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祥瑞,可怕的愛情(2/2)
他的額頭抵著朝顏的額頭,語氣平靜,卻讓她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意味,「沒有下次。再有下次,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
在朝顏倒下的時候,有人說,這是因為朝顏強行阻止了洪災所付出的代價。誰也不知道那時候的他心中充滿了將一切毀滅的戾氣。
其他老百姓的性命關他什麼事?在一千萬人的性命後和朝顏之間,他只會選擇後者。憑什麼要讓朝顏為了其他人而犧牲呢?
外人看見褚經年這段時間水裡來風力去,任勞任怨,以身犯險,簡直是完美的欽差副使。
他所做的一切,也不過是希望心愛的女子眉眼之間的疲倦能夠少上一分,能夠多睡一會兒香甜的美覺。
朝顏能夠感受到褚經年身上散發的戾氣,她輕輕嘆了口氣,雙手環住褚經年,輕輕地拍著他的背,給予他無聲的撫慰。
「嗯,不會有下一次。」如果下一次她依舊需要用到領導力的話,那麼朝顏會提前告訴他一聲,即使會暴露自己的秘密也在所不惜。她不想再讓他如此擔驚受怕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咳嗽聲響起,蓮子打破了這一室的靜謐,「我粥端過來了。」
褚經年的臉色很不好,說道:「端過來吧。我來餵她。」
朝顏有些無奈,「其實我可以自己吃的。」
她對上褚經年的眼神,最後嘆了口氣,「好吧,你來餵。」然後她轉頭對蓮子說道:「嗯,你將我醒過來的消息傳出去,讓大家別太擔心,我沒事。」
熬好的小米粥上還浮著一層的米油,湯底是雞湯,入口即化。
朝顏吃到一半的時候,忽的想起一件事,「你吃過了嗎?」
她覺得以褚經年的性格,他很有可能什麼都沒吃啊,這兩天。
「吃了一些……」
朝顏呵呵了一聲,她才不相信呢。
褚經年知道騙不過她,說道:「在這種情況,我沒有心情吃東西。反正幾頓沒吃死不了人。」
後面的話在朝顏嚴厲的注視下直接吞了回去,褚經年用撒嬌的法子躲避了過去,「不如你等下餵我吃?」
朝顏點點頭。
於是當褚經年餵完朝顏後,便輪到朝顏餵他吃東西了。
收到朝顏甦醒消息的言靈昕和唐東離趕了過來,看到這壓根無法插入別人的氛圍,硬生生將踏入屋內的腳給縮了回去。言靈昕一臉沒眼看的神情對師兄唐東離說道:「師妹還有力氣餵人吃東西,可見身體沒有什麼問題。」
等出了屋子後,她才一臉心有戚戚焉,「愛情真可怕啊。」
她家師妹多麼殺伐果斷理智從容的一個人,在愛情也成為了一個傻子。
唐東離笑了笑,笑容有種說不出的傷感,「等你遇到了你就知道了。」
言靈昕撇了撇嘴,「哼,你別總是將我當做不懂事的人,我也看得出來,師兄你有喜歡的人啦。」
然後小跑著離開。
……
朝顏醒來的消息也讓莊州的老百姓們鬆了口氣,紛紛念佛。
朝顏好好休息了兩天,養足了精神後,又精神抖擻地投入了公務之中。
洪災過後的重建工作可不容小覷,朝顏更不容許底下的官員貪污老百姓們的賑糧賑銀。她六個州一一走了下來,在她的嚴防死守之下,那些官員自然不敢惹了她的忌諱。
讓朝顏分外欣慰的是,被她提拔的施溫雅做的很是不錯,絲毫不比其他知府差。
朝顏決定到時候好好將她的功勞寫上去,為她美言幾句,若是大穆能夠因此再出一個女官員,那就好了。
等朝顏將六個州都巡視過幾輪後,已經是八月底了。
她花了三天的時間,寫了兩份長長的報告書,其中一份是關於這次洪災方方面面的情況,包括了每個官員在這次洪災當中的表現。
另一份報告則是她對於抗洪救災的一些心得,雖然在京城她就已經寫了一份,但這一次好歹有了實際經驗,感觸自然更深,朝顏也記下了一些十分有效的救災方法。
全部寫完以後,她讓褚經年、言靈昕和唐東離一起幫忙看看,看有什麼需要修改的地方,再進行改正。之後再重新譽寫,並且自己留下備份的,原件則送往京城裡。
在做完這件事後,她這次的欽差工作也算是落下了尾幕,接下來要做的就是進京面聖。然而好不容易才出來一趟,朝顏可不願就這樣回去,她得回京山縣一趟,一方面是見一見顧家的親人,同他們說說話——上一回因為忙於公事,根本沒辦法說話。更重要的是,她想要問少玄真人一些問題。
她現在的身份不同以往,當她踏入京山縣的時候,整個縣城都轟動了。
對京山縣的老百姓來說,朝顏是從這裡走出去的,看著她一步步成長到眾人仰望的位置,他們也有種與有榮焉的感覺。
