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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1 雪side 接著,雪之下雪乃(29)重新發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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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中,有一個人格格不入。

弓濱優梨。

無論再怎樣努力想要擺出笑臉,她僵硬的表情從遠處看也清晰可見。

「小勝美、要去涉谷了嘛……?」

這是完全不像她的乾澀語聲。

相撲天真地點點頭。雖然很殘酷,但僅僅是在這個時候,她的笑容顯得可愛動人。

「可是我、一直都想去審查部的呀!因此才那麼努力增加業績的啊。感覺終於有回報了呢!(翻譯:我不能在千葉這種窮鄉僻壤做什麼信貸客服的啊—,總算解放了)」

翻譯字幕好像不再更新了。

但是、這種程度的話,就算不是我也能明白她的心聲的吧。

「這樣啊……。真,真好呢!」

弓濱的臉色並不好看。

這難看的臉色不像是僅僅受驚於同期生要調到澀谷的狀況。回想起來,最近弓濱的身體狀態一直不是很好。

吃罷中飯,相撲眾人重新回到工作之中。可是只有弓濱還坐在椅子上,呆滯地看著掌中的手機。那圓潤的背部看上去比平常更加瘦小。

正在我擔心她想問候一聲的時候,弓濱的後背突然頹廢失力地倒塌下去。

她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餵、弓濱?你沒事吧?」

「嗯。沒事。沒……事。」

我走近一看,她額頭上濕淋淋掛滿了汗水。眼睛也仿佛幼犬般濕潤。這是發燒了。

「今天給你辦個早退吧,先去內屋的小憩室休息一下。」

「不行啊,值班表上會有空缺的吧。」

「在工作的時候倒下去了更讓人困擾吧」

勉勉強強地攙扶著她,我將弓濱帶到休息室旁邊的小憩室里。四塊半榻榻米大小的昏暗空間內,備有大號沙發床和毛毯。我將房門敞開。

「不好意思啊、小松」

坐到沙發上的弓濱對我說道。她將坐墊代替枕頭放到膝蓋上,身體蜷縮成一團。目睹往日活潑精神的她頹廢虛弱的樣子,我心中不是滋味。

「很吃驚吧。剛剛的話。」

聽到我的詢問,弓濱猶豫地點了點頭。

「大概你會覺得我是嫉妒朋友的飛黃騰達,心胸狹隘的女生吧……」

「我沒這麼想哦」

我知道不是這種理由,讓她吃驚的是別的事情。

「就算是同期,擁有同伴意識的,也只有我一個人罷了。一廂情願。哈哈,我被甩了呢」

「……」

我不知如何應答。仿佛冰冷磐石,她的話語深深浸沒入我的心中。一廂情願。

敲門聲響起。

回過頭去,只見雪之下抱著胳膊站在那裡。

「松谷君。在這種地方和女性社員獨處,有點大意了吧?」

「所以我才一直把門開著了啊。」

雪之下點了點頭,「對於你來說確實是明智之舉。」她邊挖苦著我,邊蹲到弓濱身旁和她對視了一下。

「看起來情況確實不樂觀啊。所以我先前才說過的呀」

雪之下的聲音十分溫柔。果然這傢伙很喜歡弓濱。

「啊哈……、對不起。該怎麼說呢,稍微在精神上收到了打擊」

「精神上?」

雪之下將視線移到我身上,示意我作出解釋。

我向她交代了發生在休息室里的事情原委,雪之下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審查部的部長為什麼要對電話客服中心的一個員工如此親昵呢?讓人感覺相當不自然啊。」

