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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應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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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蒙古人與高麗人。」烏林答贊謨終於開口。「西蒙古人咱們是夠不著了,契丹人恨我們入骨,也不用多想。至於高麗人,那邊主政的國主還有樞相金富軾到底是有幾分水準的,我以為非到勝負已分,他們絕不會擅自決斷的……最大的變數還是東蒙古的合不勒汗。」

因為南方邸報改成了蒙古,連帶著女真人也稱之為蒙古了。

「那就再派使者過去。」完顏斡本想了一想,捏著下巴出言決斷。「拿出誠意來,金銀財帛都可以許他,莫說東蒙古王,整個蒙古的汗王之位也可以許他!甚至邊境上的一些部落、寨子,也可以給他!關鍵時候要分得清輕重才行!」

此言一出,兀朮、希尹、秦檜、韓昉、洪涯、撻懶、銀術可、烏野,外加烏林答兄弟,包括蒲家奴,在場之人幾乎齊齊頷首。

「我以為,這一戰的關鍵還是新軍。」眼見著氣氛漸漸妥當,自己兄長的意見也得到支持,烏林答泰欲也適時出言,他是燕京新軍的右副都統。「新軍這裡,燕京本地漢兒還是很踴躍的,可關外兵員卻遲遲不到……又該如何?」

「剛才遼王便說了,要專門大會關外諸部落頭人。」完顏希尹插嘴呵斥。「連合不勒那裡都要下血本了,何況自家人?」

「關於此事,遣人出關會不會更好一點?」烏林答贊謨搶在自家兄弟想要再說什麼之前問到。「這樣能快一些。」

「可誰去呢?」希尹依然蹙眉。「關外諸頭人那裡非同小可,須真正執政大王方可,眼下晉王(訛里朵)去了真定府坐鎮,應對南方;萬一宋人急襲,魏王(兀朮)也要立即南下與晉王分掌左右的;遼王殿下更是要坐鎮燕京……」

「讓國主走一趟又如何?」秦檜忽然打斷了希尹。「國主年已十七,去年還巡視過一番關外,處置了蒲魯虎的叛亂,若國主親臨,關外部族必然歡欣鼓舞!」

希尹怔了一下,當即看向了完顏斡本,那意思儼然是贊同秦檜的,而斡本明顯有些猶豫……因為這麼做毫無疑問是有政治風險的。

但也就是此時,之前一直沒說話的完顏銀術可心中微動,忍不住開口了:「既是為了新軍,三位大王又片刻不能離開管內,我這個新軍都統何妨護送國主走一遭?」

完顏蒲家奴聞言,也即刻接口:「我也願護送國主出關,關外部落,我蒲家奴多少還有些面子。」

眾人面面相覷,當然曉得這二人是不甘寂寞,想要燒國主的灶,甚至有借這一次新軍集合、任用再起的心思。但與此同時,大家也不得不承認,這個時候讓國主出去關外團結遼東各部落是最好的選擇,這二人陪國主一起出關,要各部落及時出兵來燕京,也算是這二人為大局發揮餘熱了。

而果然,稍傾片刻,在與四弟兀朮對視會意之後,大太子終於還是咬牙點頭:「既如此,你二人須好生看顧國主……倒是韓學士,燕京這裡需要你來襄助,卻不能侍從國主出關了。」

銀術可與蒲家奴一時心中竊喜,當即俯首做聽命狀,而韓昉猶豫了一下,也隨著前二人一起在座中躬身……他知道斡本的意思,一旦趙宋北伐,便是傾國之戰,大金國不僅是需要遼東的力量,也同樣需要燕雲漢人的力量,而他們韓氏本就是燕雲漢人在金國高層最具號召力的代表,這個時候當然不能輕易離開燕京。

眼見著兩位太子這般坦誠,會議這般務實,之前被自己兄長擋住的烏林答泰欲終於還是沒忍住:「新軍這裡,不光是兵員不足,關鍵多是新兵,未曾見過戰陣的……」

「這倉促之間如何能讓他們見戰陣?」斡本在應下許多事情後,終於顯得不耐起來。「便是宋人御營新補充的兵丁,不也沒見過戰陣嗎?大家都是要打起來才能見血。」

「下臣的意思是,可不可以從東西兩路再調度一些老卒過來,互換一下?」烏林答泰欲趕緊解釋。「比如再從太原與隆德調兩個萬戶的老軍過來,順便分兩個新軍萬戶出去?」

撻懶本能想贊同,卻最終選擇了沉默,只是去看兩位太子,以及其他在場人士。

沒錯,和銀術可剛剛一模一樣,眾人其實都知道烏林答泰欲是想趁機擴充自己所領部隊的實力,但也不得不承認,從大局考慮,這麼做對可能到來的全面戰爭而言還是好處更多的。

故此,殿內很多人一時意動,然後不免將目光再度漸漸匯集到了沉默下來的完顏斡本身上,而在開國時期素來留在阿骨打身前,很少獨立領兵的斡本卻又旋即看向了自己的四弟兀朮,繼而引得其他人也一起看向了兀朮。

