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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江林:不破樓蘭終不還(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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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人瞪著我,然後看了看捲簾門內,不相信我的話,叫兩個手下進去看,當時我特別慌,怕他們找到喬明輝,那我也跟著玩完。但是我賭了一把,喬明輝不會那麼蠢。

那兩個手下進去轉了一圈出來,說沒人,他們這才離開,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了。但沒走乾淨,留下了兩個小的躲在巷子裡看我。我照往常一樣,收拾桌子,關門,把木灰倒在地上沾水,掃乾淨,掩蓋了喬明輝留下來的血跡。

鎮定地做完這一切,我拉下捲簾門鎖好,拿了手電繞到後面去找喬明輝。當時他已經疼得快暈過去,靠在紙殼子堆里捂著胸口,額頭上全是汗水。我扶著他去雜物間——-我的臥室。

他身上被砍了好幾刀,不足夠致命,但是足以疼得他失去行動力。我扶他坐到鋼絲床上,脫掉他衣服,看刀口流血,他身上有很多舊傷,全都是刀疤。一條一條,觸目驚心。

我拿了白酒給他消毒,用平時備著的傷藥給他包紮,那些藥是我平時在工地上皮外傷準備的,繃帶不夠,喬明輝說用破衣服就好,於是我剪爛了我唯一一件好衣裳給他包紮。白酒淋在傷口上,喬明輝沒喊一句疼,咬著牙抓著鋼絲床忍痛,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子,失血過多導致臉色慘白,又被憋紅了。

像他這種人,同樣的傷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次,不喊疼是應該的。但這並不阻止我佩服他。

我處理完傷口後,喬明輝奄奄一息,靠在床頭問我什麼條件,他看著我,目光警惕,但是少了之前那種警告和不屑一顧的神色。他看著我,雖然氣息不足,但是說話擲地有聲。仍然豪氣雲千。

「我要跟你混。」我收拾他脫下來的帶血衣服,迎上他打量的目光,一字一句的說,「我知道你是喬明輝,青城的黑幫老大,我找過你一次,但你拒絕了我。」

喬明輝已經不記得我了,大約是找過他想給他當小弟的人太多了,所以他根本不記得我。他笑了笑,說,「幾歲了?」

「十六。」

「放你娘的狗屁!頂多十五!」

「馬上就十六,還有四個月。」我說。

然後喬明輝就沒說話了我,鷹隼般的眼睛盯著我,喘著粗氣,我和他對峙著,一直看著他的眼睛,一點都不怕。他似乎在我眼神里看到什麼東西,狡黠一笑,說,「你以為你救了老子一命,老子就會收你嗎?規矩不能壞。而且,我憑生最討厭誰威脅我,小子,你還不夠格。」

我冷笑,淡然地看著他,撿起地上的酒瓶子,裡頭還剩半瓶酒,我把瓶子遞給他,坐到他身邊,盯著他眼睛定定地說,「你會收我的,因為我救了你一命。」

喬明輝最終喝了剩下的半瓶酒,睡了過去,半夜裡他忍著疼,小聲呻吟著。我坐在邊上守了他一夜,第二天他醒過來,答應讓我跟他走。

帶走我之前,他問我,為什麼想跟他混,這條道不好走,我好好的路不走,混什麼黑社會。父母知道嗎?

我說我要報仇,孤身一人,沒人攔得住我。

喬明輝問我,仇人是誰?為什麼報仇。

我說不知道,但我會查清楚。

喬明輝笑得傷口疼,手指戳著我額頭說,原來你是坑老子給你找仇人啊?小子,你膽子挺大,就不怕我整死你?敢坑我,青城你還呆的下去嗎?

我站在原地沒動,毫無畏懼地看著喬明輝,我說,我死裡逃生出來的,不怕死。你會幫我的,你欠我一個情分,你得還。你是老大,我相信你講情分。

就那樣,我跟了喬明輝,做他的小弟。大約是我救過他,所以他比較照看我,去哪兒都把我帶在身邊。也幫我解決了我母親的醫藥費,但喬明輝說,他不是慈善家,他借我的那些錢,我要加倍的還上。他說,江喬,你記住,出來混,都是要還的。不要隨便欠人人情,人一旦被牽絆了,就礙手礙腳,做事情給自己留後路,那後路就是死路。

喬明輝教會我的東西很多,比如道義,比如冷靜,比如心狠手辣,再比如波瀾不驚和不動聲色。

可以說,我身上很多東西都是跟喬明輝學的。

他的年紀,和我爸爸差不多大,所以他不讓我跟其他兄弟一樣叫大哥,他讓我叫喬叔。

喬明輝比我想像的更有能力。他在青城這邊有兩家娛樂會所和一家餐廳一家酒店,還有一些商鋪門市,除了娛樂會所是做聲色產業,其他的產業,都是合法的。他做事情心狠,但絕對不理虧,屬於那種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斬草除根的類型。喬明輝說,這世道,要橫,但是不能犯法,和國家槓上,被燒得渣渣都不剩。

所以他不許手下的弟兄犯事兒,一旦誰違背原則,滾出他的幫會。

那時候,喬明輝是我的偶像,也是我成長的依靠。

我在他手下做事,當了三年的小弟。十八歲的時候,幫會裡出了內奸,喬明輝手下一個場子亂了,他三下五除二清理了叛徒。篩選新的管理者去接管場子。當時打得嚴,但場子的油水多,很多人都想去,但又害怕,不過子啊利益的驅使下,不少人都硬著頭皮上,包括我。

