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新君!(1/2)
燕皇就坐在那裡,目光望著門口那同樣的一襲白衣,仿佛看見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
還記得當年,
他跪伏在先皇的病榻前,
手奉托盤,托舉著丹藥,一邊紅著眼眶一邊看著先皇主動伸手將丹丸拿起;
「朕得吃,
朕不做那什麼勞什子的太上皇,
咱姬家的中樞皇權已經式微如此了,朕借著鎮北侯府的勢力奪得了皇位,他李家,怕是再也不為中樞所制了;
所以,姬家的餅,已經不大了,咱自家人,就別再分了。
朕求神問佛,尋仙訪藥,荒唐皇帝,死於服丹,理所應當;
李家的那位,朕和他有一段香火情,他也走了,你和李家那小子,自幼也是一起長大,朕清楚,你和他關係極好。
但李家小子,當小侯爺時,是小侯爺,當侯爺了,則是侯爺,你要是還是太子,身份,就不對等了,不對等了,那情誼,也就變了味兒了。
朕得趕緊死啊,讓你上來;
有時候,朕也會回頭想想,想想當年,朕被逼出了皇宮,去靠鎮北侯府的勢力再奪回皇位,這,到底是對還是錯。
豪兒,
你要是沒能壓製得住鎮北侯府,沒能把爹這個窟窿給補回去,那爹,就真成我姬家的千古罪人了。
這當上皇帝之後,才發現,眼前所看的風景,味兒,都不同了。
當初和兄弟們殺得那麼慘烈,奪嫡得那麼厲害,現在再回頭看看,要是能退一步海闊天空,朕,興許真的會選擇退一步的,朕相信,你的那些叔叔伯伯,興許也會這般想。
大燕,
還是太貧瘠了;
內鬥來內鬥去,就這點家當,爭著,有什麼意思?
「父皇……」
病榻上的先皇看著姬潤豪,臉上,呈現出一種異樣的紅暈,而其脖頸位置,則黑斑密布,極為顯眼;
「朕不是個好皇帝,好在,朕有個好兒子,豪兒,等朕下去後,必然是要被列祖列宗責罵的,但朕能忍,朕也會忍;
朕就在下面等著,
等著朕欽定的大燕下一代皇帝,做出他的功績來;
爹等著,
等著你在下面,為爹在列祖列宗前,掙出個臉面!
爹想讓列祖列宗覺得,哪怕爹這輩子,沒幹什麼事兒,儘是荒唐,但只要生了你,選了你,爹這輩子,就是英明的,就是值得,哈哈哈……」
「爹沒什麼好教你的,從你開王府開始,爹就不理朝政了,只負責享樂,圖一個聲色犬馬,讓那些個世家,覺得我姬家,也就這樣了,讓鎮北侯府的那位老兄弟,覺得可靠,覺得踏實;
在王府,在東宮,
其實政務,就都是你在處理。
爹不擔心你的本事,但這當爹的,臨走前,總得與你說道說道幾句,否則,就覺得少了點什麼。
第一,
爹這上半生,基本就是在和兄弟們鬥來鬥去,所以,爹擇了你,就認定了你,當然了,就是沒爹護著你,你也能將那些個兄弟們都壓得翻不起浪花來;
但爹還得叮囑你,到你老了時,到你覺得自己,也時日無多時,傳位的事,安排好,別再弄出爹那時的亂子了。
第二,
蠻子,蠻子,蠻子;
不管什麼時候,蠻族,都是懸在我燕人頭頂上的一把馬刀,別看他們現在像是不成氣候了,但你的眼睛,必須時時刻刻地留下一隻,就專門盯緊著荒漠。
姬家祖訓,
國可以亡,
家可以敗,
蠻族,
不得東進!