沒辦法的,真的是沒辦法的,哪怕是西夏那檔子事兀朮顯得有些丟臉,可事到如今,論親疏、論戰事經驗,在訛里朵不在的時候,不聽這位的,還能聽誰的?聽完顏撻懶的?

他們倒是想聽完顏阿骨打、完顏吳乞買、完顏粘罕、完顏斡離不、完顏婁室的……這些人呢?

而兀朮被眾人盯住,也是嘆了口氣,半晌方才點頭。

且說,這位四太子倒不是猶豫這件事情可行與否,因為在他看來,只要是對戰爭勝負有正面影響的,不管是誰順便安插什麼私心都可以接受……關鍵是對大局有主力。

他之所以嘆氣,更多的是感慨烏林答泰欲的言語挑明了一個無奈的事實,那就是跟南方還得倚仗那些帥臣、統制一樣,這邊大金國雖說改制改制,卻同樣沒法子繞過那些萬戶大將和那些世襲猛安,以至於這種級別的軍隊調度也必須要從萬戶這個層級展開。

實際上,之所以又編練了一個燕京新軍,本身就是因為東西兩路軍的改制翻不過那些大將。

當然了,事到如今,說這個沒啥意義了,趙官家都已經過黃河了,哪裡還顧這麼多?

殿外秋蟬不斷,殿內會議也繼續進行……只能說,此時此刻大金國的高層雖然凋零日顯,但能做主的人依然還是開國時期的那批殘餘,而這些人對戰爭是沒有任何幼稚與混沌想法的。

一旦確定了南方那個趙宋官家隨時,甚至最晚也會在半年內發動全面戰爭,他們還是立即相互做出了政治妥協,並毫不遲疑的通過了一系列從內政到外交,從軍需到兵員的應對措施。

並且在會後立即執行。

相對於燕京這裡的眾志成城而言,黃河南側,被人如臨大敵的趙宋官家這些日子其實沒有想像中過的那麼舒坦,更沒有看出來幾分邸報上那種鞭笞天下的霸氣。

實際上,從這位趙官家回到東京後,便麻煩不斷。

問題還是出在軍事準備和呂頤浩身上。

其中,軍事準備不必多提,南方到底是有些損失的,軍隊完成列裝什麼的總是個麻煩事。而呂相公這邊在東京城半個月,便也直接弄得朝堂上雞飛蛋打,亂成一團,根本沒法和北方那種團結一心、一致對抗趙官家的決意相提並論。

一方面是這位相公的脾氣,實在是讓上上下下不好受,不光是張浚忽然發現所有事情都不能做主了,便是都省那邊也不好受。

另一方面,不好受的上上下下當然不甘心啊,尤其是趙官家一年沒回來了,一回來帶著一個呂頤浩外加一百個備用管用,誰敢放鬆?況且,呂頤浩又不是沒把柄……不說別的,歸德軍節度使那事,官家給你你就要啊?

於是,彈章交錯,也是紛紛不停,只是沒上邸報罷了。

當然了,呂相公何曾怕這些?況且他自問是無愧於心的,難道他接了這個節度使後還能真造反不成?所以,誰彈劾他,誰當然就是私心禍亂朝綱的小人,然後誰當天就要被穿小鞋。

給不了小鞋的大員,便當著趙官家、諸宰執的面當場喝罵駁斥!

而趙官家九月一日當天便帶著呂頤浩出去巡視河防,與其說是大禹過家門而不入,倒不如說有些抱頭逃竄之態。

畢竟嘛,跟秦檜秦相公判斷的一模一樣,趙玖這裡御營想做最後整備也需要時間,秋糧入庫再運輸到黃河沿線的倉儲里也要時間,所以王彥那裡的軍事預案早已經安排的清清楚楚,就是除非發生巨大的意外事件,否則還是春後冰化水漲再發動正式北伐。

而眼下的動作和宣傳,也的確是在恫嚇對方,以作疲敵之策。

總而言之,秋後時分,雙方都在大面積的進行軍事調度與準備,小股交戰雖然到處都有,但因為黃河依然還沒有進入枯水期,外加御營水軍的存在使宋軍一直掌握著戰略主動權,卻是始終沒有出現什麼忽然失控的大事情。