但喬明輝最終沒選擇我,選了另外的兩個前輩。我問他為什麼不是我,我哪裡不夠資格,這三年跟他風裡來雨里去,我能撐起一面,可喬明輝說,江喬,你還太嫩了。我不服氣,和他槓上,他笑了笑,問我,想不想去讀書?我給你安排。

他說,我知道你私下在學習,所以滿足你,你願意去。我給你安排課程和老師,你只有一年的時間,能不能考上,那是你的造化,我機會只給你一次。

怎麼不想?我想!這三年多來,我自己學完了初中和高中的課程,我總覺得自己和其他弟兄不一樣,我不能當一輩子的混混,等我大仇報完,我重要做其他事情。我怕我母親傷心。假如有天她醒來的話。

喬明輝坐在皮椅上,夾著根雪茄看我,我上前給他點燃,「喬叔,條件呢?」

「我手下的孩子,就你最聰明。」喬明輝吸了一口雪茄,讚賞地看著我。

「條件就是,永遠不能背叛我。」

「喬叔,這不算條件。您教過我,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理由有條件的。」

「這一次沒有為什麼,非要說有,那就是我想給你一個人生。你不是說要報仇嗎?」喬明輝從抽屜里取出一份資料給我,「看完了告訴我,接不接受我的安排。」

那份資料,是關於我父親的死,以及我家那場大火。

我問喬明輝為什麼幫我,他沉默地看了我很久,然後起身,走到我跟前,拍著我已經變得強壯的胳膊說,當初他和我一樣,也是為了報仇走入這一行,仇早就報了,但他已經回不去了。他說,假如當年有人給他這樣的選擇和安排,他現在早就不坐在這裡了。他說,江喬,人生不會給你太多的機會和選擇,但你遇見我,我願意給你。

他指扒開我的衣服,指著我胸口的一塊刀疤說,就憑這個。

那塊疤是十六歲那年。喬明輝在北城開場被人追殺,我救他時留下的。當時身邊只有三個手下,另外兩個都嚇得落荒而逃,年紀都比我大,但只有我願意在生死存亡的時候留下來幫他脫險。

後來,我接受了喬明輝的安排,一邊在他手下做事,一邊學習高考的課程。

一年後,我考上青城最好的大學,喬明輝親自開車送我去報導。那時候,我已經不叫江喬,喬明輝給我改了名字,跟他姓,叫喬江林。他說,等你哪天翅膀硬了再改回來。

白天,我是青城大學裡的高材生,晚上,我是青城最大的夜總會的保鏢老大,手下有三十幾個兄弟跟我混,他們叫我喬哥。

那一年,我不到二十歲。

我大一讀完那年。喬明輝被診斷出肝癌晚期,但這個消息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他倔強地不肯接受治療,也不告訴任何人病情,但是在開始安排手下弟兄的將來。

他手下有兩個心腹,加上我,三個。青城有三個場子,北城有一個,在分配場子上,另外兩個人跟我幹起來,他們覺得自己跟著喬明輝出生入死多年,理應當一人一半,而我應該靠邊站。當喬明輝把青城的一家場子安排給我過後,我被兩個人聯合排擠。我沒告訴喬明輝,因為都是他的心頭肉,沒必要讓他為難。那時候他病情加重,已經瞞不下去,那兩個人準備私下把我解決了,反正老大沒力氣管。

兩個人聯合起來對付我,表面上和和氣氣,背後的黑刀我沒少挨,我給過他們三次機會,但都不珍惜,三次過後,我沒手下留情,在場子裡,當著全部兄弟的面,把兩個人打殘了。

一對二,沒有人幫忙。

我跟他們說,都是一家兄弟,事情關門解決,今天要是我死了,我也就沒命跟他們爭,但是要是我沒死,他們死了,做鬼也不要來找我算帳,我鬼都不怕。見鬼殺鬼。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赤手空拳,打了兩個多小時,我們都傷的不輕,勝敗不明。我心存善念,一家兄弟,沒必要做到絕路上。但其中一個身上藏了匕首。在我不注意的時候給了我一刀,我躲得快,那刀放空了,自傷到胳膊。

我最後一點忍讓滅了,用那把匕首,剁掉他三根手指。

另外一個已經知趣,放棄爭鬥。所有人都以為我會殺了他們。但我沒有。喬明輝來了,說以後場子都給我。

我也沒這麼做。

只要了北城的一個場子,和青城的一個。另外兩個,他們倆一人一個。

留著一條命在這道上混,那天晚上的事情,再沒有誰提起。後來喬明輝和他們單獨談了兩個多小時,我坐在大廳里抽菸,他們倆出來,沒有跟我招呼,直接走了。

他們也再沒來見過喬明輝。場子分化成三派,各自帶著自己的人走了。

喬明輝當著手下的面扇了我一巴掌給了我一拳頭,我巋然不動,他氣得不行,一腳踹在我身上,把我踹著跪到地上。那是我唯一一次給他跪下。到現在我都想不明白他為什麼讓我跪下。

他告訴所有兄弟,以後沒有輝哥,只是喬哥。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再也沒見過我,不管我怎麼上門找他,他都避而不見。

半年後,喬明輝死了,他把酒店和飯店都留給我。

他沒有孩子,沒有老婆,只有我這個名義上的乾兒子。

我給他立碑,給他披麻戴孝。

接他的手,成為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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