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此生所有疲憊(2/2)
曹旺德笑著走進病房。
阮舒扭頭,看到他和林璞擦身而過,徑直走向那個小男孩的床位。
鳳眸極輕地眯起——真巧,原來那就是曹旺德的老婆和孩子。探視張未末,竟也能叫她撞上。若沒記錯,資料上顯示,曹旺德不僅是老來得子,而且也只孕育了這麼一個孩子。
「姐,認識的人?」林璞順著她的視線也回頭看一眼曹旺德。
「嗯。認識。」阮舒淡聲,但並未再說下文,繼續自己的步子。
林璞識相地沒多問,緊隨其後。
乘電梯下到一樓走出門診大廳,天不知何時竟是下起了大雨,許多人被堵在門口等計程車。阮舒和林璞穿過一群人準備向停車場去,忽聽耳畔有人喊她:「二小姐!」
林宅。佛堂。
莊佩妤一身青衣跪在蒲團上,雙目緊闔,手裡捻著佛珠。唇瓣嚅動著念念有詞。
白絲染鬢,瘦骨如柴,面色枯黃,整個人像是搖搖欲墜於枝頭的樹葉一般,隨時能夠隨風而去。
變化真的是很大。
傅令元坐在旁側的紅木椅上,靜聲打量她削弱的背影,抬腕看了看表——兩個小時過去了,她始終不發一語。
目光微沉,微抿了抿唇。傅令元出聲:「林夫人,你以為這段時間你能相安無事是因為運氣麼?如果不是我在幫你,陳家的人早已找上門。」
莊佩妤巋然不動。
傅令元深忖片刻,起身,眉宇冷峻,語氣陡然凌厲:「若非陳璽,你根本不會淪落到城中村受盡屈辱,那樣的日子,那樣的痛苦,全部都是陳璽帶給你的。林夫人是念佛念久了,所以心變寬變大了,不僅原諒了陳璽,還反過來幫他死守秘密?」
莊佩妤依舊安靜,但捻佛珠的動作加快了些許。
傅令元眯眸,抬起兩根手指在腦門上輕輕敲兩下,一副恍然的表情:「不對不對,你應該沒有忘記那些屈辱,沒有忘記那些痛苦。」
他朝莊佩妤邁進一步,唇角旋出譏誚:「你沒有忘記,你怨怒,你仇恨,所以當年任由林平生糟蹋阮舒,用這樣的方式報復陳璽。」
莊佩妤渾身一顫,驟然睜眼,跌坐到蒲團上,仰頭看他,神色間一片複雜:「你……你……你……」
抖了許久的音,也沒說出個所以然。
傅令元俯睨她,重申一遍:「我是陳青洲的對頭。我是你的女婿。我是來幫你的人。」
莊佩妤愣愣地看著他,半晌未出聲。
傅令元與她沉默以對片刻,淡淡啟唇:「林夫人長年深居佛堂,大概還沒聽說。黃金榮昨天刑滿釋放從牢里出來了。這個人你應該知道的吧?」
「黃、黃金榮……」不知是想到了什麼,莊佩妤登時臉色發白,失神得方才還要厲害。
這樣的反應,與傅令元所掌握的資料有所出入,他當即嗅出異常:「看來林夫人不僅僅是知道黃金榮而已。陳璽他——」
「你走吧。」莊佩妤打斷他。重新跪正於蒲團上,捻起佛珠。
傅令元以為她是執迷不悟,再次拒絕,卻聽她道:「給我三天的時間做最後的考慮。三天以後給你答覆。」
折盡耐性硬磨了如此長的一段時間,她總算鬆了口。
然而傅令元仍舊唇角不滿地一緊:「只是考慮?」
他疑慮深深,冷然道:「林夫人根本沒給我任何的保障。假如三天後你還是拒絕了我,一樣回到原點。可我一點都不想再浪費時間。我已經給足『丈母娘』該有的尊重和體面。今天開始,你就只是『林夫人』而已了。」
「會是徹底的交待的。我只是需要三天時間準備一下。前段時間你都等了,還怕再多等三天?」言畢。莊佩妤闔上眼,又開始旁若無人地捻佛珠念經。
傅令元站定打量她片刻,眸心深光斂下:「好,三天後我等林夫人的好消息。至於陳青洲那邊,不出意外的話,這三天仍舊查不到關於你的線索。」
莊佩妤沒有回應。
傅令元兀自邁步,開門的時候,忽聽莊佩妤冷不丁問:「她被林平生糟蹋過的事情,你從何得知?」
聲音分辨不出她此刻的具體情緒。
傅令元聽言轉身。眼神幽暗地攝住她的背影,沉聲:「她自己告訴我的。」
莊佩妤一動不動的,半晌沒有動靜。
「好。」細若蚊吟的一個字,仿佛蘊了她此生所有的疲倦。
傅令元凝眉注視她,靜默片刻,悄然離開。
「二小姐!」
耳熟的聲音,屬於慶嫂。
