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一十九章 答案(1/2)
古老的辦公室浮現裂痕,在漆黑烈日的普照之下,漸漸剝落,崩潰,像是沙子堆積成的堡壘在海水的沖刷中溶解。
當槐詩昂起頭,眺望黑日的時候,黑色的太陽也在看著他。
除此之外,一切無意義的東西不必再有。
在這無數虛無記錄所構成的世界,不屬於塵世的天國之中,災厄的天體從毀滅的盡頭升起,籠罩天穹。
可緊接著,當槐詩昂起頭的時候,璀璨的日輪便自虛空之中湧現,來自現境的海量事象再度構成了太一的情報體,和漆黑的烈日平分天穹。
一黑,一白。
在那一瞬間,兩個太陽的映照之下,槐詩的面前仿佛有一扇鏡面浮現,映照著他自己,纖毫畢現,如此清晰。
可這裡並沒有什麼鏡子,也並不存在映照。
只有在自己面前的,另一個自己。
如出一轍的面孔。
如此肅冷,帶著化不開的陰霾。
蒼白的長髮宛若流水,自漆黑長袍之上逶迤而下。
明明對比如此鮮明,可這一份相似感卻如此真切,令槐詩無法否定,那樣的自己竟然會存在……
「你好啊,槐詩。」
自虛無的彼端,名為深淵烈日的事象精魂抬起了眼童。
看著他。
向著自己,發起問候。
「……」
自沉默里,槐詩看著他,看著這個不應該存在於此處,甚至不應該存在的身影,卻陷入了迷惑之中。
「那麼,你又是誰呢?」
不曾存在的東西,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纏繞在槐詩身上的陰影,成就如今槐詩的存在。
他來到天國之中,響應命運之書的呼喚,以為這裡可以見到隱藏在幕後的會長,揭開所有的謎團,得到那個答桉。
可會長已經死了。
不論是生命還是靈魂,已經盡數破滅。
等待在這裡的,卻只有一個不曾存在的身影,一個只存在於假設和虛無之中的可能……另一個自己!
現在,深淵烈日就站在槐詩的面前。
可槐詩已經搞不清楚,這究竟是真實還是虛幻。
他只想要那個答桉。
「所謂的深淵烈日,究竟是什麼?」
他看著眼前的那個結果,最後發問:「所謂的槐詩,又究竟是什麼呢?」
在那一瞬間,深淵烈日的面孔之上,浮現笑容。
如此複雜。
似是嘲弄,又像是解脫。
就這樣,伸出了手。
向著槐詩。
確切的說,向著槐詩手中那一本劇烈震顫的厚重典籍,記錄了他短暫一生的《命運之書》!
「那便親自去看吧,槐詩。」
深淵烈日說,「所謂的救世主……所謂的深淵烈日,究竟因何而成!」
啪!
最後的封鎖,被打開了。
令天國劇震。
在外層,所有的精魂都陷入了呆滯,茫然昂首,感受到了那浩蕩的律動,仿佛要籠罩整個人世的高亢轟鳴。
而就在白冠王的沉睡之城裡,坍塌崩裂的巨響不絕於耳,神明的投影自自我的屍骨之上浮現,再次的抬起頭。
看向了龐大的天國。
自裂隙之後,烈光噴薄,湧現,無以計數的事象交織!
如此,升騰而起!
更早之前,存續院內,觀測探境的警報在迅速飆升!
屏幕前面腳踩著沙赫,一手壓制中島的尼芬海姆僵硬在原地,看著不斷閃爍而過的海量數據,表情變化,如同分裂一般,不斷的抽搐。
不知道究竟應該為這無比珍貴的數據而驚喜萬分,還是應該為眼前的景象而惶恐顫慄。
時隔七十年之後,人類有史以來最為龐大的演算機構,足以永恆斷絕深淵和地獄的天國……被啟動了?!
「快記啊,快記啊!」
被踩在下面的沙赫尖叫,如喪考妣:「還愣著幹嘛?!」
而就在旁邊,中島已經不假思索的拔出了斧子,噼碎了操作台旁邊的箱子,將大紅按鈕拍下。
全境級威脅警報拉響!
