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才紙一角(2/2)
緩步走到顧益身前,問道:「先生,可是剛剛重金求字的那位?」
聽到聲音,顧益轉過身來,穿鵝黃棉裙的姑娘有一張圓圓而又帶精緻的臉蛋兒,眉宇間似有不少書卷氣。
「是我,姑娘何事?」
「喔,流衣剛聽聞今日有人買了黃先生的字,想著必定是愛字之人,有心結識。流衣別無他好,除了做些小生意,便是喜愛黃先生寫字,公子若不介意,可願登樓觀字?」
顧益往身後望去,確實有一個頗壯觀的酒樓,但天氣惡劣,此時人氣不顯。
「黃先生的這面牆,不是陛下賜的嗎?」顧益有些懷疑她是否真如她所說那樣喜歡黃仁的書法。
叫流衣的姑娘解釋說:「當時我年歲尙小,許多事情做不得主,以致黃先生確實多年困苦,不過現在黃先生就是在這座忘憂酒樓尋食,算是我做的一點薄力。」
「這樣啊,那恭敬不如從命,我就叨擾了,在下是外地人,還想請教姑娘,說說黃仁為何如此痴愛書法。」
「這問題,就叫黃先生來解答好了。」流衣邁步向前,對著黃仁說:「先生,今日有椒鹽八寶雞、一品豆腐湯和南鹵醉蝦,先用飯如何?」
黃仁筆鋒一頓,立即停下,小心放好之後,悶悶的嗯了一聲就往酒館二樓沖。
「只有錢和吃的,能讓他從書法的世界裡出來啊。」顧益是看穿了。
流衣姑娘卻說:「大俗即為大雅。敢問公子貴姓?」
「免貴,姓顧。」
「顧公子,請。」
好吧,沒什麼事,就走一趟。
鐺。
顧益把木匣子放好,從裡邊兒拿出之前求的字,
字是好字,紙卻不是好紙,但顧益保護的還挺好,沒有褶皺、潮濕,現在可是大雨天呢。
黃仁一瞧字這才抬頭看顧益,「哎?你不是剛剛那個人嘛,什麼時候來的?又有錢了?」
顧益:「……」
真的假的,你現在才發現我。
算了。
他把紙張鋪開,恭而有禮的說道:「黃先生,我回去看了你這副字,有些不解,所以此時是來求你解惑的。」
「還要解惑?」黃仁有些不高興的樣子,「像你這種情況,是要加錢的。」
加,加錢?
「這麼缺錢嗎?」顧益望向了坐在四方桌一側的流衣。
姑娘解釋:「先生雖愛財,但取之有道。若該拿,自不會客氣,若白拿,先生也是不會要的。」
顧益道:「那天天在這吃白飯是什麼意思?」
「誰吃了白飯?」黃仁忽然就不開心了,「小姑娘天天在樓上看著我寫字,每日觀賞,難道是免費的麼?」
「這就說笑了,黃先生,你是在大街上寫,路過看的人多了,你難道向每個人都收費?」
黃仁依舊有理,「世上多是虛偽君子,又或是不識禮儀的販夫走卒,他們看不懂,只覺得我的字毫無價值,既然對他們沒有價值,老夫自然就不收費,但這位小女娃看的懂,那就該收費。」
顧益苦笑不得,「你這理論,倒像是收穫越多的人,就該付你越多的錢。」
「不錯,你問的事,對你一樣重要至極,所以該多收費。」
顧益覺得有意思:「那麼,黃先生如何得知對我更重要呢?」
「不重要你回來幹什麼?我這模樣難道入眼會舒服的麼?」
流衣聽他們此番對話,倒是有些互不相讓,也頗為有趣。
「顧公子,黃先生特立獨行,一向如此,倒不是故意要詐了公子錢財,相識有緣,流衣願代公子把這『解惑』的錢付了。」
「我一男人怎麼能要你付錢?」顧益大手一擺,從錢袋裡又拿出兩塊金子,「黃先生,足夠麼?」
「將就吧。也沒有很多。」
這傢伙,真是有夠好笑。
「那黃先生……」
「等我吃完飯。」
顧益眼皮終是忍不住的跳了跳,看的流衣姑娘捂嘴輕笑,「公子,今日時辰還早,便等些時候吧,嘗嘗我們這裡的菜。」