九月十三,距離趙官家再度出京已經足足十三日,距離大金國尚書台會議也已經過去了十來日……清晨時分,河北恩州境內,黃河故道,一行女真精銳騎兵匆匆自一處淺灘穿過,馬蹄濺起水花無數,弄得這些精銳女真騎士滿身是水。

然而,登上東岸後,無人在意身上的水漬,卻只是片刻不停,護送著一名年約四旬、面色蠟黃的中年女真貴人向數里外的清河城馳去。

待到清河城下,早已經天亮,一眾騎士疾馳開道,鞭打開門兵丁,然後直接湧入城中,復又直達縣衙,驚得知縣倉皇出迎,然後親自帶著衙役到了縣中武大郎炊餅那裡取了這家人所有剛剛出籠的炊餅過來,供奉女真貴人飲食。

武大郎家的炊餅那可是馳名河北的,質量自然不必多言,但這一行人見到有這麼多熱騰騰的炊餅,反而不再多待,而是將炊餅分割打包,裝上淨水,就此匆匆離去。

這個時候,縣中人才知道,剛剛來的是大金國的晉王,所謂俗稱三太子的大元帥完顏訛里朵,只因為趙官家龍纛到了聊城對面的陽穀,這位大元帥不敢怠慢,即刻親自從真定府馳來,乃是要去大名府坐鎮,好與趙官家對峙的。

且不說這個消息讓縣中人心惶惶,上下議論不停,連武大郎家裡都不敢再要炊餅錢,只說完顏訛里朵一夜趕路,早餐都是在馬上用的炊餅,以至於全程疾馳不停,明顯是想在今日內趕到大名府。

結果這般糟踐身體,到底是有了報應——四個大炊餅加涼水下肚,訛里朵便覺得腹內有些絞痛起來。

這個時候,這位三太子並未在意,馬上用餐,全程這般顛簸不停,還是涼水,這種事情也屬尋常,他又不是沒經歷過,何況一夜疲憊?再說了,軍情緊急,哪裡是能為這點事歇息的?

然而,又打馬走了數里,腹中絞痛依然不停,而且漸漸集中到了右腹偏下位置,這個時候,訛里朵已經漸漸不能忍,便下令稍緩。可打馬稍緩,行了一陣子,許多同樣進食倉促以至腹痛的騎兵都已經緩解,這位三太子卻還是覺得腹部沉重,用手按壓,更是明顯能感覺到疼痛不止。

這個時候,訛里朵終於不敢走了,當即與侍從言明,而侍從們自然知道這是發了急病,然後驚慌不止……要知道,之前便說了,從阿骨打以後,女真貴人很多是壯年而亡,確實是底子不行,例子太多了……何況這年頭的急病本身就很嚇人。

於是,眾女真騎兵根本不敢讓訛里朵再待在馬上,而是直接在兩馬之間做了個吊床,將自家三太子護送到了最近的一個鎮子,乃是喚做寧化鎮的,尋到鎮中宅院最大的一家,直接衝進去,將人轟走,然後就地安置下來。

與此同時,又分出三隊騎兵,一隊在鎮子上就地尋醫生,一隊往身後清河縣裡尋藥鋪醫堂,另一隊直接往大名府去敢,乃是去和大名府行軍司都統高景山取得聯繫的意思。

但是,寧化鎮上,這些女真騎兵將整條街翻過來,殺了七八個人,都沒尋到一個醫生,挨個問下去,都說原本有個內科聖手的,後來逃到對面岳家軍那裡當軍醫了。

女真騎兵便是能殺人,此時也無奈。

而與此同時,這位三太子卻愈發症狀明顯了……先是微微發汗、微微發熱,然後是腹部沉重,尿頻散亂,親衛首領親手去摁壓,左右腹部軟硬明顯不同。

這個時候,三太子本人和親衛中有見識的基本上都有猜度了,很可能就是早上炊餅吃的太急,發了腸癰!

