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回家(2/2)
世子爺,也不可能萬事都開心。
他李良申是個丘八出身,做到這個地步,靠的,是自己的本事,是自己的劍,是帶兵打仗的能力,而不是阿諛奉承溜須拍馬。
所以,
他完全不在意,世子回府之後,會不會因為今日的事而記恨自己。
因為,世子若是回府,世子就是世子了,他,依舊是總兵,一家人,算吧,但更重要的,是上下級的統屬關係。
上位者,
捨得殺自己麼?
嬤嬤嘆了口氣,道;「何必?」
「嬤嬤自己心裡也該清楚,事已至此,小侯爺,是回也得回侯府,不回,也得回侯府。
田無鏡的那個兒子,
養在平西侯府內,
這兩年,
也不見得就沒人打過那孩子的主意;
您一個人,
氣海也萎靡到如今的地步,
又如何可能再繼續護得住小侯爺?」
「呵呵,我原本想著,等我氣海完全閉合,修為全斷,我該死,也就死了唄,我養這孩子一遭,這孩子,總得給我立個碑,豎個墳。
接下來,
這日子,
也就是他自己的了。
他想平平安安做個普通人也好,有朝一日,忽然想回侯府也罷,
都隨他唄。」
「可惜,沒這個可能了。」李良申扭頭,看向坐在那裡的嬤嬤,「他沒這個可能了。」
嬤嬤沉默了。
「李總兵,本世子,命你放下你的劍。」
李良申看著阿飛,
點點頭,
「喏!」
劍,
放下了。
其實,
沒多少知道自己身份的驚訝,
從震驚,到不敢置信,再掐一起掐自己的臉皮,看看是否在做夢,沒這些步驟。
為什麼要瞞著孩子的身世故意不告訴?
嬤嬤很早,就告訴了這孩子,你爹,是大燕三十萬鐵騎之主,是鎮北侯爺!
為了孩子好,平平安安,所以不告訴孩子身世,非得等到自己死前,就剩一口氣,亦或者就如同說書先生那般,等到刺客上了門,給自己一劍,等到這娃兒,哭著喊著撲到自己身上,自己在彌留之際,再給他說說他的身世;
扯呢?
有這個鬼必要麼?
在嬤嬤眼裡,也就只有周先生講的故事裡的那些傻子玩意兒才喜歡次次這般玩兒。
李家人,怎麼過都可以,卻不能過得糊塗。
阿飛看向嬤嬤,
道:
「婆婆,其實我早想過了。」
「真是自己拿的計較?」嬤嬤問道。
阿飛點點頭,道:「本想陪著婆婆,給婆婆送終的。」
「也一樣的要送的。」嬤嬤提醒道,「可不能白養了你一遭,你若是要回侯府,我自然也是會跟著去的,我也想夫人了。」
「那是自然的,生恩比養恩大,阿飛,不會忘。」
緊接著,
阿飛又看著李良申,道;
「我原本想著,送走了婆婆後,我差不多也就成年了,就可以離開陳家莊,去外面看看了,我很小就知道,我是誰的兒子,知道我不姓陳,姓李。
所以,我想去北封郡,去荒漠看看,可惜了,我腿是瘸的,當不了輔兵。
我又想著,在北封郡看看,走走,然後再去燕京看看,走走,不管怎麼樣,既然知道了自己姓李,總得比別人多看看這世道上的風景,一門心思地埋頭過日子,總覺得,會是一種缺失。」
李良申蹲下來,擼起阿飛的褲腿。
嬤嬤開口道:「嬰孩時受的傷,還中了毒,我刮去了毒,保下了他的命,那塊地方的筋脈,先天被毀,藥石無用了。
說不得,連習武,也麻煩。」
「侯爺也不是高手,照樣可以統御大軍。」李良申說道。
「侯爺是因為曾受過傷,侯爺的練武天賦,本該極強。」
「這孩子,也是受傷,無礙的。」李良申站起身,問道,「可曾讀過書。」
蜷縮在門口的老儒生馬上舉起手,
喊道;
「讀過,讀過,讀書寫字,詩詞歌賦,我都教過,不說是全才,但基礎肯定紮實,您瞧瞧,他眼睛裡哪裡有半點村戶娃兒的混沌?」
李良申聞言,點點頭。
讀過書就好,以後,就省事了。
武功什麼的,真的不重要,侯府不缺高手保鏢,也不會缺猛將。
當然了,
就算沒讀過書,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先前這孩子對自己的那一刀就說明,有這個心性,足矣。
換句話來說,
其實心性,才是最重要的。
坐那個位置,
你可以蠢,你也可以笨,你甚至可以天真,也可以浪漫,
這些有的沒的,你都可以有,
可唯獨不能缺的,
是——狠!
