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9、制服(上)(1/2)
傅令元應聲一抬眼皮子,視線這才稍加偏移,偏移向立於椅子後面的人——莊荒年整個人老僧入定一般,紋絲不動,大半的身體被阮舒遮擋住。
他的兩隻眼睛平視前方,像在望著大家,更像透過大家,望到更悠遠的地方,似愣神,又似陷於沉湎。
此情此景,乍看之下,一切狀似風平浪靜。但這種一前一後的站位,分明就是將前面的阮舒作為擋箭牌,挾為人質。
事實上,莊荒年戴著手銬的雙手確實持有半截折斷的木棍作為武器,斷面尖銳,就抵在阮舒脖子的大動脈附近。
傅令元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骨節咔嚓響,手背青筋浮現。幽暗的瞳眸深處不動聲色地凜起肅殺。
他快速往四周圍掃視,試圖找出是否存在偷襲莊荒年的角度。
很可惜,莊荒年明顯特意挑選過位置,靠近角落處,三面全是牆,連窗戶都隔他有一段距離。這使他自己身處絕路。同時又不給外人夾擊他的可趁之機。
暫時沒有突破口,傅令元不禁將牙邦咬得生緊。
「姐!」
「大小姐!」
林璞和榮一緊接著趕到。
榮一衝動地就想奔上前。
林璞看到折斷的木棍,急忙伸手攔下榮一。
頃刻,褚翹帶著一眾警員亦井然有序地入內,形成包圍的趨勢。
兩方對峙,人數懸殊。
全場安靜,唯余隋欣歇斯底里的哭聲。
隋潤菡赫然在地,兩名警員即刻上前去確認她的生死。很快轉過臉來,輕輕搖了搖頭。
即便如此,褚翹還是叮囑:「救護車,送醫院。」
另外兩名女警員試圖把沉浸在悲慟之中的隋欣拉開,準備帶她出去。
隋欣不願意離開,掙扎著就往莊荒年的方向沖,聲嘶力竭:「莊荒年!你還我小姑姑的命!你還我顯揚的命!」
兩名女警一個攔腰、一個抱肩,合力阻止她。
莊荒年在這時終於凝回目光的焦聚。
他環視一圈在場的所有人,緩緩喃聲:「你們都來了……」
極其心平氣和,仿若向許久未見的老朋友打招呼,非常不符合當下場景。
褚翹眉目沉肅著:「莊荒年,你已經無路可退了,別再做無謂的反抗,傷及更多的無辜。快放開人質!束手就擒!」
她這一語出後,榮一最先沉不住氣:「快把我家大小姐放了!你敢傷她一下試試!喪心病狂!她是個孕婦!」
林璞眼裡氤氳著冷冽的陡峭,緊接著喊話:「莊二爺!一直以來你自詡一切以莊家的利益為準!人前都對我姐恭恭敬敬。她再怎麼耍小女孩的脾氣你都能包容,原來全是虛情假意!」
「你傷害家主!傷害莊家的小繼承人!你不配為你們莊家人!今天別說我不會放過你!莊家所有的族親都不會放過你的!」
再接著出聲的,便是「梁道森」了。他的神情最為哀痛:「莊二叔,有話不能好好說嗎?你明明一直以來都對我們很好的。她懷孕,最高興的人不是你嗎?你現在怎麼忍心這樣對她?」
連續三個人,各自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語氣,內容上則無一不提及她肚子裡的孩子。
傅令元的拳頭攥得愈發實。心臟也是縮著的。
他覺得他也應該喊個話。
可他不知該喊什麼。
何況,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他又能以怎樣的身份和立場喊話……?
最終他未語,菲薄的嘴唇抿成一條堅冷的直線。
他深幽的眸光始終不離她,蘊滿心疼和歉疚——再一次,他什麼都做不了……
她明明近在咫尺,就在他面前受人脅迫,他卻任何事也無法為她做,甚至一句「阮阮」都無法當眾喚出口。
他恨透這種不得不妥協的無能為力之感!
那邊被攔著的隋欣突然轉身朝褚翹跑過去,抓起她的手臂:「褚警官,莊荒年確實違法盜墓!而且走私、倒賣文物!我可以作證!我爸的日記本更可以作證!」
她淚水潸然:「求求你們快點把莊荒年逮捕!他害死了很多人!我的小姑姑沒了!我的丈夫沒了!我爸沒了!我媽沒了!全都是因為他!全都是他幹的!是他!」
無疑,隋潤菡的死成為壓垮隋欣的最後一根稻草,全然撬開了她的嘴,她一改先前的半遮半掩,迫不及待地要向警方一股腦吐出她所知道的一切。
從隋潤菡死掉的那一刻,莊荒年便預料,隋欣的口子必然會因此破開。
沒想到的只是,原來連隋欣都被叫來當場見證隋潤菡的屍體。
親眼見證……莊荒年淡淡苦笑。
褚翹聽言十分意外:除了隋潤菡、唐顯揚和隋父,查案過程中從未被考慮在內的隋母竟也牽涉其中……?