也是無奈和緊張起來。

果然,下午時分,清河縣裡開藥鋪的西門大官人連著自家的三個坐堂醫生一起被抓來,診斷結果都是腸癰……而且很可能是急性的壞癰,也就是顛簸的利害,東西進入蚓突(闌尾)所致的那種。

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醫生也都到了,三太子本人和幾個侍衛都稍微放鬆了一下,然後便沉下氣來用湯劑,也就是大黃牡丹湯……這一點稍有醫學常識的人都知道的,親衛中也有曉得的,跟來的清河本地官吏也是這般說……三太子當然也無話可說。

於是,親衛親眼看著抓藥,親自動手熬製大黃牡丹湯,又扶著三太子喝下去了一劑,果然好了一陣子,據說疼痛都減輕了。

等到晚間,大名府終於也來人了,見到三太子雖然發著燒,但疼痛漸消,當面說了些話,也都清醒,便放下幾分心來。

此時,三太子又進了一劑湯藥,疼痛似乎又少了些,終於也振作起來,還下令賞賜了那專門又來號脈的西門大官人一些金子。

且說,這個時候,家學淵源的西門大官人很想告訴這些人,肚子不疼了,未必是好轉了,很可能是反而要化膿了,要是有外科聖手呢,便該準備下針……但是,手捧著金子,想著白日著寧化鎮上一街的血跡,他如何敢主動說話?

何況,這年頭下針開刀哪是那麼容易的?

也是賭命!

而且一旦開口,倉促間尋不到醫生,肯定是他西門大官人和幾個坐堂醫生來動刀針啊……但他們本就是藥鋪里的坐堂,也不擅長外科啊?

於是乎上,這日夜間,西門大官人思來想去,總覺得不能留在這裡等死,便也不與幾個坐堂醫生商議,卻是將金子負上,趁著夜色,也趁著那些侍從因為三太子『好轉』放鬆的機會,偷偷翻牆出去……然後連家也不回,只是背著金子跑到永濟渠上尋到一艘船,然後一路往東北逃去。

翌日一早,三太子疼痛更加好轉,然後又用湯劑時,卻發現那西門大官人逃走,也是詫異,趕緊喚那三個坐堂醫生過來聯合診脈……這個時候,三個醫生面面相覷,哪裡不曉得緣由?便紛紛直言,說三太子脈象急切,腹部加硬,怕是腸癰化膿了。

建議用刀針。

女真上下目瞪口呆,但西門大官人逃走是事實,又不能不信,於是便喚這三人用刀,三人卻又說自己都不會。

女真人如何信他們?幾次來問,都說不會,便直接一起砍了頭。

結果便是,下午時分,三太子腸癰堅硬漸漸如鐵,疼痛漸漸難忍,倉促之間,又不得醫生,只能連服大黃牡丹湯,結果喝下後絲毫不能緩和,反而連如廁都痛苦不堪。

去問那些此時匯集過來的,越來越多的地方官吏、周邊軍將,有經驗的都說,是該下針石了……於是再去找大夫,卻不料消息早已經傳開,左右大夫都已經傾家逃竄……最後無奈,只能將一名軍中的契丹大夫尋來,讓他下針。

契丹大夫也是無辜,明明只會跳大神和用草藥,此時偏偏要他用針,不然就是個死,那還能如何,索性性子野,便喊了一聲青牛白馬,然後直接一針下去,插入三太子右腹部硬處。

結果,當場便有惡臭濃汁隔著血肉流出,三太子氣色稍緩。

眾人以為三太子得救,卻不料,當日夜間,晉王殿下先是發燒滾燙,然後下半夜居然又打起了寒顫……上下看的不好,卻除了燒大黃牡丹湯外,徹底無能為力。

而又到了天明,也就是三太子發癰第三日,高景山親自帶著大名府的良醫抵達時,卻發現三太子已經因為發燒導致面部潮紅,神智不再,甚至都說胡話了,而腹部濃水還是斷斷續續湧出,連帶著周邊的傷口黑紅一片,腫得跟個肉炊餅一般。

好不容易清醒片刻,卻只是喊冷,伸手一摸,偏偏額頭滾燙。

高景山私下分開詢問帶來的數名大名府良醫,沉默半晌,到底是老牌萬戶、如今渤海一族的當家人,所謂見慣了風浪的,卻是保持冷靜,一邊想著馬上要到來的疾風驟雨,一邊直接去給燕京寫請罪奏疏去了。

傍晚時分,奏疏寫完,三太子再度發作起來,牙齒打顫,渾身滾燙,臭氣熏天,卻是終於沒有等到九月十五的圓月升起,就直接一命嗚呼於清河縣了。

享年四十歲整。

可憐這位三太子,居然比歷史上多活了幾個月,若他真的在天有靈,怕是恨不能自己早半年就隨吳乞買一起死掉也說不定。

「誰死了?你再說一遍,誰死了?」

九月十八,黃河南岸、聊城對面的御營前軍吾山大營內,面對著連夜潛逃過來的金國聊城知縣之子,趙玖目瞪口呆,如遭雷擊,然後卻又忽然醒悟。「你當我是曹孟德嗎?!你來做闞澤?!數典忘祖的東西,女真人給了你父子什麼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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