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049X035【番外二】(2/2)
卡爾神父說的話,該信嗎?
當他氣喘吁吁地在木屋門口跳下馬時,正好照見四九整個人濕漉漉地從裡屋出來。
「出息了!昨天那麼晚還不回,不是說這段時間到點歸家嗎!出門做好準備了?又瞎跑!」
頓了頓之後,洛薩看到四九的頭上布滿了水珠,身上的衣服也濕透了。
「你洗澡了?」
「是的。」
四九被吼得暈頭轉向,哭笑不得的應了一聲。
「去西區看了看病人症狀發展,沒料到會花這麼久。下次不會了。」
洛薩見他如此乖巧,沒多說什麼,目光隨意地下滑到四九胸口,瞥見一片被水洇濕的透明布料。
少年正是抽條時候,勻稱的肌肉上平緩地起伏,似乎還能感受到升騰起來的熱氣。
洛薩突然覺得覺得耳垂有些發燒,連忙錯身走了進去,再沒問些什麼,忽略掉了四九一瞬間的緊繃。
四九獨自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低頭看了下自己的胸口,頗為玩味地笑了。
他漫步到井水旁,展開了一直背在身後的手,蹲下來,專心致志地蘸著水擦著了匕首上乾涸的血痕,淡綠色的眼睛裡盛著血光,和前所未有的溫柔。
「哈,讓你擔心了嗎。再也不會……那麼晚了。」
「我一定會越做越好的……小醫生……」
——
今天不是洛薩當班,他難得地窩在家裡睡了個飽。
於這空當,四九似乎又自個出去了一趟。
洛薩蒙在被子裡迷迷糊糊聽得鐵門嘎吱一響,有些無語。
「這傢伙大白天的又跑哪裡去,好像也沒什麼活要干啊?」
去他媽的吧。
洛薩沒去細想他的種種異常,又沉沉的睡了。
而被腹誹的某人,正與平日一身黑衣面具打扮,快步行於街上。
過了幾個路口,他轉入一條小巷,在最頂頭一棟陰暗濕冷的廢棄木屋前停下了腳步。
若是站在下風口聞聞,還能嗅見些許令人作嘔的腥臭。
但四九像是渾不在意似的,拿鑰匙開了鎖,抬腿邁了進去。
屋子裡沒人,也有人。死人。
那是一具看上去還新鮮的屍體,僵硬地平躺在台子上,尚未腐爛,只不過皮肉完好的地方,可以瞧見腫脹的黑斑。
看上去是一具黑死病人的屍體,只不過被開膛破腹,死不瞑目,血淋淋的不大養眼。
不過,這對做過屠夫下手的四九而言都不算些什麼。
屋子是原來四九偶然發現的一間棄屋,布局簡單,一座齊腰的擱死人的磚台,一張書桌,兩隻凳子。
桌上有一摞書,一瓶墨水,一隻羽毛筆和一沓羊皮紙。
四九反手關上門,拿了筆,抽出一本書,再扯了一把凳子,端端正正地坐到了磚台前,面不改色地翻起了書。
這是從爺爺書房裡整理出來的一本來自東方的書,國度名字很難念,內容也是看不懂的文字,不過好在還有圖畫。
那日洛薩將它挑出來後就沒再注意,他隨手拿過去翻了翻,卻看見了一頁插圖。
插圖畫了個人,那人五字形展開軀體,軀幹四肢上描著有一定規律蜿蜒的黑線,線上有黑點,作書者還在每個黑點旁標了數字,詳細註解。
四九雖然看不懂,但好歹知道這一定和人體有關,那些黑點說不定是人體的什麼「機關」。
前幾日聽到洛薩的小聲嘀咕後,四九一直將他的話放在心上。
他一向不屑於相信教會的那一套胡謅,人死了不就是一塊肉嗎,哪來什麼上帝拯救我的靈魂。
要是會拯救,那我做了這麼多壞事怎麼還是健康安穩甚至小醫生都陪在我身邊呢?
面具不太透氣,他不禁抬手用手腕摁了摁胸口。
在藥理店過了那麼幾年,他雖不喜醫學,卻也對那一套守舊的醫療方法充滿了鄙夷。
像那些口吐鮮血的惡疾,四九對「身體裡潛伏著魔鬼」的說法稍有贊同,不過是想把那人剖開看看魔鬼長相的贊同。
如今黑死病泛濫,他對那一句挨千刀的違逆言辭頗為贊同。
既然自家小醫生不敢動手,那不如就把這下地獄的差事交給他來干。
他細心地看了會兒書,站起來用匕首比劃了一下屍體的大致位置,順著胸腔中央那塊硬骨頭把肋骨掀了起來。
這位黑死病患者是個年輕的小伙子,患病時老是咳嗽。
四九看那書上,口鼻向下有管子連著體內兩塊不知是什麼的塊狀物,應該和呼吸相關。
隨著動作,他眼神一凝。
那兩塊器官上,出現了和其他部位不相符的病態暗紅色,隱隱發黑,著實不太正常。
這就是咳血的原因嗎?
