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客人(2/2)
過些天鄭掌柜叫人把謝亭原先定製的幾件衣服送來了,正好那日謝亭在家,樓下見到人,就不勞煩傭人再跑一趟去樓上送衣服,他自己把衣服送上去。
松蘿開門見是他,眼睛瞟到衣服,心裡一緊,哪裡敢要。
可謝亭直接把衣服遞給她,邊往屋裡去邊說:「這幾日怎麼不下樓,好歹散散步,呆在屋裡要悶壞了。」
謝瞻在擺弄留聲機,聞言只說:「能去哪兒?」
「這個……」謝亭語塞,謝瞻身體不好,從小到大都是被關在家裡,好容易出趟門,也去不了多遠,先前松蘿還沒進門那會兒,謝瞻倒是出了趟遠門,被謝老爺帶到城郊去看家裡的廠子,春寒料峭,回來就病倒了,才有了沖喜這事兒。
自打那以後謝太太就更不敢叫謝瞻出門見風,偏南方又多雨,一到六七月份便陰雨連綿,今早還下了場小雨,更遑論快有七八天沒見著太陽了。這樣潮濕的天氣,謝瞻就是出門也沒地方去,一不小心吹了風淋了雨,絕對要病一場。
「那等回頭天放晴了,我帶你喝咖啡。」謝亭試探道。
「苦。」謝瞻不愛喝那東西,他成天吃藥,哪裡還愛喝苦東西。
「看電影?」謝亭問。
「人多。」
「聽戲,有包間。」
「不去。」謝瞻把唱針壓到唱片的溝槽里,連著的大喇叭里便傳出歌曲。
是個很好聽的女聲,松蘿還是頭回聽唱片,之前屋裡雖然擺著,但謝瞻不用,她也不敢碰,怕把東西摸壞了,如今真聽到了聲音,她對那個能發生聲音的機子更感興趣。一邊聽著,一邊把衣服偷偷放到柜子最裡面,反正也是壓箱底,只可惜那麼好的料子,她以前可穿不起。
「整天呆在家裡,你也不覺得無聊。」謝亭說不了他,搖搖頭,哼著歌走了。
門關上,屋裡又只有他們兩個,松蘿怕謝瞻提起衣服,趕緊過去說話:「少爺,這裡頭唱的是什麼呀?」
謝瞻沒回答她,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咚咚的聲響仿佛敲在松蘿心裡,她猜不准謝瞻的心思,手指揉搓著衣角不敢再吭聲。
一直到晚上謝瞻都沒有和她說一句話,松蘿也默契地保持著安靜,事情似乎就這樣結束了。
日子也在悶熱中過去,七月的一天下午,松蘿從玻璃窗看到從外面開進來一輛車,不是謝老爺常坐的那一輛,是一輛陌生的黑色轎車。
「少爺,有車來了。」松蘿感到新奇,扭頭對謝瞻說。
謝瞻躺在藤椅上看書,聞言往樓下看了一眼,卻不怎麼感興趣,翻了一頁書才說:「嗯,知道了。」
轎車門打開,從副駕駛下來一個穿軍裝的青年,離得太遠松蘿看不清他的樣子,只覺得身板挺直,他下了車扭頭去開後車門,接著車裡又下來一個穿襖裙的少女。
松蘿更加覺得好奇了,她跑去陽台看,可他們已經進到屋裡去了,下面只有一個老媽子和司機,正從車裡拿箱子,松蘿還要再看時,謝瞻的聲音傳出來:「回來。」他頭也沒抬,仍看著書。
「少爺。」松蘿興致勃勃地跑回來,在地毯上坐下,兩手交疊放在謝瞻腿上,和他說:「我看到一個穿軍裝的人。」
「軍裝?」謝瞻對這兩個字起了興趣,眼睛終於從書頁上移開,轉而投向松蘿。
「嗯,還有一個女孩,他們一起來的。」松蘿將下巴抵在交疊的手背上,被太陽曬得昏昏欲睡,眼睛也慢慢合上了。
謝瞻順手揪她辮子,問:「想下去看看嗎?」
松蘿仍閉著眼,哼唧著搖了搖頭,把臉埋在他腿上,含糊不清地說:「不去,在這裡陪少爺。」
「真乖。」謝瞻摸摸她的腦袋。
不過晚上吃飯時松蘿還是見到了這兩人,青年有二十多歲的樣子,一身軍裝打理的不見褶皺,腰間外繫著腰帶,穿著長筒靴子,他膚色偏深,五官硬朗,眼睛有神,是很陽剛英俊的模樣,即便是坐在餐桌旁,腰背也依舊挺得很直,顯得肩膀寬厚。
謝瞻到時他正和謝老爺還有大少爺謝諶說話,松蘿也不懂他們說得什麼,就聽謝諶說:「依眼下這局勢,不出半個月肯定要打一仗,嚴霖翔勢大,但童榮申打起仗來就是個瘋子,除非把他打殘了,否則沒完。」
松蘿倒是聽過童榮申的名字,北邊的軍閥,但卻是土匪頭子出身,她聽過說書的罵他。
因為聽不懂,松蘿也沒多留意那邊,她看了幾眼少女,瞧著和謝亭差不多大,留著垂絲式八字劉海,目秀眉清,有江南女子的婉約,只是身上的襖裙又寬又大,裙擺長得蓋住了一雙腳,像是老派家庭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閨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