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9、菩薩低眉,不見眾生含鑽石加更(1/2)
定定地凝注他兩秒,榮一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就紅了。不為別的,為的是他看出來了,他看出來,陳青洲這是心意已決,他無論再做什麼說什麼都勸服不了陳青洲了。
好,既然勸服不了,那就隨他的決定,和他一起……榮一振了振精神,突然覺得自己剛剛特別沒有出息,五大三粗的一個男人,如何能說眼紅就眼紅?
窘迫著,他對陳青洲恭恭敬敬地弓下腰身,然後退回到陳青洲的身後,腰板挺直,昂首挺胸,雙目如炬,似守護神。
「青洲,你再說一次,那些事情真的全部都是你做的?!」五長老問他確認,像是生怕有人沒有聽清楚。
陳青洲環視眾人,試圖從中找出陳家的手下,一個個地看過去,看他們的表情,看他們是否也對他的坦誠表示失望。
頃刻,他看回五長老,重新回答一次:「是,是我做的。」
或許由於已經有了第一次的坦誠,再開口說第二次,陳青洲不覺艱難,甚至隱隱有種輕鬆之感。
頓了頓,他平靜地繼續說:「我確實在龍虎邦伏擊令元的時候,買通殺手,渾水摸魚,想要令元的命;林氏確實是我讓手下去舉報的,以逼出藏在其他子公司里的路子;今次的出貨。也確實是我調派了手下前往跟蹤。」
一件件,他都認下來了,心下遺憾,遺憾白白犧牲了那幾名手下。當時那把槍,他其實……是不願意拿起來的……卻是榮一代替他做出了選擇……
一語出,眾人也再無法如第一次他承認時那般因為愕然而安靜不下來了,各種聲音立時蹦出,你一眼我一語,吵吵嚷嚷的,交雜在一起,幾乎快要蓋過雨聲。
其實只認了上述三件事……傅令元湛黑的眸子微微眯起。
不過也無人去注意,光就這樣。已經讓大家認定,全部的事情皆為他所為。
陸少驄已帶著龍霸天暫且退居一側,如看喪家之犬一般看陳青洲,眉宇間遮掩不住一絲得意洋洋。
三長老痛心疾首:「青洲,你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之前還死命否認,如今龍霸天出來了,你自覺再抵賴不下去了所以乾脆招認?你……你……你真是……唉!」他重重從半空中落下手,質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怎麼可以這樣做?!」
「我為什麼不能這樣做?」陳青洲反詰,態度上非但沒有認錯的愧疚之意,反頗為理直氣壯,與他平日的謙恭大相逕庭。
眾人悉數怔忡。
陳青洲保持著單手負於身後的姿勢,噙一抹如常的淡淡笑意:「我相信,很多事情大家其實心知肚明。心知肚明,卻從不坦誠地攤到明面上來大大方方地爭鬥,好像只要藏在背地裡,就可以當它不存在,就可以真的如外象所呈現的那般團結和睦。」
「青洲,你胡說八道什麼呢?!」五長老出聲喝止。
「是胡說八道麼……」陳青洲的笑意里諳出一抹濃濃的嘲諷,繼續說自己想說的,「我為什麼要這麼做?這個問題需要回答麼?難道大家都不知道為什麼?」
眾人沉默不語。
陳青洲直視幾位長老和堂主:「十年前,我父親確實受了臥底警察的蒙蔽,確實險些給青門帶來滅頂之災。他為此丟了命,我們陳家愧疚無比。心甘情願背負污點,受盡譴責。這些都是我們陳家罪有應得,都是我們陳家活該,我無話可說。反過來,我還要感謝許多叔叔伯伯爺爺們,縱使心中芥蒂難消,也依舊容納我們陳家,並且看在我父親的情面上,對我多有照顧。」
「但——」隨著話鋒的一轉,陳青洲的表情也比之前冷然,「這並不代表,我就要讓我們陳家至此沉淪。仰仗著大家的寬容龜縮在角落裡。我要為陳家洗污點,要為陳家爭臉面,要讓陳家在青門內復起,敢問,這有什麼過錯?!」