「因為小勝美人脈很廣啦。經常去參加聚會呀聯誼什麼的」

我對弓濱的話表示同意。

「涉谷的總公司和我們公司一年總有幾次聯誼會之類的聚會哦。大概是想撮合對方年輕的男性社員和我們這邊的女性社員吧。因為這個契機而結婚的員工也是很多的」

讓男性社員早日成家然後勤勤懇懇地賣力工作,這似乎是總公司的方針。話說回來,在電話客服中心工作的我就享受不到如此的照顧了。

「這位部長、已經六十歲上下了吧?難道還沒結婚嗎?」

「結婚是當然結過了。……可是、嘛、這個嘛」

男人只要和女人相遇,就會萌生出不正當的關係吧。難道舉辦聚會也是抱著這種目的——是我想太多了吧。

可是,雪之下並不接受這個理由。

「上午,我又調查了一次相撲的通話記錄。」

「你真是較真啊。聽多少次都是一樣的啦。因為我之前也監聽過好多次了。」

「欸、通話本身沒有什麼疑點。我所關注的地方,是在此之前的」

「在此之前?」

雪之下點點頭。

「在打回收電話之前、她總是要準備相當久的時間。多次訪問客戶資料庫,留下了許多檢索痕跡。其數量是其他員工的好幾倍。確實,在業務規則中、有著『請遵照系統提示的客戶順序撥打電話』對吧?」

「啊啊、算是吧」

系統確實是一個客戶一個客戶地指導員工撥打電話的。

「可是,相撲似乎並沒有遵照這個系統的規則。工作前特意在資料庫里做了周密的調查與檢索。這其中,必然有不自然的地方。也就是說——」

雪之下的目光中增添了幾分銳氣。

「相撲存在選擇客戶的偏好。她以某種手段分辨出容易回收的特定客戶人群,並以其為重點回訪對象。我得到了這樣的結論。」

我不禁發出嘆息。

身旁的弓濱也露出失望的神情。

「我還以為發現了什麼驚天大秘密呢、原來是那種事情啊……」

「那種事情?」

「我說啊。客戶的選擇偏好啥的,誰都多多少少幹過。完全聽命於系統安排的人連一個沒有哦。」

猶豫的弓濱也插入話題。

「我也、偶爾……。我實在是不擅長應對關西腔的客人,有這種客人打來的時候我只好轉線了。」

這種事情在我們公司是屢見不鮮的。不擅長應付說話五大三粗的關西客戶

的女性職員非常多。因為大家都討厭關西客戶而選擇轉線,我時常加班加點地沐浴在關西客戶的電話粥中。

雪之下不服氣地繼續論述起來。

「可是弓濱、你不會為此特意登陸資料庫的對吧?」

「這個嘛、確實是這樣」

弓濱困惑地將視線移向我這邊。

「歸根結底、雪之下、這個假說存在巨大的漏洞。」

「漏洞?」

「如何分辨出容易回收的客戶人群呢。如果真有如此神奇的魔法,我們就不用累死累活的了。」

光憑單純的數據羅列中找出能乖乖還錢的客戶,無論怎樣都是不可能的。雖說在談話之後能夠判斷對方是否有期望還錢的可能,但要在此之前分辨出來就是天方夜譚了。

雪之下這次未再反駁。小聲嘀咕了一句「是呢」、之後便陷入沉默之中。

「啊、可、可是、小勝美預感比較敏銳,可能真具備這種力量呢?超能力那樣的」

弓濱打著圓場。看上去慌慌張張手足無措。圓潤地她作出這樣的姿態,就像倒地不起的雪人拼命想站起身一樣。

雪之下的嘴角綻現出淺淺的笑意。

「很抱歉打擾你了。弓濱、請好好休息。」

我們兩人走出小憩室。

此時休息室里已經空無一人,重歸於寂靜之中。

「她人真好啊。」

雪之下嘟囔了一句。我認為沒有特意點頭應和她的必要。

「如此想來、相撲的事情姑且放到一邊。即便她是那樣的傢伙,但對弓濱來說可是非常重要的同期生。」

「這兩件事情完全不一樣吧。」

說完,雪之下嘴角上的笑意已然逝去。

「我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盡到作為視察委員的職責。就算被別人怨恨也要盡到這份職責。」

這樣的說話方式異乎尋常的令人惱火。

我瞪了一眼冷靜的雪女。

「真牛啊。一副自恃出淤泥而不染的表情。擺出事不關己的樣子居高臨下地鄙視著我們,很快樂是麼?」

「我並沒有鄙視你們。產生這樣的感覺,難道不是因為你自己妄自菲薄嗎?」

「你現在就正在鄙視我啊」

我極力壓抑住自己的聲音。可不能把小憩室里的弓濱吵醒了。

「或許你能看到畸形扭曲的職場,但包含相撲的存在本身,一切都是一種預定調和。那樣的貴妃娘娘在任何職場都是存在的。就算沒有相撲這個人,也會有別的女人取代她的位置肆意妄為。要是把討厭的傢伙一個一個清除掉,那麼客服中心就無法運作了。所以到此為止吧。什麼都不變才是最好的。」

