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二章 美學與我(2/2)
只要,閉上眼睛。
捨棄視覺。
以直覺去應對一切。
「藝術,即便是用身體,也能夠感受的,槐詩先生。」吉賽爾冷聲說:「閉上眼睛,什麼都解決不掉。」
整個工作室內,所有的畫框都劇烈的震動起來。
虛無的存在突破了束縛,油彩所構建的怪物從其中匍匐著爬出,化為了封鎖一切方向的恐怖洪流,向內收縮。
癲狂的向著槐詩發起進攻。
只是瞬間,便撕裂了他的手臂,近乎,齊根而斷。
太多的進攻了。
在觸碰到的一瞬才做出反應,根本不足以躲避所有的襲擊,可即便如此,槐詩依舊平靜,面沉如水。
從其中躲避。
克制著演奏法的本能。
「實際上,同樣的限制,我曾經,遇到過……」
自圍攻之中,槐詩不斷的遭遇攻擊,留下了一道道傷痕。
可話語依舊平靜而穩定。
再度回憶起,曾經在赫利俄斯之上所遭遇的限制。
那一片禁止一切演奏的戰場空間。
那是槐詩第一次遇到針對自己演奏法的限制,狼狽的吞下敗北的苦果。
即便是最後取得了完全的勝利,可這一份恥辱,依舊銘記於心。
「所以,我就曾經請教過我的師姐。」
槐詩微笑著,對她說:「萬一有一天,演奏法被針對了怎麼辦?」
「她說,很簡單。」
「只要暫時忘掉演奏法不就好了?」
當時的羅嫻不解的回答:「重新找其他的方法嘛。」
「這……完全做不到吧!」
槐詩無奈。
「做不到,是你的要求太高了。而不是忘不了。」
羅嫻看著他,根本無需更多的解釋,就已經明白了癥結的所在,給出了解決的方式:「如果辦不到的話,那就忘掉更多的東西好了。」
她說:「你什麼都不需要做,什麼都不需要記得。」
「只要,什麼都不做就好。」
忘掉,演奏法。
倘若忘不掉的話,那就忘掉更多,捨棄更多。
忘掉,呼吸,心跳,戰術,還有思考。
捨棄所有。
當捨棄音樂和理想之後,名為槐詩的東西隱沒在了混沌之中,所留下的,便只有本能。
殘存的本能。
生物、怪物和毀滅者的本能!
然後,從頭開始。
「請放心。」
那一瞬間,槐詩閉著眼睛,輕聲說:「不會讓你痛苦太久。」
他保證道:「很快就會結束的。」
在那一刻,緊閉的眼睛,再度睜開。
漆黑不見。
所留下的,便只剩下……一片觸目驚心的猩紅。
自染滿鮮血的俊秀面孔之上,嘴角緩緩咧開,張口,深呼吸,浮現出了空洞的笑容。
眼看著不斷鑽入自己意識中的一切。
毫不反抗。
而從那一片猩紅之中,所燃起的,便是洋溢著喜悅和癲狂的火焰。
倘若一言概之的話,甚至可以稱之為熱愛!
可正是這種不假思索的讚賞,卻令吉賽爾為之顫抖,不由自主的,想要尖叫。
他是如此的愛著眼前的世界。
可表達熱愛的方式,卻只有一種——
最直白,最殘忍,最冷酷的,毀滅!
轟!
明明是靜止了一切嘈雜的工作室,可自那一瞬間,幻覺一般的巨響竟然充斥了吉賽爾的意識,震動靈魂。
就在槐詩的面前,一張無數蝴蝶和蠕蟲所構成的抽象面孔,無聲的炸成了一團渾濁的油彩。
自正中,被徹底撕裂。
以雙手,殘酷的寸寸解離!
緊接著,再下一個。
捨棄了音樂,捨棄的演奏,和捨棄了理智之後,只剩下毀滅欲望和殺戮本能的怪物從囚籠中解脫。
如此貪婪的欣賞著眼前的藝術。
然後,以最直白的方式,獻上讚賞!
毀滅!
轟!
宛如帆船一般在眼之海中行駛的鯨類生物慘痛嘶鳴,自他的踐踏之下,在他的大笑聲之中。殘酷的破壞,開始了。
鼓手、禹步,超限狀態。
行雲流水的霹靂和天崩,肆意的宣洩著這一份破壞力,哪怕自己肢體也在這之中反震,碎裂,扭曲。
當隔著無數油畫怪物,看向了吉賽爾的瞬間。
破碎扭曲的面孔之上,名為槐詩的怪物眼瞳里,浮現興奮的光芒。
咧嘴一笑。
在那一瞬間,吉賽爾的心中,已經明白。
勝負已分!
.
.
對於其他人而言,兩人之間的鬥爭是如此的乏味,毫無任何的表現。
就在吉賽爾丟下了畫具包的時候,兩人對視的瞬間,他們便都僵硬在了原地。
一言不發。
就好像靈魂離體了一樣。
再然後,艾晴和弗朗西斯科就看到了,槐詩身上源源不斷的出現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痕和傷口,劇烈的抽搐,跪倒在地。
而吉賽爾,汗流浹背。
但很快,槐詩的傷勢就開始越來越嚴重,血色流淌而出,蔓延。而吉賽爾的臉色也越發的蒼白,直到最後,臉上出現了一個拳印。
然後,再一個。
又一個!