「講得冠冕堂皇,其實不過強詞奪理!」五長老厲聲,「你是陳家人,你要為陳家復起而努力我們沒有意見,可你怎麼能損人利己?!難道陳家復起的代價就是破壞青門?!『先有國,才有家』,放之我們青門裡亦如是。假若沒有青門,哪來的陳家?!你們陳家還有什麼可復起的?!」
「是啊……沒有青門,我們陳家根本沒有復起的意義……我們陳家本就是為青門而存在的……」陳青洲喃聲,轉瞬眸光凜起,「雖然我確實做了那些事,但我從不是抱著損害青門利益的意圖。自覺問心無愧。」
「問心無愧?你還真沒臉沒皮。」不止五長老哂笑,其餘人大概也是覺得陳青洲的話可笑至極。
陳青洲亦哂笑:「難道只允許陸振華將我們陳家趕盡殺絕,不允許我們陳家為了自保做出一定的反抗之舉?」
驟然陸振華就被直接點名道姓了,大家的目光下意識地集中到他身上。
陸振華的表情先擺出微微一怔,繼而笑了笑:「青洲,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陳青洲卻不與陸振華直接對話,仍然面朝眾人:「我父親去世後,青門不可一日無領導者,陸伯伯作為賢者,接替我父親的位子,也無可厚非。這十年多來,大家跟著陸伯伯確實過得不錯,看著青門漸漸恢復元氣,我的心裡是高興的,對陸伯伯也是感激的。」
「然而,『一山容難得二虎』,是亘古不變的道理。即便我們陳家下了台,也逃脫不了成為眼中釘肉中刺的命運。」
「青洲,你想多了吧?被迫害妄想症?」三長老皺眉。
「想多了麼?」陳青洲毫不遮掩面容上的譏嘲之色,「各位長老,明人不說暗話。我一開始就說了,很多事情大家其實心知肚明的,只是緘默其口。反正今天都是來審我的,不妨都掏心掏肺一點。」
他清黑的眸子深斂瞳仁:「十年前,我父親慘死車禍,沒多久我就離開海城,在外漂泊十年之久,你們真的只認為是我們陳家沒臉繼續呆在海城所以暫時外避而不是逃命?」
「三鑫集團當年是由陳、陸、黃三家人共同創立,我們陳家早無一席之地,我回來海城之後始終遊走在邊緣。而榮叔,他只是去坐牢,他不是死了,十年間可曾為他保過一分的利?連集團上市。他都說自己是舔著老臉要來的股份。好,或許我們陳家是罪人,我們沒有臉皮去爭取;或許榮叔十年來因為沒有人身自由所以沒有為青門盡過力。但如今我們全都回來了,快一年了,何曾真心實意地給過我們機會?確定陸伯伯不是防賊似的防著我和榮叔?確定這不是打壓?」
「關公廟落成典禮當日,少驄利用人質將我引至城樓,打算圍剿我們陳家。眾位長老,你們當時就在關公廟裡的酒宴上,你們敢拍著胸脯說,你們完全不清楚後面發生了什麼事?」
陸少驄聞言臉色鐵青。
陳青洲尚在繼續:「如今,我和大長老聯姻的原因為何,難道眾位心中真的沒有數?」
「現在你們設下埋伏。統一站在我的對面,難道不是陸振華所驅使的?一件事一件事地搬出來與我對質,難道真的是我所犯之錯誤必須以這種方式審問我?」
他抬起手臂,隔空划過,苦笑:「從你們一行人共同踏進這個門,或者說從你們決定要在接親的時候討伐我,難道你們心中都不清楚這樣的行為意味著什麼?」
一樁樁,他細數下來,全都用的反問句。稍稍頓了頓,他平靜地自問自答:「知道的,你們其實全部都知道。知道有陳、黃兩家在的一天,陸家就不會安寧;知道青門內其實分了陣營,陸家一方陣營,陳、黃兩家一方陣營;知道我們雙方陣營私底下互為敵手,你死我活。你們清、清、楚、楚。」
一字一頓的四個字,伴隨著陳青洲對大家的一圈環視。
最後他緩下聲音,淡淡道:「不管你們願不願意承認,事實就是陳、陸、黃三家,早已恢復不了以前相親相近的兄弟關係,不用再粉飾太平。今天就由我來挑明,陸家要對我們趕盡殺絕,我們絕不坐以待斃。損害青門利益非我所願,再無下次,因為現在我要立下話,我們會和陸家明著來。」
眾人一時沉默,但場面並不安靜。
原本潛藏於圍觀人群中的陳家的手下,由此徹底明白過來陳青洲認下那些行為的原因。他不是要妥協,他不是不爭取,他沒有拋棄所有追隨陳家至今的人,他只是迫於形勢換了一種方式,他是要為陳家堅守到底的!