我徵求同意似地注視著她。

但是、雪之下回絕了我的好言相勸。

「之前我就想問來著、你是不是對這份工作引以為豪啊?」

「怎麼可能啊」

我吐了。

「搞笑的嗎。拿這種工作自矜誇耀。靠犧牲感情與自尊來賺錢。工作了近十年,客戶的感謝一次都沒有收到過。去死吧、守財奴、惡魔、這種罵人的髒話倒是聽了無數次了。任誰都不會想要借錢欠債。這是想要隱瞞的事情。而將他們的秘密特意揭露就是我們這群人的工作。對這種工作引以為豪?別扯漂亮話了。」

我的吐槽快要停不下來了。

「你又是如何呢,雪之下。擺著『自己是本店人』的了不起的臉色,裝的就像是風紀委員一樣、把傘下企業的過失缺點一個個糾出去向本部告狀。以評價別人的工作的樣子為樂。這種活你會引以為傲嗎?啊?!」

雪之下默然不語,她垂下長睫,緊閉雙唇。我還以為她要猛然反駁的呢,我的話竟然那麼有效嗎。

嘴唇再次打開。

「再說一次。」

「……啊?」

「再說一遍,你剛才的台詞。再說說看」

我重新注視著雪之下的臉。

「『別扯漂亮話了』?」

「不是,在這前面一點」

我略微想了想再次答道

「『任誰都不會想要借錢欠債。這是想要隱瞞的事情』這裡?」

雪之下點了點頭。

「沒錯……。原來如此。『想要隱瞞』麼。原來如此。真是個漏洞呢。」

「什麼?」

雪之下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是從來沒有借過錢的人,從來沒和貸款打過交道。所以才沒注意到這一點。原來如此,原來欠錢之後就是這種心情呀。」

「……」

這就是她蔑視他人的證據……

不對、這女人看上去很自然。本店如何視察委員如何這些都是附加物。她是與生俱來的天上之人。

將呆愣的我留在原處,雪之下迅速踱步而去。

「餵、你在想什麼呢?」

她並未駐足,背後搖曳的黑色長髮逐漸遠去。

「說點什麼啊!雪之下雪乃!」

她終於回過頭來。

但是、雙唇中吐露的言語冰冷若雪——

「言語是無意義的」

一邊在電子鎖上划動門禁卡,她一邊說道。

「無論我給予怎樣的答案,你都不會接受的吧。語言是無法扣動人心的,無濟於事。」

「那、你到底準備做。」

「重新發問。」

雪之下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沒錯。無論要重複多少次,我都要向青春時代的那個問題重新發問。」

此後一周都平平淡淡,無事發生。

滿以為雪之下會搞點什麼動靜,結果卻大失所望。本以為相撲成績第一名的秘密會泄露出去,甚至還會開彈劾會。然而她繼續進行平淡的視察工作,尋找細小的紕漏與工作問題向我打小報告,一如往常。

到頭來,還是沒找到所謂的不正當的真相……

因平安無事而放下心來的我,反而產生了莫名的失落感。不禁對自己感到詫異。我難道對那個冷血無情的女人抱有期待嗎?能對這地獄能帶來什麼變化嗎?真是太滑稽了。沒有什麼能比社畜的白日夢更滑稽的了。

弓濱也恢復了往日元氣,表面上幹著平常的工作。和相撲的關係一如既往。即便孕育著形形色色的欺騙,但既然還待在這裡那就仍舊是同事與同期。一如往常。維持現狀就足夠了。

八月步入尾聲,雪之下的視察還剩下數日。

我在這天早上參加定期的例會。除了和上月一樣發表成績優秀者之外,會上還發表了徵募到的「提高士氣的職場標語」。這是葉岡課長的提議。「大家」一起思考,「大家」一起努力。人人為我,我為人人。如此美妙的題目,非常契合那個官二代職場精英的喜好。

