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節 震動(1)(2/2)
因為,這一段話,表面上似乎是引用了鄒衍的五德終始理論。
但實際上,卻是公羊學派的三統論為主。
作為公羊學派的老對頭,江升對此當然是無比熟悉的。
所謂三統論乃是董仲舒在鄒衍的五德終始論的基礎上發散而來,不過在董仲舒看來,這個世界不是五德相互輪替取代,而是夏商周三代不斷治亂循環。
既黑、白、赤的交替上升。
表現於春秋之中,就是據魯、親周、故宋,而反應在現實政治之中,就是君王必須時刻關注天下社會的變化,以準確判斷如今社會處於黑、白、赤的那一個階段?
以此作出相應的改制,來迎合這個階段的天意民心。
譬如說,改制易服色之類。
但這一段話,卻在董仲舒的理論基礎上,更進一步。
它不止要求簡單的改制易服色改正朔了。
連律法制度,也被要求做相應調整。
更要命的是,這段話摒棄了董仲舒原本理論里的神秘思想和天人感應之類神神道道的東西,而是直白的闡述出來。網
這對穀梁學派的威脅,幾乎是致命性的,更是針對性的!
因為他的穀梁學派是復古為主,而董仲舒的公羊學派則是托古為目的。
不同的主張就決定不同的道路。
公羊學派認為,在孔子寫春秋的那一刻,周王朝實際上已經滅亡了。
所以在里,能找到多處強調『上無天子,下無方伯』的記錄。
董仲舒雖然沒有明說,但現在他的門徒已經開始公開宣稱,孔子之作目的就是要『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
一部就是一部亂臣賊子的恥辱記錄書。
這就是所謂的春秋之誅。
將那些亂臣賊子們掛華表,吊城頭,鞭笞萬萬年!
而穀梁就不一樣了。
穀梁不認為有什麼『上無天子、下無方伯』的時代,但當時周王朝確實已經沒有力量控制天下了。
所以穀梁尊時王。
什麼時王?
齊晉恆文!
是故兩者幾乎南轅北轍,各類主張自相矛盾!
對於江升來說,他是絕對不能接受公羊學派的三統論繼續被發揚光大的。
因為那意味著,穀梁學派所尊的『時王』,將變成一個個可笑的玩具。
更關鍵的是,若公羊學派接受了這個主張,那就意味著,他們的力量將會被大大增強,尤其是對於君王的影響力會大大增強!
它將給君王提供,更有力和更靈活的施政手段和辦法。
想到這裡,江升就有些跺腳,在心裡暗恨:「天子為何不尊我穀梁呢?明明比起公羊,吾之穀梁更有利於君權啊!」
這確實是事實,因為在公羊學派眼裡,天地之間的一切事物都在不斷變化,君王和國家需要不斷調增自己來迎合這些變化。
而穀梁就不一樣了。
穀梁認為君王凌駕於世間萬物之上,就像貴族凌駕於庶民之上。
皇帝永遠是皇帝,貴族永遠是貴族,而泥腿子永遠是泥腿子。
可惜,除了一些大地主大貴族外,很少有人瞧得起穀梁,甚至哪怕是大貴族大地主也有許多人鄙夷穀梁學派的這個態度。
就像前不久的廢奴運動,公羊學派的人一呼籲,無數大地主大貴族響應。
這讓江升真是無可奈何!
劉據聽了,卻是嘆道:「老師還是接著看下去吧……」
江升聞言一楞,輕聲嘀咕著:「難道這張子重還能有比這個理論還強的東西?」
於是,他低著頭看了下去。
然後……
轟!
一個核彈落在了他的心神之中,讓他搖搖欲墜,差點跌倒在地,還是兩個侍從眼疾手快,連忙扶起他。
「三世說……」江升顫抖著手指,手裡的帛書在眼裡如有千鈞之重。
三世體系!
在董仲舒的三統論上更進一步!
開明宗義,直至孔子本心!
更可怕的是這個全新的三世體系邏輯自洽,粘合的極好!
還有「王命論是什麼?」江升額頭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孔子知後當有漢使劉季承天命為新王?又是什麼意思?」
他感覺完全看不懂,也完全沒有辦法應對了!
因為,他連對手手裡拿的牌是什麼都不清楚?拿什麼來應對?
更要命的是帛書上記錄著:上聞之,大悅,長身而起,拜曰:以卿之見,朕當以何行而致太平?
以卿之見,朕當以何行而致太平!
以卿之見……
這一句話,立刻在江升腦子裡迴蕩,始終不絕,讓他震耳欲聾,讓他嫉妒萬分,讓他羨慕無比!
當他很年輕很年輕的時候,就曾經幻想過,有朝一日,蒙天子之詔,以問天下之事,畫社稷興衰之策!
然而,等了五十餘年,啥都沒有等到。
而這個他日思夜想,苦苦等待的榮譽,卻被一個小年輕,一個孫子輩的年輕人輕而易舉的摘走了。
這讓他無法接受,無法相信!
但莫名的……
他卻無法對此產生什麼恨意。
哪怕那個張子重完全是站在穀梁學派的對立立場上,哪怕他說的話,連一個字,江升也不想信。
但……
只要閉上眼睛,據亂世、昇平世、太平世的三世描述就不可避免的浮上心頭,縈繞在他的思維之中。
「或許……」忽然內心中有一個聲音在低聲吟唱著:「此也可為我穀梁未來之基!」
這個念頭一起,立刻就如海嘯般席捲江升的整個思維。
似乎好像大概,拿來改一改,也可以作為穀梁的主張啊!
抄襲算什麼?
穀梁又不是沒有抄過公羊的東西。
譬如說,在伍子胥的問題上,穀梁學派幾乎是照著公羊學派的說法抄了一遍,只是去掉了讚揚伍子胥復仇的文字而已。
自戰國至今,諸子百家之間,儒家各派之間。
誰沒有抄過對方的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