手臂自慘叫中扭曲,破裂,脊柱被無形的掰斷,顱骨崩裂,眼球從眼眶中脫離,面目扭曲。
再然後,踐踏!拋擲!扭轉!一寸寸的被撕裂,分解……
直到最後的瞬間,她悽厲的吶喊著,終於,從自己的工作室中逃出。
回歸了現實。
顫慄著,不顧身上的傷勢,奮力向身後蠕動,哭喊一般的尖叫,隨著油畫色彩從傷口中溢出,她的傷勢迅速的復原。
可神情卻越發的扭曲。
看著仿佛沉睡一般的槐詩,驚恐抽搐著,劇烈的顫抖。
「怪物!」
她失控的咆哮,「你這個該死的怪物!!!」
而槐詩,仿佛終於從夢中驚醒了。
抬起眼瞳。
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重創,並不在意,只是微微笑了笑,抬起了破碎的面孔,看向了她:「看起來,我贏了。」
吉賽爾的臉色慘白,想要說什麼,死死的咬著牙,卻沒有勇氣。
只有弗朗西斯科嘆息了一聲。
「是的。」
他說:「你贏了。」
槐詩點頭:「那麼,繼續?」
弗朗西斯科沉默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無聲長嘆。
最後看向自己的同伴:「吉賽爾,幫他治療。」
「你瘋了嗎?!」
末日畫師震驚失聲。
「我說,幫他治療。」
弗朗西斯科重複了一遍,神情複雜:「確實,現在重新開始新一輪的話,我占有優勢。但這樣並不公平吧?」
吉賽爾沒有說話。
「我們不是已經說好了麼?」弗朗西斯科看著她:「既然要打,那就願賭服輸。我不想要遺憾。」
「……」
沉默中,吉賽爾再沒有說話。
咬牙,從地上爬起來,克制著內心中的恐懼,一步步的挪向了槐詩,從畫具包里抽出了自己的畫筆。
隨意的,沾著槐詩的血,自他的身上勾勒。
動作飛快。
速寫,開始了。
自那一雙靈巧的手掌駕馭之下,嶄新的肌理和骨骼被重新畫出,傷口被血色的顏料覆蓋,再度創造出新的部分。
短短的幾分鐘時間,槐詩的重創就已經消失無蹤。
就連身上破碎的衣服都已經復原。
「謝謝。」他感激的致謝。
吉賽爾冷哼一聲,並沒有理會他,轉身離去。
而就在原地,槐詩活動著恢復原狀的身體,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很抱歉,讓你留下了不太好的回憶。
但實際上,還有更簡單的辦法來著。」
槐詩尷尬的說道:「可我覺得這樣不太好,太不尊重人,所以……」
「你——」
吉賽爾大怒,回眸怒視:「你還想要羞辱我到什麼時候?!」
「好吧好吧,我的錯。」
槐詩舉手投降,毫無任何不耐煩:「既然你不服氣的話,就在再來一次好了,怎麼樣?我也保證不用那麼嚇人的方式了,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傷害。」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吉賽爾的眼睛:「但這一次輸了的話,總該心服口服了吧?」
吉賽爾沉默。
猶豫著,掙扎。
「放心,就算是你再輸了,也不算數,只是一個演示而已。」槐詩補充道:「況且,自己的藝術被這麼粗暴的方式打敗,你也不甘心吧?」
吉賽爾欲言又止,許久,緩緩點頭。
「再來?」
槐詩微笑,伸出了自己的手。
漫長的猶豫之後,吉賽爾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瞬間,油彩變換之中,工作室再度展開。
這一次,再不給槐詩任何的機會,所有的畫作在瞬間具現,吉賽爾解開了束縛,毫不留情的,向著槐詩發起猛攻。
而槐詩,只是站在了原地。
任由眼前的一切不斷的鑽進了自己的眼睛裡。
只是,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在自己的白襯衫上,筆走龍蛇,寫下了一個又一個的字符……
當那景象映入了吉賽爾眼瞳的瞬間,令她不由自主的微微一愣。
可即便根本不在乎,可那些字符依舊不斷的鑽進了她的眼睛裡,令她不由自主的念出:「阿開苦力……猴呀……猴奔?」
這是什——
啪!
那一瞬間,她的身體,凍結在了原地。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遲了。
然後,才看到了,停在自己眼睛前面的拳頭。
「如你所說的那樣。」
槐詩微笑:「限制是相同的,不是嗎?」
所以,漏洞才會如此明顯!
簡直已經大到了讓人不利用一下都不好意思的程度了。
既然你選擇再來一次。
那我可就不當什么正人君子了……
現在,槐詩展開雙臂,開始輪流向吉賽爾展示寫在身上的字符。
從『是他是他就是他』、『歐洗海帶哦』再到『東北的隆冬噠噠噠』、『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一群藍精靈』、『ABCDEFG』、『歐巴江南style』、『I have pen』……
如是,當著她的面,載歌載舞。
半個小時後,工作室終於消失無蹤,吉賽爾仿佛行屍走肉一樣,失魂落魄的從裡面走出來,再沒有說話。
呆滯的看著弗朗西斯科。
許久,哇得一聲哭了出來。
她已經根本停不下來腦內循環了。
下次還是讓他繼續彈那個破手風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