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四十七章 願望(2/2)
「……」
在這短暫的沉默中,燕青戈沒有說話。錯愕的神情散去之後,卻未曾有絲毫的欣喜和愉快浮現。
只是,難以言喻的失望。
「都是,屁話啊。」
他輕聲呢喃:「你在可憐我嗎?」
什麼欽佩,什麼認可,都是沒有任何價值的東西,就跟那些什麼努力和心愿一樣。只是用來安慰人的藉口,去博取可憐的東西。
你已經努力過了、你很強大、很榮幸和你作戰、我認可你了!
再沒有什麼東西,比從敵人的嘴裡聽到這樣的話,更讓人感到羞辱的事情了!
「螣蛇乘霧,終為土灰……把你的認可留給自己吧,巨人。」
溶解的血水裡,疲憊的升華者抬起了眼睛,看著他,一字一頓告訴他:「我不是為了什麼狗屁榮譽來到這裡的!」
這個世界上,還有更加重要的東西,榮譽與之相比,不值一提。
甚至,就連自己的生命也可以捨棄。
他早已經明白。
甚至在漫長的時光之前,便已經對這一結局,有所明悟——
「你真的想好了麼?」
玄鳥的面孔再一次浮現在眼前。
總是愁眉不展的神情,撓著鬍子,手中捏著報告:「選了這條路,只有折磨和消耗而已……確實,你和騰蛇一系的適應性很高,但其他的也不差啊。」
「回去好好考慮一下吧,小青,沒必要這麼極端。」他拍著自己的肩膀:「有什麼事情,咱們下個月再說。」
「不用了。」
燕青戈搖頭,斷然的回覆:「我已經決定好了,就這個。」
玄鳥的沒有說話,只是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便緊了,那麼用力。就好像,想讓他知難而退一樣。
許久,卻忍不住一聲輕嘆:「總要告訴我,為什麼吧?」
「因為除了我,別人不行。」
燕青戈昂起頭,努力的想要想要擺出義不容辭的模樣,可是表情卻不斷的緊張抽搐,早已經汗流浹背。
直到,玄鳥失笑,搖頭一嘆:「都是一幫裝模作樣充大人的臭小子啊。」
「我是認真的!」
燕青戈提高了聲音,面色漲紅,不斷的重複:「我是認真的!」
玄鳥沉默著,好像在猶豫一樣,許久,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去。
只是,在走到門前的時候,微微停滯。
回頭,看向他。
「愣著幹什麼?跟我去做檢測……」他說,「一切看結果,不准胡攪蠻纏,明白嗎?」
「好的,一定!」
燕青戈大用力的點頭,大喜過望。
忽略了前方悵然的嘆息。
時隔這麼多年,他已經忘了當時他們還說了什麼,也未曾想明白,那一天玄鳥的表情究竟是欣慰還是難過。
只記得稷下的藥水很難喝,檢驗很折磨,以及,有那麼幾個瞬間,他很想要後退和退縮。
還有,那個一直走在前面的背影。
那麼蒼老。
可是當有後繼者跟在身後的時候,便會挺得筆直,哪怕有天崩地裂的事情也不動搖。回頭看向身後的時候,就會微微一笑,讓所有的苦難都變得不值一提。
螣蛇乘霧,終為土灰……
每個人都這麼告訴自己。
可就算是如此,在變為土灰之前,也總會有閃耀的時候吧?
所以,哪怕是東夏最弱也無所謂,會被人看不起也沒關係。
如果自己的價值就在於此的話……
好像,也不賴。
他只想要知道,有朝一日,自己能夠像玄鳥一樣,變成走在別人前面的那個人嗎?
這樣的話,回過頭的時候,便可以豪邁一笑。
對他們說,一切有我。
所以,不用害怕。
現在,他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美好的像是夢一樣。
哪怕夢裡只有毀滅和死亡。
可當他再度從死亡中睜開眼睛時,數之不盡的屍骸里,便有一個又一個的燕青戈爬起,否定了眼前的毀滅,跨越死亡,再度拖曳著武器,走向巨人的陰影!