台上笑容可掬的葉岡向聚集在會議室里的我們宣布道。

「共收到了十五份投稿。感謝大家在百忙之中的出謀劃策。雖然每份都是非常漂亮優秀的標語,但接下來我要介紹我覺得最脫穎而出的一份——相撲勝美」

「是」相撲尖聲尖氣地回應著,站起身來。

「請你為大家讀一下自己想到的標語吧。」

「欸—、有點難為情。」

「沒有這回事哦,畢竟是非常好的提案啊。」

受到葉岡的褒獎,相撲的臉上現出紅暈。和被上次那個財神爺部長誇讚的時候大相逕庭,實屬認真上頭的反應。雖然也想出人頭地,但女孩子果然還是對帥哥無法抗拒。

短暫的乾咳聲後,相撲洋洋自得地說道。

「『羈絆 ~互幫互助的客服中心~』」

我不由自主地哇的一聲感嘆了出來……

這傢伙、真得是超級不要臉啊……

其他的員工同樣面露難色。相撲將各種雜活推託給弓濱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大家都只是害怕相撲而熟視無睹。唯一被蒙在鼓裡的只有課長。

「我認為你的想法非常好哦。羈絆。正是在輪值頻繁的職場中,這種精神才顯得非常難得可貴啊。」

葉岡鼓掌之後,追隨的掌聲也稀稀落落地響了起來。相撲更加風光得意起來,她連忙點頭行禮。完全是場鬧劇。在那其中一絲一毫的真實都不存在。沒有真物。淨是偽物……

此時,一隻白皙如雪的手高舉而起。

仿佛是向充斥著虛飾的舞台劇提出異議一般,這隻手的主人是——雪之下雪乃。

葉岡問詢道。

「雪之下小姐。有什麼事情嗎?」

「實際上,我也考慮了一下關於的標語的提案。很抱歉在相撲小姐之後才提出來。能允許我發表一下

自己的看法嗎?」

相撲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這樣非常好。拜託你了,請。」

「非常感謝。」

雪之下站起身,與相撲對目而視。兩人步步緊逼的姿態好似兩軍對壘。沉重的靜默充斥著整個會議室。

「『人 ~仔細一瞧只有單方面在享樂的客服中心』」

整個世界都凍結了。

所有人都緘默不語。不管是相撲還是葉岡,當然還有我,都是一副驚呆了的模樣。弓濱甚至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甚至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能解釋一下嗎?」

終於,葉岡發話了。

雪之下平靜地開口。

「雖然常說人這個字是由人和人互相支撐而構成,但其實是一方單方面靠著另一方。承認了會需要某個人的犧牲。例如將麻煩的雜務活統統推給同事,自己用不正當的手段取得成績,企圖一個人出人頭地。這種傢伙猖獗橫行的職場中,這個標語再合適不過了。

葉岡的神情變得極為難看。

「這條標語,真的是你想到的嗎?雪之下小姐」

「不是。這是我高中時代的一個——同學的主意」

她的目光忽然柔和下來。那眼神仿佛在眺望時隔久遠而令人懷念的一天天。

下個瞬間,她眼神中的溫暖便消逝不見了。

視察委員冷靜而銳利的目光貫穿了相撲。

「相撲勝美小姐、你心裡應該有數吧。」

「哈?」

相撲薄薄的嘴唇間發出尖銳的聲音。

接著用掐媚的聲音對葉岡說。「我、完全搞不懂欸。這個人、是對我有什麼誤會吧」

「現在和你說話的是我哦。還請面向這邊」

雪之下嚴厲地說道。「相撲小姐,我發現了你在工作上徇私舞弊的地方。」

「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你回收率第一的秘密。」

會議室被包圍在眾人的喧譁議論聲中。所有人都瞠目結舌於雪之下拋下的炸彈。就連我也驚呆了。我有自信說自己比在座的其他人還要驚訝。

難道她真的找到了?

「魔法」的玄機?