蠻人是狼,荒漠裡的狼,你不夠狠,狼就不會畏懼你。
「婆婆,我想去看看,我想去問我爹一些事,有些東西,在我心裡,憋了很久了。」
你說他是不想繼續在村莊裡過苦日子了,想去榮華富貴,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人之常情。
你說他是想去求一個意念通達,問自己的父親一些事情,也是理所應當。
不想養自己,為何還要生下自己?
他其實一直在思索,思索自己的未來,思索自己的出路,思索自己的以後,所以,他想求個明白。
阿飛轉身,看向躺在床榻上的陳仙霸,
道;
「跟我走吧。」
這是髮小,
鐵一般的髮小,
他對自己好,純粹是脾氣相投,不帶半點功利。
老儒生馬上揚起脖子,他心心念念所求的,不就是自己看中的這個娃兒,有一份更好的出路麼!
現在,
要成了!
陳仙霸笑著搖搖頭,
道;
「不,我不跟你走!」
「………」老儒生。
這一刻,老儒生恨不得對李良申喊道:劍來!
趕緊給老夫捅死這王八羔子!
阿飛對此並不意外,道;
「你還是想去找平西侯爺?」
「對,我說阿飛,你小子在陳家莊,都是由我罩著的,我跟你去鎮北侯府,豈不是變成你罩著我了?
說不得,我還得給你下跪行禮,喊你一聲小侯爺,然後別人知道我和你的關係,對我也會熱情殷勤一些。
但,
不對啊,
我陳仙霸,
啥時候要靠這樣去過日子了啊?
嘿嘿嘿,
你且等著,
日後啊,
等我在平西侯爺手下混出個人樣後,再來找你,那樣,才有意思。」
每個人,都有自己心中獨屬於自己的路。
陳仙霸願意和阿飛當朋友,是因為阿飛,他和其他孩子不同。
而阿飛願意和陳仙霸當朋友,也是同理,不僅僅是為了那幾鍋魚湯。
陳仙霸是個頂天立地的……少年郎,
所以,
他覺得同樣出身於黔首的平西侯爺,才更符合自己對未來,對男子漢的想像。
阿飛對李良申道;
「可以送我這朋友去晉東平西侯府麼?」
李良申點點頭。
阿飛轉而對陳仙霸道,
「送你去投軍,不會和平西侯爺打招呼,你父母這裡,我可以留下一筆錢的,他們養老,也不用擔心的。」
「成,銀子就當我欠你的,以後我拿軍功賞銀來還!」
阿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道;
「其實,我一直以來都很想對你說,我家,很有錢的,我可以天天大魚大肉的。」
這是阿飛,隱藏在自己心底好幾年想要炫耀出來的話。
而這時,
嬤嬤開口道;
「鎮北侯府的男人,頓頓粗茶淡飯,連侯爺,也不例外。」
「………」阿飛。
要不然怎麼會鎮北侯爺入京城,一口氣連點了好幾隻烤鴨呢?
之前,沒人告訴阿飛這件事。
因為世人,真的不相信,百年鎮北侯府,日子會過得那般的清貧。
阿飛撓了撓腦袋,
嘆了口氣,
往床邊一坐,
道:
「忽然,不想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