第三,
孩子,別太累了。」
………
「爹,您這時候怎麼能走神呢?」
姬成玦的話語,將燕皇,重新拉回到了現實。
父子之間,
一個沒穿龍袍,一個沒穿蟒袍,
唯一穿著四爪龍袍的那位太子爺,雄赳赳地來,淡然自若地說,再輕而易舉地跪;
做兒子的,今兒個像是喝高了一般,言語舉止之間,透著極為清晰的一股子輕浮勁兒。
人還是那麼重,卻不穩了。
……
「豪兒,朕,要走了,朕不虧了,皇帝,做過,福,享過,荒唐事兒,做過;朕,真的一點都不虧了。
朕是時候走了,
該是時候,給我兒,騰位置了;
該是時候,給大燕,騰位置了;
該是時候,給諸夏,騰位置了。
大燕八百年社稷江山,先人拋頭顱灑熱血所維繫之基業,老燕人代代守護之榮光;
朕,
給你!」
「父皇!」
「我兒莫哭,要笑;
大燕的皇帝,
可以荒唐,可以暴虐,可以肆無忌憚,
卻絕不能,
掉一滴眼淚!」
「爹!」
……
「兒子,給爹請安,爹,福康。」
姬成玦單膝跪下,行了個很簡單的禮。
坐在上方的燕皇,並未因這種不敬之姿態而生氣,反而,嘴角露出了微笑。
未等燕皇開口平身,
姬成玦就已經自己站了起來。
「朕的兒子,終於長大了。」燕皇開口道。
「兒子其實早就長大了。」姬成玦看著燕皇,「是父皇您,一直在壓著。」
「那你說,朕,壓住了麼?」
「您壓住了,農耕作物,隨四季而生,隨四季而長,隨四季而收,天時不可人逆,但您,卻做到了。」
「是麼。」
「可惜,您壓得住您的兒子,卻壓不住,您自己的天命。」
姬成玦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父子倆,
其實都掛著極為相似的笑容。
「兒子感念這老天爺,終於是要將您給收走了,這日子,兒子真的是快過不下去了。」
姬成玦回過頭,看向跪伏在後頭的太子,
「二哥,也快過不下去了。」
「朕其實早就知道,你們,你們這些朕的兒子,在朕的面前,一遍遍地山呼萬歲,但,在心底,卻巴不得朕,早早地駕崩。
好給你們,騰位置,是麼?」
「爹,您信麼,有一段近時間,兒子是真想過,這輩子,就做個荒唐王爺吧,該忘的事兒,就忘了,該了去的事兒,就了了;
一輩子醉生夢死,一輩子歡愉享樂,
不也快哉?
可是,
您不給兒子機會啊。
兒子過得開心,您就不開心,您認為自己,日理萬機,為大燕,為國事,耗盡心血,獨獨聽不得,兒子的笑聲。」
「成玦,你小瞧朕了。」
「不,兒子沒有,打從十歲那年,您將兒子抱在懷裡誇讚兒子最像您的第二天,兒子就懂爹你的意思了。」
「你懂了?」
「懂了。」
「很早,就懂了?」
「很早就懂了。」
「所以呢?」
「爹,您想所以什麼?
所以,兒子就得對您感恩戴德是麼?
所以,兒子就得為您的苦心孤詣,痛哭流涕是麼?
所以,兒子就得現在抱著您的腿,對著您哭喊,兒子誤解你了,爹,你好偉大,爹你太難了,爹,兒子以後會好好地,繼承您的志向。」
姬成玦眨了眨眼,
伸手,
指向燕皇,
「姬潤豪……」
當兒子的,
當臣子的,
此時,
直呼君父的名諱。
「你做夢!」
燕皇雙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就這麼看著自己的兒子不停地對自己大不敬。
但今日的他,卻沒有絲毫的怒氣。
「你隨意,朕今日,不會動怒。」
跪伏在那裡的太子聞言,緩緩地抬起頭。
他的動作,引起了燕皇的注意;
當太子抬起頭看過來時,正好碰上了燕皇轉過來的目光;
隨後,
太子又將腦袋,埋了回去。
姬成玦伸手,從旁邊拉過來一張椅子,就這麼地和自己父皇面對面地坐著。
「姬潤豪,小爺倒了八輩子的血霉,才投胎做了你的兒子!」
「你年幼時,有乳娘,沒有被凍死在道邊,沒有被拐賣,沒有生凍瘡,沒有落殘疾。
就是現在,
如果你不是朕的兒子,
你有什麼資格,
出現在這裡,
對著朕,
發著你的脾氣?」
燕皇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成玦,你逃不脫的,你掙不開的,你就是現在回去,用胰子,將自己洗上個百八十遍,就算是你將自己的皮,給洗下來。
你也依舊改變不了,自己,是姬家皇子的事實,是朕的兒子的事實。
沒有朕,
就不會有你。
朕知道,你一直在為你母妃的事,生朕的氣……」
燕皇微微側了側下顎,
看著坐在自己面前的兒子,
繼續道:
「是你母妃,先選擇了朕,才有了你,而不是為了你,才選擇朕。」
「嘁………」
姬成玦不屑地搖搖頭,
道:
「嘖嘖,爹啊,您這不要臉的勁兒,可真像您兒子啊。」
「呵呵。」
「朕,從未想過你能原諒朕,朕欠無鏡的,也欠梁亭的,但朕,從未欠過你們這些個小畜生。」
「我們是小畜生,成吶,那您是什麼?」
「朕,早就畜生不如了。」
「嘶……」
姬成玦站起身,似乎是在找尋著四周的物件兒,最後,乾脆將自己腰間繫著的鼻煙壺扯下來,向著地上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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