在周圍人群的注目下,雪之下從公文包中取出厚厚的文件夾。這是無論哪個文具店裡都有的,平凡無奇的東西。文件夾藍色的塑料封皮上空無一字。

「這是、你在這半年內撥打過催款電話的顧客名錄。」

面對著雪之下平靜的陳述,會議室中的人們議論紛紛。

作為每日工作的標準定額,我們一天大約要撥打上百次以上的電話。這是總共半年的記錄?即便有重複的客戶,也不止一兩萬了吧。這全部都被她一個人調查完了嗎?

「在精細核查了這些名錄之後,一個事實隨之浮現。你將近半數回收成功的客戶,都符合同一個條件。如果只是巧合的話這個人數也太多了。——你知道的吧?」

「你給我適可而止啊。」

相撲發出了刺耳的叫聲。

「什麼條件?能讓別人還款的條件?那種東西根本不可能存在吧!在這裡工作的大家都知道的吧。那種魔法不可能存在的!」

「不,存在的。」

雪之下說道。

那視線隨即轉向了我這邊。

「非常令人遺憾的是,這並不只是我一個人的想法。如果沒有現場經驗豐富的松谷監督的意見,我也不會找尋到這個答案的吧。」

眾人將目光匯聚到我身上。

但是、我心裡完全沒有底。我的意見?什麼啊?

「他這麼對我說過。『借錢這種事、是任何人都不想被別人知道的。畢竟是很丟臉的事情』那些原本就沒錢可還的,或者說沒有還錢打算的客戶暫且不提,初期督促團隊中難度較輕的——『雖然能還錢但是想把錢花在生活費上』的顧客占了大多數。也就是說,這類搖擺的人群是很容易還款的。在此之上,如果增加『絕對不想被別人知道』的理由,又會怎麼樣呢?就算吃點苦也是會還錢的吧。」

「這個,也有道理」

葉岡說道。

「可是、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的債款到底是什麼呢?我們經營的主要是購物貸款、金額頂多也就幾十萬到上百萬日元的程度。如果是這麼點債款,就算萬一被家人和公司知道也不是什麼大事。」

「但是、會被周圍的人打聽理由的吧。『你買了什麼?為了什麼借錢?』,諸如此類。對吧,相撲小姐?」

相撲憤恨地瞪著雪之下。

葉岡焦躁地說道。

「你還是沒說到重要的部分啊。是什麼買了卻不想被別人知道的?你所說的前提條件是什麼?」

「那是——」

雪之下說出了決定性的答案。

「包莖」

會議室一片死寂。

這是和迄今為止完全不同的沉默。眾人都露出一副像是被人扇了耳光一般的表情注視著雪之下。

剛才、這傢伙說啥了。

包、包……。

在這種場合說這種事情真得合適麼?

某位議員的女兒、本店工作的精英?說了包、包……

雪之下繼續作出解釋。沒有半點羞澀的樣子,她堂堂正正地發出聲音。

「最多的項目、是包莖手術,隨後是美容整形、再之後是豐胸手術、陰莖增大手術等等。相撲小姐通過某種手段得到了消費過這些項目而使用本公司信用卡的顧客名單。儘管普通的職員權限是無法實現的,但如果是更高的職位應該就沒有那麼麻煩了。沒錯——例如說、審查部部長那樣的職位。

相撲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她塗上睫毛霜的睫毛低垂著,不想要抬起視線。

「這些手術的費用都很昂貴、有的類型甚至高達幾百萬日圓。一次性付清是很困難的、所以借貸付款的人特別多。相撲小姐負責的客戶中,這種人異常得多。例如,上個月的二十日,你光是給做過包莖手術的顧客打督促電話的次數就有五十次。這難道是偶然嗎?

