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應變(1/2)
秋蟬尚鳴。
聽到大太子完顏斡本的詢問後,秦檜打了個寒顫,卻並未直接回復,而是先用目光掃視了一遍與會眾人。
且說,這裡是燕京尚書台,大家盤著腿在這裡開會本就是少年國主在位數年間的政治習慣,而如今國主雖已經十七歲,算是成年一年多了,政治影響力也在漸漸增強,可在三位太子身前依然不夠看。
再加上大金國本有部落民主的舊制度,故此,無人對這種代表了大金國最高政治權力的會議模式有什麼疑義。
南方趙宋那裡,不也有什麼秘閣嗎?以至於趙官家一年不回來,都不耽誤事。
據說,就是跟大金國學的。
而今日,除了國主完顏合剌例行並不在此處外,晉王領都省首相……也就是三太子完顏訛里朵了……也帶著一些中樞要員去了真定府遙控局面,所以,此時在這裡參加這場會議的不過是寥寥數人:
太師、遼王領平章軍國重事,也就是大太子完顏斡本;
魏王領樞密院正使,也就是四太子完顏兀朮;
都省副相,實際上的漢化改革推動者,大金國實際上的政治庶務執掌者完顏希尹;
翰林學士、內製,實際上代表了十七歲國主,本身也是燕雲漢人領頭羊的韓昉;
都省都承旨,領戶部侍郎,完顏希尹的實際副手,從齊國轉任的洪涯;
樞密院都承旨,兼禮部尚書,烏林答贊謨;
燕京新軍左副都統,萬戶烏林答泰欲;
此外還有四位,分別是完顏撻懶、完顏烏野、完顏銀術可、完顏蒲家奴,卻又是典型的新面孔加老面孔了。
這四位中,不到四旬的『秀才』完顏烏野是新面孔,但他的上位是意料之中的,因為他本就是國主的女真老師,是國主的心腹,而且是近支宗室(撻懶親弟)加漢化先鋒,外界認為是完顏希尹繼承人的……如今隨著國主成年,當然要有這個新任工部尚書的一席之地。
但是完顏蒲家奴、完顏撻懶、完顏銀術可三個老傢伙重新回到核心權力周邊,卻又不只是小國主想藉助這些人本事對抗三位伯父的緣故了,而是整個執政集團礙於大局與形勢不得已而為之——無他,今年年初,剛剛過完年,一場倒春寒,直接讓癱在炕上的前國主吳乞買一命嗚呼,去見太祖完顏阿骨打去了。
吳乞買可跟他的兒子不是一回事,這位到底是開國後第二位國主,早在阿骨打時期便是國家支柱,替阿骨打穩定後方的。後來在位期間也完成對宋的前期侵略,造成了靖康之變,算是替金國奪取兩河以作腹心之地,同時還在任內完成了國家權力的部分對上集中,安撫整合了關外形形色色的部落勢力。
晚年雖然政局失控,但那也是非戰之罪,離開燕京準備回自己政治大本營的路上,風一吹就癱了,能怪誰呢?
這個真的是沒辦法的事情,婁室那次來尚書台就說的很清楚了,他們那群建國時期的『老人』,從阿骨打以下,普遍性是小時候吃夠了苦,青年和中年又多在戰場上拼命,說死就死,真就那麼無奈。
開國名王大將凋零不斷是客觀事實。
總而言之,吳乞買的政治成就擺在那裡,又沒有什麼失德的地方,即便是完顏兀朮搞了政變,三兄弟也沒有敢否定這位,而是將那次政局失控推到了粘罕身上。後來想殄除吳乞買的直系勢力,也要搞釣魚執法,都不敢碰吳乞買的。
所以,吳乞買一死,立即就引發了嚴重的政治動盪。
具體來說,便是原本就對遷都和重用漢人嚴重不滿的關外金國舊勢力立即喪失了忍耐度,借著此事在關外搞起了非暴力不合作運動……有些乾脆就是暴力不合作運動……影影綽綽的就說了,老國主死了是因為兒子被奸賊害了,憂憤交加什麼的。
這種情況下,偏偏燕京這裡還要面對南方的壓力,而且國家正在下大力氣搞的十個燕京新軍萬戶,本身就是一半關外部族一半燕雲漢人的設計,那就更沒法在此時跟關外翻臉了。
最終,就好像趙官家也得去安撫什麼東南在野黨一樣,大金這裡也選擇了安撫關外部族……大家都自有國情在此的……首先便是承認吳乞買的政治功績,廟號大金太宗皇帝,具體諡號是體元應運世德昭功哲惠仁聖文烈皇帝。
值得一提的是,這個諡號還是秦會之本人給想的。
其次,便是私底下放棄對高麗奢侈品走私的管禁,同時大力優賞關外部族首領。
最後,也是沒辦法,便重新啟用了這些未必代表了關外部族利,但卻能夠得到關外部族認可的老派人物。