阮舒順勢望去,首先碰撞上的是林妙芙幽幽的目光。
「二小姐。」慶嫂看到她,儼然十分高興。打量她兩眼,關切詢問,「二小姐,你還好麼?」
阮舒唇角淡淡掠過一笑:「挺好的。」
慶嫂面露憂悒:「已經很久沒有和我聯繫了。我還嘗試過去公司找你,但是大廈的保安沒有讓我進。」
「找我有事?」
「你真的不管夫人和三小姐的情況了麼?大老爺他們為了養胎和養病,都搬出去了,現在家裡只剩夫人和三小姐。」
阮舒不冷不熱地掃一眼幾步之外的林妙芙,淡聲:「她們兩個不是好好的?該生孩子的生孩子,該禮佛的禮佛。」
「可是夫人她——」
「不要和我提她。」阮舒遽然打斷。別開臉望向外面密密的雨簾,下頜繃得緊緊的,「我一點都不想知道她的事情。她現在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瞅著她神色間的冷岑,慶嫂欲言又止地咽下了話。
林妙芙在此時上前來,質問:「顯揚一家人是被你用下三濫的手段逼出海城的,對不對?」
下三濫的手段?阮舒倒是由此想起來,自己還沒有問過傅令元是用什麼方法讓唐顯揚舉家離開海城。
「你對唐顯揚的關心太滯後,很早的事了,你現在才問。抱歉,我的腦容量有限,沒必要的人和事我不會浪費空間儲存。」她淡聲。
林妙芙忿忿,「我已經知道了,難怪你現在越來越囂張,原來你嫁的那個老公,是個混黑社會的流氓!聽說他原本是傅家正兒八經的官家子弟,就因為受你蠱惑,才走上了邪路。」
「哼,你真是災星!」既輕蔑又厭惡。「把我們家搞得家破人亡,還要跑去禍害別人家!如果沒有這層狐狸精的皮,就你這樣滿腹蛇蠍的女人,怎麼可能會有男人喜歡你?就算現在暫時喜歡你,遲早也會厭棄你!你就等著遭報應吧!」
阮舒毫無波瀾,神色半絲波動都不曾有。
倒是一旁的林璞冷聲:「你該進門,上二樓,左拐。」
林妙芙下意識脫口問:「什麼意思?」
「精神科。」林璞嘲諷。
林妙芙氣結,目光在他和阮舒之間徘徊,旋即惡意地笑:「林璞,聽說你現在每天像傭人一樣跟在她身邊伺候她。殷勤到這一步,你該不會也喜歡她吧?」
用了「也」字。
阮舒眸光煞冷。
林妙芙尚自顧自譏嘲:「你喜歡她也沒關係,反正在林家,你也不是第一個對她想入非非的人。」
林璞聞言稍一愣。
阮舒冷薄地睨一眼林妙芙尚平坦的小腹:「你再不從我的眼前消失,我馬上讓你一屍兩命。」
話出口,她覺得怪耳熟的,很快便記起,她之前把這句話奉送過給彼時同樣是孕婦的汪裳裳。
慶嫂見勢頭不對。連忙拉了一把林妙芙:「三小姐,車來了,我們趕緊回去,雨下太大,你懷著身子別著涼了。」
林妙芙拂開慶嫂的手,瞪阮舒:「我怕你麼?大庭廣眾之下,你讓我一屍兩命試試!」
「說你們是同一個媽生的都沒人信。」林璞冷笑,「我是喜歡姐,怎樣?我不喜歡她。難道喜歡你?」
阮舒皺眉,斜斜瞟一眼林璞,什麼都沒再與林妙芙爭論,兀自邁步走人。
林璞見狀連忙跟上。
在停車場坐上車,駛出很長一段路,阮舒都未有言語。
林璞躊躇片刻,有點謹慎地問:「姐,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生什麼氣?」阮舒側目看他一眼,神色平靜如水。
林璞猶豫著道:「我不是當著林妙芙的面說我喜歡姐。」
「噢。你說那個。」阮舒似根本沒有放在心上。淡聲,「弟弟喜歡姐姐很正常。」
林璞狀似長鬆一口氣的樣子,笑:「姐沒生氣就好。」旋即他一臉厭惡,「我真是看不慣林妙芙,她的性格怎麼這麼扭曲?完全是嫉妒姐你過得比她好,說的那都是什麼話。」
見阮舒依舊神色淡淡,林璞不解:「姐,你剛剛怎麼不和她撕啊?就那樣悄無聲息地走掉,顯得我們好像怕她似的。」
「沒必要在她身上浪費時間。」阮舒偏頭靠向車窗,轉而提醒,「別磨蹭了,快點回公司。」
「好,聽姐的。」林璞扭頭望回前方,盯著擋風玻璃上來回搖擺的雨涮器,眸底飛快地划過一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