相撲繼續沉默不語。

不過,那張臉卻像是濃妝卸了似的染成了紅色……

「當然不是偶然吧?給做過包莖手術的客戶打電話,肯定不是正常的想法。還是說你有千里眼嗎?光是看看男人的名字就知道他們做沒做過包莖手術的嗎?」

「吵死了啊!」

像是不堪忍受似的,相撲的聲音變得粗暴起來。「剛、剛才開始就在說包莖包莖什麼的真的吵死了啊你!難道不害臊嗎?本店的精英說這種話不覺得羞恥嗎?!」

「我不覺得羞恥」

雪之下的背挺得筆直。仿佛單插的一支玫瑰、在這地獄般的職場裡盛放。

「我的工作、並沒有得到任何人的感謝。被銀行的人考察還覺得是歡喜事的職場應該不存在吧。這不是能讓人感謝的差事。」

這時、她向我這邊瞥來。

「即便如此、這也是我的工作。認真視察、找出問題。為創造更好的職場作出貢獻。我相信最終的結果一定能讓大家幸福圓滿。感到羞恥的、倒底是誰呢?這是我的工作、這是我的驕傲哦。」

相撲張開嘴唇、接著再度合上。

她如蠟一般慘白而僵硬的面龐,緩緩低了下去。

「相撲君是從何處拿到這個客戶名錄的呢?今後我會就這一點展開更深入的調查。——以上。」

說罷、雪之下坐回席位上。

勝負已分。

短暫而尷尬的沉默,誰也沒有發聲。這是就連嘆息都不得不顧慮的氣氛。弓濱擔心地凝視著相撲失魂落魄的側顏。而其他人都刻意迴避,不去看她。

「啊—、那個……欸……」

葉岡咳嗽了好幾聲。

「這件事情、總之就由我來預先處理。兩個人、之後都請來一下課長室。」

隨後、會議照常進行。

我沒想到雪之下的作風如此雷厲風行。

竟然將相撲的秘密以這樣的形式揭露出來。

將相撲通話的客戶數據全部分揀清白,這種事情除了雪之下又有誰能做到呢?更進一步,在此之中找到特殊的共同點,這只能說是鬼神之業了。

但是——。

雪之下真的察覺到了嗎?

沒能拯救任何人,也沒能拯救任何事物這件事。

翌日、相撲請假了。

擅自缺勤。

按照規定如果是因為生病等原因當天請假的場合是應該聯絡監督的。但是,即便過了規定時間的早上九點,我也沒有收到相撲的聯絡。至此之前、

的她從來沒有遲到缺勤過。雖然應該只是一件小事,但辦公室里卻都是「理所當然」的氣氛。

當著大家的面遭到那樣的彈劾之後、根本就不可能來了。

我試著給她的手機打電話、但是已經關機了。她現在無疑不想和任何同事講話。本來想向弓濱問問情況、但是她今天不用值班。

或許會就這樣辭職了吧。

許多的職員、就是以這樣的姿態消失了。突然有一天、無故缺勤。在此數日之後,就發來來想要辭職的消息。偶爾還有因為本人狀態不好不能來,而代讓親人辦手續的情況。這就是職場的現狀。

相撲缺勤的不良影響很快就到來了。

本就人手不足、捉襟見肘的職場,即使只差了一個人也就瀕臨極限。何況現在剛好是月末發工資的時間之後,與支付相關的電話任務就更多了,果然不出所料,從早上開始鈴聲便不絕於耳。其他部門的職員也臨危受命,但是妥善處理的案例並不多。「放棄」(不接電話、直接關斷的案例)的數目,在中午之前就到達了五十八件。這是我就任監督以來,做到過最差的成績。

午休的時候,大多數職員已經口乾舌燥。我的喉嚨也變得嘶啞起來,以至於最後接的電話的客戶居然還擔心我是不是得了感冒。我在休息室里噴了噴潤喉劑。沒有食慾。看來午飯就只有潤喉糖和蜂蜜水了。

我疲憊不堪地坐在沙發上的時候,感覺有誰走了過來。能看到艷麗的黑色高跟鞋鞋尖。長發的影子在地毯上搖曳著。

「這樣子、你就滿足了嗎?」

我低著頭說道。

「你貫徹了自己的驕傲的結果,就是這個樣子。相撲辭職了,職場上不正當的行為消失了。你這樣就可以滿足了。手握赫赫功績回本店了是吧。但是、我們又剩下什麼呢?叫相撲的一個職員離開了,僅此而已。然而她走後留下的爛攤子都要我們來收拾。你回到了名震天下的大銀行之後,我們還必須在這個地獄裡繼續工作下去。」