不少人都給朝顏送來了一些禮物來表達他們的感激之情。
朝顏看在眼中,自然也十分的動容。
她也注意到很多人在她面前分外的拘謹,似乎都沒有那個膽子說話。顧孫氏並不在京山縣,而是呆在京城裡幫朝顏準備著一應的嫁妝。朝顏這半年多的時間都在外面跑,而大婚的時間就在十一月,留給朝顏的時間並不算多。
朝顏的目光落在了表妹洪小麗微凸的小腹,驚喜道:「小麗,你懷孕了?」
洪小麗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臉上散發著母性的光芒,「嗯,已經五個月了。」
朝顏說道:「可惜我之前不知道,都沒準備好給他的禮物。」
她直接從自己的手上褪下了一個翡翠鐲子,含笑說道:「這個就當做是我這個姨母給這孩子的見面禮吧。」
原本洪小麗在知道朝顏是金枝玉葉後,就有些拿捏不定對她的態度。如今聽朝顏自詡為孩子的姨母,先前的那些緊張不安就煙消雲散了,「那我就不跟表姐客氣了。」
她接過那鐲子,忍不住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表姐還是那個表姐呢。」
她並沒有因為身份上的變化而刻意同他們劃分距離,依舊親切而體貼。
褚經年也拿下一個玉佩,淡淡道:「這個就當做是我這個姨夫給他的見面禮。」
言靈昕在一旁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朝顏都還沒嫁呢,這人就擺出了姨夫的派頭,臉皮真不是一般的厚。言靈昕習慣了在朝顏面前同褚經年鬥氣,也跟著送了禮物給洪小麗。
他們三人都送了,唐東離自然也免不了的。
於是洪小麗肚子裡的孩子還沒出生,就已經多了一筆不菲的財產——朝顏他們佩戴在身上的東西,當然都是精品。
洪小麗似真似假地抱怨,「這孩子還沒出生,我就已經失寵了。表姐對他可比對我好。」
朝顏聽到表妹同她撒嬌,不由噗嗤一笑,「你這當娘的,居然同自己的孩子吃醋了。放心,到時候我定會再準備一份厚禮給你的,也省得你說我不疼你了。」
洪小麗說道:「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原本因為身份和時間帶來的生疏感也在這樣的對話之中漸漸消失,其他人聽著她們兩姐妹說話,也不由露出了笑容。朝顏依舊是他們所熟悉的朝顏。
顧國興一臉欣慰地看著這一幕,接著便同朝顏說了顧家這一年來的變化。顧氏一族的人看見顧泰磊和顧泰深做生意賺了大錢,尤其是顧泰磊,更是將生意做到了西燕國去了,可謂是顧家頭一等的風光人。其他人見狀,也被勾起了心中的野望,不少人都跟著一起做了生意。
至於那些有讀書天賦的人則是靜下心來認真讀書。顧國興更是弄了一條的族規,若是三十歲還沒中童生的,就要開始學習別的一技之長。畢竟三十歲都考不了童生,那就說明真的沒有半點的讀書天賦。朝顏覺得這項規定挺好的。
這兩年,顧氏一族也出了三個童生一個秀才,那秀才不是別人,正是顧國興的孫子顧民傑,以前顧國興沒少用朝顏來刺激顧民傑。
朝顏得知這事,不是一般的驚訝,顧民傑今年也就十五歲而已,這年紀中秀才,稱得上是年少有為了。
看到族裡蒸蒸日上,她心中同樣開懷不已,「民傑可真是了不起。」
顧國興眼中是滿滿的驕傲,嘴上卻謙虛道:「他這次也是運氣好才考上,而且還是吊車尾的名次,沒什麼好驕傲的。」
朝顏道:「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他可比大伯有出息多了。」顧民傑他爹現在還只是童生。
顧民傑的母親在那邊笑得合不攏嘴,「自從他中秀才後,有不少人家都想上門結親,只是民傑年紀還輕呢,我不想讓他分心。」
朝顏也覺得顧民傑的前程還是挺有希望的,他的親事並不急在一時。
同這些親戚東家長西家短了半天,朝顏用過午飯,便準備上山去見少玄真人。少玄真人並不喜歡人多的場合,她自然不會帶太多人過來,也就是褚經年、原江和原井跟著罷了。
說起來她這次回來太過匆忙,結果都沒來得及給大家準備禮物。
褚經年看出她的想法,說道:「你的到來,對老師來說,便是最好的禮物了。」
朝顏呸了一聲,「那是我的老師。」
褚經年嘴角勾了勾,「你的老師自然也是我的老師。」
朝顏哼了哼,心中卻泛起了一陣的甜蜜:褚經年這話又何嘗不是在同她保證,保證無論少玄真人是什麼身份,即使她和前朝有所聯繫,他也會將她認作是老師。
等到了清平觀,守玉正在打掃門口的葉子,見到她時,眼睛亮了亮,「朝顏你回來了?」
