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佛女,贈花(1/2)
「若我沒有猜錯的話,他們應該是使用鴛鴦酒壺的吧?」
江名媛頷首,臉色木然,「酒壺中另一邊所放置的便是毒酒。」
「他們很清楚,若是我斟的酒,姐姐便不會懷疑。」
朝顏想像一下那場景,便感到分外的悲傷。這整件事中,最痛苦的便是先生本人。她親手了結了她姐姐的性命。
江名媛的眼眶中充滿了眼淚,「應該死去的人,是我。」
「在毒發的時候,姐姐卻依舊念著我,她強行用內力將毒素給壓制住。那個時候,叛軍已經兵臨城下。姐姐說,我不能背負著殺死她的罪名。因此在最後,她選擇自焚在宮殿中。」
「而我的臉,也在那場大火中毀了。」
「那個時候我想明白了,無論她是什麼身份,不管她是不是孤魂野鬼,她才是我最重要的人。只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江名媛看向她,眼神悲傷又慈愛,「你可別同我一樣,等到徹底失去後,才知道什麼叫做痛徹心扉。」
朝顏握住了她的手,這個時候,她說不出別的安慰的話語,只能用行動來表達對她的支持。
江名媛嘴角的笑容變得冷然,「後來我費盡心思混進柳歷春的軍隊之中,直接對他下藥,讓他無法擁有子嗣。」
「想要踩著姐姐的屍骨兒女成雙,坐擁江山,他想得美!」
朝顏心中十分清楚,這整件事情當中,老師最恨的便是她那舅家和柳歷春了。在她眼中,這兩位便是奪走江明姣性命的罪魁禍首。
「我想姐姐大概是憎恨我的,不然也不會一次都不曾入夢來。」
「她恨我,是應該的。」
這幾十年來,江名媛畫地為牢,一個人品嘗著悔恨自厭的滋味,從未解脫過。
朝顏不是江明姣本人,她也不知道江明姣在自焚時,又是什麼心情。可是她若是憎恨江名媛這個妹妹,又怎麼會寧可自焚,也不願讓對方背負著殺死她的罪名呢。
那個人比她想像中要更溫柔一些,還有種理想化的天真的執拗,她未嘗不知道她為了提高女子地位的那一系列行為不知道會觸怒多少人的利益,甚至讓自己陷於萬劫不復的境況。可是前面即使是懸崖,她也依舊選擇了向前走了過去。
朝顏也從中學習到了,她的步子不能邁得太大,否則江明姣便是她的前車之鑑。
江名媛告訴她這些,未嘗不是為了提醒她呢。
江名媛說道:「一開始我只是覺得你和姐姐很像,卻沒想到你開始逐漸和姐姐走一樣的路。只是你比姐姐更聰明,知道不能太激進,因此你們兩個,一個為世不容,一個為人們所敬仰。」
看著朝顏一步步走來,她便宛若看到了當初的姐姐。便忍不住想要多教她一些,至少讓她不要走了彎路。
朝顏沉默了許久,然後提起了憐玉教,「老師可知道那憐玉教?」
江名媛點點頭,「憐玉教的教主小滿是姐姐收養的孤兒,對姐姐最是忠心耿耿,她的世界便只有姐姐。」
「姐姐死後,她的想法便越發偏激,試圖推翻大穆,無論用什麼法子也在所不惜。她倒是想要殺死我,可是因為姐姐的遺命,也只能同我井水不犯河水。」
「她已經無法回頭了。」
朝顏不解地皺起眉頭,「我不明白,為什麼她對我懷抱著那麼深的惡意,一直想方設法要除去我。」若是在那小滿心中弄一個仇恨值排行榜,朝顏肯定比穆武帝還高。
她不是想要反大穆嗎?怎麼反的是她?
想到這裡,朝顏就無語凝噎,難不成她長了一張拉仇恨的臉不成?