影子依舊無言。

「你的做法、救不了任何人。改變不了任何東西。你所作的,無非就是把一個人清除掉了而已。這種方法換作是小孩子也能能做到。我們職場損失了戰力,弓濱失去了一個同期。為什麼非要這麼做不可呢?啊?說點什麼啊——雪之下!」

我抬起頭。

與雪之下的視線交匯。

弓濱佇立在她身後,臉上帶著些許困惑。

而在弓濱身旁——

「欸?」

相撲勝美,站在那裡。

她擺出像被訓斥了的小孩子一般的面孔,難為情地躲避著我的視線,細聲細語道:

「對不起上午休息了。下午我會正常出勤……對不起了。」

我啞口無言。

為什麼?為什麼、相撲會在這裡?

「我去她家接她過來的哦,和弓濱一起。」

雪之下用同往常一樣冷淡的口吻說道。

「為了給其他員工做一個良好的示範、這個情況下嚴肅地進行彈劾是十分必要的。不過、在此之後沒有善後處理的話也稱不上完美的工作。休息日拜託弓濱幫忙雖然不好意思,但得到她的陪同真是幫大忙了。」

「啊、哪有哪有。」

弓濱笑容可掬地揮了揮右手。

「我也不想讓小勝美辭職的!不如說能叫上我真是太好了」

我看向相撲。

「所以,你不會辭職了嗎?」

相撲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我就算辭了這裡的工作也無處可去……。雪之下小姐說這件事不會報告給上級。」

雪之下雲淡風輕地說道。

「其實、這件事情,相撲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受害者。」

「……啊?」

「相撲被審查部的惠本部長屢次糾纏過。作為和他交際的代價那份名單被他給了相撲。雖然之前一時衝動忍不住拿來用了,但現在已經在後悔了。把名單還給部長之後,她已經改正心態準備重新工作了,是這樣對吧?」

是的,相撲用極其輕微的聲音作出回應。

雪之下繼續說道。

「雖然相撲不是沒有問題、但我認為提供這份名單的惠本部長有更大的責任。就所謂的職權性騷擾。與其說這是個別職員的問題,不如說是丸菱信用公司體制本身的問題。相撲雖然會受到一些懲罰,但惠本部長應該受到更多的問責。」

邊聽著她所說的話,我理解了。

即是說——這是水到渠成、考慮完備的計劃。

這就是雪之下所描繪的「圖景」。

只要看到幾天前在休息室的對話,無疑會覺得財神爺的惠本部長與相撲彼此情投意合。不可能想像成性騷擾與職權泛濫,然而事實就是如此。對相撲僅限於譴責程度、利用她的證言來對高層進行整肅。

這、就算雪之下的計劃。

這就是她真實的目的。

仔細想想就知道這是理所當然的。作為本店的視察委員,揭露了一個職員的不正當行為就結束這種微不足道的成果想必是不會讓她滿足的。對於相撲不再追問而狙擊更龐大的獵物。就是這麼回事。

「那個啊、像司法協議一樣啊。……真夠狡猾。」

「我對你的解釋不感興趣」

雪之下冷淡地說道,隨後面向相撲。

「在此之後就拜託你了哦。相撲小姐。傳真送信也好,冷藏庫的打掃也好,請為自己的工作感到驕傲。不要再把事情推給別人了。」

「…………知道了。」

「我聽不到你的回應。」

「知道了!!」

相撲不耐煩似地大吼道。

看著如此狼狽的同期弓濱感到很滑稽似的笑了出來。

看來事態處理地恰到好處。

真是出色的工作。

視察的最後一天。

雪之下在這個地獄度過的最後一日,弓濱發話了。「三個人單獨開個送別會吧!」雪之下雖表情微妙、結果卻沒有拒絕,來到了車站前的居酒屋。

因為是常客了,所以找了一件包間舉著中號啤酒杯乾杯之後、便開始了一陣子漫無目的的閒聊。雖是這麼說,弓濱說的話卻占到七成。從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客戶之類的工作上的有趣故事、到寫小說、減肥等等最近沉迷做的事情,五花八門。雪之下便逐一「原來如此」「確實」「理論上來說是這樣」一本正經地作出回答。