四九脫了右手手套,執筆在羊皮卷上記載。
昨夜光是布置這間屋子和搬運屍體就花費了太多的氣力,還沒來得及仔細觀察就發現天要亮了。
令人意外的收穫啊……
他暗自感嘆著,沒有留意到背對著的木門的縫隙突然被陰影所擋。
那黑影上下挪移了幾寸,又突然消失不見了。
像是一個人,左右窺探到不得了的秘密後倉狂逃走。
真是,世事難料呢。
——
青石方台上,一字排開些枯萎的藥草,旁側一隻小巧的研缽里還殘留著淡黑色的藥液。
窗外黑雲密布,寒風刺骨,遠處隱隱雷聲翻滾,時不時漏出些白光。
明明才下午兩三點鐘光景,照見的卻如深夜凜冬。
一個半月轉瞬即逝。
二月中旬,弗洛伊德基尚一派風平浪靜。
黑死病雖可怖,但除去城市邊緣的幾十戶人家被感染了個猝不及防,準備出逃的幾戶人家被攔下後,城市中心安然無恙。
拯救這座城市的大恩人,當屬那位年紀輕輕的金髮醫師,洛薩。
他在數星期前發聲,說既然黑死病傳染方式不明,便不妨暫且呆在家中,保持家裡清潔衛生,將染病者隔離,再慢慢尋找出路。
市民們不過是病急亂投醫,沒料到竟是個法子。
一開始大家還不屑於清理街道,待常年露宿街頭的幾個流浪漢相繼染病後,也漸漸重視起來。
不過人人讚賞的青年才俊此刻卻沒心情想這些。
相反的,洛薩正皺著眉頭奮筆疾書。他深知隔離不過圖幾日安穩,唯有研究出救命的藥方才是治本之策。
創新本就極其不易,更何況自己對東方藥草向來只是略有耳聞,沒想到會有用上的一天,依稀靠著玻璃藥瓶上的模糊標註試著搭配自然頗為費神。
前些日子早出晚歸的四九這會兒正呆在洛薩房裡,低頭翻著幾頁紙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洛薩。」
「嗯?」
被點到的某人茫然地抬起頭,似乎還沉浸在思考中。
室內燭火不甚明朗,陰影與黑暗重疊,愈發看不清四九神色。
他摩擦著紙頁,聲音半埋沒在雨里,低沉暗啞。
「這幾日病人集中了,也方便觀察。我看他們雖都撐不了多少日,但發病狀況卻不大相同。有的人是一開始就發高燒到神志不清,有的人是邊燒邊劇烈咳嗽,有的人身體只出現黑斑就不治而亡,有的發熱病人過幾日便生龍活虎。患者中,除去住的離港口近的幾個人,剩下的都是些平日不講究的酒鬼乞丐,再就是些幼童婦人。四九看來,這當中區別聯繫,萬不可輕巧忽略。」
洛薩靜靜地聽著,越聽越是神色凝重。沒錯,他也察覺到了這其中細微的不同尋常,只不過沒有分的如此細緻入微。想到這裡,他不禁舒展開眉眼,帶上了一絲笑意。
「的確如此,沒料到我這個做大夫差你這麼遠,真該好好反省下了。」
四九一反常態,低著頭沒有接住這句打趣。
好在洛薩此刻欣喜,滿腦子都是四九的言簡意賅,倒沒想這麼多。
他兩指輕拈,夾起一小瓶蟲草,扔給四九。
「你這麼一細分我就好辦許多。爺爺那裡諸多藥草,沒寫怎麼治療黑死病,卻對治療咳嗽發燒寫的明明白白。雖然這只是些表象,但疾病相通,一定存在著些許聯繫。」
椅子上那人像個孩子似的大呼小叫歌頌自己的偉績,四九卻無論如何也沒有興致附和。
看不見的陰暗處,他翠瞳緊縮,臉色蒼白的不像個活人,說話時候手都是抖的,幾乎詞不成句,到底是沒叫洛薩瞧見。
他摩擦紙面的力度又復加大,險些將薄薄一層紙磨穿。
紙上寥寥幾筆,歪七豎八,還有拼寫錯誤,像是天真孩童手筆,內容卻讓人膽寒。
一道閃電劈過,驚雷接踵而至,一瞬間照亮了筆畫。
很短,也很長。
「後巷裡那些事我都看見了。我想見見你。」
……
雨聲陣陣,庫圖里家大門上的銅環被重重敲響。
守門人罵罵咧咧頂著雨去看察,開門,照見一個小小的身影。
似乎是一個小乞丐,衣服破破爛爛,就雙眼還有些零碎的人氣。
「滾滾滾,這裡不是乞丐窩!」
「不是的,叔叔!……我,我想和庫圖里先生說兩句話。我是……洛薩哥哥救過的人……」
大雨瓢潑,群鴉環伺。
青天白日之下,哪怕寂冷如夜,也終是藏不下半點見不得世俗的私心。
不覺可怖,只是到頭來,有些可惜。
可惜了……
這份仍純潔熱烈的情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