎麼想的先不說,總之表面上是一副眾人皆笑、其樂融融的樣子。

在此之中,有一個人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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