終於,話題終止,三個人安靜了下來。

喝了兩杯啤酒的弓濱醉得不省人事,她趴到桌上昏睡過去。

雪乃將上衣搭到她的肩上。

「你真的很寵弓濱啊」

「因為一看到她,我就會想起昔日的友人。」

即便在居酒屋雪之下也會挺直腰板而座。這幅姿態完全看不出醉酒的苗頭。店內演奏的歌曲靜靜流淌,偶爾混雜著酒客的醉笑聲。

「高中時代,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昂?」

「這次的事件。和這次類似的事件,在我高中的時候也發生過。」

看著熟睡的弓濱的面龐,雪之下說道。

「那個時候、名偵探雪之下大人也解決了嗎?」

然而、她搖了搖頭。

「我在那個時候無能為力,束手無策。因為毫無意義的好勝心而疲憊勞神,被過多的工作壓得喘不過氣來。但是——在那樣的至暗時刻。我被他拯救了。」

他。

她的發音多少藏著一絲甜潤。

「換言之、是你的恩人嗎?」

雪之下又一次搖了搖頭。

「被拯救了。但即便如此,我當初卻認為『他』的做法是錯誤的。無法認同。所以,每當遭遇什麼變故的時候,我都會重新發問。如果是現在的自己,又會怎麼樣呢?」

「重新發問」,雪之下之前也說過。

無論多少次都要重新發問。無論多少次,都要向青春時代的那個問題重新發問——「明明是我素未謀面的男人,但也想見一次啊。」

能讓這個雪女說出這種台詞的到底是什麼男人呢?我突然湧起興趣。到底多麼聰明伶俐、多麼的才華橫溢、多麼的……。

雪之下無情地說道。

「那些猜想,全都不中哦。」

別理所當然地讀取別人內心的想法啊。可怕。

「雖然和你有一點像、然而、果然還是不一樣。」

雪之下注視著我的臉。像是在看我,又像是不在看。恐怕,她是通過我在看嚮往昔的「他」。

「這麼好的男人、明明早點逮住他就好了。」

我半開玩笑似地調侃著,雪之下搖了搖頭。嘴角浮現出自嘲似的微笑。

「現在我覺得。他是只存在於我青春時代的淡淡幻影——是好似逐漸融化的雪一樣的存在。為了讓我維持本心,他的存在曾經是必要的。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大家都不是少男少女了。所以,我不得不重新發問。為了不出任何差錯,我已經不會再——」

一氣呵成的自白戛然而止。

像是要打斷似的、雪之下搖了搖頭,隨後起身。從厚實的錢包中取出現金與小費。一分不差的AA制,不愧是銀行的職員。

「這個月承蒙照顧,松谷監督。」

面向深深垂下頭的她,我也低下頭。「辛苦了。」相遇的時候,我從未想像過的話語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最後、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啊?」

「喜歡貓的話、家樂福……啊啊、現在只有永旺了。請去那裡的寵物店逛逛,會大開眼界的哦。」

我的臉無法克制地羞紅起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在工作時間偷看的貓咪視頻,現在出乎意外地被她提了出來。

「我知道啊。因為經常去嘛」

隨後,雪之下撲哧一下笑出聲。笑得很迷人。這是最後最後的surprise。不對、我是真得驚訝到了。這個女人,也能笑出聲來嗎……

「和弓濱要幸福。」

看來這就是分別的寒暄了。

雪之下走後,我將杯底殘留的啤酒一飲而盡。

失去涼意的啤酒中冒出的酸味強烈而不爽口。但是、我現在感受到的苦澀卻另有他物。

「是不是什麼地方搞錯了啊。」

工作了十年,我盡力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但是、無法對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的我……果然,說不定是在何處選錯了道路。

我也能再一次重新發問嗎?

向她一樣,或者說像「他」一樣。

人生無論何時都不能重頭來過。

弄錯的答案一定無法改變。

倘若想要推翻,唯有導出嶄新的答案。

所以,再一次,重新發問吧。

為了知曉正確的答案。

為了再一次——和她見面的時候。

能夠不再出任何差錯地。

為此而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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