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5、山海可平否(1/2)
一整個下午,電閃雷鳴不止,雨聲不歇,晏西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傅清辭亦未曾停止過夢靨。
晏西從沒見過她流這麼多的眼淚。
他不清楚她的夢境裡具體都是哪些內容。
但他知道,她的夢境裡必然少不了陳青洲,否則也不會認錯他。
除了給她擦汗給她擦眼淚,他什麼都安慰不到她。
他出門去換水,看到不過四五點的功夫,天空已黑得像塗漆了似的,雨水順著房檐滴落,鑿著地上的青石地面。
晏西覺得一定是雨水隨著風飄到了他的臉上,所以他抹一把自己的臉才會抹出滿手的潮濕……
重新裝好一盆熱水,他回屋裡,發現傅清辭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無神呆怔地盯著天花板,淚水洶湧。
…………
被槍擊斃命的屍體和橫七豎八。鮮血侵染了土地,因為地面坑坑窪窪積水的緣故,沒有很快被雨水沖刷掉,使得乍看之下仿佛一路均延伸出殺戮。
陳青洲和那輛車的位置靠近山林,火焰燃起來後不小心蔓延到後面,多燒了一小陣。眾人緊急開始滅火,幸而撲滅得及時。
陸振華通過對講耳機聯繫傅令元。殺陳青洲的過程,已有手下特意錄了視頻。拿回去給陸振華看。所以陸振華沒多問這事的細節。
他交代的是讓傅令元不要耽擱抓緊時間收拾場地——因為今日的停電給這兩日前來靖灃古鎮旅行的一批遊客造成非常大的影響,高壓線斷裂電死人的事情也被這批旅客知曉,轄區的警員不久便要前來處理,肯定要走這條路。
當然,處理辦法自然有雷堂主交代給雷火堂的手下去辦,傅令元負責監督確認便可。
傅令元折眉,根據目前的情況和陸振華打商量道:「舅舅,時間可能有點趕。恐怕無法完全湮滅現場的痕跡。」
「確實太難為你了。」陸振華其實也這麼認為,輕嘆一口氣,「得另外想個辦法。」
傅令元忖了忖,提議道:「今天少驄不是抓到了龍霸天?要不把事情直接栽給龍霸天?與其到時惹上麻煩,不如就留著痕跡直接甩鍋?」
甩鍋的處理辦法也不是第一次用了。
陸振華覺得可行,口吻里滿是認同:「龍霸天遭遇陳青洲的追殺月余記恨在心,趁今天陳青洲結婚前來靖灃迎親,途中設下埋伏擊殺陳青洲報仇泄恨。」
傅令元接腔:「他原本除了在長老們面前指認陳青洲的罪行之後便無價值。之前算計了我們青門那麼多,我們青門必然是要他的命的,現在交他到警察手裡,給他保命的機會,況且殺陳青洲恐怕也是他所想。他應該會願意。」
「嗯,這樣的安排再合適不過。」陸振華深以為然,「那就這麼辦。你布置好現場。今天的天氣會幫我們沖刷掉不少痕跡,不該留下的東西不要留下。」
「我會辦妥的舅舅。」
轉而陸振華問起陸少驄的去向。
傅令元瞥眼望向不遠處,回道:「少驄沒解氣。在鞭撻陳青洲的焦屍。」
這鞭屍的行為,還是因為前陣子林平生被挖墳事件給予陸少驄的靈感,彼時他便念叨過有機會也要這麼玩,今日他倒是得償所願了。
「胡鬧。不是中了兩槍和一刀?看來不嚴重,都能鞭屍?還嫌他捅出的簍子不夠大?」陸振華諳了濃重的慍怒。
傅令元勸解道:「他其實只是希望在舅舅你面前多表現表現,不想讓舅舅你失望。現在更是怕回去受舅舅你的責怪。」
「傷口還是挺厲害的,槍子兒不是開玩笑的,我已經勸他鞭兩鞭意思意思差不多就好。馬上會讓人送他去救治。舅舅你就不要再罵少驄了。而且,是少驄找到了龍霸天,功不可沒。」
「龍霸天本也是在他手裡丟的,由他找回來,難道不是將功補過?」
「不管怎樣,現在龍霸天用處不小,就是少驄的功勞。」傅令元再為陸少驄辯駁。
陸振華的語氣依舊不悅:「嗯,你和你舅媽就一個勁兒地幫他兜。」
傅令元笑了笑。
陸振華繼而叮囑:「把陳青洲的屍體帶回來。」
「嗯,我明白。」傅令元說,「正好車裡還有一具陳家下屬的焦屍,就留那一具在現場給警察應付交差。除了我們,應該再沒有人會追究確認他的身份。陳家已經沒人了,黃金榮在舅舅你的控制之中命不久矣,陳家舊部不頂用了,陳青洲也無妻無子。」
陸振華聽到最後倒是略略一遲疑:「你的那個姐姐傅清辭呢?」
「這個……」傅令元的口吻不太確定,回答不了似的,只說,「我知道他們的過去,但不清楚他們現在的糾葛。」
陸振華沉吟兩秒,不耽誤時間,果斷下決定:「罷了,屍體不用帶走,省得出什麼岔子。傅清辭的警察身份挺麻煩的。」
傅令元給出主意:「還是起碼要留下陳青洲的一點東西才行。就手指吧,手指不容易引起警察的注意。少驄肯定要拿來當紀念品的。」
陸振華其實不太喜歡陸少驄的這些癖好,未再多言,結束了通訊。
