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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一入風塵無路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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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從心底冒起來的酸澀,泛著點苦楚,夾著點心酸,不由分說地湧上鼻尖,接著快速擴展到眼眶,有種熱淚即將奪眶而出的感覺,我吸了吸鼻子,瞪大了眼睛淡定地看著被告席上的杜威,面上一點表情也無,其實內心早就翻滾了。

我說不出來那種感覺是什麼,雖然對杜威我早就沒了當初的痛恨和憎惡,看著他站在法庭上我沒有一開始想像中的歡欣齊舞幸災樂禍,但我相信也一定不是歉疚和後悔,抑或是心疼和不舍。

我信奉因果輪迴和自作自受。

杜威穿著深藍色的囚服,囚服外面套著件土黃色的馬甲,馬甲左胸的位置印著他的編號,而背後上印的則是北城看守所五個字。他長久地看著我,想要從我這裡找到一點回應似地,見我面無表情,最後自己的表情也漸漸淡了下去,變成失落,尷尬,悵惘。

審判長宣布開庭,開始逐步審理案子,猶豫杜威一點都沒有反抗,加上證據確鑿,這個案子的審理進行得很快,基本上沒有停頓猶疑的地方,當檢方控訴杜威故意殺人,私設底下賭場,放高利貸等罪責時,負責為杜威辯護的律師沒有做過多的掙扎反抗,提出杜威是過失殺人,而不是自衛殺人,以此請求法律從輕發落。

三個目擊證人,除了我之外的兩個都出庭作證是金城武先挑事鬥毆,杜威自衛傷人,法院最後綜合情況判了杜威十二年有期徒刑。宣布判決時,審判長問杜威是否上訴,他看了一眼聽審席,找到我的目光,搖頭說,不,我不上訴。

我不知道十二年對於杜威來說算什麼,但若換做是我,我一定會瘋掉。我一點都不後悔當初退縮了讓杜威攬下一切責任,只是當初的理所當然,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情緒。難以描繪。

杜威被警察押著下去時,頓了腳步,他停下來看著我,看著聽審席上呆坐著的我,大喊了一句,「凌寒,你要來看我!」那一抹滿含期待的眼神掃在我身上,我卻當做一縷清風吹過。

林蝶和顧承中都驚愕地轉過臉來看著我,尤其是林蝶,她看著杜威被警察押下去,看著我面無表情,林蝶問我,「凌寒,這人是你朋友?」

我抿了抿嘴,杜威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門後面,我收回眼光說。「嗯,認識的一個朋友。」

「哦,怪不得你要來聽審。」林蝶說。

顧承中大約是職業病來了,思忖的說,「我總感覺那個沒出席的證人,有點奇怪,可我又說不上來哪裡奇怪。據說那人是被告的朋友,當時也在現場,如果是自衛殺人,有多一分證詞,對被告來說是好事兒。」

我冷哼,凝眸盯著顧承中說,「那也不一定,要是證人上來說了些不一樣的東西呢?」

顧承中怔了怔,猶疑地看了我一會兒,見我沒表情,心裡的話也堵住了沒說出來,被林蝶拉著走了,兩人還要約會去。

而我一個人呆坐在人群漸漸離開冷落的法庭里,呆呆地看著證人席,想起那天在警察局警察跟我說的話,她問我,「我們都以為你跟你爸爸回老家了,既然你還在北城,那如果需要我們將傳召你作為證人上法庭,到時候-------」

「這事兒跟我沒關係,已經了了,我不願意在趟這趟渾水,我才十七歲,我想有心的生活。」

「你不願意為杜威作證?他的確是自衛殺人,你可以說出你知道的一切,這對他來說是好事。」

「可我不想跟過去的事情扯上關係,我就是來問問什麼時候庭審,想知道結果。證人的話,有那兩個,不是已經夠了麼?」

那天離開警察局後,我在路邊的小攤上買了一小盒冰淇淋,用勺子一勺一勺往嘴裡送,覺得一口一口吃下去,最後心也涼了。然後我蹲在路邊看人來人往的車輛人群,心想,凌寒啊凌寒,你真是心狠,你說你一個小姑娘怎麼這麼鐵石心腸呢?好歹杜威是為你擋了罪名,你上法庭去------

罷了,還是別去的好,你不是想讓他進局子蹲著麼?你回到四合院兒的目的不就是為了整死他麼?好了呀,現在如你所願了。你該開心。上什麼法庭,到時候在法庭上忍不住說出點不該說的東西,那杜威直接死翹翹,好了,你也別過意不去了,一報還一報,從今以後,你們兩清了。

對,兩清了,他也不欠你了凌寒。

「沒想到你還回來,來幹什麼?聽威哥判多少年?」忽地,一抹清麗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不用回頭便也知道是誰,她鼻尖的冷哼和語氣里的不屑,往後很多年,都不曾改變。

我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預備離開,一個多月不見,飄飄還是老樣子,眉角的青春無敵仍舊飛揚跋扈,一雙大眼睛看我時,沒少一絲一毫的厭惡與不屑,我冷哼了聲,側身而過。

「讓你來做個證人,就這麼困難嗎?凌寒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兒!」飄飄抓著我胳膊肘不放手,死死捏住,憎惡地說,「阿威闖了這麼多年,從來不是衝動的人,金城武跟他勢不兩立不是一天兩天,怎麼就在那晚上打起來了?凌寒,到底發生了什麼,你自己心裡最清楚!阿威那麼喜歡你,可你這個賤人,心裡竟然一點都沒有他!虧得他把你當塊寶?你以為你在賭場做的那些事兒他不清楚?只不過忍著你讓著你罷了,你囂張的資本是什麼?是他對你的喜歡對你的縱容!」