當然了,完顏銀術可雖做了名義上的燕京新軍大都統,但實際上燕京新軍分為左右兩部,分別完顏撻懶和烏林答泰欲所領,他能指揮得動自己那幾千舊部了不得了。
完顏蒲家奴做了都省副相,但實際上就是個擺設,完顏希尹在那裡,怎麼可能輪到這個老貨插嘴政務?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完顏撻懶,此人到底是之前首鼠兩端,多次投機,再加上此次大局所致,以及他本人終究算是近支宗室,尤其是燕京新軍里的老底子上還有一個沒法在政治上恢復前途的完顏活女,這就更給了他機會,所以這一次算是正兒八經重回中樞權力核心了。
當然了,燕京新軍那裡全是新兵,活女沒法往上了,卻也不代表他就那麼好拿捏,早就沒了軍中爪牙的撻懶想要在新軍中建立勢力,恐怕還是需要時間的。
所以,即便是重回權力中心,撻懶也老實了不少,萬事都跟著三位太子走,絕不越矩。
最後的最後,在座之人,當然還少不了一個樞密院副使,實際上作為幾位太子政務、謀略副手,全方位參與金國各項事務的秦檜秦會之了。
放在一起,此時恰好十二人。
轉回眼前,蟬鳴依舊,秦會之看了一圈人,腦子轉過一圈信息,實際上卻只是瞬間而已,而他只是稍微頓了一頓,便朝大太子完顏斡本正色出言:
「遼王殿下,你是想問宋人邸報上的那些東西是真是假,還是想問宋人到底會不會渡河過來?」
「都想問。」完顏斡本也算是養出了氣勢,直接在蒲團上催促了一句。「真假也想問,渡河也想問……先說真假,再說渡河。」
秦檜點了點頭,從容應對:「若是這般,好讓兩位大王以及諸位同僚知道,下官以為,邸報上的訊息真假便是趙宋官家本人自己恐怕都說不清楚。」
其餘十一人,除了一個完顏希尹面不改色,似乎早就醒悟外,剩下十人皆是一怔,然後才若有所思。
「事情攤開來說,其實簡單至極。」秦檜看了一眼完顏希尹,見對方似乎不屑於作這種講解工作,這才繼續說了下去。「那便是文書是文書,實際是實際……不管是大宋還是大金,既有都省、樞密院、御史台、六部、九卿、五監,還有學士、舍人、秘書郎,乃至於諸行軍司、統制司、皇城司之類,幾千年的制度皆是如此,天下林林總總之事總是能找到人管的……譬如早在趙宋仁宗朝,有三司使總攬財略,一年之禁軍帳目,能細緻到一文錢,也寫成了奏疏,上了記錄,但仁宗朝的軍費果真這般精細清楚?」
剩下十人,也徹底醒悟。
完顏撻懶更是當即搖頭哂笑:「俺便說嘛,這大宋朝如何這麼有本事的?那個趙官家到江南行捺缽之事,一年才回來,結果一回到中原,從南京走到東京,不過半個月的功夫,居然能將國家內政外交、後勤軍需全盤收攏的那麼妥當?原來只是文書。而文書嘛,這麼多衙門官吏,只按規矩報上去,便總有說法的。」
「便是如此也不可輕視。」完顏希尹終於插嘴,卻是嚴肅提醒在座之人。「我且問諸位,有文書好,還是沒文書好……是細緻到一文錢好,還是粗疏到一百貫也可四捨五入的好?有制度、有官吏、有文書,才能在出了事情時按圖索驥,才能在想做事的時候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調度起來。而若是沒有文書,那趙宋官家便是想在邸報上嚇唬咱們都不知道該如何嚇唬!」
希尹這般嚴肅,撻懶當即訕訕,其餘眾人聞得希尹好像在教訓小孩子一般論及所有人,也都有些不滿,但卻無人表露。
「不錯。」秦檜隨即緩緩接口。「況且,那趙宋官家在邸報上的言語,雖說是存著嚇唬咱們、勉勵自家的目的,但未必就是真嚇唬人欺瞞人的假話……下官只是想說,這種事情咱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查證,而趙宋皇帝也不可能如他在邸報上那般自謂的對國政軍事了如指掌,大家誰也不要將上面的具體內容當真罷了。」
眾人聞言,多是點頭感慨,便是洪涯,在饒有興致的打量了一番秦會之後,也立即頷首不停,狀若思索。
說白了,這燕京尚書台里的人,基本上沒有傻的,便是空頭如完顏蒲家奴,那也太祖時期領過兵的,而且還一度做過完顏粘罕的副手,只是後來被希尹取代而已。
而且,秦檜和完顏希尹分析的也很直接,道理也很簡單,沒什麼難理解的。
就是這樣嘛……不然還能咋地?