雖不合時宜,但她免不了生出興奮——這下子可真是熱鬧了~無數的料可以挖!好幾個案子告破在即!
隋欣在話落之後驀然哽了一下,似是哭得岔氣,身形晃晃悠悠,有要昏倒的跡象。
褚翹急忙忙扶穩她。
兩名女警馬上過來接走隋欣,先行送她出去休息。
莊荒年卻喚了她:「小欣……」
倚靠在女警肩膀上的隋欣應聲滯住身形。
莊荒年盯著她的背影:「小欣,我一生無子。是真的,一直把你當作親生女兒。」
「不要再說了!沒有用的!這次就算同歸於盡我也不會放過你!」隋欣驟然轉過身去面對他,也不知哪根弦被觸動,激動得又是一陣歇斯底里,「每回你說『女兒』兩個字,都讓我噁心!噁心噁心噁心!」
莊荒年似被她的真情吐露震住,神情略微呆愣。凝注著隋欣,眼波閃動,噎住一般,說不出來話。
少頃,他才又出聲:「好……我明白了……」
宛如囈語,口吻十分落寞。
隋欣啜泣著,在方才的對話里似終於用掉最後一絲氣力,真的暈過去。
莊荒年定定地。目送隋欣被警察帶離現場。
褚翹悄然琢磨著兩人之間這段簡短但又極富內涵的對話,轉了轉眼珠子——有意思……
凝回神,她揮手將後面一排持槍的警員示意到前方來,使得場面上的震懾力更強。
「莊荒年,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放下武器,放開人質!」
莊荒年反將手中的木棍往阮舒的動脈處再靠近,不疾不徐:「該放下武器的是你們。」
榮一見狀緊張得不行:「褚警官!你不能不顧我們大小姐的安危!」
她怎麼可能會不顧阮舒的安危……?
褚翹無奈。
處置劫持人質的過程中,一定要有耐性對犯人展開談判……
在心裡告誡完自己,褚翹暗暗做了兩個深呼吸,穩下心緒後,便揮手讓警員們放下槍。
待警方人員全部後退,莊荒年才又開口,卻是提出條件:「我要見我們族裡的大叔公,還有——」
他煞有介事地頓了一頓,視線於面前的人群里搜尋,明顯在找誰,然後沉沉吐字:「聞野。」
一語出,林璞即刻不動聲色地朝「梁道森」瞟去目光。
「梁道森」幾不可察地微眯一下眸子。
傅令元抬手壓了壓帽檐,帽檐下,湛的眸子轉向「梁道森」,愈發顯得幽深,幽深處盡數冷意。
「大叔公」指的是駝背老人,眾所周知。
但「聞野」這個名字……褚翹蹙了眉:「聞野是什麼人?你們莊家的哪位旁系族親?」
莊荒年哂意陣陣,視線依舊逡巡不止,未直接答話,而別具意味:「如果我姑姑的分量足夠重,得以令他現身,那麼褚警官大可以自己當面問問他,他究竟是何方神聖。當然,如果他實在沒空,那我只能代嘴。」
誰都聽得出來。這是赤果果的一句威脅。
阮舒的性命和聞野的身份,雙重威脅。
與其說莊荒年是給警察提條件,不如說莊荒年是在向聞野喊話。
褚翹挑眉,雖困惑重重,但興奮之感愈盛,因為直覺告訴她,又涉及莊家的秘辛。
也不耽擱,她馬上吩咐警員同事下去辦。
回過頭來,褚翹卻進一步生出疑慮——
那個叫「聞野」的,是除傅令元、林璞、梁道森、「s」這四個之外,又一個和小阮子關係匪淺的男人……?
嗯……?可真是奇了怪了,她和小阮子接觸這麼久,小阮子的身邊不太可能還存在一個她丁點兒風聲都不曾察覺的人才對。
不對勁……
著實不對勁……
褚翹摸了摸下巴,心念電轉。
如果,所謂的「聞野」,其實她是在小阮子身邊見過的。只是和莊荒年在對身份的認知上不是同一個人,那麼,最有可能的就是……
擅長變裝的「s」!
靈光一經閃現,褚翹內心驟然涌動,目光禁不住朝梁道森的方向投射而去。
梁道森!梁道森!現在的這個梁道森究竟是真正的梁道森還是「s」……?
褚翹很快有答案——是「s」!一定是「s」!
今次這場爆炸!
先前一心只顧著現場救援,如今靜下思緒,很容易叫人聯想幾個月前的會展中心。畢竟類似的恐怖分子作亂,實屬少見。
所以!沒錯的!肯定沒錯的!就是「s」!
爆炸恐怕和莊荒年無關!操縱之人應該是「s」!
莊荒年要找的那個「聞野」,一定就是「s」的再一個變裝!
由此,新的問題出來:莊荒年和「s」之間的關係是……?
腦子裡蹦出兩條線:會展中心,「s」所炸的目標非常明確,為當時的莊家家主莊滿倉;今天,爆炸的場所是莊氏宗祠和莊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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