我看著飄飄暴怒激動的臉,面無表情,撇了一眼她抓著我的胳膊,冷冷說,「說完了?能放開我了嗎?」

飄飄怒了,「我就不放手你能把我怎麼著?!」

「看清楚這是哪裡,再不放手,我叫警察送你進去給杜威做伴如何?」我揚了揚下巴,點著站在遠處的保安,我說,「我就是沒心沒肺,我就是歡天喜地,你能把我怎麼著?看不慣我又干不掉我,你心裡痒痒吧?可怎麼辦,杜威偏偏喜歡我,」我冷笑,甩開了她的手腕說,「你沒戲。」

飄飄哭了,哭得慘烈,哭得驚天動地,我緩緩走出法庭,她的哭聲也漸行漸遠,最後消失了,像不曾有過一樣。我失落地四處飄啊,終於找到出口,沿著樓梯一步步往下走,準備出去坐公交車。大約是開庭的時間集中,法院門口好多人,有歡喜的,有悲哀的,有滿面春風的,也有傷心嚎啕哭的,人間百態,在此可見一斑。

然後我遇見喬大叔了,我站在台階上,看見刷拉拉的一大票記者往前沖,圍上兩輛剛開來的黑色轎車,記者們像喪屍似地圍困住那兩輛車子,拿出相機咔嚓咔嚓地拍,那天出了太陽,黑色轎車的頂棚折射出一陣耀眼的光芒來,三五個身穿黑西裝白襯衣的保鏢從後面跟來的車裡快速下來,撥開了喪屍一般的記者們,護著喬江林出來,而跟在一邊的,還有一個年輕的男人,兩個人一左一右,都是冷冰冰的表情,在保鏢的護送下一級一級踏上台階,往大廳走去。

我被人群擠到最邊上,眼睜睜看著喬大叔目不斜視地路過我面前,記者一路走一路發問,好像是什麼陸氏集團豆腐渣工程,似乎是債務糾紛。

喬江林一個走都沒說,和他身邊的男人一起,冷著臉進了大廳,我抿嘴看著喬江林被人群淹沒的背影。

原來喬大叔這麼厲害,出行都代保鏢的,我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竟然敢敲詐他。

我低頭看了看腳下細碎的陽光,嘆了口氣,拾級而下。步行至公交站台,隨便跳上一輛車,找了最末尾靠窗的位置坐下,腦海里全是杜威最後那個表情,以及他的呼喊,「凌寒你一定要來看我!」

往事般般,內心酸澀。

公交車把我帶到一個陌生的地方,路過這個城市的繁華和落魄,最終再折回來,那時天色漸漸暗下來,華燈初上,給整座城市籠上一陣迷離曖昧的色彩,光怪陸離的霓虹燈下匆匆行駛的車輛和來來往往的人潮,我覺得自己好孤獨。

發工資那天,已經是審判過後半個月,第二天我早早起床查了去監獄的公交車路線。帶上一些內衣褲和生活用品去監獄看杜威。判決書下來沒多久,他就被轉到北城湯山監獄服刑。

湯山監獄在北城最偏遠的地方,北城有兩座監牢,一是湯山監獄,二是湯山監獄的對立面,南山精神病院,這兩個地方都關著許多人,都是尋找心靈超脫的地方。

那時候湯山監獄的設備還不是很發達,我在門衛處檢查搜身後帶著東西在獄警的帶領下進了會客室,而預警通知杜威來見我。所有勞改犯都要工作,至於做什麼,我沒多問,杜威回來的時候臉上還沾了點灰塵,看著我傻傻一笑,隔著玻璃,那笑容陽光燦爛。他穿著囚服。胸前是編號,沒有名字。

會客室不是單獨的,一排下去七八張破爛的椅子拍開,稀稀拉拉的,但當時只有我一個人。玻璃罩的上方是鐵網,裡面也是隔開了的,一層又一層。

杜威很開心我去看他,落座後迫不及待地將身子往前傾,笑吟吟,露出潔白的牙齊,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身在監獄裡的人,身上那股子痞子味道卻煙消雲散,丁點兒痕跡都沒有。剃了頭後,頭髮光禿禿的,遠遠看去一層青色,都是杵在頭皮上的發碴。

「我等了你好久!凌寒,我以為你不來了!」杜威歡喜地看著我,坐下了的,又站起身來,手指扣在鐵網裡,想來跟我握手,哪怕是一根手指頭。

但我沒有動,淡淡地看著激動的杜威說,「杜威,你坐下,我想跟你說說話。」

杜威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哼哼的那種,悻悻地坐下了,習慣性地伸手去撓了撓腦袋,可腦袋上一根毛都沒有。他又收回手來,收斂了尷尬的笑說,「嗯,你說。」

「給你買的東西,你的教官拿進去檢查了,是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應該夠你用一段時間,還有,」我從書包里掏出一個信封從下面的縫隙里塞給杜威,「這些錢你拿著在裡面用。」

「你哪兒來的錢?」杜威盯著我眼睛說,「你哪兒來這麼多錢?我還沒問你,這段時間你都上哪兒去了,飄飄和張洋說你不在鎮上,你去哪兒了?怎麼他們都找不到你?」

「哦,我在城裡工作。」我雲淡風輕,「嗯。這些都不是我想說的,我想說的是,杜威,我一點都不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因為你活該,你罪有應得,你當初欺負我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我會報復你,所以,我沒出庭給你作證你別怨我,其實我沒上庭對你來說是好事,要是我出庭了,我不保證從我嘴裡說出來的話對你有利還是多給你一刀。說了半天都沒表達清楚,哎,我的意思就是我倆兩清了,杜威,你也不欠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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