要知道,這年頭是很難存在那種理想化、死士一般職業間諜的,不是說沒有相應的愛國人士,也不是說不能派出相應的人去做相應的活動,而是說交通條件和信息傳遞條件使得這種行動效率極低,根本沒太大意義。
實際上,自古以來,所謂間諜這個概念,更多的是兼任……比如說小股武裝偵查、襲擾部隊,他們去偵查去破襲,當然是典型的『用間』。
再比如說國家間的使者,到地方去試探對方的政治態度,沿途偵查地理,觀察軍事布置,也是理所當然的間諜行為。
還比如說有投機實力的高階文官與軍隊首領,乃至於是資格當牆頭草的部族甚至首鼠兩端的第三方國家,在特定時期選擇傳遞一定信息,乃至於臨場反水……這都是標準的間諜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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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極少數身在曹營心在漢的那種,也多只能去做法正、張松,去當耿紀、金禕,而即便是法正、張松也需要劉豫州入蜀才能發揮作用的,是需要對應的軍事、政治氛圍的……而現在宋金兩國沿著一條黃河對峙,雙方的政治大本營隔著千里,基本上已經將那種純粹的間諜行為給壓制到了極低層次。
鄭億年臨走前肯定是接了所謂標準間諜任務的,但一回去就是趙官家的忠臣了,包括跟著他的高慶裔啥都沒幹也就老老實實回去了。他兄弟鄭修年從南方過來之前,更是在皇城司那裡掛了號的,現在也算是大金朝高官,另一個掛號的洪涯更是坐在這個尚書台里,但他們真算間諜?
不過是存了個種子,等待時勢催發而已。
而回到眼下的宋金對峙大局上……前線低烈度的軍事偵查肯定沒停過,小股滲透也肯定有,但只要北伐沒有驟然開啟,那絕大多數沿河軍事情報就一直沒什麼作用……因為很快就會過期。
所謂大事瞞不住,小事沒價值。
至於說非想搞點對方腹心的高階政治消息,則大宋那邊連太行義軍都難指望,不如指望高麗人來的爽快,而大金國這邊更磕磣,他們還不如看對面的邸報。
但現在邸報也信不得了,因為對面的趙宋官家就是瞅准了邸報已經形成信譽和輿論威力,所以開始利用這個糊弄人了。
甚至,這個糊弄未必全是針對女真人的,說不得還有針對宋人自己的。
南方老百姓一看,這麼細緻的軍事布置,幾十萬大軍的排列,幾千萬貫的軍事儲備……包括這個披甲率不到十成十到底算自曝家醜還是吹牛都不好說。
當然,話至於此,尚書台內的眾人依然沒有解決那個最直接的問題。
「那就越過此事。」完顏斡本眼看著秦檜糊弄過去了一個問題,心中多少有些不爽利,果然繼續追問。「秦相公,你只說趙宋此番會不會渡河北伐吧!」
秦檜再度沉默了片刻,然後乾脆的回答了一個字:「會。」
尚書台大殿內,秋蟬不停,完顏斡本以下齊齊失聲,唯獨完顏兀朮一人面色不變。
「怎麼說?」半晌之後,一旁韓昉實在是忍耐不住。「秦相公不是說那邸報上訊息真假不定嗎?」
「真假不定的是內容,但無論真假,都說明這位趙官家對內對外,都擺出了姿態來……他為何要弄那些事情?還不是要恫嚇你我?還不是要給自家打氣?」
「既然是恫嚇……」
「韓公沒有明白本官的意思……這件事無關他是恫嚇還是示弱,也無關邸報內容是真是假,關鍵是,這個趙官家從建炎元年淮上開始,就沒有在行事上有半分猶疑過!」秦檜忽然揚聲以對,驚住了殿內諸位金國權貴。「淮上扼八公山,拒四太子,是為了存身!南陽遁出,鄢陵奪軍,擊破魯王(完顏撻懶),是為了立足!堯山決戰,親迎越王(完顏婁室),是為了爭運!覆滅西夏,臣妾遼蒙,是為了奪勢……一步步、一層層,不管他心中如何想,咱們也不知道他如何想,只說此人事到臨頭,可曾有過半分猶豫?!可曾過有半分不敢賭?!可曾有過故弄玄虛,卻不做事的?!」