傅令元將方才和陸振華商定的決議吩咐下去。
陳青洲的屍體留一根手指。
其餘人的屍體,一部分是陳家下屬,一部分是青門的手下,沒有特殊的標誌,就當做是龍霸天僱傭來伏擊陳青洲的人。
被引火燒到的那一小片山林,趙十三帶著手下和雷火堂的人剛合力善後結束。傅令元望向他們,唇線緊抿。輕輕眯了一下眸子。
突然,入耳的一陣關切驚呼拉住傅令元的注意力,順著方向看過去,發現原來是陸少驄終於熬不住,昏死了過去。
再顧不得陸少驄的個人意願,眾人迅速搬他上車。
…………
中了槍傷,青門的人一般不隨隨便便去醫院,因為容易招來麻煩。所以青門內每個堂口都會準備自己的「私人診所」。
靖灃作為青門最初的老窩和長老會的所在地,和大多數青門家屬的居住地,自然更不缺少私人醫生。
這還是上一任大長老以前帶頭弄起來的,提倡每家每戶都有一個人去學醫,甚至教導青門的弟兄們最好全部懂得最基本最簡單的救護常識,畢竟早二三十年前的幫派間太經常相互打打殺殺了。
然而年輕人往往沉不住氣,而且既然混道上,當然更想學的是打架,這樣才能在跟著老大出門砍人搶地盤的時候威風凜凜。
所以上任大長老上述提議沒能完全得到實施,不過彼時作為青門老大的陳璽是認同他的想法的,採納了他的部分意見,曾專門劃出青門的部分資金,培養一小撮醫生——自己人總是用得最放心的。
如今,有的人分配到各個堂口的所在地開診所,有的人則因此受益而在外有更好的發展,終歸基本都有著落。
而靖灃最好的醫生,不在鎮上的公立醫院,而在上一任大長老的家裡,是其大孫子。
陸少驄送抵的時候,醫生看了幾眼傷口後,責怪他們拖延了救治時間,準備手術工作,給陸少驄的手臂取子彈。
扎的那一刀挖得一塊肉幾乎要掉下來,其中一顆子彈就打在手筋附近。陸少驄自己後來疼得麻木了都未曾察覺,竟然還一個勁兒地折騰。
因為停電,部分醫療器械無法正常使用,大家又忙活著去找來一台發電機給陸少驄用,總而言之便是弄得青門上下有些人仰馬翻。
…………
她跟隨莊爻在山道旁走著走著,便聽聞有車子往這個方向駛來的動靜,伴隨著不間斷的密集槍聲。
莊爻第一時間拉著她往山林里躲。
車輪急速開過泥濘和密集的槍聲均越來越近,最終傳來疑似翻車的巨大動靜。
她按捺不住,掙扎著要再往前面些去情況。
莊爻沒有阻攔她。護著她在光線暗沉沉的樹間穿行。
距離並不遠,尤其他們的車燈還是亮著的,尋著光沒多久就發現雨簾中有三輛車包圍住了一輛撞翻的車。
她所在的地勢較之他們要稍微高些,她站在林子裡往他們看,看到撞翻的那輛車旁站著陳青洲,看到陳青洲的對面立著抹熟悉的男人背影正拿槍對準陳青洲。
她根本尚未來得及反應,炸開的火光就映照進她瞳孔驟縮的眼睛裡。
第一次。
她第一次親眼見傅令元殺人。
她知道他是混道上的,是世俗意義上的壞人,是所謂的社會毒瘤。
然,或許因為他從未當著她的面做過惡事,所以模糊了她對他身份的認知。最多是見過他兇狠地懲治襲擊她的車隊,見過他無情地拿傅清辭威脅陳青洲。
可,現在是為什麼……?
她那般地堅信,堅信他不會殺陳青洲的。
她那般地努力,努力地找來,換來的只是被現實狠狠打了臉。
陳青洲曾因為顧及她。再三詢問她,並在確認她的感情傾向之後,動搖過殺他的念頭。
他明知如今陳家之於她的意義,明知她已將陳青洲和黃金榮視作她的親人,依舊對陳青洲手下不留情。他哪怕有一瞬,是否考慮過她的感受?
是不是真的沒有……是不是她真的被他騙了……是不是她真的僅為他野心之路上的一顆墊腳石……是不是她根本錯付了感情……
那些他和小雅相擁在生日會上的親密畫面……
明知她被譚飛劫持,卻能忍住不現身救她,或許不是他能「忍住」,而是他無所謂她的安危……
他殺了陳青洲……
他殺了陳青洲……
他真的……殺了陳青洲……
對啊……陳青洲並非第一個死在他手裡的她的親人……
莊佩妤……莊佩妤也是被他逼死的……可她好像非常輕易就原諒了他……
她為什麼輕易原諒?
怎麼可以輕易原諒?
這一次她也要寬宏大量地考慮他的立場而原諒他殺了對她疼愛有加的陳青洲……?
她又要為了愛情降低她的承受底線麼……?
「傻女人」,「愚蠢的愛情」……聞野的聲音突然亂入她的腦子裡,曾經一句句咄咄逼人譏嘲她的話屏幕滾軸似的輪過她的腦海。
感覺腦袋要炸了……
阮舒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后座里,車子在馬路上穩速地行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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