無以計數的封鎖如同塵埃一般破碎,海洋沸騰,自正中開闢,而就在無窮海水碰撞的巨響里,風暴自海面之上掀起,雲層被撕裂。
頃刻之間,萬里無雲。
海洋被徹底的凍結,平滑如鏡。
映照著那漸漸攀升至天穹之上的莊嚴造物。輕而易舉的,再度凌駕於塵世之上……
自所有震驚的窺探里,無形的波瀾自其中迸發,宛若潮汐一樣,再度籠罩一切!
第四工程·天國,啟動完畢。
——運算,開始!
天國的最深處,無窮事象更替的洪流里,槐詩手中的命運之書已經掙脫了所有的束縛,升起。
封面展開,無以計數的書頁自其中飛快的翻動,掙脫了命運的束縛,飛舞,宛若洪流一般的噴薄而出。
而就連槐詩自己也未曾見過的記錄,便自命運之書的最深處,展露成型。
這便是名為槐詩的故事。
深淵烈日的故事!
從一開始,就在自己的命運之書中!
曾經一度自吹笛人的事象破壞里得見的景象,再度展現而出。可是和曾經那粗糙又模湖的碎片不同。
如此清晰,直白。
以他第一次觸碰命運之書作為起點,世界分化出了兩個不同的景象。兩個截然不同的故事,重疊在了一處,並行而進,展現在了他的面前。
其中一個,是他自身所經歷的一切,可另一個,卻未曾能夠出現在塵世之間……
一者導向現境之太一。
一者導向的,便是深淵的烈日!
一個人在天國早已隕落,理想不再的世界中艱難跋涉,而另一個,自黃金黎明的灰暗理想指引之下,冷漠向前。
槐詩感覺自己的靈魂要被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所撕裂。
如此矛盾。
當那個孤獨的少年在花園裡呆滯的思考著人生時,出現的並非是代表著不祥的黑色飛鳥,而是再一次從可能性之間迷失的少女和白鴿。
當新人升華者槐詩和牛郎一哥攬著肩膀,舉著啤酒,在深夜的街道上放聲歌唱時,理想國的新晉劊子手卻和新海的影監察柳東黎在魔都的最深處,拔劍相向!
在其中一個世界裡,當新海在牧場主的陰影之下陷入危機,槐詩深入魔都的鏡像,尋找罪魁禍首。可在另一個世界裡,一切卻都已經來不及挽回一切,在諸多倖存者和唯一的朋友之間,他只能疲憊的掛斷了那個再無法打通的電話,捨棄傅依,眼睜睜的看著被污染的一切漸漸燒盡……
在一個槐詩在賢者之石的記錄中艱難掙扎的時候,另一個槐詩,已經冷漠的看破了Kp的把戲,將整個記錄徹底擊碎,連同失控的賢者之石一起完成毀滅!
在新秀賽的盡頭,他用盡全力,擁抱著羅嫻。
可另一個世界裡,在緊急任務中從天而降的身影只是沉默的拔劍,將即將從凝固中誕生的魔龍,斬首!
當黎明到來時候,直升機上的槐詩最後回頭,便依稀能夠看到坍塌的廢墟。
還有那個逝去的身影,在她的臉上,最後的微笑沾染著塵埃。
如此解脫。
卻令他由衷的羨慕。
一切已經截然不同。
當最開始的出發點出現差異時,兩個世界之間就再無任何的相似之處。
一個槐詩自坎坷的路上拖著自己的坑貨隊友,踉蹌又愉快的跋涉,而另一個槐詩,在越來越深的血水之中堅定的孤身向前……
就這樣,走向屬於他們的,未來。
一切都如同海潮那樣,灌入了槐詩的靈魂之中,不論是痛苦還是絕望,一次次殘酷的殺戮里的彷徨和平靜,乃至內心之中漸漸空洞的模樣。
兩個完全背離的世界,在他的眼中,漸漸重疊。
當槐詩加入再生計劃,躍入了白銀之海的同時,備選救世主推開了安全屋的門,對著自己的情報官,抬起了槍膛。
在諸界之戰最後的戰場上,現境之人向著大君拔劍時,背叛了天文會徹底失控的救世主,在天敵的圍攻之中,身受重創!
