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離婚(2/2)
看到「離婚協議」四個字,他的眼瞳遽然遁入幽深。
「抽屜里也有筆,三哥簽了吧。具體條款其實沒什麼值得看的。當初結婚時本就是合約婚姻,所以現在全都很簡單,你的還是你的,我的還是我的,不存在任何拎不清楚的地方。等我出院,就會去綠水豪庭把我的東西都拿走。屆時煩你抽個空,和我再去民政局把離婚證辦了,就了了。」
已臨近春末,阮舒的聲音卻仿佛還停留在初春,沾染著涼意,沒有半點溫存。
瞳仁隨著她的話一寸寸收縮,傅令元抬眸,眼底是如墨的黑:「為什麼要離婚?」
阮舒躺在病床上,偏著頭看他,面容清淡,反問:「為什麼不離婚?」
「因為我沒告訴你你是陳璽的私生女,因為我沒告訴你莊佩妤和兩億的關係,所以認為我在欺騙你?」
「都不是。」
「那是為什麼?」
「不想和你繼續糾纏。」阮舒還是那副口吻。
「講清楚。」傅令元冷聲,稜角銳冷的面容像籠罩了濃黑的霧。
「我只想過我自己的生活,不想牽扯進你們爭權奪勢的紛爭之中。那是和我無關的世界。我不想我往後的人生毀在莊佩妤留下的爛攤子裡。」阮舒表情平靜漠然。
一開始是他強行拉她進來,她試圖安安靜靜地當一個旁觀者,無果;然後她接受了作為他的女人的身份,主動站在他的身邊。可即便如此,她本質上其實依舊是局外人。
然而現在完全不一樣。莫名其妙的,莊佩妤和兩億扯上了直接的聯繫。她變成了陳家的女兒,並且因為莊佩妤的死,她被推到了旋風的中心。
性質已全然不同。
「我看不出這和離婚存在因果關係。」傅令元譏誚,「和我離婚,你就不是莊佩妤的女兒了?和我離婚,你就不是陳璽的私生女了?和我離婚,你就不是我的女人了?」
阮舒看著他,不說話,少頃,她開口:「你有沒有可能放棄兩億?」
大抵沒料到她有此一問,傅令元皺眉,隨即盯著她,唇角抿出堅冷:「不可能。」
「好。」阮舒眼神潛定,「那我也不可能再和你繼續相處下去。」
傅令元眸色深兩度。
阮舒迎視他的目光:「得知你對我的真正意圖之後,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鐘,和你進行每一句對話,我都會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你是不是又在套我的話,會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這一刻的你。是真情多些,還是假意多些。」
「這樣心力交瘁的夫妻關係,有什麼可維持的?這種每天都充滿懷疑相互試探的日子,有什麼可過的?」
她深深沉一口氣,眼珠子黑若點漆:「你不累,我都累了。」
周遭安靜,空氣卻似冰凌叢生一般。
傅令元眼眸暗沉,盯著她,嘴唇抿成冷峻的線條,數秒後,當著她的面直接將離婚協議撕掉丟進垃圾桶,言簡意賅吐字:「別再想了。」
說罷他起身,轉頭便往外走。
「那就等著見律師函。」阮舒鳳眸幽涼,「別白費時間了,你綁著我也沒用。兩億的事情我一無所知。」
傅令元身形稍一頓,卻是頭也不回。
闔了闔眼皮,阮舒攥緊手指,手背上還扎著鹽水吊瓶,有點刺疼。
……
接下來的一整天,傅令元未曾再出現。
阮舒則琢磨起在醫院續住的問題。
上一回做完人流。為了養身體的方便,她就是在醫院住了大半個月,自己請的月嫂每天負責她的飲食。這一回她想沿用這個辦法——林家那兒現在雖然只有林妙芙,但她肯定是不會再回去的。
林璞來給她送文件的時候,她順便交待他去幫她辦,結果回來之後給她的答覆是醫院的床位緊張,現在所有的病人,但凡沒大問題的,住院一天就被趕回家自己養,她這兒住三天已經是特例。
「多拿些錢也不好使?」阮舒眉頭深擰。
林璞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之後。還是沒忍住問:「姐,你和姐夫是不是又吵架了?」
阮舒覷他一眼。
這一眼,在林璞看來,既是示警告他不該多嘴的話不要說,同時也可以看做她的默認。
「看來這回吵得很嚴重,都鬧到要離家出走的地步……」林璞小聲地嘀咕一句。
阮舒清冷著臉色,將話題轉到公事上:「靖灃的工廠這兩天情況怎樣?」
「挺好的,姐你放心,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讓工廠的經理每天往公司打報告。」林璞頗為無奈。
阮舒抿唇——他頭天來的時候,她便第一時間關心過工人罷工的後續了。他給她打電話的當天下午,林承志親自前往工廠,順利調停,給回來的結論,確實是新老工人之間發生小摩擦。可她心裡老是不太安寧。
讓林璞給她列印的資料,就是靖灃工廠的那些,這兩天手術剛完,她也沒得機會看兩眼。