江名媛說道:「即使是我,也不明白小滿的想法。她留我一命,也不過是因為姐姐的緣故。」
她停頓了一下,說道:「你若是希望的話,我可以隨你去京城。有機會的話,看看能不能遇到她,問她是什麼個想法。」
朝顏眼中閃過驚喜,「那真是太好了。」
朝顏覺得老師一直呆在清平觀中,某種意義上就是自虐。現在的她開始願意從過去中走出來,自然讓她歡喜不已。至於讓江名媛和小滿對話,朝顏倒沒那個想法。她不認為小滿會出現在人前。
江名媛看到弟子臉上的欣喜,明白朝顏一直以來都十分擔心她,心中十分熨帖。只是她本身也並不習慣說什麼軟和的話,反而板起臉,說道:「好了,我也該考一下你這段時間的水平,若是退步太多的話,就休怪我不客氣了。」
朝顏立刻垂下頭,一副乖巧好學生的模樣。
江名媛直接讓朝顏配置了一味的香,這香工序達到十八種,十分繁複,稍有不慎,便可能出錯。
朝顏認認真真地配置了起來,動作宛若行雲流水,看著就賞心悅目,每一步都恰到好處。
江名媛的眼中閃過一絲的滿意:朝顏著實是她所遇到最有天賦的人,她沉浸在香道中也不過是四年,卻已經有了她的三成火候,假以時日,一定能夠超過她。
對一個大師來說,最欣慰的莫過於後繼有人了。
儘管心中對朝顏滿意得不能再滿意了,江名媛卻只是說道:「馬馬虎虎。」
朝顏早就習慣了老師的口是心非,捂唇淺笑,「反正我知道您對我十分滿意~」
被她那麼一鬧,原本因為回憶過去的悲傷都消散了一些。
最後朝顏同江名媛約定好,兩天後帶她回京城。顧孫氏和孫雯都不在這裡,她也沒必要在這邊呆太久。再說了,她還得返回京城中面見褚經年,當然沒法耽擱太多的時間。
當她從觀里出來的時候,褚經年正一臉無聊地在那邊拿著石頭玩飛鏢。
他抬頭看到朝顏出來,將手中的石頭隨便丟到一旁,「嗯,我們走吧。」
他並沒有問朝顏關於少玄真人的事情,就仿佛他只是單純地陪朝顏過來而已。
朝顏唇角勾了勾,這便是獨屬於他的體貼之處。
她笑著看褚經年,「猜猜我和老師都說了些什麼?」
褚經年露出了有些緊張的表情,「老師有沒有說我壞話?」
朝顏煞有其事地點頭,「嗯,老師一點都不喜歡你,覺得你流里流氣的,長著一張花心的臉。讓我趁早將你給丟了。嘴唇薄,一看就是薄情之人,桃花眼,看著就風流,不長情。」
褚經年一臉的沉痛,「長相是父母給的,這個真的不準確。明覺禪師明明說過我這面相一看就是一心一意之人。」
褚經年不惜將明覺禪師抬出來,來為自己正名。他覺得自己真是太冤枉了。倘若是別人這樣評價他,褚經年肯定冷哼一聲,送對方一頓拳打腳踢。偏偏是少玄真人,是朝顏最敬重崇慕的老師。
朝顏噗嗤一笑,「我開玩笑的。老師還誇你了呢,說你看著便是長情之人,讓我以後和你好好過日子。」
其實少玄真人只是說褚經年不錯,後面是朝顏自己補充的。
褚經年這才鬆了口氣,在少玄真人身上,他頭一回體會到了見家長的壓力。
……
朝顏在京山縣這邊呆了兩天,然後便收拾好東西,同大家道別了。
臨走之前,洪小麗還送了她一個包袱的荷包,打開看,每個荷包都做的十分的精細,都沒有重樣的,各種風格的都有。
洪小麗道:「這些正好可以留給你用來。」
像朝顏出嫁以後,無論是給下人送賞賜,還是給晚輩,都需要用到荷包。洪小麗作為魏奶奶的弟子,女紅是沒的說的,她的荷包拿來送人一點都不失禮。
洪小麗知道朝顏現在身份並不一般,她手中珍貴的東西放她身邊並不算什麼。不過她還是想要盡一盡心意。
朝顏見了這禮物,十分喜歡,笑容燦爛,「這些可好了,我正缺這個呢。」她笑眯眯地看著洪小麗,「這禮物我很喜歡。只是你不會是在懷孕的時候做活的吧?」
這些荷包沒有三四個月是做不完的。
洪小麗說道:「在我知道你們兩個親事定後我就開始做了,放心吧,我心中有數的,不會勞累到自己的。到京城後,記得幫我給表姐問好。」
在依依惜別之後,朝顏等人便出發前往京城中。少玄真人自然也同他們一道。
在九月十號的時候,朝顏抵達京城。
她和褚經年第一時間進宮去面見穆武帝。少玄真人則是安排在自己的府邸中。前朝滅亡最少也有五十年,朝顏卻還是擔心有人會認出她來,還是小心的好。
穆武帝看著她的眼神很溫和,「你這回做的比朕想像中更好一些,不過你膽子也太大了點,居然親自去點那炸彈的引線。」
穆武帝想像一下那場面,都感到十分的後怕。
朝顏抿唇一笑,「您看我現在不也好好的嗎?女兒也是有十足的信心才敢這麼做的。」
穆武帝轉而將炮火集中在褚經年身上,「朕讓你同朝顏一起出去,想著你比較有經驗,她若是莽撞的時候,你還能攔著點。你倒好,同她一起胡鬧了起來。」
褚經年覺得,這天底下的岳父都是同樣的難纏。以前穆武帝對他那叫一個春風化雨,現在則總是對他雞蛋裡挑骨頭。