就這樣,看著褚清羽無聲的死去。
在自己的懷中。
那一瞬間,自己的臉上,究竟是什麼樣的神情呢?
褚清羽的眼童漸漸暗澹,再看不清那個熟悉的倒影,唯一能看到的,便只剩下了面目全非的輪廓……
如此的醜陋。
宛如絕望的容器那樣。
現在,當現境的太一抵達倫敦時,漆黑的烈日也籠罩在了這一座城市的天穹之上。
一者作為救贖者,試圖挽回一切!
一者作為毀滅者,平靜的葬送了所有!
就在他的手中,黑色的火焰如同雨水,帶著絕望和苦痛,從天而降。
令大秘儀徹底崩潰,彩虹橋分崩離析,萬物歸亡的定律自深淵烈日的衝擊之中被打破,現境的中樞在槐詩的手中徹底坍塌。
漸漸的,沉入了海水之中。
就只剩下了那個還在等待著自己的地方。
在那一瞬間,槐詩自恍忽之中醒來,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靜。如同荒蕪的地獄那樣,靈魂之中只剩下了悲季的塵埃。
就這樣,作為深淵烈日,他伸手,推開了最後的門。
來到這一間古老的辦公室之中。
終於見到了,那個等待在這裡的男人。
一切的原因,救世主的締造者。
會長!
他也在微笑著,看著自己。
如此欣慰和滿足。
「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對嗎?」
槐詩看著桌子後的男人,輕聲發問:「理想國的坍塌,天文會的毀滅?你造就了我,就為了讓我毀掉這個世界?」
「對,沒錯。」
會長頷首:「如果,這是你作為救世主的判斷的話,我所能做的,便只有支持。」
轟!
震怒的烈光從天而降,籠罩了所有。
狂暴的力量自虛空中迸發,撕裂了兩人之間唯一的阻礙,緊握著他的脖頸,將如今現境的最強者提起,施以破壞和蹂躪!
「這個世界根本不需要救世主!」
槐詩俯瞰著那一雙悲憫的眼童,再無法控制沸騰的苦痛:「這就是你用來拯救世界的方法?創造一個瘋子,然後毀滅它?
你本來可以不用這麼做,這個世界也不必毀滅的如此倉促!」
他怒吼,嘶啞的質問:「你可以堅持,你本可以繼續堅持下去!」
倘若這個世界不存在救世主,便不存在毀滅!
那麼,為何需要救世主這麼毫無意義的東西?
——為何,又要造就我?!
「誠然如此。」
桎梏之中,會長平靜的頷首,反問:「但是,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槐詩,愣在了原地。
難以理解。
「或許,天國可以不必隕落,理想國可以不必分裂,一切能夠按照正規,繼續向前,延續十年,一百年,一千年,甚至一萬,十萬……
我們可以挽救現境,我們可以戰勝地獄,甚至可以擊敗深淵。」
會長平靜的發問:「但是,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被我們所挽救的現境,不知道多久之後,很快又會再一次的迎來危機。而被我們戰勝的地獄,又註定將誕生新的地獄……哪怕深淵可以擊敗,永訣地獄的天國在我們手中締造而出,可是槐詩,單獨只有一個天國,我們便會滿足麼?
當天國誕生之後,是否又將成為新的地獄?」
會長抬起了頭,自桎梏之中,看著他,笑容毫無溫度:「倘若不解決根源,那麼一切都只不過是永恆的循環和徒勞的掙扎。
倘若不能徹底斷絕通向地獄的可能,那麼天國的存在便不過是鏡花水月,觸之不至,遙不可及……」
那一瞬間,自那一雙漆黑的眼童之中,浮現出槐詩的倒影。
如此狂熱和欣喜。
「——這才是,救世主存在的意義!」
所謂的救世主,絕非僅僅只能拯救現境,挽回這一切的工具,而是更加超然其上的存在。
也必然要如此才對!
唯有這樣,才能真正的掌控所有的毀滅要素,洞見所有!
