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5、山海可平否(2/2)
阮舒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后座里,車子在馬路上穩速地行駛。
後頸還很痛,她雙眸失焦地虛虛盯在空氣里。少頃,從椅座里爬起來坐著,通過後視鏡看莊爻。幽聲道:「放我下車。」
莊爻瞥她一眼,不語。
阮舒用一模一樣的語調重複:「放我下車。」
莊爻皺眉:「你要幹什麼?」
「放我下車。」阮舒似只會這一句話。
「還要回去找傅令元?」莊爻有點生氣,「你要找他問為什麼殺陳青洲?這個還需要問?還是要去確認陳青洲的死活?那我可以告訴你,就是你看到的那樣。」
「陳青洲死了,死在傅令元的槍下,屍體和車一起燒焦了。」他加重語氣強調。
阮舒烏烏的瞳仁深處暗潮浮動,再一次重複:「放我下車。」手裡多了一支槍,對準他——正是他先前給她防身用的。
莊爻並不受威脅,繼續開著車,仿佛料准了她不會開槍。
卻見阮舒打開保險,上膛,稍移槍口的朝向,冷漠臉地扣下扳機。
「biu」一聲,她感到槍在手掌心裡狠狠一震。她心跳加速,下意識閉上眼睛,玻璃破裂的聲音砸入她耳內。
穩兩秒。她睜眼,看到副駕駛座上那扇原先被她拿傘撞出洞的車窗破碎得愈發。
而莊爻已踩剎車直接停車在路中央,轉過身來對她發非常大的火:「你知道不知道如果剛剛你沒打准子彈反彈到你自己身上會出多大的事?!」
其實她身上還穿著防彈衣,真正危險的人是他才對。
阮舒漠漠地第五次說:「放我下車。」
莊爻默兩秒,似是拿她沒辦法一般退讓,問:「要去哪裡?我陪你到底。現在在這兒下車,路上沒人會管你的。」
「見榮叔。」阮舒的聲音沒有溫度。
莊爻不易察覺地頓了一下,然後啟動車子。
阮舒清冷著臉撇向車窗外。
雨小了很多。
夜色仍濃黑。不見星月。
照不出她眼睛裡隱約閃現的水光。
…………
取子彈時,擴大傷口進行檢查。所幸手筋暫時沒發現損傷,但一根血管破裂,一處骨頭有裂縫,傷情說不上非常嚴重,但也不輕。
手術結束後,醫生就建議他們可以帶陸少驄回市區的醫院去了,畢竟目前來講,靖灃的環境狀況既差又亂。
陳家剛被滅門,陸振華還有不少事情要與眾位長老商議,由傅令元送陸少驄先行離開。
高壓線斷裂的路段自然依舊無法通行。
那條山道發生的槍擊命案,已由鎮民去報了警。事件的結果就是龍霸天及其剩餘的手下也因受傷嚴重滯留現場來不及逃亡,被前來靖灃的轄區警察收繳武器逮給正著。
…………
「姐,到了。」
阮舒從木然中恍惚回神,發現車停在海城醫院的門口。
她看了一眼莊爻,因為狐疑。思緒習慣性地沉緩轉動——白天在酒店門口遇到,他告訴她黃金榮在酒店裡,怎麼現在確切地知道黃金榮回醫院了?
