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忠誠的傾聽者(1/2)
呼吸應聲滯了滯,阮舒無意識地蜷緊手指,沉默數秒,轉回身來,換回淡笑:「我不想在清醒的狀態下回憶。你還是給我催眠吧。」
馬以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走過去將門窗全部關好,窗簾也拉好,再走去飲水機給她倒了一杯水。
阮舒已兀自脫掉外套掛衣架上,躺上診療躺椅,枕上枕頭,蹭了蹭,不由誇讚:「這張椅子果然和看起來一樣舒服。」
她頭一回來診療室,就相中這張躺椅,覬覦到今天。
馬以把水杯放到診療躺椅旁的桌子,不咸不淡道:「你本可以早點享用到它的,是你自己拒絕。」
阮舒笑而不語,伸手拿過水杯,呷了一口。再放回去。
馬以幫她把薄毯蓋上身,於診療躺椅旁的椅子落座:「這麼多年都不願意接受催眠治療,是什麼讓突然你改變心意?」
阮舒瞳仁微斂,抿唇無話。
馬以以為她不願意聊,如慣常,並未追問強迫她。
然而兩秒後,她開了口:「我想要自己是個正常的女人。」
「怎樣才覺得自己是個正常的女人?」馬以冷靜地誘導。
「能有正常的性生活。」
「以前你不是說,克服不了沒什麼大不了,你不是非得要有性生活。」
聞言,阮舒的眼神忽然划過一絲茫然。
這是認識她這麼多年,馬以頭一回在她臉上看到這種表情——通過多年接觸,他十分清楚,她對生活其實並沒有多大的目標和熱情,而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的鐘。可即便如此,她也未曾表露過茫然。
不過一秒,她便重新恢復清銳,笑一下:「我依舊認為克服不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既然有機會,何妨不嘗試嘗試?」
馬以未接話——她在兜圈子,還是沒有正面回答,是什麼讓她放下了抗拒,願意嘗試。
不過無所謂,在他這裡,本就是想說就說,不想說他不會逼著她說,一切以她的意願為準。
見他將一支錄音筆擱在旁側,阮舒鬆一口氣:「我本來還想問你,給我催眠的過程能不能錄音。」
「錄音是作為你的診斷記錄,私密性你放心。」
「我不是擔心私密性。我怕醒來後,忘記自己在催眠過程中說過哪些話。」同時阮舒也想知道,自己會說些什麼,會怎麼說。
「催眠不是讓你失去自我意識。」馬以解釋,「相反,它會讓你的意識十分清醒,甚至比平常更清醒。你不但會記得整個催眠過程,而且期間任何時候。如果你想結束催眠,完全可以隨自己的意志,睜開眼睛就醒了。」
「噢?催眠是這樣的?讓人意識清醒?」阮舒狐疑,「我一直以為是讓人意識模糊,你們問什麼話,我們都會回答。」
聞言,馬以儼然一副「你們這些愚蠢無知的人類」的表情。
「如果催眠能那麼神奇,世界上還有秘密和隱私可言麼?不如人人都去當催眠師。」他掀眼皮子翻了個白眼,「你不是很精明?卻原來對催眠有這樣的誤解。」
「你應該早點給我普及知識。」阮舒懟。
「我早點給你普及知識。你就能早點接受催眠治療麼?」馬以反懟。
阮舒想說「是」,張了嘴,潛意識作用之下,並說不出口。
馬以看穿她的心理而不戳穿,回到正題:「你確定現在要我給你做催眠治療?」
阮舒歪頭看他:「你不是說,想結束的話,隨時可以自己睜眼醒過來?」
馬以扶扶鏡框,直接開始:「現在把你的身體調整到最舒服的姿勢。」
阮舒應聲在躺椅上挪了挪位置。
「閉眼。一閉上眼睛,你就開始放鬆了。」
「你的頭皮在放鬆。」
「你的眉毛在放鬆。」
「你的肩膀在放鬆。」
「……」
馬以的聲音較之平常,極度地穩定,極度地低沉,極度地從容。阮舒聽著他的話,感覺像是掃描儀運作似的,將自己從頭到腳掃描一遍,掃到哪裡,哪裡就比之前放鬆。
四周很安靜,仿佛全世界只剩馬以的聲音。
「深呼吸。很深很深地呼吸。空氣正在從你的子進入你的身體,沿著氣管,流過你的腔,你的喉嚨,你的……你的身體充滿新鮮的活力。」
「吐氣。慢慢地吐氣。……所有的煩惱、緊張、痛苦、疲倦都在離你遠去……」
「……」
馬以一眼不眨地觀察著阮舒。
她的表情十分平和,呼吸變得輕微。
他掃過她鬆弛的肩膀、手臂、手腕、手指,確認她已進入輕度催眠狀態後,問:「這一刻,你是什麼感覺?」
