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章 朱綬(2/2)
洶湧的暗流迅速洛京在流淌,一道道波瀾掀起,然後又被壓下,而本該身處在波瀾最中心的殷氏家族,卻處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之中。
因為殷氏的家主,殷長離要死了。
若處在以往的情形下,一家最大的支柱倒去,其餘勢力免不了要對失去了庇護的一族下手,可現在,在經過各種權衡之後,他們還是決定放任殷氏一族離開權力的中心,回歸族地。
在這個緊要的關頭,誰都沒有那個決心,與殷氏一族魚死網破,便宜了旁的敵人。
甚至是,因為殷相盛年離世,老皇帝還有可能降下恩典,保殷氏後嗣一時無虞。
已經失去了庇護者的殷氏,極有可能成為老皇帝試探各勢力的棋子,一旦真有人貪圖殷氏的遺留向他們下手,只怕馬上就會贏來老皇帝的雷霆打擊。
所以,最終,在恩旨下降到殷氏的一段時間中,都無人向殷氏下手。
當然,在這一段時間,要穩住驟然失去庇護的諾大的一個殷氏,也是一件極其不易的事,而這,也是他所要面對的第一個挑戰。
殷氏後繼無人,是一件十分尷尬的事情,而若是真沒有人有足夠的能力繼承殷氏,那還不如讓殷氏真的退回到祖地蟄伏起來度日,若有,那也要蟄伏一段時間。
長離所留下來的那些人脈資源可不是那麼好拿的,若無足夠的能力,這些東西便是催命符,而現如今,也不是都有哪些人脈的最好時機。
對於他的後輩們,長離並沒有事事為他們打算清楚的意思,庇護他們一時也算盡到責了,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他本也算不上什麼君子,就如此吧。
更何況,拿得起便拿著,拿不起便放下,這本就是真理,明哲保身,總比連端飯的碗也被人直接敲碎的好。
當然,他相信,殷恆安再怎麼樣,也會比殷明翼要好上一些。
殷氏總歸還是會回到洛京的。
他神色衰敗得躺在床上,一雙眼瞳卻依然如以往一般溫潤,他語氣清淡的道:「當年那醫者言我壽不過三十,現在看來,倒是我賺了。」
跪在地上的殷安恆和他的父親縱然已經心有所感,卻依然十分的傷懷,殷安恆在他父親開口之前先道:「叔祖,醫者又開出了新藥方,您一定會撐過去的。」
相比起神采飛揚的殷明翼,他顯得要內斂許多,相貌文雅,五官雖不精緻,卻又莫名的耐看。
殷氏子弟大多受過他的教導,尤其是嫡系的子弟,更是常年受他薰陶,所以殷安恆對他的感情很深,此時臉上的傷懷之意比他的父親還要多。
長離望著他的眼睛,神態安然,他道:「不用開什麼新藥方了,我的情況我自己知道,我大概是熬不過今晚了。」
他自己也不想在這裡呆到第二天。
他淡淡的吩咐道:「借著此事,你們便先回到族地避一段時間的風頭,等這段時間過去了再重返洛京,那時候一切塵埃落定,也就無需承擔那麼多的風險。」
想必到時候新皇也不至於扣著宣平侯的爵位不封。
至於說少了一份從龍之功——這個算了吧,殷氏哪怕是少了兩個支柱,也是傳承了上百年,勢力盤根錯節,非常不小,若是在這種局勢下去掙這種功德,只怕會適得其反,橫生枝節,最後走上另外一條不歸路。
前世,梁疏死後,歷代的把握朝政的權臣家族,可沒有一個有好下場的。
長離觀皇朝氣運,知曉梁氏皇朝至少有一百多年的氣運,百年之內,梁氏不倒,所以,他也不準備橫生枝節。
就讓小輩們自己奮鬥去吧,總歸是要努力一場的,先祖餘澤還能讓他們世世代代受益不成?
時至盛夏,天氣日漸炎熱,可這個房中卻依然清涼如初,長離靜靜的躺在床上,望著窗外新生的一截青芽,輕輕的閉上了眼睛。
哭聲自相府中傳出,驚住了大半個洛京,皇帝恩旨降下,殷氏在大辦喪禮之後,扶棺回鄉。
相比起月余之前的那一次葬禮,這一次要盛大了許多,也哀戚了許多。
分量重的殷氏族人都隨之離京,還留在京中的也就是兩三個主持門庭的族人了,一時間,門庭若市的殷氏迅速冷清了下來。
而隨著殷氏的離京,原本被壓在水下的暗涌徹底的爆發,整個洛京迅速紛亂了起來。
早就知曉有此一亂的閔丹婷卻隨著父親在外出赴任的路上,聽著洛京傳來的消息,她不由得慶幸之前做下的決定。
有了這段時間的準備,總算能讓他們從容一些。
她先開車簾,望著廣袤的天空,笑意灑脫。
已過劫數,想必之後便是天高海闊,她總會越過越好的。
而在這個局勢緊張的當下,身處樂昌公主府養傷的安南縣主卻突然決定下嫁伊小將軍,而伊家在經過權衡利弊之後,選擇了九皇子。
之前,安南縣主暈倒在小河邊,因手臂受傷而情況十分的不妙,可這種不妙卻又在之後繼續加劇。
幾個潰逃的刺客不知怎地逃到了這邊,見到了安南縣主,當時安南縣主還暈倒在地,可幾那刺客也不管她死沒死,就直接一人一刀,輪著捅了她幾下,然後繼續逃。
到最後刺客被抓捕回來,可安南縣主雖然因幸運而沒有傷及致命之處,情況卻也十分不好。
那時,帶人前去救她的伊小將軍就被她依賴上了,最後她又得到了梁疏葬身獸口的消息,便再無猶豫,直接答應了伊家的提親,嫁給了伊小將軍。
路旁紅緞搖動,這是盛世的婚禮,映襯這洛京躁動的局面,讓一切都顯得虛偽至極。
在這場婚禮之後,皇帝正式駕崩,太子隨後崩逝,兵變轟然爆發。
鮮血灑落在洛京的地面,讓洛京上空的血腥味久久的不曾散去。
無數或是主動,或是身不由己捲入亂局中的人都等來了他們的結局。
而在一切都結束的時候,安南縣主又迎來了一杯毒酒。
她又下錯了注。
最後的贏家,依然不是九皇子。
哪怕沒有了梁疏,他依然沒有斗得過其他的皇子。
而踏著其他兄弟的血肉,一路登上王座的,是一直名不見經傳的二皇子。
他對外的形象一直是一個不溫不火的老好人,沒想到這一場奪嫡之爭,最後的勝者居然是他。
可他也沒有活多久,在繼承皇位幾年之後,就因病離世,然後皇位由他的嫡長子繼承。
皇朝,這才真正的穩定了起來,而這個時候,殷氏由皇帝特召回京。
至於早就消彌在了那一場奪嫡之爭中的人,早就隨著那一場殺戮而化作了塵埃。
朱綬紫衣,鐘鼎之門,到頭來,依舊是風流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