褚經年一臉嚴肅地說道:「我攔不住她,我們兩個之間,都是她做主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她一起了。」
穆武帝哼了哼,沒再說什麼,轉而開始誇獎了起來。誇獎的對象主要還是朝顏,朝顏這回是真的十分給他掙面子,那傳來的一個個捷報,好得讓那些大臣都懷疑是不是假的。
尤其是那祥瑞,若不是譚成也親自同他說了,而他也相信譚成沒有膽子騙人,他都忍不住要懷疑了起來。
若是別人擁有這樣滔天的名聲,上天的庇護,穆武帝再怎麼心胸寬廣都會免不了忌憚一二。但對象是朝顏,他的女兒,那自然是兩全其美的事情。
朝廷上的那些大臣更是沒話說。他派出去兩個欽差大臣,大家自然免不了要將兩人進行比較。因為對女孩子天然的蔑視,他們更是憋著一口氣,想讓朝顏知道,當官做宰是男人的本事。結果朝顏這次的行動卻狠狠地在他們臉上甩了一巴掌。
六個州,傷亡不過百,絕大多數的堤壩都完好,洪災之後關於賑災的一系列舉措也都讓人挑不出半點的差錯。憑良心說,孟津做的也不錯,藍河流域的傷亡沒超過一千,放在以前都是足以大肆追捧的功績了。只可惜有了朝顏作為對比……其他大臣若是想夸孟津,那就更加不能越過表現得更好的朝顏了。
在好好誇過一回朝顏後,穆武帝開始則是問起了具體一些事情,朝顏先前遞交過來的摺子雖然已經寫得很詳盡了,但還是無法方方面面都寫到。
這一場談話進行了足足兩個時辰,午膳也是直接同穆武帝一起用。該了解的都了解了,穆武帝才揮揮手讓他們離去,「你也去見一見你皇祖母,這段時間她一直念叨著你呢。」
……
從穆武帝這邊離開後,朝顏便去太后宮裡。
太后第一句話就讓朝顏無語凝噎,「呀,果然黑了點呢。」
朝顏憂傷臉,這也是不可避免的。畢竟這半年多的時間,她每天都在外面風吹日曬的,而且忙得一沾枕頭就睡著,根本就沒時間敷面膜,做美容工作。
太后左顧右盼,「可見你這孩子的確是累著了。皇帝也真是的,什麼累活盡往你身上放。」
二公主柳靖妍在旁邊笑道:「那也是因為父皇信任六妹妹,所以才會交託給妹妹呢,正所謂能者多勞。」
柳靖妍是十月的大婚,只是看她臉上完全沒有新嫁娘的不安,依舊怡然自得的悠閒樣子。因為她快出嫁了的緣故,太后這段時間便時常留她在身邊。
太后在噓寒問暖過後,便開始問起了她十分關心的問題,那就是所謂的祥瑞。像她這樣信佛的老人家,對這一塊最感興趣了。
朝顏覺得說這事,實在有自誇自擂的嫌疑,她只能儘可能用客觀的角度說這件事,「大概只是湊巧罷了,沒有世人說的那麼誇張。」
太后不依了,說道:「話可不能這麼說,如果說是湊巧,怎麼別人身上不發生這事,就你身上發生呢?莫怪有不少人覺得你是佛女呢。」
佛女?朝顏一點都不想要這個稱呼,還不如神女呢。
她陪著太后說了一會兒話後,才回到自己的玉華宮,柳靖妍說道:「我再過不久就要大婚,也想同妹妹好好聯絡感情呢。」
朝顏心中一動,她所了解的二公主可不是會將聯絡感情這話掛在嘴邊的人,只怕只是託詞罷了。
她面上只是不動聲色說道:「好,我正好可以同姐姐好好說一下這次的經歷。」
太后笑眯眯地對自己身邊的嬤嬤說道:「你看她們關係多好啊。」
她年紀大了,自然比較希望看到孫子一輩能夠和樂融融,雖然在皇家要做到這一點十分困難,不鬥得你死我活,已經算好了。
……
正如同朝顏所想的那般,在單獨兩人的時候,柳靖妍開門見山說道:「一開始祥瑞事件傳來京城的時候,一開始大家是不信的,直到後面一些官員都寫信過來了,大家才逐漸相信了這件事。」
「最初大家只是說你受上天庇護,而後有人聯想到明覺禪師對你的另眼相待,便說你是受到佛祖庇護,然後開始有人稱呼你為佛女了。」
「可能只是我多心,我總覺得,有人在引導著這輿論,你自己多加小心吧。」
朝顏眉頭微微皺起,「將佛女這帽子蓋在我身上,有什麼可算計的嗎?」
柳靖妍抿了一口茶,繼續道:「自然有差別的。神女的話,出嫁也使得,但佛女則不然。自古以來有佛女之稱的人,皆青燈禮佛,為國祈福。」
像倒道士可以娶妻,但和尚就不能了。
朝顏眉頭狠狠地擰起,冷笑道:「我倒是想看看是誰在背後搞鬼。」
她原本好好的心情,就這樣被弄臭了。
柳靖妍說道:「我想,對方肯定不僅僅只會這一招,接下來只怕還會有其他的招數。」
朝顏覺得她天打雷劈的技能也該拿出來用一用了。
「多謝二姐姐提醒。」
自從她恢復了身份以來,柳靖妍一直對她有諸多的幫助在身。
柳靖妍笑了笑,說道:「只是舉手之勞罷了。」
她也想看看自己這位皇妹能夠走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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