大家全部都自覺出列,不約而同地湧向陳青洲,於陳青洲的面前形成陣仗,如方才榮一那般彎腰行禮,齊齊地喊「二爺!」,然後再一個接著一個堅定地站到陳青洲身後。
一下子,陳青洲不再形單影隻,徹底與各位長老和堂主形成涇渭分明的對峙之勢。
榮一笑了——雖然不知這樣子直接撕破臉後將面對的是什麼,但真心舒暢多了!不用連被動挨打都那麼憋屈!他早就看不慣這一群人的道貌岸然!反正今天他們全部的人分明就是有備而來地圍堵在這裡為了狠狠地欺負陳家!一件事緊接著一件事地肯定是得沒完沒了!不如要打要殺要死要活乾脆痛痛快快地來算了!
陸少驄唇邊的弧度戾氣深深。
傅令元目光幽暗,凝於陳青洲身上。
陸振華鷹隼般的眸子眯了眯。
幾位長老和堂主均怔怔無言,且如果仔細觀察,儼然可見疑似尷尬、難堪、窘色諸如此類的表情。
五長老到底在長老會呆得時日不夠,不若其他長老穩,最先跳腳:「青洲你反了你!我們在和你好好說話!你誤會我們曲解我們也就罷了!現在這樣算怎麼回事兒?!」
「五長老不要緊張,他們沒有想幹嘛。他們覺得應該公平一點。畢竟現在的情況讓我們感到不安全。」陳青洲淡聲,目光示意包圍了整個院落的那些打手們,「並非針對各位長老和各位堂主,抑或對青門有任何不滿。只是防範陸振華已成為我們的本能。」
又一次指名道姓。毫不遮掩。正如他方才所言的,自此公然。
眾人的目光皆投向陸振華。
不等陸振華說什麼,三長老率先忍不住開腔:「青洲,有你這麼對待長輩的嗎?你和陸爺之間何時水火不容過?我們理解你可能是因為如今陳家只剩你一人,加之你父親遺留下來的問題,致使你總疑心陸爺不容你、青門不容你。」
陳青洲不予理會他的繼續惺惺作態,只看著站在一起的大長老和陸振華,繼而目光傾向於大長老,禮貌地問:「我做的事情我已經認了,婚肯定是不結了,那接下來呢?」
「青洲,你……」大長老神色晦暗不明,語氣亦複雜難辨,只這三字之後,沒了下文。
陸振華在這時凜著眉峰主動站出來半步,做嘆息狀地搖搖頭:「青洲,你確實誤會我了,我從未想過要置你於死地。」
「嗯,陸伯伯,就當作你沒有。」陳青洲眼裡帶諷。
陸少驄倒直性子得多:「陳青洲你不識好歹!」
陳青洲但笑不語。
五長老和三長老均不再言語了,不知是被陳青洲過於直白的話給刺得沒法虛偽了,還是意識到此時此刻的情況他們不宜再出面。
全部的人,一瞬間起,似乎全都在等大長老的定奪。
大長老注視著陳青洲。遲遲未曾開口。
…………
黃金榮被那一口痰嗆得岔了氣,半晌呼吸不過來,整個人倒進沙發里抓著脖子,隨後咳得翻天覆天,陷入半昏迷的狀態。
手下先叫來酒店的醫護人員,醫護人員處理不了,合力把黃金榮抬進輪椅里,送下樓,送上車,急急地帶他趕往醫院。
半途中,黃金榮翻過身便咯血,把手下嚇壞了:「榮叔!你一定要撐著點!很快就到醫院了!你會沒事的!」
「青……青洲……靖灃……」黃金榮從黏稠的喉嚨里斷斷續續地擠出字眼,滿口血污沾染著唇齒,眼睛翻了三分之二的眼白,手顫顫的,像要指出窗戶外面。
手下忙不迭安撫:「已經去了!按照你的要求把所有的弟兄全部都調遣去了!二爺一定不會有事的!榮叔你也一定要好好的!」
黃金榮動作艱難而遲緩地搖頭:「我……去……」
手下知曉他的意思,堅決阻止道:「不行!榮叔你現在必須得去醫院!靖灃交給我們!」
黃金榮著急,眼睛瞪得如同齡般大,手腳掙扎著,竟是要從椅座里掉下去。
「榮叔!」手下匆匆去拉他,卻見黃金榮又是咯出一大口攜帶濃痰的血,人又一次暈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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