朝顏點點頭,說道:「我回來看看老師。」
守玉好奇的目光落在褚經年身上,「我去告訴觀主一聲。」
過了一會兒,守玉走了出來,說道:「觀主請你們進去。」
她說的是你們,自然就包括了褚經年在內。
朝顏和褚經年攜手走了進去。
剛踏入屋子,朝顏便聞到了淡淡的檀木香氣。少玄真人手執著一卷書,無悲無喜的目光落在了褚經年身上,帶著隱含鋒芒的打量。
至於一貫桀驁不馴的褚經年,屏息凝神,那叫一個乖巧。
「勉強過得去。」半晌之後,少玄真人給了這麼一句評價。
朝顏忍俊不禁,褚經年不知道是京城多少閨秀的夢中情人,結果落在少玄真人嘴裡,也就得了一個勉強過得去的評價。
少玄真人淡淡道:「見也見過了,他也可以走了。」
朝顏轉頭對他說道:「你在外面等我。」
褚經年微微頷首,將這屋裡的空間留給了這對師徒。
等他走出去後,少玄真人嘆了口氣,說道:「你有什麼想問的,就直接問我吧。」
朝顏深呼吸一口氣,問道:「老師,您是前朝的末代女皇嗎?」
少玄真人怔了怔,旋即露出了一個十分複雜的表情,似悲傷似歡喜,她搖搖頭,說道:「不是,我不是她。」
她的眼睛氤氳著水霧,「我也不配同她相提並論。」
「江明姣,是我的姐姐。」
江明姣,便是末代女帝的名字,那個被自己的丈夫背叛,最終自焚於皇宮的人。
「她同你很像,你們都有一雙倔強堅韌的眼睛。看似循規蹈矩,但是骨子中卻透著對這個世道的反抗。」
少玄真人在京山縣這邊隱居了那麼久,這麼多年來都不曾收一個弟子,偏偏在朝顏身上破例,只怕便是因為這個原因。因為她在朝顏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姐姐的影子。
雖然被當做替代品,朝顏卻沒有因此而惱怒。畢竟這些年來,少玄真人同她的感情並非虛假的,若不是她的幫助,她也沒辦法走到這一步。
少玄真人說道:「坐下來吧,我同你說個故事。」
朝顏坐在少玄真人身邊,靜靜地當一個傾聽者。
少玄真人卻沒有馬上開口,而是陷入了思索之中。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開口說道:「在母后生下我以後,父皇便中了人算計,沒有子嗣。因此我和姐姐是他唯一的孩子,姐姐也因此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太子。比起將皇位傳給其他宗室子,父皇自然更願意讓自己的孩子當王。」
「從小姐姐便是作為下一任的繼承人培養的。只是我和姐姐的關係卻不算特別好,直到她八歲那年。」
「那時候,她不小心掉到湖裡,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才醒來。」
「醒來以後,姐姐就變了。變得比以前更溫柔,比以前更聰慧。」
「就如同你一般。」
少玄真人目光落在朝顏身上,帶著洞察一切的瞭然。朝顏這才知道,原來打從一開始,少玄真人就知道了一切,或許是因為想起了她的姐姐,她不但為她遮掩,甚至還收她為弟子,教導她一切。
「其實我很喜歡後來的姐姐,即使我心中知道她同原來的並非同一個人。」
「但是母后卻不喜歡她,她是母后懷胎十月的孩子,又怎麼可能認不出自己的孩子。」
「後來母后去世了,父皇也駕崩了,姐姐繼承了皇位,而我依舊是她最寵愛的妹妹,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後來姐姐成親了,有了皇夫柳歷春。姐姐推行了一系列提高女子身份地位的政策,將世家給狠狠得罪了。」
「這時候柳歷春將一些證據拿來給我,他告訴我,母后是被姐姐給害死的。因為姐姐的身體被孤魂野鬼給附身了。」
「我那時候很矛盾,一方面我想為母親和原本的姐姐報仇,另一方面我又喜歡後來的這個姐姐。」
「後來,舅舅他們告訴我,只要讓姐姐喝下幻魂水,原來的姐姐就會重新回到這身體內。舅舅他們向我保證過,姐姐不會有事的,他們已經為姐姐備好了一具新的身體,這是唯一能夠兩全其美的法子。我擔心他們哄騙我,嘗試著喝了那藥,見沒有事後,便信以為真。」
少玄真人,不,應該稱呼她為江名媛,她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漠然,就好像是在說著同自己無關的故事。可是朝顏卻分明聽見了她心哭泣的聲音。
她輕輕發出了一聲的嘆息,後續的事情,她已經可以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