「很……輕鬆……」阮舒的聲音有點微弱,話說得很緩慢,仿佛費了很大的力氣似的。
「現在,你站在一個樓梯口,準備向下走去地下室。這個樓梯共有十級。你邁步,走下第一級。」
「第二級……」
「第三級……」
「……」
「第十級……」
馬以一點一點地慢慢誘導,頓了頓,問:「現在,你看到了什麼?」
「我在地下室……」阮舒的聲音低低的,「有一團柔和的白光將我包圍……」
這是開始進入深度催眠的狀態。目前為止,馬以對她的表現還算滿意,說:「嗯。你在地下室,柔和的白光將你籠罩。所有的壓力和束縛全都消失了。你前所未有地寧靜,前所未有地輕鬆愉悅。你很喜歡這種感覺,你盡情地享受這種感覺。」
言畢,馬以安靜了三分鐘。
這三分鐘內,阮舒如同睡死了一般毫無動靜,但唇邊隱隱約約彎有一抹輕弧。
瞅著時間差不多,他定定神,輕聲道:「現在我慢慢地從一數到十,當我數到十的時候,你會回到過去的某一段時光。」
「一。」
「二。」
「……」
馬以一眼不眨地注視她,緩緩地吐出最後一個數字:「十。」
但見她閉闔的眼皮之下,眼珠突然骨碌碌地轉動。
她狠狠蹙著眉心,像在壓抑著什麼痛苦。
淚水從眼眶溢出,她的神情極度哀傷,繼而開始哽咽,沒一會兒,哽咽升級為啜泣。
馬以保持沉默,暫時什麼都不做,只靜靜地觀察,觀察她的情緒會自發性地宣洩到什麼程度。
許久之後,他才平而緩地問:「是什麼事讓你無法釋懷?」
照正常情況,病人接下來應該會開始講述。
阮舒卻忽然自己睜開了眼睛。
眼裡尚淚霧瀰漫,雙目無神地望著刷成淡藍色的天花板。
「對不起……」她拿手背遮住眼睛,嘴唇蒼白,劇烈地顫動,呼吸亦紊亂,一開口,眼淚就大片地沿著臉頰落下來,「我想我今天沒辦法繼續了……」
淚水成河,默默流淌。
馬以盯她一秒,平靜地點頭:「好。沒關係。」
她的心裡防禦很強,對他也未及完全信任的地步,他早料到第一次催眠極大可能不會成功。能夠順利進展到這一步,於她而言,已是非常難得。最重要的是。起碼她如今是主動配合的。
阮舒伸手打算拿水杯,腦中的影像紛亂不停,心口似驀然堵上來令人作嘔的穢物。
呼吸一滯,她捂住嘴,從躺椅上起來,飛快地衝進洗手間,趴在洗手池前乾嘔。
幸而胃裡並沒有多少東西可吐的。
她顫抖著站直身體,湊近水龍頭,雙手掬水,喝了幾口涼水,在口腔里轉了轉,吐了出去。
抬起頭,唇上的口紅掉了,臉上的妝花了,鏡子裡映出一張微微泛白的臉,濕噠噠水漬分不清是水還是之前殘留的淚。
阮舒無力地倚靠著牆面,捂住臉——好久沒有如此清晰且連片地回憶那些事情了……
須臾,她從洗手間走出來。
坐在診療桌前寫東西的馬以抬起眼看她,並未刻意問她或者安撫她什麼,只是示意她那張診療躺椅:「借你在上面休息會兒。」
「謝謝。」正合她的心意。她現在暫時不想走,也走不了。
阮舒將桌子上的那杯水喝光,然後躺回到椅子上,深深地吸一口氣,嗅到空氣里似乎比方才多一絲淡淡的沁人心脾的香氣。
她閉上眼睛。
這回不是催眠。
她是真的困了。
少頃,馬以放下筆,合上她的病曆本,隔著距離遙遙地看了她一眼。起身,沒有發出什麼動靜地離開診療室,走出去叫前台先下班。
等在外頭的九思和二筒不見阮舒出來,連忙問:「我們阮總呢?」
馬以皺眉打量他們,一旁的前台幫忙解釋道:「馬醫生,這兩位是和阮小姐一起來的,好像是阮小姐的助理。」
「你好,馬醫生。」九思禮貌地問候,瞥一眼他方才出來的那個房間。重新問一遍,「我們阮總呢?」
「她在裡面休息。你們多等些時候。」馬以走了幾步,又想起了什麼,扭回頭,看著九思,「你們認識你們阮總的丈夫?」
九思和二筒對視一眼,用眼神叫喚彼此的意見,然後問:「馬醫生是有什麼事需要找我們傅先生?」
馬以扶了扶鏡框:「沒什麼,我隨便問問。」
阮舒醒來。
房間裡的窗戶是開著的。夜幕沉黑,有風從外面吹進來,攜了涼意。
潘多拉魔盒已重新關好。
失神兩秒,阮舒閉了閉眼,復而再睜開,眸底恢復一片清銳。
掃了眼時間。她睡了二十分鐘。
揉揉眉心,她從躺椅里坐起,抬頭對尚坐在診療桌前的馬以笑了笑:「你的這張椅子,真的很好睡。」
馬以給她重新倒好一杯溫水送過來:「下次催眠治療,再給你睡。」
阮舒接杯子的手稍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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