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7、有病而不自知(1/2)
聞言回神,阮舒雙手合十恭敬地稍躬身行禮:「大師。」
一燈大師打量她的神色,旋即側目看向那盞長明燈,一語道破似的:「女施主心有執念。」
執念……阮舒微微一怔,隨之轉回也盯住那盞長明燈,神色泛一抹淡淡的嘲弄——嗯,或許是執念吧……她對莊佩妤的心結……
「『貪嗔痴』之妄心乃眾生性,世人苦難皆源於此。因愛生貪,因恨生嗔,因對愛恨的執念生痴。」『痴』字何解?有病而不自知。」一燈大師的語音蘊著一股瞭然塵世的睿智。
「佛笑人心痴,人心不自知……」阮阮喃喃。
「且破心頭一點痴,十方何處不加持。圓明佛眼常相照,只是當人不自知。」
破?哪有那麼容易?即便知道當局者迷又如何?隨著莊佩妤的死,估計一輩子都解不開……阮舒未再接話,不過禮貌起見,還是表達了感激:「多謝大師指點。」
竟和他討論起佛法,看來真是前陣子《金剛經》抄太多了……
「大師,今天我是來撤家母供奉的這盞長明燈的。」她言歸正傳。
一燈大師長須一捋,意味深重地喟嘆:「長明燈者,正覺心也。一切求解脫者,身為燈台,心為燈炷,增諸戒行,以為添油。令堂此去,必覺之明了,已成功德。」
阮舒未接腔。
如果莊佩妤自殺時內心真的得到解脫,她該為莊佩妤感到高興。還是該為她自己感到怨憤?高興莊佩妤十年來吃齋念佛並非沒有效果終得償所願,還是怨憤憑什麼莊佩妤解脫了她的心結卻至今無解?
她茫然。
茫然但心緒平靜。
因為這份平靜她猜測,她應該是為莊佩妤感到高興的……
斂了斂思緒,阮舒問:「剛剛小師傅告訴我撤燈前有個儀式,不知是否需要我做什麼?」
「不必。」一燈大師搖頭,「女施主稍等即可。」
「好,謝謝。」阮舒如言側開身站至邊上。
便見一燈大師手持佛珠面朝中央的佛像虔誠地禱念經文,柱香裊裊的大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很長一段時間只飄散開一燈大師似有若無的念經聲。
阮舒眼觀觀心地不發出半絲動靜打擾他。
過了約莫十分鐘。一燈大師停止念經,候在一旁的僧人端著盤子上前一步,盤子上是一隻裝滿水的佛缽和一截菩提樹的樹枝。
一燈大師拿起樹枝,往佛缽里沾了沾水,旋即轉向阮舒。
樹枝在她的頭頂上方點了點,落下些許冰涼的水珠在她的身、上。
三下之後,一燈大師收回手,把樹枝放回盤子裡,緊接著沖那兩個原本正在做登記的僧人招招手。
僧人會意,即刻過來,慣例面朝佛像行了禮,然後伸手去將那盞長明燈從坐檯上取下來,雙手捧著便離開大殿,不知往哪兒去。
「可以了,女施主。」
一燈大師的聲音拉回了她追隨兩名僧人的目光。
「謝謝大師。」阮舒致意,略略一頓,躑躅兩秒終忍不住問,「那盞燈是要怎麼處理?我可以帶走麼?」
一燈大師笑了笑:「女施主放心。他們正是下去邦你把燈整理清楚,一會兒就給女施主送出來。」
阮舒鬆一口氣,微微赧然地頷首,再次致意:「謝謝大師。」
其中一個僧人很快便出來,卻不是送燈:「女施主,在長明燈的燈芯芯座底下發現了一把鑰匙。」
鑰匙……?阮舒愣怔,從僧人手中接過。
鑰匙是擱在絨布上的,因為剛從燈上取下來,雖不是直接火燒。但也殘留著火苗的溫度,隔著絨布氤氳在她的手心,溫溫的。
鑰匙本身並不大,小半截食指的長度,普通的金屬制,除了刻有一排細細的梵文,其實沒什麼特別的。
然而阮舒覺得眼熟,好像曾經在哪兒見過類似的鑰匙。
便聽一燈大師開了口:「這……是無明閣里的櫃門鑰匙。」
無明閣是哪兒?正是早前她和傅令元來臥佛寺,寫了心愿木片所寄存的地方,勿怪她覺得鑰匙眼熟。
那麼鑰匙是莊佩妤放進燈里的?莊佩妤也在無明閣里寄存了物品?會寄存什麼值得她特意把鑰匙藏在長明燈?