滿殿寂靜,便是殿外秋蟬也似乎被嚇到,只有秦檜一人厲聲不斷:
「細細一算,距離上一次西夏大戰已經三載了,距離此人登基也足足八載有餘,若是計量宋軍兩國開戰,那更是足足十年了……諸位,便是邸報上的內容再不能信,三載時間,他是不是也擴了軍、存了糧?是不是終究去南方安撫了東南一整年?是不是積八年之功,蓄十年之恥,然後只待北伐了?若是只待北伐,那便該問他為何不來伐,而非問為何要來伐?!下官敢問諸位一句,他兵馬已蓄,後方已定,到底為何不來伐?」
言至此處,秦會之面色嚴肅,環視眾人,卻是在座中下了結論:「下官在此間只有夫妻二人,便就此押上我們夫妻性命做個定論……這趙宋官家便是在虛言恫嚇,那也是為了渡河北伐而虛言恫嚇!」
「若是來伐,又是什麼時候呢?」半晌之後,四太子、魏王兀朮越過了這個問題,打破了沉默。
「或許明日便來,或許明年春後……」秦檜依然毫不含糊。「不過若無時事動搖,應該是明年春後多些。」
「這又怎麼講?」兀朮面色不變。
「邸報雖然不足信,但有些東西卻不得不信……如南方御營三十萬眾定額滿員的旨意是今年上半年才定下的,所以想要事成,最少得秋後初冬;又如冬日間將今年秋糧轉運入倉,上下才會心安。」秦檜對答如流。「這兩件事情,趙宋不可能瞞過去,也沒必要瞞。」
「確實如此……但為何不是滿員、入倉後的冬日便發兵,而是春後?」坐在最上首的遼王完顏斡本皺了皺眉。
「最主要是黃河。」不待秦檜開口,旁邊兀朮便直接做了解釋。「黃河有兩處故道、四條分岔深入河北,大名府更是被兩條故道夾住,宋軍若要傾力北伐,不可能放棄水上優勢的,而黃河一般有兩次枯水期,使大船不能進入黃河舊道……一次是盛夏,上游常有雨水少的事情,不過到底枯不枯,還要看運氣;而另一次自然是隆冬,不光是水深,還有結冰的緣故。除此之外,南方比北伐春耕早,他們春後便來,也可以打個時間差。」
兀朮既然說話,眾人皆忍不住稍微打量了一下這位魏王……那意思很顯然,對於這件事情,這位四太子其實早有成熟的思索與看法,而且跟秦檜不約而同。
而若是如此,那就更讓在場之人信服了。
實際上,沒有南方用兵經驗的完顏斡本聽完後便登時醒悟,繼而稍作總結:
「如此說來,趙宋北伐勢在必行,但除非是有什麼大的事端出來,否則十之**還是會明年春耕後再來?眼下這一波邸報,更多的是虛言恫嚇,好讓我們疲於應對?」
「但也不得不防。」撻懶再度表了態,卻是說了句廢話。「若哪裡真出了大疏漏,以南方這個趙官家的為人,必然毫不猶豫,直接渡河……」
完顏斡本點了點頭:「可也不能被調度的過了分,什麼事都要拿捏個度,老三去鎮定府,足以對太原、西京(大同)、大名府、隆德府做個統籌……關鍵是咱們在燕京這裡,要做好全部準備才行,該搜羅糧草便搜羅糧草,集合兵馬、匯集頭人、清點軍械也都不能少。」
「要提前準備好名錄,準備隨時動員簽軍……半當軍士補充,半做民夫使用。」完顏希尹嘆了口氣,也提出了建議。
「還有蒙古人與高麗人。」烏林答贊謨終於開口。「西蒙古人咱們是夠不著了,契丹人恨我們入骨,也不用多想。至於高麗人,那邊主政的國主還有樞相金富軾到底是有幾分水準的,我以為非到勝負已分,他們絕不會擅自決斷的……最大的變數還是東蒙古的合不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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