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3、蒼天饒過誰(1/2)
有點直白。
莊荒年在所難免地微微一怔。但最終還是將之當作小女生的心性,誇讚:「姑姑真是直率。」
先前多少稍隔了距離,如今一瞧,會發現他兩鬢邊的各自一撮白髮好像不是剛好長出來的,而挺齊整的,更像是染出來的,有前低後高往上提的趨勢。
並且,雖然他看起來五六十歲,該有的皺紋都有,但基本不見鬍子的蹤跡,剃得非常乾淨徹底一般,臉上連細細的毛髮都沒怎麼瞧見。
一個老男人,把自己拾掇到如此地步,也真夠怪異的。
再有一點,他講話的聲音……
具體不知該如何形容,反正打從他開口第一句,便給她一種難受之感,說不上尖銳,就是比一般這種年紀的男人要稍微細些。
心下收著他這些特徵,面上阮舒不咸不淡,道:「二侄子你不如也直率點。」
突兀的稱呼。猝不及防。
莊荒年再次怔住。
空氣也陡然安靜,諳出一股子微妙。
畢竟,他喚她姑姑並非真心,不過因為目的未達,口頭上吃點虧罷了。可現在,她居然真的就這個稱呼加以相對應的回覆。縱使輩分擺在那兒,她此般舉動也是非常不禮貌。何況她這分明故意,故意打他的臉。
莊荒年遮掩不住那抹尷尬。
阮舒的表情則不變的傲慢,甚至並未察覺自己的言行有何不妥似的,兀自端起水杯又呡一口,輕輕「嗯?」一聲。
莊荒年神色已恢復如常,笑了笑:「好,在直率的姑姑面前,我當然也應該直率。」
「我要的其實非常簡單,只希望屬於我的那份財產不要少,我在莊家的其他職務和地位也不要有變化。」
「這麼簡單啊……」阮舒話尾拖著長音。
「姑姑覺得得有多複雜?」莊荒年不解反問。
阮舒狹長的鳳眸微眯一下:「你的意思不就是,即便我是莊家的當家人,手握大權,也無法拿你怎樣?包括你做錯事,我也不能處罰你?」
大概未曾料想她考慮到這種地步。莊荒年眼裡帶了一絲意外,立馬躬腰道:「姑姑言重了,姑姑成為家主之後,自然一切都由家主做主。我剛剛所提出的,僅僅為了合理爭取我應有的。」
「噢?」阮舒挑刺,「你的意思是擔心,我會蠻橫地剝奪本來屬於你的那部分?」
莊荒年的腰即刻躬得更深。並且擺出一副誠惶誠恐的表情:「姑姑誤會了,姑姑是大氣之人,又是一家之主,怎麼會稀罕荒年手中的那點東西?」
「那你倒是先說說,你在莊家都擔有哪些職務和地位?」阮舒一點兒不接他扣給她的「大氣」之帽,不依不饒地追問,「萬一你的職務所掌握的都是莊家的命脈,我這個家主當得還有什麼意思?」
「看來姑姑是真的對我們莊家一無所知。」莊荒年哈哈哈地笑開來,不過笑意體現出來的更多是一種年長者覺得年輕者可愛的善意。
善意……?阮舒面上無波無瀾,心裡越發覺得這個莊荒年的不簡單。
具體有多不簡單,當然得通過往後更多次的接觸才能了解。
就剛剛那句話,很容易能判斷,她對莊家了解得越少,更中他的心思——她了解得越少,他越好把控。這其實就和聞野總對她遮遮掩掩是同一個道理。
旋轉完思緒,阮舒擺上不悅的神色:「你確實該高興,高興莊家的信息封鎖嚴密,外人很難得知。」
「抱歉,姑姑,荒年失禮了。」莊荒年收斂表情,並不否認她的說法,「姑姑要知道,百年家族屈指可數。我們老莊家必然有自己的底子,如果沒有點手段,如何能夠保證多年來的低調?」
阮舒淡定淡然,仿若他在講的只是件雞毛蒜皮的平常事,無須大驚小怪。
莊荒年回歸先前她的疑慮,先問她:「姑姑知曉的或許真的不多。那總該有所耳聞,外界對我們莊家老祖宗的猜測吧?」
「盜墓挖墳的。」阮舒簡潔粗暴明了。
莊荒年貌似愈發喜歡她直白的性子,笑意不減,不過對她的說法不予置評,而告知道:「莊家的後代受祖上福德,得以綿延出豐厚的家底。子子孫孫始終謹記祖訓,不驕不躁。偏據我們莊家的福地江城,安分守己,做點小投資。我大哥當家之後,才正式成立了公司,為與時俱進,將家業系統化管理。無論主脈、旁支,均有所參與。」
「我在莊家沒有什麼了不得的職務。我不爭氣,不是個經商的料,本職是個大學考古系的教授。也因此,大哥把莊家的幾個私人博物館,全權交由我負責。」
阮舒聽言心下微動。
私人博物館,倒真不辜負老莊家祖上的行當。如此說來,莊家的大部分的文物已經合法化?