一連串的問題,都彰顯得莊佩妤似乎有個秘密等待她去發現。而「秘密」兩個字,已對阮舒形成條件反射般的反應,首先聯想到的便是與莊佩妤緊密相關的兩億的線索。
意外的收穫令阮舒不禁有點興奮,壓著聲線詢問:「大師,家母可能在寺里寄存了遺物,我是否可以代她拿取?」
「可以。」一燈大師點點頭。
…………
那通抓錯人的烏龍之後,醫院裡再無異常動靜。警車內,刑偵隊二組組長等得煩躁,因為先前的男人審訊的結果雖然也不清楚委託他來醫院的人是誰,但完全猜得到是譚飛。
譚飛此舉的意圖,要麼就是自己不敢露面所以讓別人代替他探視譚家二老,要麼就是用來試探醫院裡是否埋伏了抓他的警察。
無論哪一種,如今動靜一鬧,譚飛親自來醫院的可能性大大減小。
「其實他又沒殺人,好好出來自首,再加上他們譚家的背景,根本不用受多重的刑罰,你說他何必呢?搞到現在躲躲藏藏的。」組長抱怨,繼而嘆氣,「這剁了手指絞了舌頭不嚴重,嚴重的是他整個心態都因為這件事改變了,完全心理陰暗。」
焦洋闔眼睡著大覺,未回應。
組長接了電話,是跟著阮舒的兩個便衣匯報現在的最新情況,無異常。
他掐斷通話,睡覺的焦洋卻是突然睜眼坐起。問:「林二小姐今天去臥佛寺了?」
「嗯。怎麼了?」
「怎麼不早點告訴我?」焦洋抓過衣服就匆匆下車。
…………
撤下的長明燈被裝在古樸的盒子裡。阮舒拎著它,跟隨著一燈大師邁出燈殿,顰著眉問起她心中的疑慮:「不知是否可能查到記錄,家母是哪一年開始供奉的長命年?」
一燈大師倒是直接回答她:「如果老僧沒記錯,和令堂成為在家居士是同一年。」
「那麼這盞長明燈也是大師經手的?」
「是。」
阮舒凝眉:「一燈大師沒有留意過,家母往燈芯底下放鑰匙?」
一燈大師忖了忖,目光落在她手裡的那把鑰匙上,面露歉意:「老僧當時確實沒留意。老僧主管千佛殿,也確實不清楚令堂另有遺物存放於本寺。因此上一回女施主來問,老僧無從告知。」
「大師千萬別這麼說。」阮舒忙不迭搖頭。
臥佛寺中的各處執勤是輪流來的,類似一燈大師這種級別的僧人偶爾因個人修行之需會主動為一些香客指點迷津。所以頭一回她能姻緣樹下遇到一燈大師,多半由於此等緣分,第二回特意來尋就找不到了。
至於無明閣,是不對外開放觀光遊覽的,裡頭也沒有佛像給香客跪拜。而主要有兩種用處,第一種用處就是心愿木片的焚禮之地,據說每個月十個名額,提供給有佛緣的人。嗯,對的,就類似她和傅令元明明是去買掛姻緣樹的紅綢的,卻被莫名其妙贈送了心愿木片。
而第二種用處,就是臥佛寺專門提供給vip香客的私人儲物櫃,存放的多為希望能暫時放在寺中接受佛法洗禮的物品。
「是否能夠查到家母往無明閣的柜子里存放物品的時間?」照理這個應該是有登記在冊的。
「這個要等到無明閣之後看一看。」
「謝謝大師邦忙。」阮舒淺笑,腦中則已在自行捋著思緒。
於臥佛寺完成皈依儀式,正式成為在家居士之後,十年間,莊佩妤就沒再離開過林宅。所以其實基本能判斷出大致的時間範疇。她甚至猜測,或許和供奉長明燈是同一天,也就是皈依儀式當日。
未及她和一燈大師離開千佛殿,有小沙彌匆匆地跑來:「師父,陸夫人來了。」
陸夫人……?阮舒微微一怔。她所認識的「陸夫人」只有一人,就是余嵐,且配余嵐上山的那一回,余嵐不就是來找一燈大師邦忙供奉陸少驄的長明燈?
一燈大師頓住了腳步:「抱歉,女施主,老僧今日確實還與陸夫人有約。無明閣沒法兒親自帶你過去,老僧另外找個徒弟和你一起。」
「大師客氣了,是我該道歉。」她原本只預約了撤燈的,無明閣是因為鑰匙才臨時起意,倒也忘記確認一燈大師是否有空的問題。
「謝謝大師安排,您先去忙吧。」阮舒欠身。
「女施主在此稍候。」一燈大師雙手合十,便和小沙彌離去。
琢磨著一燈大師的徒弟應該得個幾分鐘才能過來,阮舒趁著空隙去洗手間,沒發現她轉身離開的一瞬間。柱子後有抹黃色的僧衣衣角探了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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