從未曾有過如此美妙的感覺。
越是靠近死亡,腳步便越是輕快。
越是瀕臨毀滅,神智卻越發的清醒。
能夠感受到,無數死亡的重量,那些未曾泯滅的執念,一個又一個的自己傳達著僅存的意志,向著下一個自己,下下一個。
以此決心,跨越死亡和生命,毀滅和存在,將活著的他和死去的他,連接唯一。
啊,誠然如此,土灰和騰蛇係為一體。
隕落的,翱翔的,都是自己。
奔向毀滅的大蛇暢快的嘶鳴著,無聲的歡歌。
伴隨著修正值的焚燒,以自我所鑄就的威權降臨在自我的手中,無數個自己的決心重疊在了一起,就變成了,足以同巨人相抗衡的力量!
他終於真正的成為了【勾陳】!
哪怕只有現在……
「我再問一次,巨人——」
無數堆積成山的屍骸之上,燕青戈踏著自己的殘軀,高度已然同巨人平齊,如是,俯瞰著那龐大的對手,最後發問:
「你膽敢,可憐我嗎?!」
巨人沒有說話。
沉默的,看著他的面孔。
那樣的眼睛,千百雙,看著自己。在那些未曾掩飾的彷徨和恐懼里,始終堅定不移的輝光。
無以計數的星辰匯聚,像是海洋一樣。
「真璀璨啊,現境人。」
海之巨人衷心的輕嘆:「這樣的靈魂,一日之內,竟然能夠看到兩次……是我的錯,不論是那個人,還是你,都是應當全力以赴的強敵。
所以——」
那些宛若波瀾的回聲,重疊在一處,變成了吞沒整個地獄的潮聲,泛著歡欣和讚嘆的音色。
最後一次,致以懇請:
「——請你,同我廝殺吧!」
在那一瞬間,深淵之海咆孝,毫不猶豫,毫無保留的,向著眼前的現境之海,發起進攻!
無窮的血水和溶解的波瀾碰撞在一處,升上了天空,籠罩了天與地。
形成了即便是現境也能夠觀測到的,龐大漣漪!
中樞之內,一片寂靜。
當來自黑暗裡的那些景象,在律令卿的意志之下,投影到現境中樞的天穹上時,便再沒有任何的聲音。
最先出現的,是化為廢墟的天竺堡壘。
坍塌的建築,逝去的生命,殘缺的屍體,乃至被破壞成塵埃的一切……所有都在秘儀的籠罩之下,被凍結。
就好像巨型的琥珀一般,將毀滅變成了珍寶,在無數鎖鏈的纏繞之下,被拖向了血河,成為了亡國的收藏。
緊接著,是冰天雪地中的,被虛無的空氣所凍結的軍團。
在撲面而來的死亡中,聖徒和騎士們依舊維持肅然和震怒的模樣,突破了重重軍團的阻擊,向著指揮的統治者發起最後的突襲。
最終,被盡數籠罩在冰晶里,宛若凋像一樣。
在他們的最前方,寒血主俯瞰著眼前凍結的敵人,嘴唇開闔,似乎問了一句什麼。但卻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
只有那一柄,在凍結的冰層里,緩緩向前的劍刃,向著她的面孔。
於是,寒血主點頭,知曉了那個回答。
揮手時,便有爆裂的聲音響起。
紅色的冰晶紛飛,猩紅的色彩凍結。
便形成了一座座再無聲息的凋像。
宛如墓碑。
再緊接著,便是海之巨人的戰場,無數屍骸之間,巨人宣洩著力量,將眼前的阻攔者一次次殺死,蹂躪,溶解。
毫無保留的,降下毀滅!
寂靜里的決策室里,玄鳥沉默著,看著這一切,沒有說話。
想要閉上眼睛,卻不能夠,強迫自己凝視著畫面中的景象,不肯眨眼。
直到那樣的景象消散,變成被血潮所覆蓋的羅馬軍團,捍衛著皇帝行闕的軍團被猩紅一次次的吞沒。
風雨飄搖。
就這樣,展示著膽敢反抗的慘烈下場!
最後,在投影之中,燃燒的太陽船墜落在大地之上。
斷裂的鐵樹之下,槐詩面無表情的抬頭,看向天穹之上那漸漸撕裂災雲而降下的龐大陰影,再無天梯的霓虹和神聖的幻光,可災厄的氣息卻越發的狂暴,向著大地,灑下漆黑的凝固之雨。
這便是昔日,理想國所遺留的惡業。
無何有之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