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九章 民國風雲(2/2)
我們不是一對合格的父母,若是到學校里檢測,只怕連中庸的分數都拿不到,我兒,父親母親對不起你。
對於一個父親而言,要說出這樣的話來或許是不容易的,若是按舊社會的說法,哪有父母與兒子道歉的。
可為父,還是寫下來這句話,只是想告訴我兒,年幼失卻父母,是我們的錯,你無需有半點的不安,你是一個堂堂正正的,有著自由權利的人,你的未來,不應該受你的過去所影響。
囉囉嗦嗦寫了這麼多,也不知你是否能看到,若能看到自然最好,也能減免一些你對父母過早離去的鬱悶,這樣我與你母也能心慰一些,若你不能看到那就當我在自說自話吧,我相信我兒一定能在這亂世中求的一方平靜。
你母親看起來傷心太過了,眼淚已經遮不住了,我須得去安慰她,就如此吧。
父絕筆。
乾乾淨淨的一張紙,寫的是任氏夫婦對長離幾冀望。長離神情淡淡的看過這紙上的每一字每一句,當看完的時候,他的眼中出現了一絲細小的漣漪。
他放下拿起信的手,泛黃的信紙落下時發出嘩啦呼啦的聲音,聽著有幾分蕭瑟。
他打開窗,朝北望,想著,到底在這個世界,還是有人對他做出了希望的。雖然,他距離他們的希望遠了些。
在途徑一座十分艱苦的城市的時候,長離也曾在那裡停留,然後在一處有些擁擠的墓地上停留過半天,那時,他將這當做祭奠,而現在,他拿著信紙,同樣在祭奠。
最後,這一張信紙還是沒被他付之一炬,他將之夾在了書中,後來,這本書也一直流傳了下去,被任家的人一直保存著。
雖然,他們算不得是什麼光耀時代的大人物,但總歸,還是有其存在的價值的,這一封書信,便是他們所留下來的印證。
回到平城待了幾天,長離別的沒有見識到,但這瘋漲的物價確實見識到了,也明了,孫宜家的買賣做的恐怕比她自己想的還要大。
她發財了,她也應該是高興的,可長離覺得她大概高興不起來。她將自己所有的在意都交給了那個人,又哪裡分得出旁的在意給其他的東西呢?哪怕是這麼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她也高興不起來了。
更何況,這個時候,她怎麼能高興呢?
一日,在出門去任家主支的時候,長離遇到了一個神情枯槁的婦人。
姣好的臉上滿是生活留下來的痕跡,雖然年歲不大,可一雙朦朧的眼中滿是疲憊。
她是張曼柳,本該意氣風發的張曼柳,當年那個仿如一株釋放著幽幽暗香的蘭花的張曼柳,此時如同每一個為了生計奔波的婦人一般,行走於街道之上。
她看到了長離,卻也不記得了,只是匆忙的走過,輕漂的腳步看上去有些浮。
當面那個驕傲清高的女學生,到底還是落下來了,她就如同一根呲呲冒著火花的燈芯,用自己的生命力,盡情的燃燒著,等燈芯真正燒盡的時候,或許,就是她的死亡之期。
她本不該過的這樣差的,如果她沒有接受曹金群的追求的話。
當年那個清高而自傲的她,到底還是經不住曹金群的追求,嫁給了她,婚後,她也確實過上了一段紙醉金迷的生活,現在回想起來還依舊讓人留戀。
那一段熏熏然的,如同陳釀一般的生活,讓她回想起來,都如同是在吞咽蜜糖,滿口都是余香。縱然,在現實中,她與吃糠咽菜沒什麼區別。
她不該將希望寄托在曹金群身上的,曹金群到底是個紈絝子弟,沒什麼本事,在與一眾太太們攀比的時候,也無法給她漲面子,所以她免不了要鞭策一二,一開始他還敷衍的聽一聽,後來就完全不理了,甚至,因為這事,他還理直氣壯的找姨太太。她鬧,也完全沒有用處。
她想離開,可習慣了紙醉金迷生活得她無法離開這個富貴的曹家,所以,她只好得過且過。所幸,漂亮的衣服首飾,熱鬧的麻將,還是能讓她感到快樂的。
可這樣的生活也很快在某一天破滅,曹家的靠山死在了一場變故中,曹家經營不善,面臨破產,曹家人包括曹金群逃往海外,而她被拋下了。
噩夢突然變成了現實,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當了許久富家太太的她,很快就落入了潦倒的處境,近年來,更是連奉養父母的錢都拿不出來了。
她急匆匆的往前走,又到了要去給人補習的時候了,她畢竟是讀完了高中的,給人補習還是不成問題的。
可請她的人家雖然家境還不錯,但還沒闊氣到一定的程度,所以,她僅僅是賺一份口糧。這年頭,物價越來越高了,這點錢,以後恐怕連三天的飯錢都不夠。
其實,她本不該過的這樣捉襟見肘的,如果她讀了大學的話,可嫁給了曹金群之後,她也就順勢的放棄了學業。這時候想來,當時的她應該是魔怔了。
如果她讀了大學,事情絕對不會變成這樣子,如果當時她拒絕了曹金群,她也不會落到現在這樣的境地,如果她能眼睛放亮一點,她的成就絕對不止於此。
好不容易幫那位叛逆的小少爺補完了課,身心俱疲的張曼柳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遠遠望去,她那瘦弱的,仿佛迎風就倒的身軀,還真就與那曼妙的柳枝有幾分相似,只不過一者生機勃勃,一者死氣沉沉。
回到了家中,她便執起筆,開始寫作,她寫的自然不是什麼針砭時事的文章,而是一個充滿了幻想味道的小故事,名字叫蝴蝶夢。
故事的大概內容是,有如蝴蝶一般輕盈自在的小姑娘同時被幾個優秀的男人看中,一時之間陷入了掙扎與猶豫之中,這期間還多了一分憂鬱,最後,她終於抉擇出了她的良人,擁有了一生的依靠。
這大概是她之前怎麼也寫不出來的東西,可現在沒辦法,為了生計,只能這樣了。
她好像,已經完全扔掉了那一副清高的姿態,可她覺得,自己大抵還是清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