顧益給了黃仁老匹夫一個『呸』的眼神,然後微笑對著流衣,「多謝姑娘,姑娘真是熱心。」
「喔,我愛字,自然也就愛結識志同道合的朋友。」
「那流衣姑娘如何理解黃先生賣給我的這副字呢?」
小姑娘起身,到四方桌的對面細細端詳那幾句話,「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是說執持盈滿,不如適時停止。」
說的不錯,但這只是釋義罷了,卻並未說出道理。
黃仁老匹夫也沒人叫他說話,他自己解釋起來,「持謂不失德也。既不失其德,又盈之,勢必傾危。故不如其已者,謂乃更不如無德無功者也。」
顧益聽了眉目一動,「流衣姑娘,那下一句呢,揣而銳之,不可長保。」
「這是說,顯露了鋒芒後,銳勢便難以保持長久。」
黃老匹夫又解釋:「既揣末令尖,又銳之令利,勢必摧衄,故不可長保也。」
顧益立即問:「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
流衣姑娘釋義,「這是說,金玉滿堂,無法守藏;富貴到了驕橫的程度,那是自己留下了禍根。」
老匹夫放下筷子,「日中則移,月滿則虧,四時之運也,功成、名遂、身退,天地尚然,而況於人乎?」
顧益敲擊著桌子,「天地尚然,而況於人乎。天地之行止,是為天之道。」
「能讓我吃飯了嗎?」
流衣姑娘和顧益相視而笑。
說是開始吃飯,黃仁其實就是在吞咽,本來是一桌很精緻的菜,一個重文的城池,一定是什麼都要講究個內涵,菜品當然也是,
不過這老匹夫像是餓死鬼一樣,吃相極其難看,基本就是拿著各種食物往自己張著的大嘴巴里塞。
而狼吞虎咽一波之後,又咕咚咕咚灌下肚一壺水。
流衣姑娘看著都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的還以為自己把黃仁給餓成這樣的呢。於是湊過頭來,小聲解釋說:「黃先生為了節省時間,吃飯一直都是如此的。」
「可惜了這麼好的菜。」
「有什麼好可惜的,吃飯不過是為果腹,實在無趣。我用完了,你在這吃吧。」
冷不丁的他就從位置上起來,彎著腰趕緊下樓,不過下了一半之後他停住,略微猶豫又吭哧吭哧爬了上來。
「姓顧的小子,我還你兩塊金子。」
顧益望著被他掏出來的東西,有些不解,不是說很愛錢麼,「黃先生,這是為什麼?」
「喔,我給忘了,以為寫給你的話是我自己的,但其實我搞混亂了,它也是我從別處得來的。」
「從何處?」
「一張紙上。」
顧益眉目一緊,「什麼紙?」
老匹夫眼神迷離,表情也迷迷瞪瞪的,「那我忘記了。總之,就這樣,錢還給你了,我走了,沒什麼事,不要來打擾我寫字。」
「哎……」顧益想要追上去。
流衣姑娘跟上兩步攔住了他,「顧公子,莫要追了。黃先生就是這樣,若是有話要說,他就會一股腦都說出來,如果沒有,去問他也是沒有的。」
顧益道:「這什麼破習慣。」
「倒不是破習慣,」流衣姑娘笑著說道:「是這樣最節省時間。」
顧益不知道老匹夫到底是從哪兒看的,撓了撓頭苦思而不得,不過轉頭之間忽而看到書雨的身影飄落而進二樓。
「回來了?」
本來他還不覺得有什麼,不過書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立一旁的流衣姑娘,「這姑娘是哪位?就這麼一會兒,結識的?」
顧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