林璞倒是記起來提:「對了,我前兩天去看過未末了,她的傷恢復得挺快的。說應該可以提前回來上班。」
「好。你有機會幫我問候她。」阮舒略略頷首,心裡合計著苗佳的處理辦法。她是焦洋的眼線,幫忙盯的是傅令元,傅令元如今已在三鑫集團正式就任,林氏這邊估計得換個副總,也犯不著再為傅令元留著苗佳了。
「還有,早上李茂主管來問我,你什麼時候休假結束回公司?」林璞又道。
經此一提,阮舒自然自然記起林氏被華興搶客戶的糟心事。要傅令元幫忙調查的華興幕後老闆,上一回問還沒有著落。現在她又該把事情收回來自行處理了。
這如何讓她安心休養?不行的。呆不住的。阮舒不禁捻了捻眉心。
打發走林璞,月嫂按照護士的叮囑,陪著她到醫院的花園裡散步。
等電梯的時候,透過鏡面的反射,阮舒冷不丁瞧見了黃金榮。
樣子看起來有點躲躲閃閃的,時不時瞄她的背影,像是怕被她察覺似的。
微蹙眉,她沒有搭理。
到了花園,走了一陣子之後,阮舒坐到木椅上休息。從口袋裡掏出,打開相機的自拍模式,悄悄朝四周圍掃了一圈,果然在畫面中又捕捉到了黃金榮的身影。
輕吁一口氣,她吩咐月嫂幫忙去把黃金榮叫來。
被她發現,黃金榮略赧,不過雙手負背的姿勢依舊端著長輩的架子,乾乾地咳了兩下,打招呼道:「丫頭,真巧啊。在這碰到你,你也來散步?我剛剛去探望我的一位老朋友。」
阮舒安靜地看著他,沒說話。
黃金榮被瞧得心裡直打鼓。
「坐吧,榮叔。」阮舒示意她身旁的空位,態度落落大方。
黃金榮猶豫兩秒,落了座。
「只有你一個?」阮舒問。
聽出意思,黃金榮也不打謊了,解釋道:「青洲不讓我來的,我是自己悄兒摸過來的,咋的丫頭你眼兒尖,沒瞞過。你也別誤會,我不是來和你套近乎的,我就是還沒得機會正眼瞅瞅你。」
濃黑的八字眉下,他的眼睛盯著她。
阮舒任由他打量,少頃,詢:「瞅出什麼結果了?」
黃金榮不吝嗇誇獎:「你把他們老陳家的基因往上提升到一個新高度。」
阮舒:「……」
黃金榮貌似並沒有覺得聊天內容有什麼不妥,緊接著問:「我讓青洲給你帶的那一籃子水果你試過沒有?好不好吃?」
阮舒客套道:「挺好的。」
黃金榮的八字眉撇出兩抹得意:「看來那個賣水果的老太婆沒有騙我,挑的都是好的。」
阮舒:「……」不是說他會看水果面相特意挑的?
轉瞬黃金榮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朝她的肚子瞟了一眼,寬慰道:「宮外孕也是沒有辦法的。孩子沒了就沒了,你還年輕,以後可以繼續生。」
旋即他皺眉,眼裡湧出不爽:「今天一天都沒見姓傅的來看你。我早和青洲說,他不是什麼好東西。丫頭,你的眼神比你榮叔我都不好使。」
阮舒:「……」突然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和他交流了……
歇了一陣沒說話,黃金榮的視線依舊不離她,叫阮舒記起自遊輪上第一次見他,他就總盯著她看,好像怎麼都看不夠她似的。
他的眼睛裡涌動著一絲意味不明的波光,感覺像是有話說,然而最後只是嘆息一聲,站起身:「我走了。你好好養著。我今天沒做好和你聊天的準備。」
阮舒:「……」沒做好聊天的準備……?
「榮叔,」她喚住他,嘴角輕微地牽了牽,但並沒有笑,頷首致意,「謝謝你對我的關心。該說的話,我和陳青洲已經說過了,你們以後都不要來找我了。陳家和我沒關係。」
「欸你這丫頭……」黃金榮衝著她的背影吹鬍子瞪眼。
……
回病房的路上,阮舒腦子裡紛紛繁繁地閃過不少城中村的事情。
說實話,她到現在都有點不敢相信自己是陳璽的女兒。
近三十年的認知里,她對自己的定義一直都是酒鬼癮君子和妓女的產物。
莊佩妤從未透露過半絲關於這方面的訊息。
隱瞞她的真實身世,又放任林平生侵犯她,阮舒恍恍惚惚地反應出,莊佩妤應該是恨陳璽的。
恨著陳璽,所以就報復到陳璽的女兒身上,是……這樣嗎……?
心口忽然狠狠地絞了一下,阮舒不禁蜷起手指。
可她想不通,既然莊佩妤既然那樣恨陳璽,又為什麼要幫陳璽藏住那兩億?當年若是第一時間交給警察,陳家在青幫里,還能有立足之地嗎?
思忖間,兜里的震了震。阮舒伸手拿出來,瞥了一眼。
是新郵件的提醒。
她沒太在意——每天郵箱裡都會收到無數的郵件,她一般都是抽一段時間統一處理。
重新塞回兜里,抬眸,在病房門口看見了栗青。
「阮姐。」
阮舒沒作回應,瞳仁斂起,推開病房的門。
果然見消失了一天的傅令元站在窗戶前,長身挺立,身形若竹。
阮舒滯住,掃見病床上屬於她的東西都已經整理好,表情冷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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