中午開始他們便同行,剛剛在車上,也沒有見他和誰聯繫過,唯一空白的,就是她被他打暈期間。總不可能是中午他們遇到之前,他便預先知曉。
忖過一圈之後。她暫且先沒去探究莊爻的消息渠道,反正無解。
她更關心的是,陳青洲接親沒有回來,黃金榮不可能毫無察覺,現在人卻在醫院裡,無疑情況非常不妙。
下車之前,莊爻從那隻黑色的行李袋裡拿出一頂假髮給她戴。
阮舒木偶似的沒有反對,一心只想馬上見到黃金榮。
事實驗證了她先前的猜測——黃金榮的病房門口非常醒目地站著陸家的黑西大漢……
她沒有貿貿然闖去。退下了樓,扭頭就對莊爻說:「告訴我現在黃金榮什麼情況。」
她不是用的問句,而是肯定他清楚。
莊爻沒有和她賣關子,實話告知:「卡痰咯血送來急救。然後就是你看到的情況。再具體的我也不知道。」
阮舒失魂落魄,突然非常地懊惱,懊惱彼時在酒店門口從莊爻口中得知陸振華在靖灃給陳青洲設下埋伏之後,沒有先進去找榮叔商量對策,而只想著憑她一人之力妄圖阻止……
須臾。她又重新振作起精神:「我要去綠水豪庭。」
莊爻看著她兩秒,沒有反對。
…………
傅令元帶著陸少驄順利回來海城。陸家已經和相熟的醫生聯繫好,他們直接前往醫院。
醫院大門口就在前方,很快就要拐進去。
「阿元哥……」麻醉藥退了大半的陸少驄出聲喚他。
傅令元應聲收回目光進車裡。
車窗外,一輛車子與他們的車交錯而過,后座的車窗玻璃一晃而過阮舒抵在車窗的發呆的面容。
…………
抵達綠水豪庭之後,根本沒太靠近陳青洲的別墅,就又敏感地留意到陸家的黑西大漢。
阮舒再度失魂落魄——其實看到醫院裡的情況,已基本能猜到,陳家怕是全軍覆沒了。可她仍抱著那一丁點兒的希望前來。
她眸子幽冷地轉到莊爻的臉上,明白他為何如此順從她——因為他早知會是這樣的結果,他也知若不帶她來親眼見一見,她不會死心……恍恍惚惚地走出綠水豪庭的大門。
阮舒頓住腳步,忽地落身蹲到地上。
「姐……」莊爻隨她一起蹲身,蹲在她的跟前,看她。
阮舒眼神渙散,低低喃喃:「我現在該怎麼做……」
莊爻沒法回答她,握住她的手臂,要拉她起身。
阮舒沒起,反握住他的手,懇求:「幫我一起救榮叔。」
莊爻皺眉。
阮舒握緊他的手,進一步至哀求:「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實在不行,就讓聞野,讓聞野以s的身份向陸振華要人!陸振華會給s面子的!」
莊爻先是沉默不語,旋即用曾經說過的話回答她:「我們不可能隨便插手海城的事。」
「他是你爸!」毫無徵兆地,阮舒幾乎是在他尾音出來的同一時刻忽然甩出手摑他的,嗓音因憤怒而變調。
莊爻因為這一記耳光的慣性坐在了地上。
阮舒則站起了身,居高臨下,眼神銳利而兇狠,像只狂暴的母狼。
莊爻抬頭看她,看到她瞪著他的鳳眸通紅著眶,眶中蓄滿眼淚。
那一瞬間火光的畫面再度浮現出腦海,因為被打昏而積壓在心底的情緒一下子湧出來,即便她揚起了下巴也再抑制不住,水珠無聲地便滑出眼眶,順著臉頰往下流,於下巴聚集,承受不住地心引力掉落。
她想她大概真的要承認一個事實了——
陳青洲死了。
陳青洲真的死了。
正如莊爻所說,親眼所見,哪裡能假?
不止她一個人,在場那麼多人。既然陸振華拿定主意布了局,就絕對不會給陳青洲逃脫的機會。
而傅令元……
她想他是了解他的。畢竟她都被他無所不用其極地利用過那麼多次了。
他的野心那麼大,他的宏圖偉願尚未達成,他怎麼會輕易放過如此絕佳的機會?既能把陳青洲踢出局,又能藉此機會在陸振華面前立功。何況……陳青洲也想殺了他的……
這是他們的世界。這是他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世界。
這是他們的規則。
在這個世界的規則里,傅令元不是她的丈夫,陳青洲不是她的哥哥。兩個男人,僅僅是存在利益衝突的對立雙方。他們必然要有一次了結。只是早晚的問題。
如今發生了……
而在這場了結中,她既失去了哥哥,好像……也失去了丈夫……
她的眼淚不禁愈發凶。
莊爻默默地站起身,默默地抱住她。
阮舒雙手垂落在身側,沒有推開他,盯著後面的那張路燈,淚水模糊之中,燈光突兀出虛影的星點,她如何努力都無法看實它。
天空的雨水又開始淅淅瀝瀝。
莊爻關切地提醒:「姐,我們先回車上。」
阮舒不應他的話,而漠漠地問:「要怎樣你們才能幫我?」
頓了頓,她自行想起什麼,又問:「如果我答應投奔你們,你們是不是就會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