而且她注意到了,是「幾個」,不是一個。私人博物館就是個無底洞,政府的扶持和補貼基本沒有多大作用,一般得靠企業養著。由這點而言,莊家的家底確實得夠厚才行,而且得有一定的社會責任感和奉獻精神。
最令她沒料到的是,面前的這個莊荒年,竟是個大學教授……
會不會太拉低整體的師德水平了?——阮舒承認,她尚未了解通透他,僅根據今日的接觸便下判斷過於草率武斷,但她始終相信自己的直覺。
她也素來依賴通過別人給她留下的第一印象來給人定性。當初會展中心爆炸案的現成,他們四人對待莊滿倉的態度,她並沒有忘記。
所以,大學教授的身份,都沒能讓她覺得莊荒年德高望重。想想當初唐顯揚的父親。同樣為人師表,背地裡卻原來醜聞難堪。
「姑姑還有什麼疑問?」莊荒年相詢。
阮舒雙手抱胸,把問過聞野的話也拿過來問他:「你有多大把握能讓我成為莊家的家主?」
「姑姑儘管相信荒年便是。」莊荒年笑眯眯,特別自信,「先準備好回祖宅,入祠堂,冠莊姓。」
阮舒微抿唇。
呂品送莊荒年出門。
經過莊爻身邊時,莊荒年稍加停頓,打量他:「你就是姑姑在海城林家裡的堂弟?」
阮舒不禁挑眉。
莊爻不作聲,默認。
莊荒年也未再多言,下了車。
阮舒扭頭看莊爻:「你在用林璞的身份?」
「是。」
「為什麼?」阮舒皺眉——莊爻不是莊家人麼?回莊家怎麼反而用外人的身份?難道僅僅因為整容換了張臉?
莊爻給予的解釋非常簡單:「方便。」
阮舒不追問,目光望向車窗外,心中盤旋著方才那句話所透露出的另外一個訊息——莊荒年知曉她在海城的情況。
想來也對,事關莊家繼承人。必然得慎重。如若不了解清楚,她就真成了莊滿倉老婆的弟弟口中所形容的「來歷不明的女人」。
…………
晚上,消失多時的聞野重新出現在她面前時,一向喜歡犯賤的嘴,難得說了句不刺耳的人話:「悟性挺高,和莊荒年的會見,你表現得不錯。」
阮舒正坐在沙發里,開著電視機看靜默的畫面,聽言視線不移。
剛剛她已自行捋順了一通,她接下來在莊家,尤其是在莊荒年面前,需要維持怎樣的一種形象:對莊家心懷芥蒂所以不待見莊家人,有點主見,有點才幹。但年輕氣盛。
終歸而言,並不需要她太累地去演戲,大部分時間可維持她慣有的疏離冷淡,只不過某些特質需要她用力過度些加以突顯。
這樣做是有道理的,因為不能和她在海城時所營造給外界的形象相去甚遠。
她曾是著名的女強人,她不是窩囊廢——能夠向莊家人證明她是孺子可教的好苗子。
她的狼藉聲名——能夠迷惑莊荒年,讓莊荒年以為她雖具一定能力,但含有誇大的成分,靠男人上位才是她真正成功的手段。
阮舒覺得,自己早年真是太有先見之明了……
聞野自然不甘心被她忽視,挪過來位置,擋在了她的目光和電視機的中間:「沒有什麼想問的?」
他主動邀請,阮舒自然不錯過機會:「莊荒年為什麼不自己爭奪繼承權?」
「差不多就是他告訴你的理由。」
「無妻無子也無心去爭?」太假,著實令人難以信服。她懷疑聞野根本在敷衍她。
但聽聞野問:「知道他為什麼無妻無子?」
「無妻無子」四個字甚是耳熟——最初黃金榮就是被如此形容的。阮舒本想回答。人生無非生老病死和旦夕禍福兩大類的變故。轉念又覺聞野應該不會把如此簡單的問題特意挑出來。
抿住唇,她看他。
聞野顯然覺得沒勁兒:「你不會自己先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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