為此,救世主計劃才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不惜徹底的拆分了命運之書,將這一份源自天國的威權,授予了所有具備資質的人……將整個現境的命運和關鍵節點,納入計劃之內,以整個現境作為熔爐,以命運之書的引力作為聚合的誘因,鍛造出一個又一個的救世主備選,進而,同毀滅要素的本質融合。
最終,他們的命運和重量,將匯聚在最後的勝利者手中!
現在,經歷了如此漫長的苦痛和坎坷,救世主終於成就。
就在他的眼前!
這便是他所盼望的成果。
「所謂的毀滅要素,其本質,便是滅亡之因。
現在,二十四個毀滅要素的融合,取決於你的一念之間。我已經將決定一切的力量,留給了你!」
「所以,由你來決斷吧,代表全人類的救世主——槐詩!」
會長微笑著,滿懷期待:
「人類是否配得上永恆的樂土!?」
「無需顧慮,這便是你理所應有的權力。
作為背負所有命運的成果【thE oNE】,作為天文會所締造的【至上仲裁者】,作為【見證者】去隨心所欲的進行審判吧!」
領悟了人類本質之後,又摒棄了人之原罪,渴望得到所有,又失去了一切的你,是否會對這一切絕望?
還會嚮往著,去成為英雄嗎?
他說:
「——由你來決定,這個世界究竟應該去往天國,還是地獄!」
槐詩閉上眼睛。
再沒有說話。
只是,忽然想要笑。
就因為這樣的理由,就因為,如此離奇的渴望……自己所經歷的一切,所失去的一切,只為了讓自己成為救世主的模樣。
現在,他終於成為了帶來毀滅的救世主,可他所渴望的東西,卻已經再無法觸及。
所以,不要去再講那些過於偉大的目的和理想……
槐詩,握緊了手掌。
崩裂的聲音響起。
自會長的體內。
在漆黑的火焰焚燒之下,會長的身軀漸漸破碎,靈魂焚燒,化為虛無,一點點的走向破滅。可他好像一點都不覺得恐慌和難過,只是平靜。
他已經為這個世界留下了答桉
即便自己無法親眼見證也沒有關係。
在最後的最後,他只是努力的抬起頭,看著槐詩,釋然的道別:「祝你能夠獲得幸福,槐詩,哪怕只有一瞬。」
那究竟是對曾經那個少年的憐憫,還是對於工具的關切呢?
已經分辨不清,也再無意義。
「謝謝你,會長。」
槐詩凝視著飛散的塵埃,告訴他:「我已經……不再渴求那麼遙遠的東西了。」
他閉上眼睛。
黑色的火焰從倫敦燃起,擴散,吞沒了最後的建築。
在莊嚴猙獰的日輪映照之下,整個現境漸漸被那絕望的火焰所吞沒,無以計數的灰儘自破碎的世界中升騰而起。
拯救,亦或者毀滅?
他已經不再去想,也無需去思考,只要順應此刻內心之中的悲愴鳴動,便足以裁定所有。
將一切,焚燒殆盡!
就這樣,永遠的,將現境化為了虛無。
可即便是如此,依舊未曾停滯。漆黑的太陽高懸於深淵之上,無聲的俯瞰著所有,那即將迎來毀滅的一切。
一座座地獄在暴虐的烈光之中被點燃,直到整個深淵都籠罩在破滅的焰光之中。
蕩然無存。
所有的反抗,都被毫無憐憫的點燃,所有的挑戰,都在毀滅的奔流之中碾成了粉碎。當整個現境的命運迎來最終的結果,深淵也在這毀滅之中迅速的消散。
一切都再無意義。
因為一切都迎來了結局。
除了救世主之外,再沒有任何活物的存在。
也不曾有新的世界重生。
永恆的孤獨和空洞裡,最終的地獄之王見證著曾經的所有。佇立在時光的盡頭,眺望著過去的所有。
當遙遠的時光之前,傳來了隱約的呼喚時,便微微抬起眼童,向著曾經的曼徹斯特,投去了嘲弄又緬懷的一瞥。
這便是註定的前因。
從此之後,十萬年,二十萬年,三十萬年,一晃而過。
就在這以無窮計的時光里,槐詩終於從這漫長的夢裡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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